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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12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7:39

唐季常在暗夜中躺着,老泪纵横。

他只是盯视着屋顶,却不去擦拭脸上的泪水,一任其自行奔流。

唐玲手端一盏灯,蹑手蹑脚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丝毫声响,她掀起低垂的床帷,却吃了一惊,道:

“爹,您怎么了?”

唐季常挥袖拭去脸上的泪水,叹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很多很多。

爹已是个废人了,以后只能靠回忆以前的事过日子了。”唐玲把灯放在床前桌上,伏在她胸前哽咽道:

“爹,您不能这样想,不管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您的病治好。”

唐季常摸着她的头,苦笑道:

“傻孩子,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爹活了这大把年岁了,什么事没经过?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唐玲抬起头,说道:

“爹,您不相信女儿吗?女儿骗过您吗?

“我向您发誓,您的病一定会好的,而且很快。”

唐季常笑道:“傻孩子,爹相信你就是。发什么誓,爹若是好了,又能带你去打猎了。”

唐玲扶他坐起,在他身后放上一床被子,让他倚靠着,然后喂他服下药,如照料小孩子一般,服过药后,她又扶他原样躺好,放下床帷,端着灯退了出来。

唐大是唐季常的长子,他年届不惑,头发却已花白,走起路来身形已有些佝偻,仿佛幼年时营养不良,长大后又多灾多难,饱受生活折磨似的。

他见唐玲进来,也吃了一惊,“你怎么哭了?”

唐玲坐在他旁边,叹气道:“爹在一个人偷偷的哭,我怀疑爹已经知道了。”

唐大道:“不会,爹可能是想十三弟了,真不该把他派出去。”

唐玲道:“若是有办法,怎会派他,不是实在没法子嘛。”

唐大看着面前光滑整洁的桌面,说道:“已经几天没有消息了,不知他们那面怎样?我正犹豫要不要再派人去支援他们。”

唐玲却毅然道:“不行,一个人也不能派,兄弟们只能让他们在山里躲着,连家都不能回,绝不能再让一个人介入此事。”

唐大蓦然站起,怒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弟弟在那面孤军奋战,自生自灭呀?”

唐玲也站起道:“大哥,我们不是为家族荣誉而战,我们只是在付出代价,付出牺牲。

“三个兄弟都明白,也都是自愿的,大哥,不能再多牺牲了,哪怕是一个,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咱们只能忍着,一定要忍住!求你了。”

她拉着唐大的手,跪下了。

唐大怔怔地站在那里,仰面长叹,像他父亲一样泪水泉涌,他心里明白:

三个弟弟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费尽心力捉了三个活口,却没得到任何口供,由于马如龙禁止对他们施加任何酷刑,金五伦只好采用虚声恫吓的攻心战术,他带了十多名彪形黑脸大汉以壮声威,然后把他从酷吏《罗织经》中查到的诸般酷刑对那三人讲了一遍,言明要逐样在他们身上做做试验。

以他想来,不必动真格的,只要让他们知道将要承受的种种折磨,就会吓得屎尿全出,问什么就会说什么。

孰料他所说的种种酷刑在三位五毒教中人看来,纯属小儿科,三人非但毫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大有尝而快之之意,金五伦气得三尸神暴跳,束手无策。

却也不得不佩服,五毒教的弟子都是铁打的汉子,那些酷刑对他们也许真的无用。

马如龙知道后,索性把三人放了,他在三人经过的走廊里的桌子上放上那朵金百合,躲在一边看他们的反应,那三人却昂然直过,对金百合视若不见,令他大惑不解。

“你这没用。”许靖雯在旁笑他道:

“你还像昨晚一样,手托金百合突然出现他们面前,再摆出那般威严,保管他们就全招了。”

马如龙一笑置之,不论什么戏法都只能用一次,再用就不灵了。

他把金百合又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坐在桌前,仔细端详起来,他已仔细研究过不下百遍了,除了金质纯粹,做工精美外,看不出有任何怪异之处,不过是出自巧手金匠的杰作。

许靖雯也在一旁端详着他,这些天来,她还始终没有好好看过他,起先因为怀疑,她对马如龙始终隐约有戒惕和厌恶感,后来她相信了他,却不敢正眼看他,一和他眼神相遇,或是感觉到他在注视她,她的心就会没来由地慌乱起来,甚至是一阵阵的狂跳。

经过昨晚的事后,她感到已有勇气去正视他了,然而还是不敢在正面谛视他,而是喜欢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说话,这样会心安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射在金百合上,也照射在马如龙身上,人和花在阳光中似乎已融为一体,许靖雯在旁边看着,身心忽然充溢着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她不知这感觉因何而生,从何而来。

但却如铺天盖地般浸入她每一个毛孔,她只愿时光永驻,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她并不知道,她心底最隐秘的门扉已悄然无声地敞开,而且永远也无法合上了。

两人正出神间,街道上忽然传来几声惨叫和一阵惶乱声,两人都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马如龙看看窗外,诧异道:

“不会是五毒教打上门来,找我们报仇吧?”

两人疾冲出去,到了客栈门口,却见围了一堆人,马如龙挤过人群,才看到有三人倒在血泊中,正是他放走的三名五毒教中弟子。

“是谁杀了他们?”马如龙大声问道:

“没人杀他们,他们是跪到这里自杀的。”一人答道,马如龙认得他是金五伦的人,他再看三人竟是用三把屠夫用的剔骨尖刀自杀的。

人群中一人道:“这是三个疯子,他们跪到我的铺子里,抢了三把尖刀就跑,我一路追出来,还以为是小偷,谁知是三个找死的疯子。”

马如龙明白了,又拉着许靖雯回到了客栈,他不愿在人群拥挤的地方停留,这正是五毒教使毒暗杀的最佳场合,防不胜防。

金五伦大为不解道:“我们既没虐待他们,也没搞刑讯逼供,客客气气放他们走了。

“他们死什么呀?还特地跪到咱们家门口来示威。”

谢玉娇道:“五毒教中人最忌讳被人生擒,若被对手生擒后折磨至死,倒可以洗雪耻辱。

“若被放了,就得自寻了断,证明他们是绝不向任何人屈服的硬汉子。”

金五伦道:“五毒教中人真的个个都如此吗?”

谢玉娇叹道:“差不多吧,武林中人都骂五毒教的人心地歹毒,出手狠辣,其实他们对自己也同样狠。”

金五伦悠然道:“叶玉凤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倒想见识一下,她居然能调教出这样一群不怕死的硬汉子。”

谢玉娇道:“这倒不是她一人的功劳,五毒教教规历来如此,只是到了她手上,变本加厉就是,咱们得提防他们报复。

“五毒教的规矩是:谁杀他教中一名弟子,就得用十条命来偿还,咱们昨晚可杀了他们十一个人。”

雷霆道:“加上外面三个,前晚还有三个,一共十七个人了,按他们的算法,不是要杀咱们一百七十个人才能罢手?”

许靖雯冷哼道:“让他们来吧,把他们全杀光,看他们还找谁偿命。”

马如龙叹道:“这次不是他们想要谁的命,而是他身后主使的他想要谁的命,想要多少人的命。”

金五伦笑道:“马公子,你还真相信这传闻了,这可是杞人忧天了。

“依我看,唐门这几个混蛋也死了。

“五毒教充其量也不过他们请来的帮凶,你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也该知道厉害了。

“还得像上次那样,夹着尾巴逃回南疆,这件事也就这么了结了。”

谢玉娇道:“若能如此,我可要拜上七天的菩萨,我宁愿面对唐门这样的对手,也不想和五毒教交锋。”

马如龙只是一笑,他伸手摸摸袖中,却大吃一惊,跳起来道:

“金百合呢?”随即一拍脑门,想起来是忘在另一间屋子里了。

他跑到那间屋子,推开门一看,桌子上光溜溜的并无一物,他仔细回想着,金百合确实就放在桌子上,他出去得急,忘了收起来。

许靖雯也帮他找了一圈,也是没有,她看马如龙焦灼的样子,劝道:

“丢就丢了吧,不过是一两金子。”

马如龙苦笑道:“这不是金子的问题。”

金五伦却道:“马公子,你再好好想想,一定是你放在什么地方了,我这客栈里绝对不会出窃贼。”

正乱着,里间的门开了,天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举着那朵金百合,笑吟吟地道:

“你们找什么呢?是这个吗?花倒是挺美的,是准备送给我的吗?”

众人见她一下子从地理冒出来似的,都吃了一惊,再见金百合在她手里,并无任何妖异之感,也不像平时看上去那样美,被天星衬的有些黯然无光了,就仿佛把一堆黄金放在一颗明亮的夜明珠旁似的。

谢玉娇道:“星儿,你什么时候跑来的?”

天星一步跨到她面前,抱住她道:“娘,你们大家都坏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谁也不回去看看我。”

许靖雯笑道:“天星姐,你在家里忙什么重要公务呢?我这两天心里还犯嘀咕呢,怎么见不到你的影儿。”

天星嗔道:“阿雯,你也学坏了,你那些师姐们都回去了,你干嘛不回去看我,还好意思说。”

她又看了眼马如龙,却只是个白眼,头一扭越过他,和金五伦、雷霆打招呼。

谢玉娇气道:“我们这儿不是忙着吗,你好好在家里待着照顾阿雯派里的姐妹呀,你跑出来,谁管她们呀。”

自那日给峨嵋派七位师太做头七法事,天星就被留在家里镇守,法事过后,峨嵋派的人回来了,七嘴八舌,把发生的事儿渲染得神乎其神,凶险万状,好像马如龙死过七次,又活八次似的。

天星听得花容失色,芳魂惊悸,当时便欲跑到国泰客栈一看究竟。

谁知净凡回去后,呼天抢地,哭嚎不止,派中上下都知道她哭什么,掌门确定后,也没人再敢亲近她,均知一定要划清界限,不然新掌门秋后算起账来,就有得受了,都说女人怕男人,其实女人害怕的还是自己同类,女人若是折磨报复起同类来,比男人残酷百倍。

天星起始也不理她,对净凡抢夺掌门的事也略知一二,净凡见无人理她,愈发伤心,寻刀觅杖的要寻短见,天星慌了手脚,只得陪伴她左右,寸步不敢离,峨嵋派的大弟子若是在她家里自尽了,这责任可担当不起。

谢玉娇也怕峨嵋派众多弟子在家中有个闪失,派人传信给天星,让她指挥家中男女家人保护好峨嵋派,天星被净凡缠了两天,这边的消息倒也都知道,今天总算趁净凡打坐练功的当口,偷偷跑了过来。

众人听她讲完后,都默不作声,这等门户内事,外人是无权多嘴的,许靖雯笑道:

“天星姐,真难为你了,我这位大师姐也就是这性子,发作过了也就没事了。”

天星大方地道:“我图你什么谢,我们嫡亲姐妹似的,就当我为你做的好了。”

谢玉娇道:“星儿,那朵金百合是公子的,你还给他。他正找不着发急呢。”

天星又白了马如龙一眼:“哟,这花儿是他的,谁送的恁地重要?是这朵花儿贵重还是送花的人贵重呀?”

她心里以为是当初新月公主送给马如龙的定情信物,妒意油然而生。

马如龙笑道:“无论是花儿还是人,都是人间凡物,哪有天上的星星贵重呀!”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忍不住暗笑,天星本来也是硬撑架子拿乔作势,再也撑不住,转身扑到马如龙身上,用力捶打起来。

众人都悄悄溜出去,却听得室内嘭嘭打鼓似的声音中又传来天星连哭带笑的骂声:

“你个狠心短命的,三天了,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

金五伦对雷霆笑道:“兄弟,你也该加紧练两门功夫了。”

雷霆纳闷道:“什么功?”

金五伦道:“甜言蜜语功,脸厚如城墙功,还有金钟罩铁布衫功。”

雷霆大笑道:“正是,明天我就拜在马公子门下。”

“十四个人,全军覆没,还被生擒三个。

“他们的功夫都哪儿去了?都练回娘肚子里去了?”

叶玉凤再也保持不住平日的矜持与风雅了,在室内咆哮大骂。

“教主,请息怒。还是听属下良言相劝,忍住这口恶气,回南疆吧。”

她的马脸心腹斗胆进言,“强龙敌不过地头蛇,更何况王府和霹雳堂不仅是地头蛇,也是强龙啊。

“还有峨嵋、丐帮两大派,若不速下决断,恐怕真要全军覆没在金陵城了。”

“你怕了?”叶玉凤冰凉如刀的眼神盯着他,“强龙也罢,地头蛇也罢,两大派也罢,咱们斗不过他们?”

“斗不过?”马脸汉子横下一条心,拼死劝谏,“属下不是怕,这摆明了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教主此番带来的,都是老教主和您两代蓄积的精锐,若尽数葬身于此。

“咱们五毒教也就除名了,何况至今为止,兄弟们尚不知为何而战?咱们总不会要拼个教毁人亡为唐门三兄弟报仇吧?”

“他们算什么?在我眼中蝼蚁不如。”

叶玉凤口气缓了下来,若是别人敢对她如此不逊,她早就让他尝尝金线蛇啮心之苦了,这马脸汉子叫贾南图,是她娘在世时最得力的手下。

贾南图身旁就是五毒教精于暗器火器的矮胖子苏无味,人称妙手人屠。

叶玉凤的娘亲临死时,把叶玉凤托孤于这两人,命这两人在她床前发下最毒的誓言,一生对新教主忠诚不贰,同时也让叶玉凤发誓,只要这二人不违背誓言,她绝不能以任何理由对他们实施任何惩处。

叶玉凤不是正统苗人血统,接任教主时曾惹起许多人的不满,贾南图和苏无味二人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以霹雳手段慑服人心,叶玉凤这才坐稳了教主宝座。

十七年前,她和夫婿由床头不和而到床尾争执,由口舌之争而到大动干戈,她夫婿失手毁了她容颜,她也一怒而将夫婿毒死。

她夫婿家乃是武林巨族,焉肯罢休,率人四处追逐,要杀了她为儿子报仇,她重伤在身,身边跟随的人又少,四处躲避,屡陷绝境,贾、苏二人闻讯后,尽起教中高手,星夜兼程,五日夜横驰两千里,终于在她被围杀得只剩孤身一人,已准备用金线王蛇自尽的关头赶到,将围攻她的人屠戮净尽。

两人又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将她夫婿家的府邸围住,一夜间将整个家族千余口杀得一干二净,到黎明时,府邸中连能喘气的老鼠都没漏脱一个,苏无味也因这一役而得了“人屠”的美称。

他们二人又护着叶玉凤,东奔西突,转南折北,一路上用尽各种障眼法术,摆脱各派联合围剿,以不损伤一人的战绩安全返回南疆,这一役也创造了武林史上千里奔袭的奇迹。

不过,他们二人和叶玉凤还有教中十几位高手也都上了武林各派的黑名单:见则共诛之,永无赦期。

当年加与那一役的高手除几人病故外,其余的也都在金陵了,昨晚死的十一人中,有三人是那一役的功臣。

而贾南图就是此役的策划者,贾南图并未提当年那一役,但话中之意却已点明:

当年那一战是为了救护教主,即便教毁人亡也在所不惜;而今却毫无理由开战,而且是无计划的浪战,死伤人命也就毫无价值。

叶玉凤御下严酷,向来是只命令手下做什么,却从不说为什么,也不许属下问为什么,多年来,这已成了五毒教的教规,然而对贾南图、苏无味这两大托孤元老,她就不能禁止他们问为什么了。

苏无味并不喜欢问为什么,他只求有人可杀即为人生快事,能用各种巧妙手法玩玩大屠杀更是快中之快也,他见叶玉凤面露为难之色,便笑道:

“贾兄,教主做事自有道理,咱们听命行事便是,何须多问。”

他笑眯眯的样子,便如中原普普通通的乡下土财主,和他“妙手人屠”的称号颇不相符。

贾南图不理他,继续对叶玉凤道:

“教主,多年来,属下也从不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凡事属下也能猜个一二,也因为事情不大,所以不愿冒犯教主威严。

“而现今却事关本教生死存亡,却不能不问个为什么了,教中弟兄犯了教规,受教规惩处之前,也能明白是为什么。

“现在教主让属下们去死,总得给属下们一个去死的理由吧?”

“你……”叶玉凤气得浑身乱战,“你不会是说我借他人之手,来杀害本教中人吧?”

贾南图并不畏惧:

“教主驱使属下们于必死之地,虽无借刀杀人之心,结果都相同,若像当年那样,教主有难。

“属下们虽履必死之地,也会人人死而甘心,若没有恰当理由,属下这便告辞回南疆去。”

“贾长老,你要犯上作乱吗?”他身后几人怒吼道,摆出架势要把他擒下,只待教主一声令下。

叶玉凤却挥挥手,示意那几人退后,她没想到最忠诚的贾南图突然发难,把自己逼至绝处。

贾南图在教中素孚众望,他若拂袖而去,她带来的人中还能有多少人留下,就很难说了,她又放缓口气道:

“老贾,我这样做自然有道理,我不说也是有难处,你莫再逼我好吗?”

她这已是向贾南图求恳了。

贾南图喟叹一声,拱手道:“属下告辞。”

转身向外走去,他身后几人却拦住他,喝道:“没有教主之命,你哪里也去不得。”

贾南图冷笑一声:“教主,你或者马上杀了属下,或者让属下走,属下要到神庙里向老教主痛哭去,你若杀了我,倒是成全属下了。”

叶玉凤叹道:“你回来吧,我告诉你为什么。”

贾南图走回来,躬身道:“教主恕罪。”

叶玉凤道:“老贾、老苏留下,其他人退出去。”

室内只剩贾南图、苏无味二人,叶玉凤却呆呆站着,久久不说话。

苏无味心有不忍,赔笑道:“贾兄,你也看出来了,教主确有难言之隐,你就别再固执了,就算赏兄弟个薄面如何?”

贾南图浩叹一声,心也软了,刚要说话,叶玉凤却苦笑道:“算了,我告诉你们吧。”说着,缓缓掀起了从未摘下过的面纱。

贾南图和苏无味一看,却是如遇鬼魅,心中狂骇,腾地退了一步,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二人都是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魔头,即便在死尸堆里睡一夜,也会安之如怡,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现今却冷汗直流,面色竣变。

他们看到的不是教主那张被毁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的面孔,而是一张娇嫩如十七八岁少女,比桃花犹艳丽的面孔,面孔上流光溢彩,摄人魂魄,又绝对不是人皮面具。

“你……你不是……”苏无味骇叫一声,手摸向腰囊,但马上醒悟过来:

他看到的是教主二十年前的容貌,他是不信福善祸报,生死轮回之说的,这一刻却有些信了,怀疑是否地狱里时光倒转,他们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叶玉凤苦笑道:“我知道你们会怕,所以从未让你们看过,而这就是我安排这次行动的理由。”

贾南图还无法从震撼中反应过来,迟迟疑疑道:“教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玉凤把面纱又放下:“说来话长,我还是烹壶茶,慢慢说吧。”

她放下面纱,贾南图和苏无味心里安稳些,当年,叶玉凤被她狠心的夫婿横七竖八砍了十七刀,那位夫婿是刀法名家,刀刀见骨,最重的伤是把她左眼劈开,眼珠都劈成两片。

若非她靠从不离身的治伤灵药维持,也支撑不到这二人救援的时刻,后来刀伤虽愈,左眼却废了,一条条纵横贯串的刀疤如同脸上爬满了蚯蚓,她那迷人的嘴唇也被劈成了八瓣。

比豁唇兔嘴还难看百倍,若有人在夜里看到这张脸,而不当场被吓死,就绝对称得上是铁胆。

正因她受创受辱之甚,才激起二人的杀心,做下那桩血案,多年来,他们已习惯看到她带着面纱,面纱已成了她面孔的替代品,当然面纱里面是什么样子,他们就是做了鬼也不会忘的。

花子明从清凉寺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足两天两夜,他什么人也不见,八大长老也被晾到一边凉快去了,只是不时派他的娈童出来要酒,一坛坛酒运进去,一个空坛子又被扔出来,他的娈童被酒气熏得醉得一塌糊涂,爬到庭院里大吐特吐,八大长老和分舵主张乾却面面相觑,苦笑而已。

花子明其实是被吓坏了,而且是后怕,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距死亡如此之近,自己的生死会在瞬间被决定,那具沙漏里仅剩的几粒沙子已成了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恐怖的阴影。

他更受不了的是一手终止了恐怖的人居然是他认定的最大对头马如龙,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蒙受了巨大的耻辱,而这耻辱又无任何办法可以洗涮。

“难道我真的看错了人?瞄准错了目标?”他一遍遍自问道,却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尤令他气恼的是净凡没能当上掌门,这事摆明了是谢玉娇、马如龙在背后捣鬼,唐门已死了两大高手,他居然毫不知情,少林方丈手里竟会有那封见鬼的信,说明少林已经转向了,不然偌大的事体法聪方丈不会不事先和他商量一下,就经自宣布,结果他一败涂地,那张他视为自己伟大功绩的与峨嵋战略同盟条约,日后只会成为武林中巨大的笑柄。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困境了,如不能想出绝妙的非常手段,就无法摆脱困境,也无法洗刷将要蒙受的耻辱。

他想着,在酒气熏熏中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着。

天星和马如龙厮混了两个时辰,又欢天喜地地回家里镇守去了,她也怕那个净凡再玩儿什么新华样儿。

马如龙走到他们常聚在一起议事的客厅,谢玉娇和金五伦都不在,雷霆和许靖雯都用似笑非笑的神态瞧着他,他脸上也是讪讪的,只好厚脸皮到底,佯作不见。

须臾,金五伦派人把雷霆请去了,许靖雯见屋里没人,便凑上前来,神秘兮兮地道:

“马公子,听说你要立山头,开山门,广收门徒了?”

马如龙一怔,摇摇头,心想我自己在江湖中还不能立名呢,开哪门子的山门呀,许靖雯正色道:

“久闻马公子身负三大绝学,任哪项绝学都是震古烁今,无与伦比。

“习成一项,即可横行天下,若习成三项,那可乖乖不得了了。

“雷堂主已准备在您山门下跪求三日三夜,求您收录门墙了。”

马如龙更奇了,又见她说得认真,满头雾水道:

“江湖中又有谁编排我什么了?”

许靖雯道:“想不想听听众口传颂的马公子三大绝学?”

马如龙苦笑道:“听听亦无妨。”

许靖雯笑道:“此三项乃是甜言蜜语功,脸厚如城墙功,金钟罩铁布衫功”。

马如龙脸上挂不住了,笑骂道:“你个小丫头,敢如此毁我?”

起身欲捉她,许靖雯早已一跳到了门边,把着门作随时关门之势,笑道:

“马公子,小女子可否有资格入您门墙呀?”

马如龙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奈其何,她虽是小丫头,却已是峨嵋新掌门了,地位尊贵无比,他也不能不顾分寸。

走廊上传来谢玉娇的笑声:“阿雯,你不在屋里好好说话,干嘛把着门说话,屋里有老虎呀?”

许靖雯笑道:“姑姑,屋里有头又凶又猛的老虎,要吃我哩。”

谢玉娇笑道:“那好,我来客串把打虎英雄。”

说着,谢玉娇已走进屋里,许靖雯藏在她后边,眼睛里就是调侃之意,当着谢玉娇的面,马如龙连吓她也不敢了,只好不理不睬。

谢玉娇在椅子上坐下来,还未说话,却先叹了口气,脸上笑容尽敛,马如龙和许靖雯便知她有重要事要说了,也都在椅子上正襟危坐,静待她发话。

“五年前,我偶然在卧室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叶玉凤为两位长老斟好茶,自己先饮了一盅,又从袖里摸出一朵金百合,放在茶桌上。

“金百合?”贾南图、苏无味一怔,关于金百合的传说自然也听到过,却只是嗤之以鼻。

“是它。”叶玉凤继续道,“我以前听说时,也以为只是虚诞的传说,当我看到它时,却意识到并不那么简单,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觉得它做工很精美,就把它收在首饰匣里了,无人时拿出来看看而已。

一个月后,在我发现金百合的同样位置,我又发现了一封信,信里约我到一个地方见面,自称是金百合的主人,说是可以满足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个愿望,还再三提醒我一定要考虑清楚,因为只能满足我的一个愿望,而我要付出的报偿也是相当巨大的。”

“您去了?”贾南图有些担心了,这种事十有八九都是圈套,而且是手法拙劣的圈套。

“我去了,对方约的地方就在咱们南疆,我没什么可怕的,我相信在南疆这一角三分地里,还没人能对我玩什么新花样。

我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一个人,很年青的汉人,他自称是金百合的主人派来同我谈条件的,如果我同意,他才能安排我和他主人见面。”

“教主当时把这人抓回来好好拷问就好了。”苏无味叹道,他对折磨犯人趣味犹浓,是五毒教的掌刑长老。

叶玉凤苦笑道:“没理由这样做,人家是主动上门要帮我实现一个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我怎能对人家辣手相向,我最大的愿望当然不说也是谁都知道,就是恢复我的容颜。”

苏无味叹道:“这是根本做不到的。”旋即又怔住了:

教主的新面孔证明已经有人做到了,而且做得超乎人想象的美妙,他心里又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连幻想都不抱,就把这愿望说了,也不过想难难对方,让他们赶快收起骗人的把戏,谁知对方竟一口答应了,我倒真的怀疑起来,这根本就是做不到的事,除非他是神,我当时就把这话说了出来,对方却略为谦逊地说,他的主人虽不是神,但在恢复人被毁的容颜和皮肤上,和神并无区别。”

“你相信了?”贾南图问道。

叶玉凤哭笑道:“我当时还真的相信了,对方那谦逊平易的神态让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我又故意刁难他一下,说是一定要把我的脸上的刀疤都除去,左眼也要复原,而且皮肤要和我二十岁时一样,你的主人不是神吗?”

贾南图问道:“这他也答应了?”

叶玉凤道:“他答应了,而且向我保证连眼珠都会和以前的一样,绝不会弄个狗眼珠什么的来充数。

“当然,要找到这样一个眼珠,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花很多钱,至于处理那些刀疤,把嘴唇复原倒是不难。”

苏无味叫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是神医,能把刀疤治得平复如初,眼珠绝对不能复原,属下把海内的名医都访遍了,都是这么回答的。”

苏无味曾在十年里遍访海内名医,连大内御医堂的国医也都访听过,而且许以重金,得到的却是一致否定的回答。

“我当时也是这样问他,他却说这在海内是不可能,但他的主人要请的是天竺神僧,倘若没把握,他也绝不敢答应。”

“天竺神僧?”贾南图、苏无味二人沉思起来,治眼方面天竺尤其是天竺一些精于医术的高僧委实有神妙之术,中土治眼的诸般技艺也大多是从天竺传来的。

叶玉凤道:“我见他答应得太爽快,倒起了疑心,怀疑这是骗人钱财的把戏,便问他要多少银子还是金子。

“他却说分文不要,而且在给我完全治好后也不收分文,只是在以后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必须尽力,不能以任何理由推辞,为此我必须发下最毒的誓言。

“当然也是在完全治愈之后,我想尽了各种骗人的法术和种种可能,却想不出这其中有骗我的任何味道。

“最后我答应了,假若他们真的能把我完全治愈,让我为他们去死我都心甘情愿。”

“教主见到金百合的主人了?”贾南图问道。

叶玉凤点点头:“见到了。”

贾南图又追问道:“在哪里?”

叶玉凤道:“在海外的一座仙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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