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教主骗到海外了?”苏无味问道。
“不是骗,是我自愿去的。”叶玉凤叹道,
“我当时虽答应了,回来后还是想了三天三夜,我以为有可能是中原那几大门派想把我骗出南疆杀死泄愤,对这点我倒不怕。
“假如真是他们设的圈套,痛痛快快一战而死也就是了,带着这张脸,活着对我而言每天都是痛苦的折磨。”
贾南图和苏无味也深深叹了口气,他们最佩服教主的地方就是她遭受那么大的痛苦打击后,还能有勇气和毅力坚强地活下来,贾南图自忖一张马脸奇丑无比,可若真被毁成那样子,也早挥刀自刎了,更何况一个花容月貌的年青女子。
叶玉凤继续道:“我当时还不相信自己的容貌能完全复原,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当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皇帝服金丹被毒死。
“而后来者依旧蹈之不顾,把一粒金丹放在一个人的面前,告诉他你服下后或者很快死去,或者一步成仙,没人能经得住这种诱惑。
“我记得有个皇帝真诚地说出一句让后人姗笑的话:‘让我做一日神仙,马上去死也心甘情愿。’
“后人笑他冥顽不灵,也只是眼前没这种诱惑而已,我当时的想法却和这位皇帝一样,恢复往日的容颜对我来说就是成仙。
“假如真能实现,哪怕让我仅仅享受一天,然后马上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我就怀着这种服金丹的心情上路了,走时还认定,自己此行注定是不归路,但我还是经受不住成仙的诱惑。”
贾南图叹道:“这是魔鬼的诱惑,不是凡人所能抗拒的,属下也想起来了。
“那年教主说要去岭南神庙里为老教主杀牲还愿,命属下摄行教主职权,教主半年后才回来。”
叶玉凤点点头,又斟了盅茶喝了,贾、苏二人面前的茶却没动,他们喜欢的是烈酒而不是浓茶,苏无味又问道:
“那教主是去了岭南还是进入了中原?”
叶玉凤答道:“岭南,我在岭南见到了金百合的主人,但他脸上罩着精巧的人皮面具。
“他解释说他只想做一个无闻无名的人,不喜欢被人看到并记住,这只是他个人的癖好。
“我对他的脸也并无兴趣,只关心自己的脸能否复原,他又提了个很苛刻的条件:要求我完全听命于他们的安排,不许提任何问题。”
苏无味失笑道:“他一定是从教主那里学来的。”
叶玉凤悠然神往道:“不,他是天上人,怎能向我这凡夫俗子学什么,我在岭南一个小镇上了船。
“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来到一座荒岛,在那里换了条小船,又航行了两天两夜,才到了那座仙山。
“我一看就知道是到了蓬莱仙境,岛上琼宫玉宇,比长安的大明宫巍峨壮丽百倍。
“天上有仙鹤遨翔,仙鹿在草地上徜徉,隐约还听到仙乐在空中回响,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哭了。”
她又回想起那令她无比激动的景象,真的哭了,泪水沿着面颊流到了胸前。
贾南图道:“天竺和藏北的一些高僧能令人出现幻觉,由幻觉进入幻境,教主一定是中了他们的法术。”
叶玉凤擦干泪水,摇头道:
“不是幻觉,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我上岸时被蒙上了眼睛,然后被领进一个山洞里。
“我看不到,却能感觉出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在山洞里我被用药物麻痹了,这当然事先就告诉我了,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后,他们告诉我,我已经昏睡了七天七夜了,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被剃光了,满头满脸都是白布。
“自己都能闻到那股熏人欲呕的药味,我依然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洞室里,金百合的主人每天都来给我换药。
“一个月后才把白布拿掉,我从镜子里看到脸上的刀疤果然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嘴唇也完好如初,只是肉色暗红,和身上的皮肤并不一样。
“我当时已不在意这小小的瑕疵了,最令我惊奇的是我的左眼真的复原了,亮晶晶的眼珠就和我以前的一样。
“金百合的主人又给我一瓶药膏让我每天涂抹,一个月后,脸上的皮肤便和身上的一样了,镜子里的我完全就是二十岁时的样子。”
“鬼斧神工!可是这怎么能做得到呢?”苏无味惊诧不已地叹道。
叶玉凤道:“金百合的主人向我解释了,脸上的刀疤其实是把脸上的肌肉大部分削掉。
“涂上最好的生肌灵药,让脸上的肌肉重新长出来,嘴唇的修复也差不多,最难的是左眼。
“他说找了半年才找到一个和我相符的,然后把那人的整个左眼都移到我眼窝里,这是由他请来的天竺神僧做的。
“他说眼睛虽小,却连接上万根神经脉络,有一处接的不对,就会功亏一篑。
“而接好神经脉络只是关键性的第一步,还必须以无上功力激活移进来的眼睛的所有神经。
“这也是关键中的关键,这一步是由他来做的。”
苏无味叹道:“他这些说法都对,但道理能讲的通和真能做到就是两回事了。
“从道理上讲,神仙也是人人可以练成的,真正成仙的却没见过一个。”
贾南图也叹道:“能做到这些,他也真就是活神仙了。”
叶玉凤道:“完全治好以后,我问他该怎样报答他为我所做的这一切,他却说无需做什么,以后他也许会求我帮他一个忙。
“当然,这也只是也许,如果他用不到我帮忙,就把这一切当成上天赐给苦命人的礼物吧,我毫不犹豫地对他发下了誓言。
“只要他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即便上刀山,下油锅,我也绝不会皱皱眉头。
“回来后,整整四年里,他没有和我联系,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梦中发生的。
“两个月前,一个人手持他的信物找到了我,带来他的一封信,告诉我履行诺言的时候到了。”
贾南图、苏无味都陷入了沉思,许久没有说话,虽然教主的面孔已经证实了她的话,但听上去依然有恍若梦境的感觉。
叶玉凤轻声道:“老贾,我告诉你为什么了,这的确是我个人的事,与教中弟兄无关。
“你要走的话我也不怪你,弟兄们想和你走的我也不会强留。”
贾南图忙站起身,躬身道:“教主,属下绝非不忠不信之人,教主容貌被毁乃是本教所有人的奇耻大辱。
“那人给教主恢复了容颜,也是对本教每个人的恩德。
“何况教主已发过誓言,本教上下自然有进无退,至死方休。”
苏无味拍手笑道:“老贾,我说你是个硬汉子,奇男子,绝没有临战退缩的道理,这几句话说得漂亮。”
贾南图又道:“教主,金百合的主人究竟让咱们帮他什么忙呀?”
叶玉凤森然道:“杀死马如龙”
苏无味纳闷道:“这个马如龙究竟是什么来头,怎地惹上了金百合的主人?他的命可快到头儿了。
“可是咱们一直下手对付的是峨嵋派和霹雳堂啊,我还以为是唐门要搬掉自己头上的一座山和自己生意场上的最大对手,找教主帮他们的忙哪。”
叶玉凤道:“金百合的主人不想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只是想制造一场事件,然后假手其他门派除掉马如龙。
“只是唐门三兄弟做事不力,把事情搞砸了。”
贾南图道:“看来唐门也和教主一样,是欠了金百合主人的情分,被派来打头阵。
“唐家三兄弟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拼命三郎,可是这不公平,唐门不过舍出了三兄弟,咱们却是把全教都押上了。”
他愤愤不平地叫起来。
叶玉凤苦笑道:“老贾,这不是做生意,而是还债,不能讲条件,砍价钱。
“况且开始时咱们只是负责外围监视、保护。
“根本不必露面,假如唐家三兄弟做成了,咱们一个人不用出也就算还上了这笔债务,这不是便宜到家的事吗?
“派出李玉奴还是我自己不放心,安排的一颗棋子。”
贾南图叹道:“但现在事儿可全落在咱们头上了,而且两天里就损失了十七名高手啊,唐门还会助咱们一臂之力吗?”
叶玉凤道:“计划里没有,但唐门被杀了三兄弟,难道就算了不成?我想唐大也会把全部人马都押上的。”
苏无味道:“这是不能指望的事儿,唐门路途遥远,唐大就算派人过来寻仇,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咱们的事也就是十天半月,不是马如龙死,就是咱们亡。”他脸上神色凝重,似乎已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了。
贾南图道:“金百合的主人既然能将人坏死多年的神经修复如初,功力之高已令人不敢想像。
“要想除掉马如龙应该也不是难事,为何不亲自下手呢?”
叶玉凤叹道:“他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也没法问,就像有人向咱们讨笔旧债,咱们总不能问人家,你家里银子多的都发霉了,为何还向我讨债?”
贾南图、苏无味都笑了,他们二人久闯江湖,深知世上什么债都可以欠,就是人情债不能欠,什么债都能还得清,人情债却永远也还不清。
叶玉凤又郑重道:“此事你们二人知道就行了,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教中还没人知道此事。
“对了,金百合主人的信使来找我的时候,老鲁恰好看到了,不过他也猜不出什么来。”
贾、苏二人知道老鲁就是昨晚带队去钟山的长老,已经殉教了,贾南图点点头,又道:
“知如此,就不该下手除掉唐九,若是他和李玉奴还在,还能发挥些作用,这一着棋走错,反多搭上了老鲁和十三名弟兄。”
苏无味不以为然道:“这倒不然,他二人已暴露了,画像满街都是,一露面就会被人捉去,除去他二人才是正着。
“只是下手晚了一步,被马如龙就势打了我们一个埋伏,由此也可见,要杀掉马如龙委实不易啊。”
贾南图道:“唐门三兄弟两次行动失败,第一次在于目标不明确,第二次则是畏首畏尾,总是想靠别人上当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苏无味忙道:“贾兄,咱们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和人家一挑一的对决啊。”
贾南图道:“那也不能总是避实就虚,不敢硬碰硬,咱们若是再失手一次,恐怕连跟人家对决的机会都没有了。”
叶玉凤心中一动,问道:“老贾,你有何高见?”
苏无味笑道:“贾兄,你可是策划行动的高手,十七年前那一仗就打得漂亮极了。”
贾南图坐在椅子上,沉思有顷,还未说话,一股杀气已从他奇丑的马脸上洋溢开来。
谢玉娇在桌前坐定许久,才开口道:
“下午金五哥、雷堂主和我商议了一阵,金五哥认为杀害七位师太的四名凶手已经死了,此案也就算完结了。
“虽然五毒教也在里面插了一脚,但城里城外还未发现五毒教中人的踪影,他们也许又逃回老巢了。
“他们现在也还是武林各派合力通缉的对象,未必敢甘冒大险,在中原久留,即便要对付他们,也得等他们露头再说。
“俗话说,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些日子已闹得人人精疲力竭,再这样处处严防,步步死守,三府就要被硬生生拖垮了。”
许靖雯微皱眉头道:“金五爷这是要打退堂鼓了?”
谢玉娇笑道:“他说的倒也是实情,雷堂主也同意他的看法。”
许靖雯问道:“姑姑,那您呢?”
谢玉娇沉吟道:“我倒是没有他们那样乐观,不过不管五毒教是逃回南疆,还是潜藏在城里。
“咱们总这样剑拔弩张地绷着,手下的兄弟们都吃不消也是显而易见的,把人员收缩撤回,改明访为暗守也是必然的。”
马如龙笑道:“金五爷是要腾出手来应付丐帮的挑衅吧?”
谢玉娇道:“我猜他就是这个意思,在清凉寺里,花子明率八大长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用意不言自明。
“他建议三府各自撤回,就是不想把我们也牵扯到混水里去。”
许靖雯气道:“这个花帮主也真是的,无缘无故的,发什么威呀?”
谢玉娇叹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利欲熏心罢了。”
马如龙不无伤感地道:“这么说,大家是要散伙了?”
许靖雯睁大了眼睛:“散伙?”
谢玉娇点头道:“也就是这码事,金五爷还建议你可以率峨嵋派回峨嵋了,毕竟涉案的四名凶手都死了,七位师太的大仇也算报了。
“至于唐门为何要这样干,就得到唐门问个清楚了,此事只有在蜀中料理了。”
许靖雯怔住了,说不出话来,谢玉娇也叹道:
“你这样回去我也不放心,你小小年纪就接掌门户,并非好事,净凡和几个年长的若能尽心竭力地扶持你,倒还罢了。
“可她却处处拆你的台,在这里有我和公子在,她或许还有所顾忌,回去后在大山里面,谁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这是你必须一个人面对的,姑姑也不能总在你身后站着。”
马如龙苦笑道:“这就是有门有派的麻烦了,所以我将来绝不会立什么门派,顶多收个弟子把我这点儿玩艺传下去就是。”
许靖雯忽然来了精神,笑道:“马公子,你收我作弟子好不好?”
谢玉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笑道:
“胡闹!岂有堂堂峨嵋掌门作别人弟子的道理?”
许靖雯道:“那我把掌门让给我大师姐好了,她还巴不得呢。”
谢玉娇皱眉苦笑道:“阿雯,你可是一派掌门了,不合身份地位的话不许乱说。”
马如龙笑道:“你想也没用。本公子三大绝学只适合男人,不收女弟子。”
许靖雯悻悻然苦涩一笑,又对谢玉娇道:“姑姑,我这不是在您跟前撒撒娇嘛,别人面前我不会瞎说的,您也不必为我忧虑,派中的事我应付得来。”
“那就好。”谢玉娇又叹了口气,许靖雯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却无法完全放心,净凡与丐帮暗通款曲的事儿她早已知道,却没对许靖雯说,唯恐她们师姐妹的关系恶上加恶,遂至溃决而不可收拾之地步。
马如龙倒是赞同许靖雯率峨嵋派打道回府,他现在已认定:
唐门和五毒教袭击峨嵋派,只是想在他和金五伦、谢玉娇、雷霆头上安赃,并非与峨嵋有深不可解的仇怨。
峨嵋派留在金陵城里,就有遭受第二次袭击的危险,她们若离开金陵,就脱身事外,反而安全了,至于找唐门算账,看似凶险,但少林已先行一步,有少林寺一百零八名罗汉僧护持,唐门绝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遍地拉网,严防死守的人海战术并非马如龙所好,只因局势太过凶险,也太过被动,又要时刻保护峨嵋派免遭有灭门之虞的第二次打击,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现下他自信,纵不敢言大胜,至少局面已完全扳平过来,他要恢复自己的本色,单枪匹马去应付任何挑战。
贾南图道:“咱们不干则已,干就干得干净利落,下手要快要狠,绝不能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就像十七年前那次一样。”
“再来一次屠府?”苏无味立时振奋起来,但随即又疑惑了,“贾兄,上次咱们可是把对手包围,然后才屠门灭户的,这次咱们可是在人家的包围中,屠府不成,反要被内外夹攻。”
贾南图傲然道:“这无庸多虑,咱们只是要查明马如龙和那几个人在何处,然后出动全部人手,悄悄从四面包围过去。
“一声令下后,便开始行动,先用咱们的毒蛇把他们熏得晕头转向,手脚无力,再放出百多条毒蛇,造成混乱。
“兄弟们则乘机下手,见人则杀,对方武功高强的就用几人以暴雨梨花针合力解决,如此进行,估计也就还有三五人能站着抵抗了。
“教主率我们兄弟上去,估计一轮也就解决掉了,这段过程据我估计,也就一个时辰左右。
“各府首脑都在我们包围中穷于应付,外围群龙无首,不可能对咱们形成有力的包围。
“待他们醒悟过来时,咱们早已解决战斗,撤出金陵,走在返程的路上了。”
“妙啊,实在是妙。”苏无味一拍大腿,赞道:“可是贾兄,咱们还有两架子母连环弹呢,得来不易,弃而不用岂不可惜。”
贾南图道:“用自然还得用,只是不能再傻乎乎地抬着大箱子到处放,希望人家也傻乎乎地去开,要把它们拆开来,当成增强了威力的霹雳雷火弹来用。”
叶玉凤点头道:“这计划妙是妙,但对付马如龙似乎稍嫌不足,那天李玉奴打了一颗桃花瘴,那可是江湖中人最忌惮的。
“雷霆和姓许的小丫头也是逃窜不迭,马如龙却直冲而过,他难道有什么奇遇,练成了百毒不侵之身?”
苏无味点头道:“这一点属下也注意到了,他敢在桃花瘴的毒烟里冲,想必毒对他真的没用。
“暴雨梨花针也对他用过了,在那么近的距离内,又在他毫无防范之心下,居然还是被他先知先觉地逃了过去,这小子可不易除啊。”
叶玉凤道:“咱们就是要他的人头,杀不了他,再多杀多少人俱属无用。”
贾南图慨然道:“所以属下才要把子母连环弹拆开来,那些小的子母连环弹用来清除外围的人,那颗母弹属下就绑在身上。
“乘乱时找到马如龙,与他交手,属下固然不是他的对手,但缠斗个十招八招的还没问题。
“待和他最靠近时,卖个破绽,诱他出手来捉,然后我就引爆母弹,与他同归于尽。”
叶玉凤失声道:“老贾,这可不成。”
贾南图站起身道:“教主,属下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招苦肉计才能有万全把握杀得了马如龙。
“咱们只有出手一击的机会,无论中与不中,绝没有第二次出手的可能。
“所以只能求一击必中。”叶玉凤道:“不行,如果只有这个办法,那由我来。”
苏无味道:“教主绝不能这样做,贾兄是首席长老,肩负辅佐教主重责,这差事交给兄弟吧,能与马如龙这样的对手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了。”
贾南图叹道:“兄弟,你也不必争,还有一颗母弹就是你背着,我先上,若成了,你护着教主,马上率所有弟兄冲出去,片刻也不停留地返回南疆。
“但马如龙太过狡猾,身手也太快,也要防他能避开我这一击。
“那时就是那舍身殉教的时候了,教主,属下冒犯了教主虎威,借此以向教主谢死罪吧。”
“不行。”叶玉凤霍然站起,心乱如麻,来回踱着步,“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十七年前你们已舍身救我一次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再为我把命搭上。”
贾南图道:“教主,属下年过六十,余生无多,能以残躯为教主还上这份天大的人情,这买卖做得值。
“此次事后,带来的兄弟们还能有多少返回南疆,也就难说了,教主回南疆后,切莫再入中原一步。
“十年积聚,十年教训,没有二十年元气不可能尽复,那时教主再静观中原事态而图大举吧。”
叶玉凤双肩微微颤动,哽咽道:“老贾,你的话我记住了,只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贾南图喟然一声:“教主,若有别的办法,属下也是自惜余生的。”
苏无味却笑道:“教主也不必伤感,这只是预防万一的一手,还是先预备十名好手,每人一筒暴雨梨花针,我就不信射不死他,实在不行,贾兄再上去和他兑命。”
“好吧,你们二人再把这计划考虑得周详些,切莫又有漏洞让他抓住,借机逃了。”叶玉凤心情沉重地道。
“遵命。”二人站起身道:“这次一定要做的天衣无缝,叫马如龙插翅难飞。”
花子明从屋里走出来,精神奕奕,仿佛他不是关在屋里酗了两天酒,而是睡足了两天觉似的。
他先问问城里的情况,呵呵笑道:“看来他们是以为大功告成,要鸣金收兵了。”
八大长老看看他,又相互交换几个眼色,心里已经在为某人担忧了,大凡花子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两天,再这般神采奕奕,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就要有某家门牌遭殃了。这次的对象倒也不难猜。
花子明在他的御座上坐定,又招呼八大长老就坐,张乾则只能叨陪末座了,花子明道:
“此番叫大家来,是要商量一下如何拔除金陵王这颗钉子,这些年来,各地的钉子已被咱们拔得差不多了,金陵王这颗钉子就是咱们眼中最后一颗。”
紧靠花子明坐着的,是丐帮首席长老彭千刀,他笑道:
“金陵王可不是颗钉子,他在城中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这可是参天大树啊。”
花子明笑道:“参天大树只是表面现象,等咱们下手拔的时候就知道了,也不过就是颗钉子。”
对他的话,八大长老无人附和,以前花子明也动过除掉金陵王的念头,金陵是江南最繁华富庶,油水也最丰厚的地方,若得了金陵就等于得到了一口聚宝盆,可以日进万金,然而金陵王有四万多弟子,又占尽地利人和,八大长老估算一下,要想除掉金陵王,非把丐帮十万弟子都押上不可,此议遂废。此时听他旧事重提,均不知他腹中又有和妙策。
花子明巡视众人一遍,说道:
“以前咱们总认为要除掉金陵王,非把他手下四万弟子都制服不可,其实大可不必,金陵王手下大多是地痞混混,真正称得上高手的也就十几个。
“咱们也无需大动干戈,只消把金陵王和这十几个人暗中下手除掉就是。
“他们杀了唐门三兄弟和五毒教恁多高手,自己这面死了人也只会认为是这两家寻仇报复。
“趁他们内部大乱之时,咱们趁机占几个码头,抢几条街区,他们也只有瞪眼干瞧着。
“我并不想取金陵王而代之,只是要和他们平分秋色,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花,这也是江湖道则。
“金陵王凭什么锅里盆里全占着,他吃肉也得让咱们啃啃骨头呀。”
他越说越气愤,两手在空中狂舞。
彭千刀平静地道:“江湖上事儿就是拳头说话,刀剑说话,和金陵王打交道,更没什么道理可讲,若真能像帮主所言。
“悄悄除掉金陵王和他的心腹,自然再好不过,可金陵王若这么容易被除掉,也不会活到今天了,江湖上想对付他的可不仅咱们一家。”
“金三堂不是死了吗?金五伦不也是差一点就命归西天吗?”花子明冷冷道:
“而且金三堂死了这么久了,究竟是谁杀了他不也是没个说法吗?别人能做到,咱们为什么就做不到?”
彭千刀苦笑道:“帮主,那都是在他们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唐门三兄弟干的是漂亮,不还是被人家查出来了吗。
“少林已去唐门问罪去了,唐门怎么交这个差我替他们都想不出。
“帮主在清凉寺已和金五伦公开叫了板,他能不先防着咱们一手?
“我们兄弟只要一出分舵大门,就得被人家牢牢盯死,在哪条街上拉屎放屁金五伦马上就会知道。”
众人哄堂大笑,却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彭千刀继续道:“帮主,要杀人不难,要想不被人察觉做不到,除非帮主会隐身法术,能把我们兄弟的行踪都隐藏起来。”
花子明面色不怿,倒也不甚气恼,彭千刀所言亦属实情,他从袖中摸出八个锦囊来,放在桌案上,八大长老纷纷交头接耳:
“帮主的锦囊妙计又拿出来了。”
花子明道:“彭兄,隐身法术本座不会,但要骗过金陵王手下那些流氓混混的耳目,自信还做得到,方法就在锦囊中,大家依计行事便是。”
张乾上前,把写有每人名字的锦囊发给八大长老,刚要归座,花子明又叫住他,抛给他一个更大的锦囊,有人叫道:
“帮主偏心,张乾那个怎么比我的大?”
花子明笑骂道:“这又不是分肉骨头,你挑什么大小。”
众人又笑起来,坐在彭千刀下面的第二长老李丐儿却咳嗽两声,众人都止住笑,向他看去。
李丐儿已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目光矍铄,身手之矫健不减少年,他以前使一根熟铜棍,年过六十以后才改用精钢拐杖。
他自小是个弃婴,被街上的乞丐养活长大,便取名丐儿,姓也是随收养他的乞丐的,他已是三朝元老,三十多岁时便踦身丐帮八大长老之列,在三代丐帮帮主手下均得重用。
花子明接掌帮务时,李丐儿循序应升任首席长老,他却坚决要让给资历虽浅,武功却高于自己的彭千刀,他虽是丐帮第三号人物,资历声望却无人出其右,可谓德高望重。
李丐儿道:“帮主,这次把金陵王平了,下次是不是就要对王府下手了?江南盐业油水丰厚过于金陵王啊。”
花子明一怔,缓缓道:“这就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说不上。”
李丐儿道:“拿下江南盐业,咱们是不是还要拿下北方盐业?那咱们丐帮就变成了盐帮了。”
众人想笑却不敢笑,花子明大怒,却不便发作,沉声道:
“李长老,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丐儿道:“帮主,老朽只是想说,咱们是丐帮,做事应该符合咱们丐帮的身份,地盘占得多是好事,银子进得多也是好事。
“可若哪一天咱们丐帮变成了盐帮或者纯粹的金钱帮,丐帮从未被任何门派消灭过,却被自己消灭了。”
花子明笑道:“乌鸦变凤凰,这有什么不好吗?
“谁说咱们丐帮弟子就得天天端着个破碗挨门挨户,挨个铺子去讨几个小钱儿,讨碗残羹冷炙。
“丐帮弟子为什么就不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难道命中注定要蹲在街头喝西北风?”
李丐儿叹道:“丐帮穷是本色,丐帮弟子沿街乞讨,挨门讨饭,这也是咱们丐帮之所以为丐帮,若是人人坐在家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不是丐帮,而是山大王了。”
花子明怒道:“李长老,你……”
李丐儿继续道:“老朽自小在街头讨饭,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却也乐在其中,从未觉得比别人卑贱。
“那时每顿吃的是冷饭,口中说的,耳中听到的却是我丐帮兄弟在江湖各处行侠仗义之举,虽穿着破衣站在数九寒风中,一样的热血沸腾。
“老朽在帮中活了六十多年,所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吧。
“从未觉得我们丐帮是乌鸦,也没觉得我们丐帮穷,反而觉得这就是我们丐帮的英雄本色。”
众人均听得耸然动容,只是看帮主面色不善,不敢出声附和而已,心里却也回想起自己初入丐帮时的峥嵘岁月。
花子明强抑心中的恼怒,勉强笑道:
“李长老,你说的都是老年头的故事了,乌鸦凤凰的,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你别介意。”
李丐儿不理他,继续道:“彭长老刚才说江湖上就是拳头说说,刀剑说话。”
彭千刀忙道:“李长老,我那可是指对金陵王这类地头蛇而言,可不是说对所有门派。”
李丐儿道:“对恶人用恶法,以暴制暴可以,以暴易暴则不可。”
花子明挑挑眉毛道:“这有什么不同吗?”
李丐儿道:“以暴制暴只是以暴力手法制住恶人,使其不能为恶,以暴易暴却是为地方上除去头猛虎,却换上来一群恶狼。地方上的百姓遭受的摧残更苦。”
花子明道:“这似乎意有所指,可否举例而言之。”
李丐儿道:“彭三是湖北襄阳一霸,勾结官府,鱼肉乡里,可谓坏事做尽,咱们七年前把他连根铲除了。
“接管了他的地盘,这在当时也是人心大快的事,可是前年我去那里巡视,百姓们却都传唱着一句歌谣:‘彭三犹可,花子犹恶。
“彭三夺我衣,花子夺我妻。彭三世人我猪狗食,花子使我无得食’,老朽大怒之下,把几个为首的在街头乱杖打死,也未向帮主请命,就把襄阳的堂口全撤了。”
花子明阴沉着脸道:“这事你和说了,我并没怪你,反而赞你处置得当。”
心里却骂道:刁民可恶,遍地都是一样。
李丐儿道:“老朽过后巡视过不少分舵,这类事在各处或多或少都有,只是没有襄阳那般扎眼刺耳而已,老朽这几年一直纳闷:我们丐帮怎么了?
“老朽年轻时行走江湖,听到的都是各方百姓称颂我丐帮弟子种种道义之举的,那时候在任何门派面前。
“我都愿意骄傲地宣称:我是丐帮弟子,而近些年来,我总是尽量避开熟识的人,心里总是羞愧啊。
“常常自问:我们丐帮历代相传的道义哪里去了?”
花子明笑道:“道义是什么?侠义是什么?那都是骗骗初入江湖不知世务的毛头小伙子的,你到哪家饭馆、客栈可以用道义来付账?”
李丐儿冷笑道:“只因侠义道义不能当银子花,不能买美酒买佳肴,便认为一钱不值吗?
“自古以来,即便连最残暴的帝王也得用仁义道德做最后的遮羞布,假如连最后这块遮羞布也扯去不要,就不仅是残暴,而且是无耻了。”
花子明再也忍不住了,脸上挨了一记耳光般火辣辣的,他指着李丐儿:“你……你……”
脸胀得发紫,颌下长须无风飘拂。
彭千刀等七位长老和张乾都慌了神儿,急忙站起来,唯恐二人来个当场对决,别看李丐儿已是近七旬的老翁,若真比较拳脚上的功夫,花子明还真不是对手。
彭千刀笑道:“李长老,您老忧心帮务,这是谁都知道的,不过我丐帮是龙蛇混杂的帮派,帮中出几个不肖弟子也是正常现象,也是哪个年代都避免不了的。”
李丐儿道:“帮主,你要处置老朽也不必急于一时,老朽犯了何款何由,不难查明,该如何处置,帮规俱在,只是要让老朽把话说完。”
花子明一击桌案,一迭声道:“你说,你说,大家谁也别拦着,让他说个够。”
张乾端了碗茶过来,赔笑道:
“李长老,您老喝口茶润润嗓子,慢慢说,一定要慢慢地说。
“示意他语气和缓些,怎么也得给自己和帮主留个下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