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失声道:
“钟山,那范围可太大了。”
金五伦笑道:“当然是有个大致的范围,我们现在知道了,拉过唐八、唐九的马车夫是被五毒教毒死的。
“但他们只杀了城里的,还杀错了一个,所以我们找到了唐八,但城外还有一个,他们却漏掉了。”
“城外还有一个?”雷霆立时兴奋起来。
金五伦道:“这人是在山脚下把唐九和那女人拉进城并送到国泰客栈,也就是我们这里的。
“他听说城里马车夫被杀的事儿,就吓得躲起来,并和六甲联系,求我们保护他,六甲把画像给他看了。
“他认出并证实就是这对男女,他对那口大木箱更是记忆犹新。”
马如龙问道:“他还记得唐九二人是从山上什么地方下来的吗?”
金五伦道:“具体地点他不知道,他只看到二人从半山腰下来,他感觉二人还在上面走了一段路,这条路只通向山顶的龙虎寺。
“我派人去查问过,寺里没见过这样一对香客,我在山脚下的酒铺里安排了一组兄弟,也是守株待兔的意思,谁知还真等了个正着。
“昨晚他们看到那对男女又上了山,便悄悄跟在后面,不过唐九二人似乎防着这一手,在山里兜了几个大圈子。
“跟踪他们的兄弟只得用最笨的法子,沿着山道每隔一二里路便埋伏一个兄弟,伏在草丛里。
“快到天亮时,才有一个兄弟看到他们又回到山道上,最后钻入树林里了。
“他不敢向里面跟踪,便在那个入口作了记号。”
马如龙笑道:“好。这样看来他们也就在那不远的地方藏着,咱们马上上山,别又让他们逃了。”
唐九还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他一直弄到傍晚,才把装置都连接好,这些虽都是拿来即可使用的成品,但要把它们统统连在一起,还要控制先后顺序,绝非易事。
他弄好以后又开始想,这次应该在哪里?怎样动手?他知道马如龙他们又聚集在国泰客栈,但那里戒备森严,很难进入。
除此以外,又没有好的伏击地点可选,他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并不太高明的主意:
扮成送货的伙计,把装置混在杂货里蒙混过关,混入客栈后,找到他们聚集的地方就动手引爆。
“弄好了?吃饭吧。”玉奴探进头来问道。
唐九看着她薄薄衣衫紧裹的美妙的身体,腹中火热,欲火油然而生,他知道他和她已经走到了尽头,无论他下一步是要行动还是逃命,都不可能带着她了,她那张脸到哪里都会把人们的目光牢牢吸住,美丽也并不总是好事。
他也知道,这里迟早也会被人发现。
他要把她留在这里,永久地留在这里,做这一切的替罪羊,这是他一开始就算计好的,也是他费尽心力把她勾引到手的原因。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是玉奴费尽心力地勾引他,只是手法更为高明而已。
“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叹道,欲火也因这念头而愈加炽盛,不可抑制,他的身体都有些发颤了。
“我要先吃你。”他有些喘息地道,嘴里喷出的仿佛不是热气,而是能把房子点燃的火。
“最后一次”这个顽固而绝望的念头形成了巨大的推动力,他感到自己无比强大,爱得恣意忘情,仿佛翱翔在碧蓝的天空里,但他并没让自己达到最高峰,在最后一刹蓦然出手卡住了玉奴的脖子。
玉奴脸上痛楚销魂的表情消逝了,代之以痛苦和恐惧。
唐九歉意道:“玉奴,我要去死了,还是你先行一步吧,咱们黄泉路上再结伴同行。”
他忽然感到大腿上针刺般一痛,他明白了,但不以为意,随后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卡在玉奴脖子上的手如石头般僵硬了。
这种惊恐的感觉瞬间即逝,随后一股甜蜜蜜的感觉充塞胸臆,他感到无比的快乐和幸福,这种快乐是他从未品尝过的,但他已无法知道自己已在瞬间死去,肢体正在痛苦,这种瞬间的快乐和幸福在他的脑海里却是永恒。
玉奴把他的手移开,大喘了几口气,看着他脸上正在扭曲变形的傻子般的甜蜜笑容,叹道:
“唐郎,好好去吧,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的,我不怪你。
“你先动手倒使我良心得安,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做的替罪羊,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想。”
她把唐九推到一边,起身穿好衣服,在厨房里拿了把锹,来到屋后,找准一个坟丘开始挖下去,挖了几尺深,便现出一口久已腐烂的棺材,她移开棺盖,从里面抱上来一具赤裸女尸,女尸下面是一具骷髅,也才是这坟墓的真正主人。
她把赤裸女尸抱回屋里,放在床上,此时唐九的身体已拘挛成一团,身上的骨头依然发出可怕的断裂声。
她再度端详一番女尸,这就是她的替死鬼,尸体已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被药物控制,并未腐烂,如果经过验尸,人们会发现,女尸生前也是年轻漂亮、身段苗条的女人,死于唐门剧毒,女尸胸前一颗毒蒺藜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她从开始就知道唐九只是纯粹利用她,教主也只是把她当狗一般驱使,无论事情怎样发展,她都无法逃脱一死的结局,她也早为自己安排好了金蝉脱壳之计。
她回到屋后,又把挖开的坟墓埋好,即便有人发觉这里的土色是新的,挖开后也查不出什么,只会认为是穷极无聊的盗墓贼所为。
她回到屋里,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想了一会儿,取出一枚纯金打造的金百合放在桌上,熠熠生辉。
她正想出门离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低微的脚步声,她心里一惊,神色顿变,提起包裹来到厨房,揭开那口铁锅,先把包裹扔进去,然后人也钻了进去,又把铁锅两手端着摆好。
依然是马如龙、雷霆、许靖雯三人组合入林搜索,大队人马都在山路两侧埋伏。
马如龙一边细心搜寻,一边暗自佩服唐九反跟踪的水平也是超一流,林中痕迹已被消除殆尽,相隔很远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马如龙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密林最为熟识,饶是如此,若非认定二人就是藏身附近,也难以察觉,他当然不知道,这其实都是李玉奴的手段。
愈往深行,痕迹愈多,但也只有有心人才能辨识得出,他们费尽难难曲折,最后听到淙淙流水声时,心中俱是狂喜,藏身密林,最不可缺的就是水源。
他们循着水声而行,看到了那条小溪,也在初降的夜色里看到了那间茅草屋,顿时精神一振,身上的疲劳感也一扫而光。
三人悄悄涉过小溪,他们脚穿厚底高腰牛皮靴,不怕溪水浸泡,从小溪到草屋间是两百米的开阔地,并无树木可以遮掩身形,三人均全神戒备,快速行进。
马如龙感到有些不对头,草屋中静谧得像坟墓,不像有人在里面的样子,他挥挥手,示意加速,三人长身而起,向草屋扑去。
屋里还是一点反应没有,马如龙没敢贸然闯入,伏身窗下听听动静,雷霆却想都没想,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马如龙大惊,刚要出声提醒,雷霆却比冲进时更快的速度冲了出来,马如龙惊道:“怎么了?”雷霆尚未作答,许靖雯以为他是遭到了攻击,二话不说,剑锋一指,身随剑进,也冲了进去,旋即便是一声惨叫,马如龙唬得魂儿都从顶门冒出,旋身向门里冲去,他尚未冲进门,许靖雯却又冲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他怀里,把他撞得连退三步。
马如龙大为光火,道:“你们怎么了?撞到鬼了?”
许靖雯也不管不顾,紧紧搂住他,喘吁吁叫道:“鬼!这里是鬼屋!”
雷霆在一旁苦笑着,想要说明,却感殊难启齿。
马如龙倒放心了,拍拍许靖雯后背道:
“别怕,有鬼我来对付,本公子对付鬼比对付人更拿手。”
他挣脱开许靖雯双臂,快步走进屋里,外面夜色不浓,屋里光线却暗得多,床上躺着两具赤裸尸身,形态均不雅之至,桌上一个物事发出金黄色的光晕,阴气惨惨,任谁走进来,也会认为是走进了一间墓室,绝不会认为这是活人居住过的地方,他又看了眼那具赤裸女尸,明白雷霆逃出去的原因了,他过去拿被子把两具尸身盖上,然后点起桌上的蜡烛,对那朵金百合只是看了一眼,并未着在意里。
他端着蜡烛走进另一间屋去,大喜道:
“你们进来吧,鬼没了,东西找到了。”
雷霆和许靖雯见屋里有了光亮,胆子也壮起来,走进来看到那架已组装好的装置,心中均感喜慰,雷霆迟疑道:
“那两具男尸女尸就是唐九和那个女人?他们怎么死了?想杀死唐九可不容易。”
马如龙道:“他们是互相残杀而死,女的死于唐门的毒蒺藜,自然是唐九所为,唐九死于五毒教的甜蜜的剧毒,那女人又是五毒教弟子,除她也不会有别人,看来两人是同时出手的,谁也未能逃过。”
许靖雯听说是唐九和那女人,心里不怕了,却纳闷道:
“他们两人不是一伙的吗?怎地又自相残杀了?”
马如龙道:“这就不清楚了。”
三人迅速搜索了屋里屋外,却没找到子母连环弹和暴雨梨花针,马如龙沉吟道:
“也许他们是藏到别的地方了,能找到一架,收获也算不小。”
雷霆就着烛光把那架装置解除了,子母连环弹的引火装置也全部摘除,然后三人把东西放进地上的箱子里。
雷霆看着那间屋,笑道:“两具尸体加一口大箱子,恰好够咱们三人背的。”
许靖雯忙道:“我背这口箱子。”
雷霆也马上道:“我背唐九。”
马如龙苦笑道:“我也只好背你们挑剩下的喽。”
许靖雯忙讨好道:“辛苦,能者多劳嘛。”
马如龙笑道:“多劳的是你,这箱子最重。”
三人相视而笑,许靖雯和雷霆都是满脸不怀好意的笑。
“怎么又有人来了?”马如龙侧耳谛听,又向窗外看了眼,低声道:“别作声,好像是五毒教的人。”
雷霆忙要吹灭桌上的蜡烛,马如龙却伸手护住蜡烛,说道:
“别吹,不要让他们觉察到屋里有人。
“这次最好能捉两个活的,他们嘴里都含着毒丸,捉到后马上卸掉他们的下巴。”
两人点点头,隐身墙边,向窗外望去。
从对面的树林里走出十多个黑衣人,他们已走到小溪旁,却迟疑观望,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等了一会儿,前面几人交头接耳商量了半天,一人指着身后一人,说声什么,那人便涉水而过,向这里走来。
走到五十米处,他便高喊道:
“唐九公子、李玉奴,你们躲在屋里作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还不出来迎接兄弟们。”
马如龙和雷霆侧身门边,屏住呼吸,那人没听到回音,又嘟哝道:
“这一对狗男女,跑哪儿去撒野了。”
他迟迟疑疑地走过来,脚刚踏进门口,马如龙已闪电般出手,卡住他脖子,顺势一拖,拉进屋里,另一只手卸掉了他的下巴,一枚乌黑的药丸从嘴里掉落下来,雷霆也没闲着,双手疾挥,把此人从脊椎的“大椎穴”一直点到“尾闾穴”,整个人已成了一摊软泥。
许靖雯竖竖大拇指,向两人称贺。外面的人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焦躁起来,几个人又商量一下,派出两个人过来察看。
这两人不像先前那人大摇大摆,而是边走边东张西望,走上几步便侧耳谛听,三步一停,五步一站,磨磨蹭蹭过来。
马如龙感到这两人已是受惊的兔子,可能不太好抓,他向雷霆暗示:一人负责一个。
雷霆点点头,许靖雯觉得好玩儿,跃跃欲试,指指自己,脸上则是一副委屈的表情,马如龙只好用手势作了调整。
这两人到了近前却逡巡不进,马如龙捏住地上那人的肘部,用他的手向外招了招,这一招还真管用,外面两人立时放下心,骂骂咧咧走进来。
先进来的那人蓦感膝上一麻,右腿一软,不自觉地坐在地上,旋即喉咙被卡,下巴脱臼,身子悬空,后背一阵酸麻痒痛,便已人事不省,虽有先后次序,却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
后面那人是许靖雯负责的。
她却觉得出手卡人家喉咙太过粗鲁,与名家风度不符,更非淑女所为,所以她使出师傅单传她一人的绝技“兰花拂穴手”,前四指虚捏一起,尾指竖直,状似兰花,如拂琴般向后面那人喉下“廉泉穴”拂去,若拂个正着,此人便会立时气闭,与马如龙的锁喉功效相同,而雅俗则不可同日而语矣,她出手不可谓不快,认穴不可谓不准,力道之拿捏亦妙到毫巅。
她出手时心中笃定,不出则已,出则必中,孰料后面的人本已满腹狐疑,又见前面那人栽倒,心中大惊,腿上的力道已由进改为退,只是他脑子的反应比身体的本能反应慢了半拍,所以还未转身逃窜,待见黑暗中轻盈盈一只白玉般的小手兰花般开放,他可不懂得欣赏这个,头颈用力一扭,颈骨咔喇一声几欲折断,许靖雯这一拂却落在他厚实的背上,只是一阵酸麻,他心下再无疑虑,大骇之下,拔足狂奔,口大张欲呼。
马如龙一见许靖雯出手,心中已是一叹,她太注重出手的曼妙与风雅了,狠字不足,速度和冲击力也就不够,他左手一抖,手中三粒骰子射出,嵌入那人后背三处要穴,骰子刚出手,人也脱兔般窜出,趁那人向前倾倒之机,从后面把他扳住,右手兜住他下巴,来个苏秦背剑式,把个壮汉如麻袋般背了回来。
小溪对面的人登时鼓噪起来,一人大声喊道:
“唐九公子,你捣什么玄虚,你若是和李玉奴有误会,就出来讲明,本教必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马如龙三人面面相觑,不意这番装神弄鬼倒让对方把他们误认作唐九了,马如龙心中一动,向两人示意别作声,继续装下去。
那人又高声喊道:“唐九公子,李玉奴若对你做了什么,那只是他个人行为,与本教无关。
“你把那几个兄弟放开,随我们回去,叶教主一定会秉公处理,绝对不会徇私。”
马如龙三人向床上看看,心里都明白了:
一定是五毒教让李玉奴也就是那女人下手除去唐九,唐九垂死之际反击,又用毒蒺藜杀死李玉奴,拼了个同归于尽。
女人要对付唐九那样的高手,最好时机自然是在床上,是在做那事的时候。
至于五毒教为何突然与唐门反目,就想不明白了。
当然他们也猜不到,其实是唐九先出的手,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那女人叫李玉奴。
对面的人得不到答复,商量几句后便一齐趟过小溪,成环形缓慢而坚定地向这里包抄过来,雷霆运目力数了数,还有十一人之多,他低声道:
“这么多人,若都捉活的可忙不过来。”
马如龙道:“不管死的活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雷霆和许靖雯都是神情振奋,原拟对付唐九二人必定有番大战,谁知二人自己在床上解决了,颇感手痒难杀。
马如龙在床边找到了唐九的鹿皮腰囊和鹿皮手套,他戴上鹿皮手套,把盛放暗器的皮囊打开,抓了把毒蒺藜,对方既误认他们是唐九,索性装到底。
十一个黑衣人伏低身形,步步为营地走过来,到了五十米处,又停下来,许靖雯不耐道:
“他们怎地磨磨蹭蹭给老太婆似的,你再用那人的手招他们一招,让他们快些。”
马如龙苦笑着摇摇头,这一招再用保管不灵了,雷霆低声道:
“冲出去吧,这么远的距离,他们逃不掉的。”
马如龙道:“别大意,他们若是每人都打出一颗桃花瘴,也够咱们头疼的,近些再说。”
他一扬手,手中的毒蒺藜满天花雨般撒出。
那十一人防的正是这一手,个个蹿高伏低,避了过去,并未伤着一人,中间那人暴怒道:
“上。毙了那混小子再说。”
十一人登时如猛虎出柙般扑了过来,迅疾威猛之势沛然莫可御之,马如龙暗道一声好,屈指数着一、二、三,数到三时,他和雷霆同时出手,均是左右手疾挥,一把毒蒺藜,一把毒砂,四颗霹雳雷火弹也成扇形向十一人射去。
立时“轰隆”、“哎哟”之声大作,三人也同时冲出来,借着雷火弹的火光看到,对方已倒下七人,马如龙标定中间那人是首领,一冲而至,雷霆霹雳雷火弹再度出手,又放倒两人,许靖雯出手如电,也一招间穿透了一人的咽喉,旋即两人分左右截住中间那人的退路。
马如龙双手微垂,眼前的人已是插翅难逃了,他盯视那人的眼睛,问道:
“阁下亮个万儿吧。贵教僻处南疆,与我等本风马牛不相及,缘何下毒手对付我们?
“说个明白可以放你回去,当然你若想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也随你,活口我抓得够了。”
“马如龙?”那人震惊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此番随教主入中原的都是教中几十年蓄集的精锐,每人都是独当一面的角色。
此次原是来取回唐九手中的子母连环弹,叶玉凤既怕李玉奴失手,又怕子母连环弹路上有闪失,才派出了十八人的强兵,以为这十八人已足可应付任何意外之变,不意被对手生擒了三个,一个照面又被放倒十人,此事若非他亲身所历,亲眼所见,任谁说他也不会相信。
马如龙笑道:“在下正是,看来阁下有意谈谈了。”
他很想从五毒教高级人物口中得知五毒教介入此事的原由。
那人惨然笑道:“败军之将,有什么可说的。”
他两颊肌肉微动,便欲咬破毒丸而死。
马如龙急忙道:“且慢,你先别忙自杀,我给你一样东西瞧瞧,我说话算数,保证你有自杀的自由。”
虽然距离近,马如龙自忖出手也够快,但要阻止此人自杀也不能,他忽然想到一物,也没以为有何作用,只是想玩弄玄虚,引开那人注意力,找机会擒住他。
马如龙回身进屋,雷霆和许靖雯在两边监视,只要他两手稍有动作,便立时下手击毙,五毒教的桃花瘴比唐门的毒蒺藜可怕得多。
马如龙也是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了桌上那朵灿然生辉的金百合,他认为大多数人天性都是爱财的,见到黄金少有不动心者,马如龙并不想收买他,只希望他见到金宝心会动,心一动就会露出破绽,即便这破绽只是电光石火间的事,对他而言也已足够。
他左手托着那朵金百合出来,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十足一个江湖卖艺者骗小孩子的把戏。
那人一见之下,却震惊愈甚,目瞪口呆,旋即戟指大叫道:“这……这是你的?”脸上却是青天白日撞见鬼的神色。
马如龙不置可否,傲然睨视,他腹中无良策,只好玩玩深沉。
清朗的夜色中,他左手托着的金百合黄灿灿中显得格外诡异,雷霆和许靖雯在室内也见到过,在死尸旁不过像个殉葬品,此时在夜色里,在马如龙的掌心上,再配上马如龙那高高在上似的威势与倨傲,两人也都不禁心头一寒,周身汗毛直竖,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可怕感觉攫住了二人的心。
那人又跳脚大叫道:
“你……原来就是你,这一切都是你逼着我们干的,你为什么反手对付我们,你是想卸磨杀驴吗?”
马如龙并没听明白,脑子里却“轰”的一声,仿佛一颗霹雳雷火弹炸开了,他没说话,依然保持着高贵倨傲的神态,仿佛不屑一答,其实是震惊得发呆了。
那人发作后,又盯着那朵金百合看了看,突然醒悟似的叹道:
“不,你不是。
“你不是那个,不是这朵……是我错了……不是这样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身子也如泥般瘫了下去,已服毒自尽了。
马如龙已没心思理会他了,脑中电闪雷鸣般反复回响着那人说过的话,“那个人是我……我是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呀?”
他心里想着,却不自觉说了出来。
许靖雯道:“你是马如龙,不是那个人,别傻愣愣的了,你把那东西收起来吧,我看着心里发毛。”
雷霆也叹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看上去挺美,却叫人心寒胆战。”
马如龙这才醒过神来,左手一抖,那朵金百合已倏然滑入他袖中。
三人清点了下战场,十一人中,一人自尽,一人死于许靖雯剑下,六人死于霹雳雷火弹下,还有三人毙命于毒蒺藜、毒砂之下,尤令他们后怕的是:
有五人携带着暴雨梨花针,只是没有出手的机会。
空谷传音,霹雳雷火弹的爆炸声和那些人的惨叫声早在山谷间回响起来。
在外围埋伏的人急忙循声冲了过来,一时间漫山遍野里亮起无数的灯笼火把,好像大山燃烧起来。
谢玉娇率人首先冲到,金五伦坐着肩舆也只落后百余步,许靖雯迎上去,咯咯笑着把经过略述一遍,尚对唐九二人自相残杀而意有不足。
谢玉娇看到三人无毫发损,才放下心,却纳闷道:
“这些人是怎么溜进来的?”
马如龙道:“他们可能不是循山道进来的,所以没被你们发现。”
谢玉娇和金五伦又仔细验了尸,唐九虽然拘挛成一团,依然不难辨认确定,谢玉娇又仔细验了女尸,尸身已被剧毒变得面目全非,但她摸过脸部骨骼轮廓后,断定就是画出来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李玉奴,这个名字她和金五伦也是第一次听到。
金五伦指派人手把屋中两具尸体和屋外十一具尸体抬走,四个人抬那口装子母连环弹的箱子,又把屋中物品巨细靡遗地装箱运回去研究,三个活口也绑在临时砍下的圆木上抬回去,这三人依然处于昏迷之中,只是谁也没想到去揭开灶上的那口铁锅。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回城里,守城的戍卒也是金府弟子,早等在那里为他们打开城门。
张庄事件的四名凶犯均已毙命,也算大功告成,每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金五伦命人在国泰客栈大摆宴席,犒劳三府所有人员。
酒宴过后,马如龙、雷霆、许靖雯、谢玉娇和金五伦五人又聚在一起,每人脸上都毫无倦意,更无睡意。
马如龙把那朵金百合放在桌上,问道:
“夫人和五爷可曾见过此物?”
谢玉娇和金五伦端详半晌,都摇摇头,马如龙又把那人见到金百合后说的语无伦次的话复述一遍,神态口吻毕肖。
谢玉娇缓缓道:“这物事儿我是没见过,但有件事儿或许有关系,多年来,江湖中一直有个神秘的传说:
“如果谁有足够的幸运,就会在路上甚至是在家里发现一朵纯金百合,看到的人要把它收好,而且绝不能给第二个人看到,父母兄弟也不行。
“这样当你遇到过不去的难关时,就会有手持金百合的人出现,帮你解决一切困难,当然你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金五伦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比送子菩萨的传说还荒诞,不过是无聊的人杜撰出来的。”
马如龙道:“现在看来问题不那么简单了。或者这传说是实有其事,或者是有人借这传说在暗中兴风作浪。”
许靖雯忽然幽幽道:“有件事我也应该说了,再不说真的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均是一怔,马如龙却微笑道:
“许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秘密,有时都替你担心。
“太多的秘密也会压死人的,我告诉你对付这些秘密的诀窍:
“忘了它,全部忘得干干净净,而不是说出来。”
许靖雯冲动地道:“这事儿我一定要说出来,其实近些年来,武林中表面上平静无事,各地却发生了许多事。
“看上去都是孤立的,我师傅却一直认为是有人在背后主使操纵,而且有重大的图谋。
“她老人家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却毫无结果,她与少林丐帮联系,请两派共同查清此事。
“少林法聪方丈不喜多事,敷衍而过,丐帮近些年则忙于东征西讨,顾不上。
“凌峰被马公子扳倒后,我师傅认定你就是那个背后主使的人。”
“我?”马如龙张大了口,许靖雯歉意道:
“你别见怪,事情太突兀了,凌峰本是武林中不倒的金刚霸主,却被你轻轻扳倒了。
“你的身世又那样神秘,行事又如此之奇,所以师傅才认定你就是那个人。”
马如龙苦笑道:“我就是‘那个人’,你怎么和五毒教中那人的口吻一致呀?”
许靖雯道:“丐帮花帮主给法聪方丈的信,大家觉得荒诞可笑,其实不过是借用我师傅的观点。
“我师傅认定你一出手就扳倒凌峰,是擒贼先擒王,给武林各派一个下马威,上人的消息传到峨嵋后。
“我师傅就认定你是要对我们峨嵋下手了,所以先除掉了上人。”
马如龙奇道:“要对付你峨嵋,为何得先除了上人?
“对了,算我白问,你不用说。”
许靖雯歉意地道:
“我真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说,所以我师傅这才决定所有人都来金陵,还约了少林、丐帮,其实是要寻你决战。
“我师傅还认为,她停顿一下,又用歉意的目光看看金五伦、雷霆和谢玉娇,你们三府都被他降服了,姑姑、金五爷、雷堂主。
“我代师傅向你们道歉了,她站起身盈盈一拜,歉疚得流下泪来。”
谢玉娇抱住她,心疼地道:
“傻孩子,你和姑姑还有什么可说的,五哥和雷堂主也不会怪你。
“上人的事儿我们也没处理妥当,难怪你师傅疑心。”
金五伦豪爽一笑道:“这有什么,老师太猜的也不错,马公子,以后我金府并入你麾下,听你一言调遣。”
马如龙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腾地跳起来,脸都变色了,急道:
“五爷,别乱开玩笑。你这不是往我头上安赃吗?”
金五伦正色道:“我没开玩笑,我是说真格的。”
马如龙急的直摆手,话都说不出来。
谢玉娇笑道:“五哥,你别混他了。
“他最受不得别人捧,不管是虚情假意的捧还是真心实意的捧。”
雷霆也笑道:“五哥何必说出来,以后有事,马公子一句话,我们照办就是。”
马如龙恨恨道:“雷霆我现在才知道你小子有多坏。”
大家一闹,许靖雯心里倒轻松不少,她继续道:“马公子,你手托着这朵金百合出来的时候。
“我当时的感觉就是:你就是那个人,你终于露出真相了,当时心里怕的要命。”
雷霆笑道:“我倒是没想你是哪个人,但你当时的神态的确能把人吓晕,五毒教的那人只怕也是被你吓的半昏,才说出那番胡话。”
马如龙不信道:“我有恁的可怕?许姑娘,你当时很想一剑刺死我吧?”
许靖雯笑道:“当时若不是吓得手脚发软,也就出手了,但说也奇怪,我马上又确信你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另有其人,及绝不是那样的人,说心里话,一直到那一刻,我才完全信任你。”
马如龙苦笑道:“看来我以后得多吓吓你,你就更信任我了。”
许靖雯马上尖叫起来:“不许!”
谢玉娇、金五伦和雷霆三人都笑了,却也是苦涩的笑,毫没来由地招来如此多的猜疑,疑心他们的居然是玉海师太。
真是既滑稽又可悲的事,也就明白了当初玉海师太为何坚持让雷霆开金顶上人的棺木,又把弟子们安排在门外,就是谨防有诈,谁知其中还是有诈,而且是大诈,特诈!
玉奴在灶下潜伏一夜,第一缕晨曦射入屋内时,她才出来,屋里屋外已被水冲洗一遍似的,片纸不留。
她满头满脸满身的黑灰,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把衣服都脱掉,跳入小溪中上下洗了一番,若有人看到,定会以为误入仙境,看到玉女在天河中洗澡。
她从包裹中拿出一套干净衣裳穿上,又把头发挽成农妇的样子,粗布衣裳上还沾着几根鸡毛,若有人想好心替她拂去,就会发现,鸡毛是特意粘上去的。
衣服还发出一股淡淡的鸡臊气,这套衣服是在一个养鸡的农户家偷来的,还有一个竹篮,篮子里有二十枚鸡蛋,鸡蛋下面就是她这些年积蓄的银票和细软。
她挎上那个篮子,走出了密林,上了山道,但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她不能再走下山的路线,莫说山脚下的住户会惊奇,她更怕马如龙那面和教里的人会在山下张网以待。
她向山上龙虎寺走去,看到她的人会认为她是来向寺里的和尚卖鸡蛋的。
她歉意地想到了那个女人,那个早已成为死尸代替她被放在唐九身边的那个女人。
她并不认识她,只是有一天被她发现,这女人脸形和身材与自己极为相像,她不想率意逃去,而后天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她所知,五毒教中叛教脱教的人还没有一个能逃脱教中上下无所不至的追捕,被抓回后所受的惩罚更是惨不忍睹。
所以她必须死,让这个女人替她死,这样,在马如龙那里也可以销案了。
龙虎寺只有向下一条道路,但龙虎寺旁边却有一道绝壁,以她的身手冒点风险是可以下去的,穿过一个长长的峡谷就到了大山的另一边,她可以在那边渡江北上,到燕赵之地寻一栖身之所。
五毒教叶教主坐下弟子李玉奴已经死了,不会有人追捕她,也不会有人能认出她来。
她逃脱了,逃脱掉唐九,逃脱掉教主,逃脱掉马如龙,她自己也奇怪,她最畏惧的就是马如龙。
逃脱掉一切,她有了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得到超脱的奇妙感觉。
她要从武林退出,从江湖退出,她不会再使用武功,而是要用浸淫多年的针指上的功夫做刺绣来养活自己。
她并不为生计发愁,竹篮里鸡蛋下面的银票也足够她下半生吃用不尽了。
她会再找一个男人,一个老实憨厚不解风情的男人作丈夫,她要把从未对男人敞开过的心扉对他敞开,要把从未对男人付出的爱都倾注到他身上!
她呼吸着清晨带有浓浓朝露的甘甜气息,迎着冉冉而上的朝阳,走向龙虎寺,走向绝壁,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