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哪里呀?”外面立时一阵拔刀掣剑声。
慧心笑道:“大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这寺里来的最多的就是求子的,这求子的哪个不是一男一女一对夫妻来的呀,那可多了去了。”
先前那女人喘口气道:“慧心师傅,你说话别只说半截好不好?吓死人不偿命怎地?”
慧心冷笑道:“你们怕还来查什么?我每日里吃的是青菜豆腐,又不是上顿下顿的熊心豹胆,我就不怕,敢容留杀人恶魔在寺院里。”
最先那个冷冰冰的女人道:“你这师傅,有便说有,没有便没有,唠叨什么?夫人有令,让我们姐妹四处查看一番,这可使得。”
慧心叹道:“我说使不得有用吗?你们查吧。
“最好翻箱倒柜地查,可查仔细了,别让我最后还落下什么嫌疑。”
院里燃起了十盏灯笼,那冷冰冰的声音道:“姐妹们,来四个人守住这院子四角,其他人随我挨屋查看,慧心师傅已经答应了,允许我们翻箱倒柜地查。
“大家看仔细了,床上床下,箱笼柜厨全查一遍,若查的马虎,过后出了问题,夫人非得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唐九听后,心里绝望了,若是这般查法,神案下的箱子绝无漏过之理,他悔不该一时着急,留在里面了,现今想下去挖土取出来,根本来不及了。
玉奴在他耳边道:“要不我冲出去,把他们引开。”
唐九摇摇头,他并不畏惧这些下人,他怕的是被她们发现,会毁了整个计划。
四盏灯笼进了正殿,四处照看着,唐九和玉奴的心却悬到嗓眼儿了,四名健妇把神殿前后,四个屋角都查了个遍,一人注意到了神案,咦道:
“谁把神案挪到这儿来了?快挪回去。”
四个人放下灯笼,要把神案挪回原处,唐九的魂儿直从顶门冒出去,心跳也停止了,眼睛一闭,叹道:
“完了,一切都完了。”
慧心风风火火跑进来,摆手道:“几位大姐,可抬不得,这神案重的能累死人,我们累死累活地才抬过来,是为了明天摆放那七位师姐灵位的。”
先前那人笑着松开手,道:“原来是你们抬的。”
慧心一拍手道:“这话说的,寺里只有我们,不是我们抬的还是鬼抬的。”
一股夜风吹进来,吹得菩萨座前长明灯忽明忽暗,几个女人均觉阴风砭骨,一股寒意直透足底,一个女人埋怨道:“你这师傅,庙里供着许多神道,还神呀鬼的乱说。”几人也无心检查,提起灯笼出去了。
唐九一颗心又恢复跳动,跳的跟奔马一样,身上却一丝力气也没了。
玉奴也是芳魂惊悸,两只大大的眼睛满是惊恐,如同撞鬼。
王府的人见寺中并无住宿香客,检查的心也便松懈下来,只各处用灯笼照了照,走过场似地结束了,慧心念了几声佛,把这十位女人安排到两个精舍休息,自己回房睡觉去了。
唐九直待外面灯光全熄,又陷入一片沉寂,才从承尘上下来,这次他不敢再慢条斯理地施展他的大智慧了,钻进神案里,匆匆扒开土,把箱盖打开,在沙漏里灌上专用的细砂,按刻度定好时间,然后把沙漏与那架装置连上,移开堵住沙漏的木塞,这架装置便正式开始运作了,唐九把箱盖合上,土也重新掩好,玉石板倾斜着覆盖上面。
他撩开黄幔钻出去,又细心地把四面垂地的黄幔展平,然后到殿门处与玉奴会合,两人在殿门处伏身等了半晌,确认院内无人走动,才一跃而起,电光石火间已冲过庭院,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间,玉奴在里面插好门闩,靠在门板上娇喘吁吁,唐九则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床上。
大清早,慧心便来敲他们的门,进来小声道:
“公子,少奶奶,今天王府的人要来做法事,两位就在屋里歇着,千万别露面,吃的喝的我叫人送进来。”
唐九怫然不悦道:“大师,他们做他们的法事,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碍着他们什么了?”
慧心急道:“不是这样说,昨晚他们进来,非要查住在这里的客人,我哪能让他们做这种冒犯客人的事儿,就推说没有。
你们二位若是一露面,就又是事儿了,他们财大气粗,我也惹不起,两位小祖宗、小祖奶奶就作成我则个。”
唐九见火候到了,便笑道:
“大师既这样说,小可也不能给您惹麻烦,这样吧,整天闷在屋里太气闷了,况且白天人多眼杂的,也难保不被他们看见。
“不如还用昨天那辆香烛车把我们送出寺去,我们在城中玩儿上一天,晚上再回来,岂不两便。”
慧心拍手道:“着啊,还是公子读书人想的周到,我是被他们闹得昏了头了。”
她急忙出去,只说要为法事采买香烛灯油,命人套好车,停在唐九房前,唐九二人便从房门直接钻入车里。
车子到了寺院大门,金府把守的人只问了一声,便放行了。
也没上前查看,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不许人进,没包括不许人出,查看更不是他们的事。
驶过一条街后,唐九、玉奴回头望着清凉寺,都有生出龙潭,活出虎穴之感。
派去清凉寺的人很快传回报告:
清凉寺没有住宿的香客,检查后毫无异常,谢玉娇和金五伦都放心地睡去了,马如龙的心里却依然安定不下来。
他又把唐八和唐十三的遗物检查了几遍,还是得不到丝毫启发。
他对那些带回来的沙漏也研究了半天,得出的法论和雷霆一样:
这东西除计时外,没有其他用处。
他盘膝坐在床上,反复思忖如果凶手要再次暗算,会采用什么方式,想了一个时辰也没想出来,自己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那架装置庞然大物,要安放在众人聚集的场所而又不引人注目几乎是不可能的,大家吃一堑长一智,没人再会莽撞到随便打开一口箱子或类似的东西,清凉寺已经封闭,凶手混进去的可能性也没有,所以凶手几乎是无计可施。
尽管排除了各种遭到暗算的可能性,他心底深处却依然有一点不安在蠢蠢跳动,他知道那就是警兆,是在大山里师傅为他设置的各种险境里磨炼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而这种直觉一次也没骗过他。
辰时初刻,他带着隐隐不安的心情随峨嵋和三府到了清凉寺,他问明作法事的地点是正殿,便先进去查看一遍,菩萨像前后,墙边屋角,甚至承尘上也每根梁上都查到。
那面可安放东西的巨鼓也被他拿起来,掂掂分量,又敲了两下,确定鼓中空无一物才肯作罢,但他却没去查神案下面,过后他也曾为此自责,自己怎会漏过如此明显的目标?
最后也只能解释为是自小被师傅灌输的对神佛的敬畏,恰如他绝不可能去把菩萨塑像开膛破肚,查看里面是否藏有爆炸装置一样,神须敬畏,佛也一样,尽管他既不信神也不信佛。
雷霆也紧随他身后复查一遍,他也没去检查神案下面,他倒不是敬神信佛,只是太相信马如龙了,认为马如龙觉得没问题的地方就绝不会出问题。
两人最后还在每块玉石板上敲击听声,以防被人挖空,在里面埋下装置,然后作个踩踏触发机关。
检查完毕,马如龙走出殿门,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谢玉娇点点头,意示:
这里是安全的。谢玉娇放下心,这才命人准备法事。
须臾,少林方丈法聪和苦雨、苦觉两位高僧来到,他们三位是今天法事的主角,他们刚进院子,丐帮帮主花子明和分舵主张乾也到了,后面还跟着八个人,丐帮八大长老。
苦雨一见花子明,怒气陡生,便欲过去和他理论,却被苦觉死死拉住,花子明对他的怒目而视佯作不见,与众人施礼寒暄后,对金五伦道:
“金五爷,今日是为峨嵋七位师太做头七法事,你怎么借此机会摆上鸿门宴了?”
金五伦诧异道:“花帮主此言何意?”
花子明用手一指外面,怒道:“你的人把外面都层层包围起来,一个个剑拔弩张的,不是冲着我们,又是冲着谁来的?
“本座听说金五爷想把我丐帮从金陵城扫地出境,是不是要借今天的机会下手呼?”
金五伦笑道:“看来花帮主今天不是来参加法事的,而是要和我争地盘呀,难怪八大长老齐至。阵容强大啊。”
他心里戒意陡生,他研究过花子明的做事手法,举凡八大长老齐聚一处就是花子明要对某帮某派下手的前兆。
但以往八大长老都是隐身暗处,这次缘何摆到台面上来了?难道是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以报自己挖出他奸细之辱?
许靖雯见两人针尖对上了麦芒,忙笑着解围道:
“花帮主,金五爷此举也是为了我等安全,害死我师傅师叔们的凶手还藏匿城中,他们手中还有凶器,不得不防啊。”
花子明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道:
“许姑娘,你还太年轻,涉世太浅,全不知人心机械之深,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七位师太武功盖世,因何遭人暗算?只因家贼难防啊?”
谢玉娇笑道:“哎哟,花大帮主,这话可得说清楚了,家贼是谁呀?
“难道是峨嵋派也被人派进了卧底,与凶手里应外合害死了七位师太?”
花子明昂然道:“当然不是,峨嵋派都是七位师太一手调教出的好弟子,焉能有奸细。”
谢玉娇道:“那就明白了,七位师太是我、雷堂主和金五爷共同约来的,家贼一定是我们了。”
雷霆也笑道:“五哥那里挖出个卧底,我那里也刚挖出个奸细,我们倒成了家贼了,敢问是哪家的贼呀?”
花子明连连摆手道:“不,不,不。雷堂主误会,我也不过这么一说,并非实有所指。”
他原想把矛头对准金五伦,最好能激他出手,自己就有对金陵王下手的理由了。
没想到牵涉到王府和霹雳堂,他可不想树敌太多,他听雷霆也挖出一名奸细,更是心慌,他向张乾看一眼,张乾微微摇头,他自己没往霹雳堂安插卧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所以怕是张乾自作主张,捣的小动作。
少林方丈法聪淡淡道:“花兄,今天是为七位师太的法事,题外的话就不要讲了。”
花子明见他法了话,才不再言语了。
净凡看着金五伦偕八大长老同来,心中窃喜不已,只有她明白八大长老齐至的原由,就是借此机会由花子明主持一个三派联合会议,提议由她出任掌门,接掌峨嵋门户,并举行一个简单的就职典礼。
她相信由花子明倡议,少林也不好出面反驳,这些天她暗中串联,已有一少半明确表明拥戴她作掌门,约有一半是中间派,只要花子明出头倡议,这一半也不难转向她,那小丫头孤掌难鸣,也只有随顺的份儿。
八大长老正是为给她壮声威而来,这是她几天前和花子明商订的计划,当然,她并不知道花子明调八大长老到金陵的真正用意。
而在花子明心里,一直认为是马如龙要指挥金府、王府和霹雳堂吃掉自己,所以他在寺外一见严兵把守的阵势,还真惊出一身冷汗,以为是一出鸿门宴。
许靖雯、净凡还有五人捧着七位师太的灵牌和灵骨供奉到了神案上,峨嵋派人又在神案前痛哭一场。
其他人也依次到神案前对七位师太的灵位行礼,纷纷洒泪不已,又都献祭了鲜花果品,堆成了几座小山。
庭院中一只大青铜鼎中烧化着纸钱,清凉寺的几个尼姑专司此职,把一捆捆的纸钱小心折好,放入火中烧化,滚滚浓烟中飘着片片细碎的烧焦的纸钱,远远望去,如失火一般。
正殿中点起一圈儿臂粗的香烛,菩萨座前和七位师太灵位前点着通亮的油灯,原本有些阴暗的殿里香烟缭绕,忽明忽暗,几欲使人误觉有无数神鬼在其中歆享人间祭品。
神案下,低微至极的滴沙声一直不停,只是没人能听到。
哭拜献祭过后,便是正式的佛家法事了,净凡知道法事要持续很长时间,法事过后万一少林匆匆而去,倒不好拦阻,她抬头向花子明示意:是时候了。
花子明清清嗓子,刚要开口,许靖雯却站起道:“请大家稍等。”她转身出殿而去,花子明和净凡面面相觑,均不明所以,他又向法聪望去,法聪也是一脸的茫然。
须臾,许靖雯转回,右手提着一只沉重的鹿皮囊,左手拿着一块长条毯,到了神案前,她跪拜了三拜,泣道:
“蒙师傅、六位师叔在天英灵庇护,弟子已把三颗凶手的头颅带来,祭奠您的英灵。”
她把长条毯展放在地上,又把皮囊带子解开,右手一提,从里面骨碌出三颗血肉模糊,面具狰狞的人头。
这正是马如龙、谢玉娇专为她设计的压轴好戏“人头祭”。
峨嵋派年小的弟子都吓得尖叫出声,掩面不敢去看,几个清凉寺的女尼则吓得“妈呀”一声,跑出殿外。其他人也无不吓了一跳。
法聪悚然动容,过来询问事由,许靖雯便把近日查案、追凶、击毙唐八唐十三的事儿说了一遍,她并未假说一切过程以她为主,但在外人听来,几与她孤身查案追凶无异,况且唐八唐十三又是她亲手刺杀,都听得惊心动魄,击掌喝彩,心里叹服不已。
法聪垂泪道:“好孩子,不愧是你师傅最疼爱的弟子。
“你为峨嵋雪了耻,为她老人家增了光,她选你作关门弟子,一点没看错。”
花子明心里一急,法聪再说下去就等于明言由许靖雯传继衣钵了。
高声道:“方丈,我有话要说。”
法聪一怔,点头道:“花兄请讲。”
花子明看看那三颗人头,心里叹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他沉吟须臾,硬着头皮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我们这江湖门派也是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我想……”
法聪心情激荡之下,也忘了礼数,插话道:
“花兄之意我已明白,且等贫僧讲完,花兄再作补充。”
花子明倒愣住了,暗下思忖:
我还没说出来呢,你明白个什么?却只能大张着口听法聪说了。
法聪道:“峨嵋衣钵传继之事,贫僧存在心里很久了,只因七位师太刚刚离去,不忍说出,怕在峨嵋众师姐妹的哀痛上加痛。
“花帮主既说出了,贫僧也就道明吧,此事乃峨嵋门户内事,本不容外人置喙,不过玉海师太生前已有成意,临来金陵之前写信告知贫僧,所以贫僧所说乃师太生前意旨。”
花子明大惊失色道:“师太生前已有传袭衣钵的明文?”
法聪正色道:“正是,其实她老人家多年来也不止一次对我等透露此意,只不过这次是写在纸面上而已。”
花子明追问道:“师太真是把意旨写进信里,信在何处?”
心里暗骂道:“口头说说与写在纸上有天差地别,你还只是而已,而已你个头。”心里已慌成一团。
花子明的话中大有不信任之意,苦雨、苦觉都变了脸色。法聪却不以为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念道:
贫尼久欲将衣钵传于小徒靖雯,此意亦屡曾在各派首脑前言及,只因小徒未成年,难以遽行。
贫尼念念于此,不嫌烦言者,只因贫尼数奇,法当遇横祸而死,生死之事固久已视如膜外,常恐一旦填沟壑,小徒劣弱,难以自立,尚赖各派师长扶持之,此番金陵之行,不详之感弥增,自料返转无望,故尔寄达此意于师兄左右,倘贫尼物化,烦请师兄在贫尼灵前开读此信,晓喻众人。
即命小徒接掌门户,传我衣钵,一切烦请师兄主持,峨嵋兴衰,尚望师兄扶持之,振兴之!
法聪读罢,又流出泪来,痛声道:“贫僧见师太此信太过不详,是以接信之下便昼夜赶来,不意还是迟了一步,痛哉!”
许靖雯捧读师父手译,哭成了泪人儿,伏地不能起。峨嵋众弟子也是悲声大作,净凡更是哭得痛不欲生,几欲撞墙。
谢玉娇和她手下的女人们劝慰了半晌,方收住哭声。
随后大家又都传阅了玉海师太的信,峨嵋众弟子自然熟识先掌门的字迹,花子明与玉海师太也有过书信往来,看后只是叹了口气。
法聪叹道:“许姑娘,你小小年纪便已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卓然自立于武林,我等自愧不如,足可告慰七位师太在天之灵了。”
他说后,突然想了起来,又道:“花兄,你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请继续补充。”
花子明在心里早把他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还不解气,又咒他绝子绝孙,这后一条倒是无需他诅咒的事,强作欢颜道:
“我要说的正和方丈说一样,师太此意生前即已确立,我等也都知道,自当奉遵无违。”
法聪道:“花兄之言极是,师太嘱托贫僧主持许姑娘接掌门户的仪式,贫僧自不敢推辞。
“不过,目前尚在丧中,还有凶手未曾抓获,不宜早行此吉礼,故尔贫僧之见,是待凶手全部落网后,以其人头献祭于七位师太灵前。
“然后奉七位师太灵骨返转峨嵋,传知武林各派,在峨眉山观音寺正式举行此典。”
众人听后,均表赞同。
那不过是以后补行的礼仪,峨嵋门户之事就算正式确立下来,随后在法聪主持下,苦雨、苦觉、峨嵋派众弟子、还有清凉寺的女尼们纷纷取出法器经卷,开始为七位师太做水陆大道场。
马如龙退了出来,在庭院中负手闲逛,查看寺中各处,他总是安心不下,觉得会出什么事。
耳听得正殿中鼓乐与木鱼同响,清吟并梵呗同唱,法聪方丈字正音清的吟诵声清晰传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马如龙听后,站住了。
这二十个字如同二十记晨钟暮鼓响彻在他耳畔,心底忽起巨大共鸣,莫说微渺己身,四周壮丽的庙宇,远方巍峨的雄山,六朝金粉荟萃的秦淮,都不过如空中的浮沤幻影,最后如露如电般消逝,所谓永远,却只不过是露珠,是电光一闪。
“是马公子吧?”一声轻唤把他惊醒。马如龙定睛一看,却是花子明站在面前,“原来是花帮主,失礼。”他笑道。
“不敢。”花子明也是负手而立,意态甚闲,“久仰马公子人中之龙。具天人之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马如龙淡淡笑道:“花帮主这是捧我还是损我?我虽无学问,却也知道这是赞颂天子神佛的话。”
花子明注视他许久,虽为他仪表风度所折服,心中却敌意弥深,呵呵笑道:“马公子,你本就是天上人,何苦与我们这些凡尘俗物厮混一起?”
马如龙皱眉道:“花帮主此意云何?恕在下不懂。”
花子明走近一步,低声道:“阁下放着驸马爷不当,郡王爷不做,却隐身金陵,究属何意?”
马如龙笑道:“这话越说越奇了,我又不是开国功臣世家子弟,哪有资格作驸马。
“又没立下郭子仪、李光弼的奇功,怎会封郡王?
“我从未见过皇上,皇上也未见过我,这泼天富贵从何而来?恐怕又是江湖传言之误吧。”
花子明道:“江湖传言虽虚多实少,然空穴来凤,亦非无因,据说阁下扳倒了凌峰凌大侠,可有此事?”
马如龙反问道:“这话你信吗?”
花子明思忖再三,道:“不信。”
马如龙笑道:“不信就是没有,花帮主果然聪明,还有人造谣,说我要一统武林,做武林帝王,这话你信吗?”
“你……”花子明登时羞恼较迸,一张国字脸胀得发紫透亮,好像挨了一记重拳,他怨毒至深地瞪了马如龙有顷,悻悻走开了。
马如龙看着他怨毒的眼神,知道这仇家是结上了,却毫无缘由,这江湖中的恩恩怨怨,也是莫名其妙的居多,也只好随它去了。
“马公子,他和你说些什么?”雷霆早在远处注视着,此时走过来问道,马如龙叹道:“莫名其妙的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提也罢。”
雷霆低声道:“你可得防着他些,这人阴损得很,江湖中许多人都是莫名其妙着了他的毒手。
“他常常自比汉高祖刘邦,心子黑脸皮厚倒不是吹的。”
马如龙点点头,四下望望,却见丐帮几大长老正在庭院的西北角,一边看着他,一边窃窃私语,似乎是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研究他。
见他望见,都转过身去,他一笑置之,并不介意,继续四下望望。
雷霆也四下查看一周,既放下心,却又有些不解,问道:“马公子,凶手怎会放过这等绝好机会?难道是知难而退了?”
马如龙心中一动,漫应道:“若是凶手已设下了圈套,而我们却丝毫不觉呢?”话刚说完,心中又警兆大作,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不可能吧?”雷霆谛视着他,不知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
“我们检查得可够细的了,再说这里从昨晚就封闭了,到现在也没外人来过。”
没有任何朕兆,也未经任何推理,只是一种直觉,马如龙蓦然间有种所站之地正从中裂开,自己失足向下陷落的不详之感,喃喃道:
“不,凶手已经设好了圈套,我们已经又钻进了圈套,只是我们还未知觉,我们重新查一遍,从头开始,从外围查起,要快,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雷霆找来知客尼,又问她一遍这两天是否有一男一女两名香客来过,知客尼一口咬定没有,神态傲然,她相信一万两银子足以封住寺里所有人的嘴,也不怕会有人泄密。
马如龙便命她领着,一间间房舍检查,知客尼嘴里嘟囔着:
“那些大姐们晚上查了大半夜,你们还要查呀?
却不敢违拗,在前领着,一间间打开给他们看,在马如龙二人检查时,自己倚在门框上,冷眼旁观,从鼻孔里发出冷笑。
马如龙检查了五间,委实没有近期住过人的迹象,他心中的焦躁却更强了,将要查到唐九住的那间,知客尼却一摆手道:
“这间是放杂物的,查下一间吧。”
雷霆看了马如龙一眼,马如龙点了下头,雷霆喝道:“打开。”
知客尼道:“这屋子都锁上了,我没钥匙,钥匙在住持那里,住持在做法事,你们等着吧。”
马如龙冷笑一声,伸指捅破了窗纸,向里面看了一眼,面色大变,他伸手在头上一摸,抽出一根铜丝,在锁眼里轻轻一捅,粗笨的黄铜锁应声而开,知客尼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他是江湖大侠还是神偷。
雷霆进屋一看,回身喝道:“这床上的被褥就是你们寺里的杂物吗?”
床上精工织绣着龙凤的绸缎被褥绝不是出家人用的。
知客尼支支吾吾道:“这是前些日子香客多,没地方住。
“现腾出来给一对客人住的,客人早都走了。”
雷霆蓦然间明白了,火气暴盛,也不管出家人还是在家人了,他一把揪住知客尼的脖领,一下子举起来,厉声喝道:
“你给我听清楚了,那一男一女就是害死七位师太的元凶。
“你若敢包庇凶手,被我们查出来,你们就是串通凶手同谋作案,这寺院要充公,你们都得入大狱问斩。”
很少有人见过雷霆桃花般的脸暴怒起来时是什么样子,但凡见过的就会一辈子都忘不了,知客尼唬得三魂七魄亡失大半,一股液体从大腿直流向脚面,颤不成声道:
“他们真的走了,大清早就走了。”
法事还要持续两个时辰,地下沙漏里的细沙却无声无息地流淌到了底,只剩最后一个刻度:
一刻钟。
金五伦、谢玉娇、许靖雯和慧心都被请到这屋子里来,金五伦用平淡的口吻,一字一句道:
“慧心师傅,你可以一个字都不讲,七位师太的事你也知道。
“假如这里再发生这样一桩,只要炸不死我,我向菩萨发誓:我会剥下你整张皮做灯笼,把你一身肥肉炼成油点天灯。
“哪怕我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会入油锅。”
慧心登时瘫软在地,泣道:“五爷,我不是有意骗您老,那一对夫妻真的不是坏人。”
谢玉娇愤然骂道:“老歪刺骨,快说,有一字不实,不用五哥动手,我亲手烹了你。”
慧心便哆哆嗦嗦说了一遍,马如龙问道:
“他们都做些什么?”
慧心道:“他们没做什么,法事过后我亲手给他们送的种子丹,他们服后就在这儿行房了。”
谢玉娇脸一红,轻啐一口,许靖雯不懂行房何意,想要开口问,待见谢玉娇脸色便猜到八九分,也啐了一口,谢玉娇问道:
“他们真的哪里都没去?”
慧心赌咒发誓道:
“真的,菩萨在上听着,我绝不敢打诳语。”
马如龙问道:“他们都带什么来了?”
慧心道:“就是一万两银子,一床被褥,还有一箱香烛。”
马如龙身上一激灵,问道:“那箱香烛呢?”
慧心这才想起来,四下看了一遍,也纳闷道:“是啊,那箱香烛哪儿去了,他们昨晚临睡前我还看到的。”
马如龙又问道:“香烛箱子有多大?”
慧心道:“就是和我们寺里一样大的,院子里就有,一看就知道了。”
马如龙和雷霆走到门外,果然看到院子里有几口空的香烛箱子,两人的脸色登时变得青白,虽在正午暖融融阳光照耀下,却如置身冰窖之中。
“沙漏!那只沙漏!”马如龙危急关头,一下子顿悟了。
“他们是用沙漏控制的,不用人触发一样可以爆炸。”他向后喊了一声:
“所有人撤到寺外去,这里马上要爆炸!”
他喊着,一个起落冲进了正殿,又大喊道:
“停止,法事停止!所有人马上撤出,到寺外去,这里马上要爆炸!”
殿里的人们都怔住了,不知他发了什么疯,马如龙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动,马如龙也不管不顾地跑到神案前,掀起了黄幔,雷霆一把抓住他,喝道:
“你快走,这里我来。”
马如龙红了眼,喝道:
“来不及了,要死一遭死吧!”
他一头钻进去,搬开玉石板,两手扒土,很快就露出那口香烛箱子。
“开不得,会炸的!”雷霆又惊恐地抓住他的手,马如龙一用力甩开他,两手向上一抬,箱子打开了,雷霆两眼一闭,坐等爆炸声响起,在神案下已无法向上跃起逃生了,即便有可能他也不会逃,他和马如龙心思相同,宁愿一死也绝不再忍受一次遭暗算的耻辱。
马如龙向箱里看去,一具粗大的沙漏赫然入目,沙漏里却只有几粒细沙了,依然在流淌,他倏然出手,用掌心轻轻托住沙漏底部,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触发装置,但他心里却告诉他:
只能这样做。
他等了一会儿,也是等待爆炸声随时响起,他已经想像得到自己的肉身被炸得尸骨无存,魂魄飞扬的情形,但没有声音,整个大殿里比坟墓里还要宁静,只有灯烛不时噼叭一声,所有人连心跳和呼吸都屏住了。
马如龙的身子忽然瘫软下来,身体里的精力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嘶哑的声音道:
“沙子,雷霆,沙子,快。”
雷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马上也明白了,他知道这种细沙是找不到的,急中生智,掏了一捧细土慢慢注入沙漏中,直待沙漏注满,马如龙连托住沙漏的力气也耗尽了,他左手一松,仰天躺在了地上,如同一具死尸。
峨嵋派中人首先明白过来,年纪大的都掩面而泣,年纪小的却痛哭失声,还有几人一边哭着一边跳跃着,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是无可言喻的。
法聪和苦雨、苦觉三人看着,连,脸上虽无表情,心里却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马公子,你怎么了?”许靖雯、谢玉娇并没撤到寺外,而是冲进了正殿,许靖雯摇晃着马如龙大喊着,失声哭了起来。
马如龙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苦笑道:
“大家别见笑,我没被炸死,却差点儿被吓死,魂儿才从鬼门关回来。”
法聪没说话,只是鼓起了掌,苦雨、苦觉也鼓起掌来,其他人也随后鼓起掌,没有人说话,也无人喝彩,只有持久而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喉头都哽住了
花子明没有鼓掌,悄然退了出去,几名正在了鼓掌的丐帮长老见状,也紧随其后。
雷霆把那架装置的所有连接都切断后,还保持着它的原貌,他和马如龙把箱子抬出来,放在庭院里的一张条形桌案上。
众人虽然知道这东已不会再爆炸了,大部分人还是不敢靠近,站在远处观望,谢玉娇、许靖雯和金五伦已见过雷霆的复制品,谛视之下果然相差不多。
法聪、苦雨和苦觉饶有趣味地看着,却绝不敢伸手摸上一摸。
雷霆又为他们讲述一下这装置运作的道理,最后叹道:
“真是天才,老实说我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到能用沙漏控制引爆。”
马如龙却把沙漏里的细土都倾到桌子上,然后细心挑捡,却只找出五粒细沙,许靖雯不解道:“马公子,你找它做什么?还有用吗?”
马如龙如奉宝物般用左掌心托着五粒细沙,笑道:
“没用,但我要终生珍藏它,这五粒沙子救了我的命。”
他把沙子放到沙漏里,右掌心堵住沙漏。他右掌心向下移开,五粒细沙瞬间便流落掌心,这真是生死瞬间。
许靖雯道:“马公子,这五粒沙子你能送给我吗?”
马如龙怔道:“没要它何用?”
许靖雯:“不是这五粒沙子救了你的命,而是你救了我们峨嵋派全体弟子的命。
“我要把这五粒沙子嵌入峨嵋的掌门令符里,只要峨嵋派存在一天,峨嵋派弟子便会一代代传颂这个故事。”
马如龙大笑道:“你若这样讲,我也不留它了。”
说着手一扬,五粒沙子飞上天空,许靖雯两手箕张,跃起一抓,只抓到了三粒,后来峨嵋派历代剑符上便多了三粒嵌在水晶里的细沙。
法聪道:“马公子,少林欠你一个人情。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少林还这个人情。”
马如龙淡然一笑道:“我们只是恰好坐在同一条船上,我只是要救自己的命而已,有何人情可讲,方丈言重了。”
法事中散了,丐帮已不辞而别,少林也向众人道别,临别时法聪说道:
“马公子、王夫人,追凶和照拂峨嵋派的事就有劳诸位了,贫僧以前纵有疑惑,而今亲历劫难,亲眼所见,断不容唐门跳梁妄作。
“这便折返寺里,调集一百零八位罗汉僧,赶赴唐门,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