庭院里坐着一位老人,苍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虽然只是秋末,他双腿上却盖着厚厚的毛毯。
显然倍受风湿骨痛折磨,两腿已不良于行。
若在别的城市的大街上,见到他的人不会想到:
他就是威震江湖与霹雳堂主齐名的唐门掌门唐季常
。而仅仅十年前,他不但满头青丝,轻功更是西南之最,而且是备受女人爱慕的中年美男子。
他两眼无神地望着空中,眼中和虚空一样虚无。
忽然一阵鸽铃声在空中响起,一头白鸽如一道光影般从空中直飞而下,落在他肩头,咯咯叫了几声,老人眼中顿时有了神采,却不是纵横江湖时的霸气,而是怜爱子女般的慈祥。
他摸着白鸽的身上,却叫了起来:“玲儿,你快来看看,小白这是从哪儿飞回来的?身上湿漉漉的,瘦了这么多,像是飞了上万里路似的。”
门内应声而出一年青女子,身着翠绣衣裙,发挽乌髻,如云般堆在头上,圆圆的脸蛋儿一笑时还如小女孩儿般甜美,但眼角细碎的皱纹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年龄,她就是江湖中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的唐玲唐姑奶奶。
唐玲有名不仅因为她是唐门掌门的独生爱女,也不是因她自身的武功和暗器,而是因为她的婚变。
唐季常虽有十三个儿子,孙子、孙女也有了十多个,却疼爱唐玲如心肝宝贝。
唐玲十六岁时,唐季常便精心为女儿择婿,条件比皇帝嫁公主还要苛刻,门第低了不行,家资不厚不行,夫婿相貌人品不好不行,公婆严厉也不行,唯恐女儿出嫁后受一星半点委屈。
找了一年,还真找到一个门当户对,人相貌英俊品德优良,家资也有四五十万,公婆又老实得跟绵羊似的夫婿,唐门定下婚事,便倾囊为唐玲置办嫁妆,谁料婚期定后第三天,这位优良夫婿却被一根鸡骨头生生卡死了。
其后十年里,唐季常为她又择了四位夫婿,择婿条件虽然递降,夫婿倒却是人品优异相貌出众的人,而结果却是惊人的一致。
都是在婚期定后的十天内因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原因猝死,最后一位竟像是因要娶到唐门千金欢喜疯了,喝醉酒后,自己扒光衣服跑到大街上,狂笑着一路跑到江边,一头扎进水里就没了踪影,连尸首最后都没找到。
与唐门关系好的人为唐玲解嘲说,她是王母娘娘案前玉女下凡,谁若心生痴想娶她,便会遭天谴。
而刻薄的人则直称她为“望门克夫”,不管怎样,敢和唐门联婚的是没有了,唐玲也就注定是老死娘家的命了。
在唐门这种举族聚居的大家族中,不出嫁的女儿便被家中上下称为姑奶奶。
姑奶奶的地位也很独特,父母要宠着她,兄长们要让着她,弟弟和侄儿们要怕她,她可以不管任何事,坐享和父母一样最好的奉养,她若想管事,则各房各处没有她管不到的。
唐玲从父亲手里接过白鸽,笑道:“它是从老十三那飞回来的。”
她悄悄取下鸽腿上的竹筒,唐季常似乎看到了,却没问,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问:
“老八、老九都跑哪儿去了?好像有一两个月没见他们了。
“老十三页和他们一块儿鬼混去了?”说着咳嗽起来。
“爹,他们不是出去胡闹去了。”唐玲忙给父亲捶背,“我跟您说过的,是有人订货,要的量大,期限又紧,他们都在山里忙呢。”
“是这样就好。”唐季常道:
“玲儿,老八、老九那两个坏胚子是没救了,我也随他们自己怎样了。
“老十三还小,你帮爹叮嘱些,千万别跟那两个学坏了。
“他这年龄正是人定性的时候,一步走岔,想拉回来就难了。”
“爹,您就放心养病吧,家中的事有大哥料理,兄弟们我会看紧的。”唐玲把脸贴在父亲头上,撒娇地说。
“好。”唐季常拍拍女儿搂着他肩膀的手,“是哪家向咱们订的货?量大期限还急,难怪你大哥把家里的人手都调空了,我虽不常出来,也觉得家里空落落的。”
唐玲笑道:“是宫里下的单子,估计是宫里那些公公们觉得咱家的物事儿精巧好玩,拿皇上的银子买回去当玩儿物了。
“爹,外面风大,您还是回屋吧,也该吃药了。”她挥手招来两名健妇,把老人抬回卧房,又亲手喂他服药。
唐季常服过药后,靠在躺椅上似乎睡着了,唐玲看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退出来,穿过庭院,走进另一间屋子,说道:
“大哥、老八和十三弟又来信了。”
唐九并没看到那位茶博士的死状,否则就不会还安心地坐着,并认为只要每天坚持服解药,就可以不惧玉奴手中那根神出鬼没的“蚀心针”了。
茶博士就是这根毒针的第一个牺牲品。
客栈里那一阵“杀人啦”的惨叫和随后的喧哗也惊动了他,窗子打开后,那股血腥和秽臭的气味也飘到了他住的院子里。
对于阅人多多,杀人也多多的唐九公子来说,这股混合气味太熟悉了。
他非但不觉得恶心,而且像一头狼嗅到血腥味一样,刺激得周身神经都兴奋起来,恨不能再抽出刀子杀人,或者和玉奴到床上去折腾,这两者对他而言,颇多相同旨趣。
但他此时两者都没时间做,他站在一个条凳上,头微微探出院墙,观察对面的情形,雷武的事他早知道了,这喧闹的一幕也在他意中,他只是要紧密观察事态的发展,以免火烧到这里。
玉奴也站条凳子在他旁边,向对面张望着,那股气味令她恶心,却也足够让她明白是怎么回事。
“死人啦”是你们的人干的吧?
她附在唐九耳边问道。
唐九冷冷道:“是他自己该死。”
玉奴不屑道:“你们要杀的人,就说人家该死找死,倒好像你们是这个世界的卫道者、清道夫似的。”
唐九道:“差不多吧,少了这些该死的,这世界就清静太平了。”
远远张见马如龙一行人骑马过来,玉奴唬得矮下身去,紧拉着唐九道:“快下来,马如龙来了。”
唐九冷笑道:“他来怕什么?我脸上又没刻字,他也不认识我。”
玉奴道:“可我怕他会认出我来。”唐九道:“你怕就回屋里吧。”
玉奴蹲了一会儿,还是不舍得放过这场好戏不看,便又直起身,马如龙一行人已经进了客栈,里面喧闹声停息了,四周更是清静异常,对面声调稍高一些的话也清晰传过来。
黄掌柜那番话他们听到了个大概,唐九和玉奴都变了脸色,唐九阴沉着脸看了对面几眼,咬咬牙道:“换衣服,咱们马上出去。”
玉奴明白他要做什么,惊惶道:“你是要去找死?”
唐九咬牙道:“我宁可去找死,也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两人匆匆换了衣服,出门后叫了一辆马车,直奔秦淮河,他们刚上马车,马如龙一行人也走出国泰客栈,上马、上车和他们目标一致,只是路线不同。
唐九二人刚下马车,没想到马如龙一行也在对面停住,玉奴的身体有些颤抖。
唐九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她,半拥半扶着在一张桌子旁坐定,玉奴穿了件宽大的衣裙,里面填塞了几件旧衣服,面罩黑纱,看上去就像一个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少妇。
茶博士并没能认出她,唐九在脸上涂了一层油墨,看上去就像饱受风吹日晒的关东大汉,与他往日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采更是迥然有异。
招待了他们二人后,茶博士就被金五伦叫过去了,玉奴一路上都在发抖,而今一坐下来,她反而不怕了,马如龙就坐在离她二十丈远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死地,索性横下了一条心。
唐九原拟在马如龙他们赶到之前除掉茶博士,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所以杀人之念已消,只想等马如龙他们走后,去设法通知画舫上的唐八和唐十三。
不料茶博士记忆力惊人,对几天前的事竟记得比眼前发生的事儿还清楚,唐九知道是玉奴这张脸蛋儿让她过目不忘的,所以更怕他抖落出自己和玉奴第二次来的事儿,拿会把马如龙马上引到唐八二人藏身的画舫上去,那可真就人赃俱获了。
唐九偷偷向玉奴示意,玉奴点点头,到了这一步,她也豁出去了。
唐九便高喊:“算账。”说的是纯正地道的关东口音,直可唱“大江东去。”
茶博士过来收钱,玉奴摸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然后起身站起,扶着唐九的肩头慢步而去,这种“甜蜜蜜”剧毒虽是见血封喉,立时毙命,但肢体的麻痹拘挛却会持续一段时间。
玉奴估算着时间,没有叫马车,而是走向街对面的“秦淮酒家”。
二人进了酒店的门,身后才响起那声大喊。
唐九抓起她那只刚刚杀过人的小手,感激地亲了一下,在酒店伙计们眼中,这正是一对刚过蜜月期,还停留在恩爱期,正等着第一胎宝宝降生的夫妻。
两人拣了副座头坐下,点的是关东菜,喝的是关东酒,说的是关东话,过后金府的人也曾怀疑过这对“夫妻”,也看到他们进了酒店,还找酒店伙计调查,酒店伙计对金府人拍胸脯保证:“那小子绝对是纯正的关东猛汉。”
雷武的藏身地找到了,是在一间久已废弃的库房里,他到附近的饭铺买过两次夹肉大饼,饭铺伙计记住了他的脸,所以一见到金府弟子拿给他看的画像,立刻指认出来。
一个大包裹中有一包散碎银两,四季衣服,两张小面额银票,还有一些他卧房里的小东小西,他虽然准备外逃,却什么也不舍得扔掉。
雷霆把包裹中的物事一样样摊开在地上,最后才露出一封信,信既未封口,信封上也没写一字。
雷霆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便递给马如龙,马如龙看过后又递给许靖雯。
许靖雯看后,泪水一下子涌将上来,泣道:
“师傅在天有灵,弟子终于知道害您的凶手是谁了。”
随后金五伦和谢玉娇也看了,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杀我者唐门唐八。
马如龙道:“看来雷武自当了奸细,卖出子母连环弹后就担心会被灭口,所以写下这句话,他是不甘心自己被人无声无息灭了。
“咱们总算把凶手落实到具体人头了,这桩无头案也就变成有头案了,凶手当然不只唐八一个,甚至也不只唐门一个门派,但我们很快就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金五伦道:“许姑娘,仰赖七位师太英灵庇护,在你的英明领导下,我们总算有了关键性的突破,你回去可以向你的那些师姐们表表功了。”
许靖雯叹道:“只要能为师傅和师叔们报仇,让我舍出命去也情愿,有什么功劳可表,况且我又没做什么,跟着到处跑跑而已。”
谢玉娇正颜厉色道:“阿雯,这我可要教训你几句了,你峨嵋此番受创,江湖声名也受损不小,你还年轻,在江湖上也没有声望地位。
“你接掌门户后,峨嵋想保住昔日的地位很难,你若不借此机会立一大功,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峨嵋就得被打入第三流门派去。
“所以我们大家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记在你的头上,你也不许推辞。这不是为你个人着想,而是你你们峨嵋派的前途着想。”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许靖雯悚然一惊,躬身道:
“姑姑教训的是,只是我怎好掠他人之功为己有?”说着,偷偷看着马如龙,天星笑道:
“阿雯,你不用顾虑他,他最怕出名了,巴不得让给你,他就怕太出名了,皇上会派人把他捉回京城当驸马,他可是在逃的头号钦犯。”
金五伦叹道:“姑娘,江湖各派中多的是尔虞我诈,你若是一江湖游侠,自然不必理会这些。
“但作为一门一派之长,有时也不免要玩点虚的,你以后也得慢慢学着点儿。”
马如龙笑道:“五爷,你这不是教人学坏嘛。
“许姑娘,你这些多心都是多余的,其实我们能有今天的进展,全是玉海师太的功劳。
“若不是她老人家临时改变举措,你们峨嵋派可能就从江湖除名了。
“雷堂主和金五爷也不会因受伤而洗脱嫌疑,凶手目的达到,就可抽身远走。
“坐看江湖各门派合力消灭我们,他们的真面目也许永远不会为世人所知。
“待江湖各派斗得精疲力竭,他们以全盛姿态出面收拾残局,就会一举而成江湖霸主。
“那时即便有人识破他们的阴谋,也无奈其何了,所以正是玉海师太在第一回合挫败了凶手的意图。
“迫使他们不得不冒险干下去,我们也才得以从容展布,终于挖掘出了凶手的真实姓名。
“这一切都是玉海师太的功劳,也是峨嵋派的功劳,你是她老人家的衣钵传人,自然也就是你的功劳。”
金五伦叹道:“这人的境界不一样,说出的话也真有天壤之别,你瞧人家马公子多会说话,许姑娘,把我的话忘了吧,千万别跟我学坏了。”
当晚大家都没有出城,而是住进了国泰客栈,并准备第二天把峨嵋派人马都迁入王府,金五伦的人则撤回金府,既然已确定凶手就在城里,再在张庄留守已毫无意义,出入也颇费时间。
城里各处的消息不断报上来,查询马车夫毫无所得,城里的马车夫有五人在家中被毒毙,均和茶博士死状相同,线索被掐断了。
“这凶手究竟有多少人哪?”马如龙在金五伦给他的金陵城区域图上,把五个受害者的地点标在图上后,却吃了一惊,这五个地点几乎分布城中各个角落,而他们受害的时间却差不多,很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众人看了他图上五个红点的分布后,也均有同感。
许靖雯道:“咱们目前所知的凶手数目是四个人,难道是他们四人分头行动?”雷霆赞同道:“四个人杀五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金五伦却摇头道:“不对,许姑娘,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要知道凶手都是外地人,对本城的地势和人都不熟。
“现在你出去坐辆车到秦淮河,然后再坐回来,明天让你把这个车夫杀掉,你单是要在偌大的城里找出这名车夫,也不是一两天能办到的。”
许靖雯恍然道:“是啊。凶手的效率为什么这样高?
“咱们在这里决定去调查茶博士,茶博士就被人在咱们眼皮底下灭口了
“咱们在秦淮河边才想到要调查马车夫,晚上这五名马车夫就被杀了。
“难道凶手有许多本地人作帮凶?”
谢玉娇道:“这也不像,莫说本地人不会跟五哥作对,即便有本地人做帮凶,也做不到这般干净快捷。
“那四个凶手只是雇车坐车而已,绝不会知道车夫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他们即便想杀人灭口,也无法对帮凶说出具体人来。
“这事还真有些玄乎,公子,你怎么看?”
马如龙瞪着那五个红点想了半天,才开口道:
“茶博士被杀和五名车夫被杀死状虽相同,其实并不一样,咱们去找茶博士,要找的是具体的人,没给凶手多少时间。
“所以凶手被迫铤而走险,就在咱们身边杀人灭口,手法固然大胆漂亮之至,其实却是豁出命来保护他们的秘密。
“我想这秘密也无非就是他们在城里藏身的地点,当我们要查马车夫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要查的究竟是谁,只是漫天撒网,一个个排查。
“而凶手却知道的很清楚,先下手除掉了可能把咱们引向凶手藏身之地的马车夫,这一次他们时间充裕,下手也很从容。
“我赞同夫人和五爷的分析,这五名车夫不可能是咱们知道的那四名凶手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许靖雯问道:“但是这些人真能清楚地知道要杀谁呢?”
“这就是问题的实质了。”马如龙点头道,“我猜想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此次行动采用的是双层机制。”
许靖雯一怔道:“双层机制?什么意思?”
马如龙道:“在秦淮河边交换箱子的四人应该是内层,他们可能只是被派来运货、组装爆炸装置和执行暗算的杀手。
“而在他们周围,还有一个隐秘的保护层,四名杀手的每一步行动,周围都有人在暗中保护。
“以免被人发现,跟踪或抓获,而在外围主持这个保护层的人,我怀疑就是全盘计划的策划者和组织者。”
“有理。”金五伦一拍大腿道:
“难怪我们找不出他们,我也一直纳闷呢,这些天,我叫人把城里的阴沟、老鼠窝却掏了个遍,居然毫无所得,就是因为他们有这个保护层。”
许靖雯问道:“马公子是说这五名车夫是外围保护层的人杀的?”
马如龙道:“也只有这样推想才能说得通,这个负责外围保护的人显然对计划的每一步都有周密的布置,连运送杀手的车夫这点小事他也没忽略。
“但他也并不胡乱杀人,直到知道我们要查马车夫,他才先下手为强,掐断了我们追查的线索。
“这说明他是个冷静、理智却也极为残忍可怕的对手。”
“有道理。”雷霆也点头赞同道,“这倒真是个绝妙的计划,有运货的,有组装的,有专门执行暗算的,还有一批影子人在附近保护策应,这又是一个魔鬼转世的天才人物设计的。”
许靖雯道:“马公子,这些人会不会就是你说过的藏在唐门身后的那股势力?”
马如龙叹道:“是的。这些人应该就是我们的另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对手。”
许靖雯道:“那我们怎样才能把这些人找出来呀?”
马如龙道:“我们目前可以不去管他,还是紧盯着那四名凶手不放,一旦咱们要抓住这四个人了,那些藏在隐秘处的人也就只好亮相了。
“不过,也不排除……”他忽然怔住了。
“不排除什么?”几个人同时问道,眼睛也齐地盯在他脸上。
马如龙离开桌子,在屋子里踱了一圈,还顺手在一张八仙桌上的托盘里取了杯酒喝,天星急得叫道:
“你倒是说呀,卖什么关子?”
马如龙沉吟道:“不是卖关子。
“这个想法也是刚刚产生的,自己也觉得太大胆了些。”
谢玉娇道:“公子尽管说出来就是,我们大家一起参详。”
马如龙又转回放城区图的桌子前,又看了几眼,仿佛要藉此认证自己的大胆设想,说道:
“我怀疑唐门也只是这股隐藏势力的利用工具,这些人是在处处保护那四名杀手,但也同时是在监视他们。
“这四名杀手成功了固然好,倘若他们失败或者暴露,也可能成为被杀人灭口的对象。”
“自相残杀?”许靖雯惊讶道,马如龙道:
“他们最开始是想把罪名嫁祸到我们头上,嫁祸未成,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
“于是,唐门有三个高手便暴露了,而他们后面的人依然隐匿得很深,我们也只是因五名车夫的被杀推算出他们的存在,对别的却仍一无所有。
“所以这就有另一种可能,在必要时他们会除掉唐门三个高手,然后把罪名转嫁到唐门头上。”
“但他们也暴露了一点,就是他们杀人时使用的毒药。”雷霆道,马如龙摇头道:
“这表明不了什么,既然是大内专用,凡是路子通天的也就有可能拿到,他们使用毒药有两种意图。
“第一时想借大内来吓唬我们,让我们误以为这是朝廷行为,知难而退。
“如果吓阻不成,也可以把我们引向唐门,唐门可是武林中使毒的祖庭。
“唐门高手既然已经暴露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往唐门引对他们也毫无损失。”
“奸诈歹毒,还滑得跟油浸泥鳅似的,这条大鱼可不好抓呀。”金五伦叹道。
谢玉娇问道:“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茶博士说她口音怪怪的,应该不是唐门中人。”
马如龙道:“她有可能是唐门在江湖上网罗的帮手,当然也有可能是隐藏的那股势力派来直接监督唐门高手的。”
雷霆道:“除三大派外,唐门也是第一流门派了,谁能驱使他们为己用呢?真是叫人想不通的怪事。”
霹雳堂和唐门齐名,雷霆自心忖度,绝不甘心受任何人驱使利用,才会感到奇怪,马如龙道:
“我们认为唐门是受人驱使利用,而他们或许认为,他们正驱使利用别人呢,江湖中多的是这种例子,想骗人的却被人骗。
“自以为利用别人的其实正被人家利用而不知,端看哪一方更为卑劣狡诈而已。”
“高论,妙论。”金五伦击掌道,“马公子一句话就道出了江湖的真谛,许姑娘,你以后身为峨嵋掌门,要领导的就是这样一个江湖,这并不是令人羡慕的差事。”
正说着,外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金五伦眼睛一瞪,向外吼道:
“谁在外面哭丧呢?”
金六甲推门进来,低声道:“五爷,我觉得这可能正是咱们要查的事儿,所以把人带来了,王大虎的弟弟二虎今天晚上被人杀了。”金五伦想了想,点头道:
“好吧,让他进来。”
从门外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进门就扑倒在金五伦脚下,叩头道:“五爷,您可得为弟子做主啊,二虎不知被哪个天灾人祸的杀才害死了。”
说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又痛哭起来。
金五伦温颜道:“大虎,敢在咱们城里害咱们兄弟的人,有一个逃得了的吗?
“你先别哭,慢慢说,五爷给你做主。
“二虎怎么被人害了?他不是在生药铺当伙计吗?”
王大虎用袖子把脸上擦了一下,泣道:
“二虎这两天病了,在我家里养病,下午时药铺进了一批货,我就替二虎去搬货,搬到天黑才回家,谁知……”
马如龙脑中电光一闪,问道:“你是街上出租马车的车夫?”
王大虎哭着道:“是的。”
马如龙问道:“你这几天可曾拉过抬着一口大木箱的客人?”
王大虎又哭的震天价响了,呜呜咽咽道:
“就是这事儿招的祸,大前天夜里,我就在这儿附近拉了两个客人,抬着一口大木箱,抬到秦淮河的胡惠娘船上了。
“我就跟人说了句,这有钱的公子哥儿就是犯贱,整箱的银子没地儿花,偏要往船娘身上搭,还急的跟猴儿似的,连天亮都等不得。
“五爷,我也没说什么呀,他们怎么就把我弟弟害了?”
除金五伦外,众人都站了起来,神情凛然,金五伦虽不能站起,两手却握紧扶手,上身似欲撑起来,他喝道:
“大前天夜里?你没记错?”
王大虎一怔道:“没错,弟子记的真真切切。”
金五伦又问道:“他们上胡惠娘的船?”
王大虎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唬得也忘了哭了,点头道:
“是,不会错,弟子经常送客人到河上,就是在夜里也不会错,再说船上还挂着写着她名字的灯笼呢。”
马如龙又问了一句:“你兄弟和你长得很像吗?”
金五伦叹道:“他们兄弟是双胞胎。”
马如龙强抑心中的激动,说道:“许姑娘,雷堂主,你们和我直扑那条船上。”
“那我们呢?”金五伦急了,他可不想坐在这里干等着。
“五爷和夫人一刻钟后出发,多带人手,封锁秦淮河附近两三个街区,一个死角也不能留,凶手既在船上,附近应该有保护监视他们的人。
“最好能把这些人找出来。”马如龙道。
谢玉娇担心道:“杀手可是唐门两大高手啊,你们三人……”
马如龙道:“两个唐门高手不足介意,要命的是他们手里的子母连环弹和暴雨梨花针,怕的是他们逼急了和我们玩同归于尽。
“所以人员在精不在多,我先上去把他们和那架爆炸装置隔离开来。
“然后雷堂主用霹雳雷火弹招呼,随后许姑娘用剑解决,要死的,不要活的。
“下手要准、要狠,片刻犹豫不得,和他们交手,生死决于俄顷,稍有迟疑反遭杀身之祸。
“唐门都是硬骨头,抓活的也不会招什么。”
交代完毕,马如龙、雷霆和许靖雯已冲出门外,各展轻功,在大街小巷中驰骋,矫若游龙,快如讯鸟,在城中,施展轻功比骑马要快捷得多,又无声无息,不会惊动任何人,雷霆在金陵土生土长,对街区了然于心,当前领路。
一刻钟后,金五伦和谢玉娇率三府精锐出动,人马如潮水般在街巷里涌动奔流。
月光照在静静的秦淮河上,系泊在码头里的画舫也刚刚进入宁静之中,过度的夜生活如猛虎般吞噬着客人囊中的金银,也如恶狼般吞噬着船娘们脸上的青春光泽。
雷霆、马如龙和许靖雯三条人影从街角闪出,在月光下如同三个鬼魅般疾飘向船上,船头高悬的写着“胡惠娘”三字的大红灯笼在他们眼中格外触目惊心。
雷霆脚尚未沾船板,身旁劲风疾掠,马如龙已抢先一步登上船头,船上几个舱里却是一片漆黑,只有正中那间船舱还透出一片昏黄的烛光,马如龙轻轻拉了一下门,门在里面闩上了。
对付这种门闩在他自是轻而易举,他运内力在门上一震,里面的门闩便弹起,他迅速拉开,却看到一张已卸去浓妆,脸色憔悴不堪的女人的脸。
女人瞬间被吓呆了,张口欲呼,马如龙弹指成风,疑虑劲风打在她柔软的咽喉上,登时气窒,晕了过去。
马如龙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回过身摇摇头,意示没有要找的人,此时许靖雯才登上船。
三人均把轻功提至极致,虽急速登船,船身却没有丝毫的摇荡。
马如龙又快速搜索了其他几间船舱,却只发现了两个艄公和两名丫环,都在睡梦中被制住。
雷霆指指晕过去的胡惠娘,又指指自己的嘴,是提议把她弄醒,问一下口供,马如龙却摇头否决,他凭直觉感认为那两个杀手还在船上,倘若这女人发出一声惊叫,被他们知觉,就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手中有子母连环弹,随时都可能把这条船连同所有人炸成一堆碎片。
许靖雯满脸焦虑失望的神色,她指指上面,是问凶手是不是逃了,马如龙摇摇头,却下意识地看看脚下,心中一亮,用手指指底舱,雷霆也恍然大悟。
他对画舫上的格局分布也很了解,这间正舱乃是白天客人摆酒请客的地方,丫环住的那间船舱才是船娘陪客人睡觉的地方,而艄公应该住在底舱,丫环则应住在艄公住的舱里。
他只是太紧张了,没觉察出这种反常,底舱的门就在这间正舱里,胡惠娘住在这里正是为了把守门户,这就证明那两名重要客人是藏在底舱里。
他微笑点头,轻轻走过去把地毯揭开,露出带把手的底舱的门。
马如龙蹲在他身边,示意他向上拉起,同时指指自己的心口,是让他要小心,以防杀手把爆炸装置连接在舱门上,谁知这里会不会是凶手引他们上当的第二个圈套,雷霆对子母连环弹熟悉无比,又上过一次当,应该能觉察出是否是圈套。
雷霆点头,意示明白,他虽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握住把手时,却也感到有千钧之重,他轻轻向上提了提,没感到有丝毫阻力,心下轻松不少,却依然不敢大意,又向上提起一点,还是没有阻力,他又向缝隙里看了一眼,悬起的心放下了。
下面忽然有一声轻微的响动,马如龙大惊,知道是烛光透过缝隙射入船舱里了。他伸手推开底舱门,和身一头扎了下去,如鱼龙钻水一般,雷霆刚要随之进入,两股劲风扑面而来,他闪身躲过,两团物事从底舱口喷涌而出,打在船舱的顶部,烛光下泛出蓝荧荧的幽光,船舱里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雷霆和许靖雯却是赫然心惊,烛光下看得分明:正是唐门的毒蒺藜和毒砂,只要一粒入体,性命便休矣。
马如龙头下脚上,身子如陀螺般在空中疾转,身周带起一股急流,两捧毒蒺藜和两把毒砂打过来,却被这股急流反震向两边,马如龙借着舱口射进的烛光,看到舱角有一团黑黝黝,状似木箱的东西,他头顶着地,身子一折,贴在舱底上,向前滑去,然后挺身站起,遮护住那团物事,才喘过一口气。
他对面两个黑影怔了一下,他偷眼向后一看,正是一口大木箱,他心喜异常,两记劈空掌打过去,喝道:“唐八公子,你投降吧!”
唐八和唐十三反应之迅捷也够惊人的,他们二人一同出手,原以为能封住舱口,底舱已被他们做了个活板,只要封住舱口,片刻工夫就可打开活板,从水下逃出,不意还是被人抢了先手,马如龙恰好站在活板上面。而他们兄弟每人两番猛攻居然寸功未奏,更出他们意外。
马如龙两记劈空掌力如惊涛般压至,唐八二人顿感气息一窒,只好出掌相迎,手中扣着的毒蒺藜、毒砂无法打出,洒萝一地。
又一条人影窜下,怒喝道:“唐八受死。”
蓦然间两团火光暴盛,照亮了两张虽惊惶却坚毅的脸,“轰隆”两声巨响,两枚霹雳雷火弹在唐八兄弟二人胸腹间炸开。
雷霆尚未落地,头顶又一条人影冲过,剑光一闪,已刺入唐十三的咽喉,她左手在舱顶一撑,借力拔剑旋身,又奋力刺入唐八的胸膛,她冲力过巨,剑推着唐八向后飞起,直把唐八钉入舱壁。
许靖雯松手退了回来,落在地上,微微喘息。雷霆晃然火折,照亮底舱,却赫然一惊,失声叫道:
“十三公子?唐门怎么把他也派出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马如龙看看那张还未长胡须的脸,心中也是不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