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回到院子里,把门从里面闩上,然后回到屋子里,启开一瓶酒,咕咚咚喝了下去。
玉奴只是静静看着他,静待他发作,消息她已经知道了。
一瓶酒下去,唐九的眼睛立时血红,他静静地道:
“八哥死了,十三弟死了,惠娘也死了,他们杀我们还可以,他们居然杀了十三弟!”
他说到最后,咆哮着把酒瓶摔到墙上,精致的酒瓶成了碎片。
玉奴心里道:“这怨得谁来?当初你们就不该把他扯进来,要杀人也就可能被人杀。”
轻声劝道:“你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一些,闷在心里会作病的。”
唐九咬住牙,从牙缝里发出咝咝的声音道:
“自从我十二岁娘亲死后,我就没再流过一滴眼泪,我也不会为十三弟哭,我要用仇人的尸骨为他筑一座最大的坟墓,咱们走。”
“去哪里?回唐门?”玉奴诧异地问道,“不,回山里,把东西带进来。再炸他们一次。”
玉奴叹道:“我们已经把他们炸醒了,他们以后会更警惕、更小心,很难下手了。
“这一次已经做到神鬼难防了,却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唐九恨恨地道:“他们杀了十三弟,我也不想活了,下次弄个大点儿的箱子,把我也埋在里面。
“即便他们发现了,我一样可以把他们炸得尸骨无存。”
玉奴看着他,忽然心生怜悯,这是她的第二个男人。
她对第一个男人并不爱,她只是年少无知被他强行霸占了,所以他死后,她没流一滴眼泪,反而有种解放了的轻松,唐九时她的第二个男人,她也不爱。
甚至有些痛恨,不是因为唐九的随处风流,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不过是在利用她,这比根本不爱她还要令她愤恨,然而共历过这段生死患难,她心里却也滋生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唐郎,我们去吧,不回山里,也不回唐门。
“我们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我陪你过一生,好吗?”
唐九大怒道:“你想让我做家门的叛徒吗?想让十三弟的鬼魂在地下骂我吗?”
玉奴道:“到现在为止,我们做的事还没留下铁证可以归罪于唐门,你若再来一次。
“成功了固然可喜可贺,搭上条命也值,可若再次失手,你被人当场抓获。”
唐九插话道:“这绝无可能。”
玉奴接着道:“就算你像你八哥、十三弟那样被人杀死,身旁又是那架要命的东西,你们先前计划的要嫁祸于人的罪名就得自己抗着。
“你们唐门抗得住吗?你逃走后,唐门尽可把一切归罪于你,把你说成雷武那样的人,难道只许霹雳堂出奸细,不许唐门出不孝子弟吗?
“你是要背负骂名,背负罪责,却是为你家门,这样唐门才能从即将临头的劫难中脱身出来。”
唐九谛视她有顷,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如此工于心计,他沉吟半晌,叹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假如走到彻底无望的那一步,这倒是脱身的好计谋。
“可是我们手中还有东西,还有人手,还不到言败的时候,失手一次并不是彻底失败。”
玉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心里却别有一番计较,她知道,她和唐九同舟共渡的缘分已经到头了。
金五伦找来最好的画师,依照清凉寺女尼们的口述,不断修改,直弄了一个时辰才把那一男一女的画像画好。
慧心道:“就是这样了,再没一点不像的地方。”
众女尼用挑剔的目光看了半晌,也都找不出毛病,金五伦看后冷笑道:
“这不是风流倜傥的唐九公子吗?我早怀疑是这个狗头,胡惠娘就是他的老相好。”
谢玉娇、雷霆和许靖雯也都认识唐九,看后都愤恨不已,那个女人却无人认得。
马如龙定睛看着那女人的画像,心中忽然一动,画师画的很传神,女人的秀眸中带有几丝哀怨和忧郁,脸上则有几分惊恐的表情。
他又想起那两条风中展动,如小鸟翅膀般美丽的小腿,她眼中的哀怨却没来由地直达他心底,荡起一池春水。
“现在可是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看唐门还有什么可抵赖的。”许靖雯既高兴又痛恨地说,谢玉娇道:
“证据是有了,可人还没抓到,这女人的来历我们也毫无所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马如龙道:“把人确定下来,要抓也就不难了。”
由赶着采买香烛车子的女尼领路,他们找到了那家香烛铺,老板证实就是这一男一女来买了一箱香烛,却抬走了,过后大约一刻钟的工夫,那一男一女又抬着箱子回来了,在铺子前上了清凉寺的车子。
马如龙估算着两个人一刻钟走个来回,并在住处把香烛取出换进那架装置,他们要想不引人注目,又不会运展轻功,只能以常人的行走速度,最后断定唐九二人一定藏身在以香烛铺为中心,方圆不超过三条街的某处。
为保险起见,他让三府的人从五条街开始,清查每一家住户,大小客栈酒店还有一家妓院,询问每个人,是否看到过这两人,从何处进出?他们五人返回国泰客栈等待消息。
“总算把唐九的狗头揪出来了,抓住这两个狗男女,就大功告成了。”金五伦如释重负,喝了一大杯葡萄酒,马如龙笑道:
“五爷,现在高兴还太早,开始时我们险些被炸了个全军覆没,这一次也是侥幸脱险,总算扳回一局,也不过是个平手。
“我们只是捞回了输掉的本钱,重开一局,输赢还不好说呀。”
谢玉娇也有几分忧郁道:“他们手中还有三架要命的装置,不把这三架找到,就不能算安全。”
许靖雯埋怨道:“雷堂主,你们霹雳堂当初为什么要造这种害人的东西?”
雷霆苦笑道:“当初造来是供官军攻城时,炸敌人城墙的。根本没想用在江湖上。”
许靖雯气道:“官军早不打仗了,你们还留着这五架在家里做什么?”
雷霆叹道:“我们留这五架不是要害什么人,而是要到山穷水尽时,与仇敌来个玉石俱焚。”
众人都明白了,霹雳堂仇敌遍天下,许多年来,没发生众多仇家围攻霹雳堂的事,或许正是因为这五架子母连环弹的威慑力。
许靖雯看着放在桌上的子母连环弹,笑道:“雷堂主,你这次可千万收好了,别再让人偷了去。”
雷霆笑道:“放心吧,引火装置都被我解除,别人偷去也没用,就是放在火里烧,扔进水煮,也不会炸的。”
马如龙笑道:“雷堂主,我是否有资格向你订购五架子母连环弹?再给我个皇家采购价?”
众人都诧异地笑着看他,以为他和雷霆开涮,雷霆也摸不着头脑,问道:“你要这东西做什么?去炸唐门?”
马如龙道:“那就是杀鸡用牛刀了,我想去天堂岛的时候用。”
雷霆惊喜道:“那不用买,免费赠送,十架也成,不过还得免费赠送我这个人。”
马如龙笑道:“成交!都是免费赠送的傻子才不要。”
众人一片笑声中,晚饭已经开上来,那架子母连环弹就随随便便放在屋角,那二十筒暴雨梨花针则被谢玉娇小心藏到家里了,进出的下人们看到那些乌黑透亮的圆球,依然心头惴惴,脚步放得极轻,如踩在薄冰上一般。
饭后不久,金六甲急匆匆进来,面带喜色道:“五爷,找到了。”
金五伦问道:“在哪里?”
金六甲道:“就在附近,请随我来。”
他领众人进了唐八住的房间,金五伦一怔道:“六甲,你领我们到这儿作甚?”
金六甲道:“就在对面,站在这里就能看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对面那扇朱红大门,金五伦骂道:
“他奶奶的,这狗头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就在咱们眼皮底下躲着。”
马如龙却冷静问道:“查准了吗?”
金六甲笑道:“绝不会错。是附近的邻居认出的,我随后仔细查了一下,这房子是几个月前一个北方人托本地人租下的。
“说是一对夫妻要到钟山龙虎寺烧香还愿,要在城里住上半年。
“这一对夫妻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看不到他们出入,也听不到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张庄事件后第三天上午,有人看到他们从门里出来,上了一辆马车,两人还抬着一口大幕箱。
“因为这宅子空了几个月了,看到他们有些好奇,就多看了几眼,他认定就是唐九和那个女人。”
许靖雯道:“那一定是他们去秦淮河交货,和黄掌柜和茶博士说的日子相同。”
马如龙道:“对。唐八选择住在这里也是有目的的,隔窗相望,虽然不能说话,却能传递信号,他们只是做事太过小心了。
“兜了大圈子跪到秦淮河交货取货,也许是这地方对他们很重要,他们不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这儿来。”
金六甲笑道:“这有更可喜的呢。有人看到这对男女午后回来了,男人又出去一趟,回来后就大门紧闭,再没见他们出来过。”
马如龙喜道:“鸟入笼中了。”众人也都神情振奋,雷霆急道:“还等什么?冲过去抓住这对狗男女。”
马如龙看着外面夜色已浓,心里有些犹豫,夜晚活动固然可收出其不意之效,但这对男女可不是省油的灯,一旦被他们惊觉,逃窜开来,却不好抓获了,然而若要等到黎明时动手,连他也没这份好耐性。
许靖雯急得直搓手,催道:“动手吧,夜长梦多啊。”
马如龙毅然道:“好。马上动手。
“不过先要把外围封起来,雷堂主,把你府里的好手布置在第一层,看到有人向外逃窜就用霹雳雷火弹招呼。
“夫人和五爷的人在第二层警戒,不用动手,只要盯住他们逃走的方向就成,我们即便在里面得不了手,也不会被甩开十丈以外。”
约有顿饭工夫,外围人马已布置停当,周围房顶上也安排了人,监视院内动静。
马如龙、许靖雯和雷霆三人假作行人,慢慢靠近了那扇朱红色大门,马如龙低声道:
“我们一齐翻过去,一旦发现人,如果我喊出手,雷霆主就发射霹雳雷火弹,如果我不说,就是要活的。
“许姑娘对付唐九,我对付那女人,雷霆主观敌掠阵,一定要压制住唐九的暗器。”
雷霆明白马如龙是要让许靖雯亲手抓住唐九,点了点头。
许靖雯手按在剑柄上,心里却是临战前的紧张和兴奋,马如龙一挥手,三人一齐腾身跃过围墙,用脚尖轻轻点住地面,绝不比一片树叶落地时还重。
庭院里一片静谧,只有正房里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从厚厚的窗纸透射出来,马如龙细心谛听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他腾身而起,饿虎扑食般冲向正房,他用肩撞开门,身形一旋,已如旋风般冲到了屋子中间。
雷霆和许靖雯也已冲进来,三人却一下子松弛下来,屋子里没人,床上只有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张八仙桌上点着盏昏黄的油灯,地上有一口大木箱,盖子敞开,里面是空的,旁边堆集着一捆捆的香烛。
“就是这里,可惜让他们逃了。”雷霆失望地叹息一声,许靖雯也好生失望,还剑入鞘。
马如龙道:“搜查所有房间,他们应该是没逃出去。”三人又一间间屋子破门而入,这些屋子都尘网蛛结,地上的灰尘也都有铜钱厚,三人的脚印都清晰地印在上面,显然是无人进入过。
马如龙还不死心,打开大门让霹雳堂的人进来,点燃十几盏灯笼,检查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面。
谢玉娇也率人进来,协助搜查,她见马如龙闷闷不乐,便劝道:
“公子毋须烦心,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既然露了相,天涯海角也无他藏身之处,终有落网之日。”
马如龙道:“我只是觉得他们还在这里,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怎地找不出来?”
正说着,一人喊道:“马公子,这里的土好像不对劲儿。”
马如龙过去一看,那人脚下一块只半见方的地面,土质果然与周围不同,颜色也新,而且四周有明显的缝隙,好像用力割过似的。
他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退开,两手扒土,现出下面一块木板,他把土扒净,一块只半见方的木板便全露了出来。
许靖雯蹲在他身边讶异道:“他们躲在下面?”
马如龙点点头,他用手轻轻掀动木板,并无阻力,他示意许靖雯退后,然后用力掀起木板,同时向后跃去,地面现出一个洞穴。
有几人欢声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话音未了,下面一篷物事儿射出,蓝光莹莹,只是都射向了空中。
马如龙大怒道:“出手。”
雷霆抖手便打出两枚霹雳雷火弹,轰的一声,洞穴炸塌了,许靖雯恨恨道:
“找死!就把他们活埋在下面好了。”
心里却还想着要等多长时间才能把他们挖出来,她还需要他们的人头呢。
忽然街道上有人喝问道:“什么人?”
随即便是一声惨叫,四周屋顶上也立时有人大喊:
“有人逃啦,有人从地底下逃走了。”
马如龙一听到那声惨叫,身子已本能地射了出去,他窜到街上时看见远处两条人影如两缕青烟闪过街角,他街尾直追,中间只看了一眼街道上那同样大小的洞穴,明白唐九二人是从地下通道逃出来的。
其实这条地下通道并非唐九二人所挖,而是房子租好后由唐门中人挖掘的。
这样的地下通道一共有五条,有的在庭院里,有的在厢房里,还有条最隐秘的则在院中的水井里,这里是他们预作城里最后的退步,也是预防一旦被人从外面包围,里面的人可以分别从地下通道逃出。
过后这五条通道的四条被找到了,水井里的通道则是几年后屋主派人下去淘井才发现的。
唐九本来也是选择了这条最隐秘的通道,但他们走到庭院时,已听到了马如龙三人逼近大门的轻微脚步声,心中一急,便选择的已经走到的庭院中的这条。
马如龙转过街角,便看到前面两条人影正在街道中间,他心里有了底儿,那两人的轻功比自己还是稍逊一筹,前面两人也发现他追了上来,愈发提气狂奔。
马如龙却不急了,只是稳稳保持住距离,这等提气狂奔固然可把速度提至最高,却也最耗内息,支持不了多久,终有气衰力竭之时。
他自习通“胎息术”后,气力之悠长已是举世无比,用口鼻呼吸,无论气息多长,终究要换气,而胎息术则是用皮肤呼吸,呼吸同步,是以气息绵绵永无尽期,只是胎息术在水中比在空气中要顺畅得多。
马如龙习通此术不久,还未能达到两者同一的境界,他一调用胎息术,又在急掠狂奔中,也如久居内陆的人初上藏北高原,微有呼吸不畅之感,饶是如此,无需换气,已使他在这场追逐中占尽上风。
唐九玉奴一口气窜过了五条街巷,回头一望,马如龙依然跟在后面,两人前掠之势稍衰,距离又大幅拉近,而且他身后又有两条人影追了上来。
他一咬牙,抖手又打出一蓬毒砂,希冀阻他一阻,玉奴也抖手打出一团物事儿,在空中炸开,一团浓黑的气体在街道上弥漫开来。
马如龙一掌拍去,把毒砂震落,大喝一声:“桃花瘴,小心!”身势却丝毫不停,直冲过那片雾墙,他不用口鼻呼吸,这类气体毒物对他毫无作用。
后面追上来的许靖雯和雷霆一听“桃花瘴”三字,都心头一跳,忙不迭跃起,分别跳到两旁的屋顶上,同时屏住呼吸,唯恐有一丝瘴气吸入,便成附骨之疽。
唐九和玉奴刚换过一口气,却见马如龙已冲过雾墙,距他们只有五丈左右,二人心中大骇,忙不迭又奋身前掠,此时许靖雯和雷霆已从屋顶上左右包抄过来。
“这样逃不是法子,咱们会被他追得累死的。”玉奴一边逃,一边气喘吁吁道,唐九道:
“逃到哪儿算到哪儿,实在不行就回头和他们拼了。”
两人一开口说话,气息外泄,速度又慢了些。
马如龙趁机又拉近了一丈的距离,两人的身形已是清晰入目,月光下玉奴那两条秀劲的腿掠奔之势正和他铭记脑海中的一样,他倒不急于抓他们了,很想多欣赏一会这两条腿掠动时的美妙姿态,他很少见过有人能把轻功和美融合得如此之妙。
唐九和玉奴惶急之下,再度催运内力,身形直如电闪,又转进一条小巷。
马如龙却是心中笃定,他们愈是这样透支内力,离油尽灯枯的地步愈近,他已可想见二人耗尽最后一丝内力,虚脱地瘫软在地上,这两人设下的装置曾把他吓得几欲虚脱,他也很想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雷霆和许靖雯两人在房顶上的路到了头儿,跳了下来,紧随马如龙身后,二人心中狂喜,只要再靠近两丈,雷霆的霹雳雷火弹就可以出手了,即便击不中,阻止他们一阻,就进入许靖雯长剑攻击距离内了。
唐九和玉奴逃到巷子尽头,又向右折去,马如龙三人也疾冲过去。
忽然巷角转出三条人影,手中各有一点闪亮晶晶的东西,马如龙顿时大惊失色,急急煞住身形,他来不及提醒,右掌一推,恰好把冲上来的雷霆推入一间窗户里,左臂一伸,挟住了许靖雯,欲向左避,左边却是一堵厚实的砖墙,他只好奋力上跃,在空中身子一折,落在了房顶上。
他身形方起,小巷里银光暴射,许靖雯不明所以,被他急急搂在怀里,又羞又急,欲待挣扎,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待看到巷子里刺眼夺目的白光,心里方始恍然。
雷霆跌进一间放置杂物的库房,那股强光也刺得他闭上了眼睛,他依稀还记得那三人所占的方位,抖手打出三粒霹雳雷火弹。
巷子尽头三声巨响,马如龙已松开许靖雯,从房顶追过去,两人被当场炸倒,一人伤了右腿,正一瘸一拐地逃着,他奋身扑下,已揪住那人后颈,喝道:“你是什么人?”再四下望去,唐九二人已不见踪影。
他感到手中提着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向下垂,心知有异,把那人转过来一看,口鼻均沁出黑色的血沫,已经死了。
他恼怒之下,把那人掼在地上,他又走过去看看另两人,雷霆的准头真是没说的,这两人都是胸口中弹,被炸开一个大洞,胸骨一根根支将出来,当然,想问他们什么话也是不可能了。
许靖雯看了一眼,急忙扭头走开,胃里一阵恶心,雷霆却在死尸上踢了一脚,怒道:
“一者熟的鸭子却飞了,都是这三个死倒搅了局。”
“死倒”是指无家可归,因冻饿死于街上的人。
“都怪我太大意了。”马如龙痛悔万分,他是优势感太强了,只想像猎狗撵兔子般把那二人累得瘫倒在地为止,却忘了唐九二人并非孤军作战,他早就提出却没找到证据的外围保护层公开了亮相了。
三人又搜索了几条街区,却毫无所得,只得快快返回国泰客栈。
客栈内外灯火通明,布满了三府高手,金五伦一见三人沮丧的样子,便拍手笑道:
“唐九跑了吧?这也没什么。
“他老子的轻功可是西南之最,他又是唐门中轻功最好的,跑得快没什么奇怪的,这次没抓到还有下次嘛,来,喝杯酒解解渴。”
马如龙泄愤似的把一大杯葡萄酒一口喝干,他最不能宽恕自己的是,竟因贪恶欣赏那女人两腿的美色而贻误战机,他可并非好色之徒啊。
雷霆最喜欢金府的葡萄酒了,又跑得口渴,喝了一杯,又自己斟满,许靖雯只是抿了一小口,对谢玉娇道:
“姑姑,已经马上要追上了,却出来三个黑衣人搅局,若非马公子反应快,我和雷堂主又要遭他们暗算了。”
说着把那场遭遇战讲了一遍,说到马如龙挟着她跳上房顶躲避时,神色颇有些忸怩,却也毫无所隐。
金五伦和谢玉娇都听得惊心动魄,心头栗栗,在那种短距离内,反应稍慢,横尸街头的就不是那三个人了。
金五伦骂道:“王八蛋,逃命还不忘给咱们设圈套,下次遇到,当场击毙,绝不能想抓活的。”
谢玉娇问道:“那三人是唐门中人吗?”
许靖雯道:“不是,唐门中人我大多认得,却从未见过这三人。”
马如龙接过雷霆又给他斟满的酒,说道:“他们是五毒教的人,那女人在我们追赶时打出了桃花瘴。
“这三人身上也各有一枚。”
他从腰囊中摸出三枚绿莹莹的叶子包裹的圆团,放在桌上。
金五伦和谢玉娇都倒吸一口冷气,桃花瘴是五毒教镇教至宝,也是五毒教弟子必备的救命法宝。
据说这是采集南疆七八月间的瘴毒,又混合四十八种剧毒融合而成,这种剧毒并不会使人立时毙命,而是逐年逐月地麻痹中毒者的周身神经,直至一年后周身神经坏死,只得瘫在床上,连手指、脚趾都不能动一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历来中了桃花瘴的人能选择的最佳途径就是:
拔剑自杀。
金五伦愤然骂道:“妖魔小丑,也敢到我中原兴风作浪。”
谢玉娇却惑然不解道:“五毒教和唐门可是生死对头,这两家怎么走到一处了?”
马如龙也是揣摩不透,江湖上使暗器则是唐门和霹雳堂,使毒则是唐门和五毒教,唐门和霹雳堂、五毒教都是对头。
不过唐门和霹雳堂只是在生意上较劲儿,并没明显的冲突。
而唐门因每年都要到南疆采集毒物来淬炼暗器,屡屡与五毒教发生冲突,两家几乎每隔几年便要发生一场流血大战。所以他发现站在唐门后面的竟然是五毒教,直感匪夷所思。
唐九并不知道有三个人为他的逃出付出了性命,他只是被追急了,只知一口气不停地向前逃窜,似乎是要证明任何人想和他玩狗撵兔子的游戏都是愚蠢的,他比兔子跑得快多了。
两人一口气逃出了城,到了山上,唐九却又狐疑起来,怕是马如龙故意放他们逃回,随后跟踪,以便找到他的老巢。
他和玉奴两人一前一后,在山中绕了几个大圈子,确认身后绝对无人跟踪,才回到了那间茅草屋。
两人均精疲力竭,连一身的灰尘也顾不得洗,一头倒在床上便死狗般睡过去了。一直睡到午后,唐九才起来,到附近的小溪中洗去头脸的灰尘,换身衣服,然后就走进另一间屋子,被子母连环弹和暴雨梨花针摆在桌子上,研究如何组装。
玉奴先是在小溪中洗脸梳头,然后慢慢涉水过膝,走到一棵大树后面,她解开裤子蹲下,假装小解的样子,眼睛却四处张望半天,这才伸手抚摸大树的树干。
她摸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条裂缝,轻轻向下一揭,一块树皮揭了下来,里面粘附着一张纸条,她先把纸条握在手里,把树皮又放了回去,四下按了按,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才又向四周扫了几眼,打开纸条。
她看完后,把纸条撕碎,放入口中嚼碎咽下,起身把裤子系好,又袅袅娜娜地涉水而回,她看到唐九正弓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圆球、圆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她转身靠在墙上,泪水如小溪般奔流而下,无声地抽咽。
“教主,他们已回到山里了,指令也已经发出了。”一个黑衣人恭恭敬敬地报告。
“知道了。”一身黑袍的中年女人漫应一声,挥挥手,命他退下。她坐在一张桌子前,正细心烹着一壶浓浓的普洱茶,她身后有四人垂手侍立,虽是在室内,周围又都是她心腹,她脸上的面纱依然不肯摘去。
“教主,唐家兄弟算是彻底栽了,咱们怎么办?昨晚三个弟兄失手,虽没被人生擒,估计那个马如龙也不难想到是我们。”一个脸形瘦长如马的黑衣人道。
中年女人从刚烹好的茶壶里斟出一小盅滚烫发黑的普洱茶,嗅着浓酽的茶香已是精神一振,她浅饮一小口,缓缓道:
“要出手就不能怕人家识破你,他们知道又如何?
“马如龙是被江湖中人渲染吹嘘得过头了,昨晚咱们也看到了,他追了大半个金陵城,也没追上唐九。
“过后咱们几个弟兄现身,也就是瞬间之差,被他逃了过去。
“他的功力固然不弱,却也没有想像中那般神奇,他即便找上门来,咱们也足可一战。”
“教主,”马脸黑衣人道:“这里不是南疆,咱们是在人家的地盘里,唐家兄弟栽了,也并非战之过,只是人单势孤敌不过人家人多势众。”
五毒教主点头道:“你顾虑的极是,但既已选择在这里动手,顾虑也无济于事。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唐八死了,假如唐九再死了,我们能否把子母连环弹和暴雨梨花针组装起来?
“老苏,你是咱教中最擅长暗器火器的行家,可有十足的把握?”
一个身形矮胖,年过五旬的秃顶男人进前一步道:
“教主放心,属下也潜心研究几个月了,那两样东西仿造是造不出来,若说组装在一起绝无问题。”
五毒教主道:“好,老苏。下一步就全指望你了,还有三架子母连环弹,本教主可把金陵城来个开膛破肚,扫灭金陵三府!”
“五毒教主叶玉凤,汉苗混血,母亲就是上一代教主巫倩倩”。
午后,众人又围坐一起,谢玉娇向大家讲述五毒教主的来历,她年轻时游历江湖,出嫁到王府后,王府行盐遍及四方,对江湖各派都了如指掌。
她继续道:“巫倩倩年轻时爱上了仙霞派弟子叶平。
“叶平却不爱她,她便把叶平强掳至南疆,威逼成婚,生下了叶玉凤,婚后三年,叶平抑郁而死。
“也有人说他是和巫倩倩侍女偷情,被她扔进万蛇洞中,被万蛇噬体而死。
“二十年前,巫倩倩因遭她饲养的金线王蛇反噬而死,叶玉凤便继任教主,她固是叶平的亲生女儿,五毒教和仙霞派的恩怨也就消除了。
“又因仙霞派而和中原各大派的关系有所改善,五毒教原被中原人视若蛇蝎,竟因她的血统关系又被中原人士所接受。”
许靖雯道:“姑姑,我听说叶大教主也是她母亲那样如蛇蝎般恶毒的女人?”
谢玉娇叹道:“那时后来的事了,开始时她人长得漂亮,又会说话,又会办事,各派首脑没有不喜爱她的。
“仙霞派掌门还让她在仙霞派弟子中任择夫婿,把上一代的仇怨婚姻转化为这一代的喜谛良缘。
“对她的喜爱可见一斑。
“她却认为仙霞派乃一僻远小派,不屑一顾,转而在中原高攀上一位名门俊彦,婚后三年,忽然发生惨变,她被夫婿毁了容,她也把夫婿毒死。
“五毒教又全体出动,把她夫婿一门屠灭。
“这是当年江湖上最大的惨案,待中原各派合力围剿时,无毒教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南疆。
“她夫婿一家被灭,各派也不愿为地下的亡魂涉险而入,此事也就作罢。
“但当时各派曾立下盟约:五毒教中人踏入中原一步者死。
“叶玉凤也针锋相对,在南疆立了块牌子。
“上书:汉人踏入一步者死!
“快二十年了,事情也早被人淡忘了。
“这些年,五毒教中人也常常进入中原,但据说叶玉凤的确没再踏入过中原一步。
“唐门和五毒教流血冲突,起因也是因她的那条禁令。”
许靖雯问道:“那次惨变究竟因为什么?”
谢玉娇道:“当时知情的人都死了。
“叶玉凤又绝口不吐露一字,也就无人知情了。
“五毒教诸般用毒法门已是出神入化,又精于放蛊,现今武林中人也还是畏之如蛇蝎。
“这次难道是叶玉凤不甘寂寞,想重入中原大展拳脚,所以驱使唐门为之先导?
“表面看倒也说得通,只是唐门焉肯作仇敌的马前卒?这却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了。”
雷霆笑道:“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它,反正有人对付咱们,咱们就先对付他。
“夫人,我始终不敢相信,五毒教的人真的会放蛊吗?又真的有蛊吗?”
谢玉娇道:“这倒是有的,其实不只五毒教中人,许多苗女也会。
“不过是把她们养的蛊投放到粥里或茶水里,你一误服下去,蛊虫就会在你体内作乱。
“至于传说中五毒教中厉害人物的蛊虫,是他们自身精血饲养而成,已与主人心灵相应。
“一旦进入宿主体内,宿主就只有听命于放蛊者的摆布了,其他神乎其神的说法更多,我也不敢确信,却也不敢断定没有。
“五毒教原名巫毒教,即因精于放蛊而来,蛊虫也是五毒教的神虫,但其实防蛊比防毒容易得多。
“蛊虫毕竟是肉眼可见的,而五毒教使毒的法门着实令人叫绝,常常令人不知不觉中便中了他们的无影奇毒,在这点上,唐门只怕也要自叹不如。”
金六甲走进来,递给金五伦一张纸,金五伦看后,大喜道:
“有消息了,唐九他们是躲在钟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