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丐儿把一碗茶喝干,又继续道:
“都说咱们丐帮穷,丐帮究竟穷不穷,在座的应该心里都有数,丐帮十万弟子,按帮规三代以下弟子每天都要上街乞讨。
“每年向总舵上交银子,按各分舵所在地方贫富不等,大约是每名弟子每年上交一两银子,每年也就是十万两银子。
“手里有十万两银子而且是每年固定的收入,还觉得自己穷,天底下这样的穷户还真不多。
“少林号称武林巨富,每年常到香火银子却也不过此数,但我们丐帮平日积蓄确实不多,银子都哪儿去了?
“我在前两代帮主手下,从一无袋弟子到九袋长老,此中内情知道得最多,君山总舵每年土产地产有几千两银子。
“总舵的开销基本用的就是这笔银子,两位老帮主犹常叹过奢,而上缴的银子向来不动,却也不是放在库房里发霉,而是用在各地的水涝灾害上了。
“每年这都是一大宗,其余各地穷户因缴纳不上田租地银,被催逼得卖儿鬻女,也是咱丐帮各分舵暗中救济,使他们渡过难关。
“每笔银子都不多,加起来却不少了,这两宗下来,十万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就是给弟兄们治病治伤,给死去的弟兄买棺材。
“每年年终的时候,库房里都是一两银子也不剩,咱们丐帮为什么穷?
“就穷在这里,我听两位老帮主最常说的话就是:咱们丐帮吃的是天下人的饭,穿的是天下人的衣,就要为天下人急公济义,这也是咱们丐帮立帮的第一宗旨!”
堂上的人均默然不语,花子明也微微动容,怒气渐消,李丐儿又道:
“咱们丐帮因何成为天下第一大帮?有人说因为咱们有十万弟子,其实十万弟子不过是乌合之众,又散处各地。
“十万弟子中老弱伤残者居多,精干弟子不过百分之一,咱们丐帮历代所出的高手也并不多。
“不要说与少林无法相比,与峨嵋相比也要逊上一筹。
“每代的少林方丈,峨嵋掌门几乎都是海内排名前三的高手。
“咱丐帮两位老帮主的武功却不过二流末等,而在江湖各处所受尊崇和礼遇,并不比少林方丈、峨嵋掌门稍差,甚至犹有过之。
“咱们丐帮也始终隐居天下第一大派的地位,凭什么?凭的就是丐帮历代积累而成的道义。”
花子明叹道:“李长老,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什么意思?没听说金陵王和你有何情分哪?
“为何这些话你以前不说,偏偏在咱们要动金陵王的时候说?”
李丐儿冷笑道:“花帮主,你这手含沙射影的招术对我不灵,我李丐儿对丐帮的忠心连帮中七岁的孩子都知道。
“金陵王不是什么侠义英雄,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这种地头蛇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个,连天子脚下也不免。
“金陵王在他们之中也就算得上良善之辈了,否则金陵城几十万士庶早就怨声载道了,所谓盗亦有道。
“金陵王也算深得地头蛇之道了,这些姑且不论,假如除掉金陵王符合江湖道义,老朽也不必帮主发什么锦囊妙计,保证第一个冲上去把他做了。
“假如我们只是看中人家的钱财而眼红,我们的行为岂非和黑道那些黑吃黑的家伙一样?
“这些话我以前没说是因为自己没想明白,这些年,咱们丐帮风风火火,弟兄们也都兴兴头头的,我也不想说不合时宜的话扫大家的兴致。
“可最近我却明白了:这些年咱们地盘、码头占的太多,银子进的太多,可是挥霍的却是历代积累起来的江湖道义,而且已经挥霍殆尽了。
“老朽若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老朽言尽于此,这便回总舵静候帮规处置。”
他说完,拄着精钢拐杖,昂然直出。
花子明阴鸷冷酷的目光目送李丐儿出去,接触到他眼神儿的人都不禁心头一凉,有几人想说句圆场话都不敢出口。
“这穷难道也能让人上瘾吗?”有顷,花子明缓缓开口,东打破了堂上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只听说‘富贵人人所欲也’,却从未听说过贫与贱也是人之所欲。
“这些年我领着大伙儿东征西讨,出生入死,想斩绝我们丐帮的穷根,难道全都做错了吗?”
彭千刀笑道:“帮主,李长老年纪太大了,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江湖道义和穷富没关系,世上没有越穷越有道义的理儿。”
花子明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彭千刀,笑道:“着啊,孟子是圣人,可他也追求穷奢极欲,只要取之有道,就与义无违。”
堂上的人大多都不知“孟子”、“圣人”是什么人,还以为是前代的某位大侠,李丐儿的话对他们的触动也很大,但让他们附和李丐儿反对帮主的决定却也做不到。
帮主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
三天后,峨嵋派撤出金陵,时间和她们进入金陵时一样,马如龙、金五伦、雷霆和谢玉娇母女一直送到十里长亭,看着峨嵋派人马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回转城里。
当天晚上,一桩令城中各派都震惊不已的事儿发生了:
马如龙失踪了,或者说从金陵城中消失了。如同一滴水珠蒸发在空气中。
最先察觉此事的是五毒教,他们派人在城中时刻标定马如龙的位置,每有移动马上报告,当叶玉凤接到马如龙行踪消失的报告后,马上派人在城中搜索一遍,却毫无所获。
叶玉凤慌了手脚,对贾南图、苏无味道:“难道咱们计划泄漏了?马如龙躲了起来?”
贾南图道:“这不可能,计划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绝对不会泄漏出去,况且马如龙绝不是胆小鬼,他若知道了,反而会打上门来,而不是躲起来。”
苏无味笑道:“教主不必心焦,说不定他明天自己就冒出来了,我倒是担心他和峨嵋派那个小丫头打得火热。
“是不是偷偷溜出城去,追那小丫头了,若是那样倒是麻烦,咱们又得转战峨眉山了。”
叶玉凤强自稳住心神,虽觉这种可能性不大,还是马上派人出城,骑快马追赶峨嵋派以查究竟。
丐帮对马如龙的行踪也同样重视,在花子明对付金陵王的计划中,马如龙也是头一号目标,在发觉马如龙忽然消失后,花子明也是派出所有人手,在城中搜索一遍。
花子明对马如龙消失并不感到失望,他宁愿马如龙已离开金陵,管他去追那个姓许的小丫头还是干什么勾当去了,但他也必须查实此事,所以两名丐帮弟子也紧步五毒教弟子之后,出城追赶峨嵋派去也。
雷霆忽然间闲下来,心里觉得空落落的,便去客栈找马如龙喝酒,在客栈里没找到马如龙,便又到金府去找,才知马如龙并没来过,两人都以为他去了王府,也未在意。
雷霆便缠着金五伦陪他喝酒,刚喝了一杯,王府派人来找马如龙,两人才觉得有些不对,急忙查询城中各处的眼线,却没一人见到过马如龙。
雷霆、金五伦和谢玉娇都有些沉不住气了,谢玉娇担心的是五毒教,金五伦担心的是丐帮,雷霆担心的则是那两未找回的子母连环弹,在表面平静的金陵城里,很难说会突然间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可以说出任何事都不值得惊奇。
天星倒是心中笃定,对三人道:
“你们不必担心,他又是在玩消失的把戏了,他没离开金陵,也不会出什么事,他若不想被人找到,也就没人能找得到他,到时候他自己会露面的。”
她看看依然感到迷惑的三人,笑着解释道:
“他曾对我说过,要想真正看清自己的对手,就一定要躲在暗处,而让对手暴露在明处,所以他一定是躲到暗处去了。”
马如龙知道自己的失踪一定会引起一片骚乱,这也正是他想要的,但他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成为别人心中的头号靶子。
他并没躲到什么阴暗的角落里,而是潜回了张庄,他早已注意到周围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权当是远处乱飞的苍蝇,懒得理会,而摆脱这些人的跟踪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偌大的张庄只留下了四个人看守,其实和无人看守差不多,尤其是夜里,这四人早已灌饱了老酒,躲进门房里睡觉去了,出了爆炸案后,夜里便是邪神恶鬼也不敢进入张庄一步,唯恐触到峨嵋派七位老尼姑的剑锋,一般的宵小窃贼即便在白天也不敢打这庄子的主意,没人敢在金陵王头上动土。
马如龙潜回张庄,并非只是要躲起来,或者是图清静,而是要查清一桩他悬在心中已久的谜团,他总觉得要彻底查清此案,还是要回头从这里仔细查起。
他跃入高高的围墙,行走如猫,连地里的老鼠都不会惊动,他来到那间爆炸过的客厅,屋顶已经修好,四壁也粉刷一新,爆炸后造成的各种创痕已被消除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似的。
窗外秋风怒吼,席卷着残枝败叶,毫不留情地摇撼着每一座房子,每一扇门窗,风中夹杂着一片片呜咽声,仿佛是一群怨鬼在低吟轻唱,躲在门房里的四个人从睡梦中惊醒,咕哝着咒骂几句,又拉紧被子,蜷缩着身子睡了,没人有胆量出去查看一下。
马如龙站在厅堂里,一种熟悉而又令他微感恐惧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体会着那种感觉,希冀能从中发现整个事件的端倪,然而总是被人或事从中打断,他回到这里正是要重新找回这种感觉。
当初正是在这里,他强行决定把金顶上人死亡真相隐瞒下来,把他的尸体隆重装殓,以保全他一生声明,这也成了后来一系列事件的起因。
马如龙并不认为这只是个偶然,虽然凶手只是完全抓住了这个机会也是完全有可能,但他还是认为,金顶上人和后面的事有着重大关联。
这里虽名为张庄,其实是金顶上人的一个藏身窟穴,马如龙敢断定,金顶上人在这里住的时间远比他在峨嵋金顶长得多。
“上人,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重大秘密,竟引发了这么多可怕的事?”马如龙在心里问着,仿佛要和幽冥中的金顶上人的鬼魂对话,他索性在地上坐下来,不是要冥思苦想,而是要让自己静下来。
狂风怒吼中,一艘小船正穿越洞庭湖,驶向对面的丐帮君山总舵,船上只有一位乘客,丐帮长老李丐儿。
船至湖心,忽然打起旋儿来,在狂风怒浪中,这艘小船实在不比一片树叶好多少,不过船上的艄公却是洞庭湖一带最好的水手,也是从无数惊涛骇浪中闯荡出来的,他虽惊不慌,先把船尽量稳下来,然后便去拿那块巨大的锚铁,准备抛下船锚。
他脚下一滑,两腿却蓦然间软了下来,随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随后他更惊恐地看到,从船舱里井喷般咕咚咚涌上水来,随后一股巨浪袭来,把小船打入湖里。
李丐儿比他幸运得多,少受了一番惊吓折磨,他在睡梦中便已失去了知觉,而且永远不可能再醒过来,湖水就从他的床下喷涌而入,淹没了床铺,也淹没了他整个人,他便如一块石头般随船沉到了湖底。
马如龙睁开眼睛,他的心已完全静下来了,那种感觉也已充塞身心,他需要这种感觉,这是他找出那桩秘密的关键,虽然这种感觉还不够强烈,还不能让他一下子看破谜团,却已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心静如止水后,他不仅听到了窗外的秋风怒吼声、呜咽声,便听到了夹杂于其中的一种极细微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打开窗子,便看到一个伏低身形,也正向这里轻手蹑脚走来的人影,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狂喜,低低叫了声:“阿雯。”
那人影一下子直立起来,一个轻巧的起落到了窗前,也惊喜道:
“是你?你果然在这里。”
马如龙诧异道:“果然?你在找我?”
许靖雯笑道:“臭美,黑灯瞎火的,我找你作甚?不过我倒是想过你可能在这里。
“果然猜中了,你就准备和我隔窗对话吗?忍心让我在外面饱受风吹雨淋?”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几粒黄豆大的雨点蓦然从空而降。
马如龙把窗子完全推开,笑道:“请。”
许靖雯已侧身钻了进来,急雨骤然而降,打在屋顶上、窗纸上,更增秋风威势,马如龙忙把窗户紧紧关上。
许靖雯好像一下子被塞入一口漆黑的箱子里,什么也看不到,她摸出火折子,晃燃后气道:
“哎,你什么时候学的节省了,连灯也不点一个?”
她在一个角里找到一个烛台,上面还插着十几根蜡烛,她却也只点燃了一根。
马如龙道:“不是节省,而是没这必要。”
他看着许靖雯婀娜的身姿在厅堂里走来走去,心中大感受用,世上许多美好的事物仅仅用眼睛看着也是一种享受。
许靖雯看着美如龙,笑眯眯地问道:
“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马如龙登时语塞,半晌才讷讷道:“失言,失言。”
许靖雯道:“不是失言,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你以后就这么叫我好吗?”
她仰起头,一副期待的神态,马如龙点点头,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
马如龙拉过一把椅子,道:“请坐,可惜没茶。”
他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在许靖雯对面坐下,又道:
“你怎么会猜到我要回这里?”
许靖雯道:“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疑团,而且你在这里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了,所以一定会回到这里查个水落石出,这是你的性格。”
烛光下,她秀美的脸上大有得色。
“性格?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格。”马如龙笑了起来,“那你再猜猜我都查到了些什么?”
许靖雯笑道:“那我就猜不出了,除非你告诉我,你会吗?”
马如龙道:“会的,其实我也猜到了你会回这里来。”
许靖雯眉头一挑,道:“那你是回到这里等我?”
马如龙摇头道:“不是,我只是猜你会回来,却没想到你回来的这样快,你也是一派之长了。
“怎么能把派里的人都扔下不管,自己转头就走呢?”
许靖雯气道:“又想教训我是不是?”
马如龙忙道:“不敢,绝无此意,也从未有这份胆子。”
许靖雯转嗔为喜道:“我要是做得不对,你教训我也可以,其实这也没什么,你也知道。
“派中的事一向是我大师姐打理的,我告诉她,有重要的事必须返回来,她也没多问。
“我就回来了,而且我还告诉她一句让她心花怒放的话,你猜猜是什么?”
马如龙沉思有顷:“猜不出。”其实他已经猜出了,只是不敢说出来,而且他心里也希望许靖雯不要说出来。
许靖雯谛视着马如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告诉她,如果我回不去,峨嵋掌门就是她了。”
马如龙心头一震,他避开许靖雯的眼神,叹道:“不会有这种可能的。”
许靖雯的眼神锋利如同她腰间的剑锋,似乎要直射入马如龙的心底,她想说什么,脸却红了,心也是一阵狂跳,转过头去,那句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如龙的心里也是波浪起伏,但他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平静,问道:
“你是回来找件物事对吗?”
许靖雯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马如龙笑道:“猜出来的,而且我猜你师傅也是为了那件物事来的,你们峨嵋此番全体出动。
“既是为了找回那件物事,更是怕它万一落入别人手里,就要下手夺回,而且不惜要杀人灭口。”
“你怎么猜出来的?”许靖雯腾地站起来,手已按向腰间的剑柄,脸上已是杀气腾腾。
马如龙笑道:“我还没找到那件物事,你也不必急于杀人灭口。”
许靖雯松了口气,笑嗔道:
“都是你惹的我,你放心,就算你都知道了,我也不会杀了你,再说我也杀不了你。”
马如龙笑道:“要是能杀得了就绝不留情。”
许靖雯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动情地道:
“别见怪,我那只是一时反应,你放心,无论你对我作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动手的,我保证。”
马如龙心头一热,也握紧了她柔软的小手,点头道:
“我相信,我也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我保证。”
许靖雯也点点头,两人相对而坐,膝盖挨到了一起,似乎都能体会到相互的体温,还有另一种奇异的感觉。
屋里的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凝滞了,两人都感到置身另一片奇妙的天地里,那里没有江湖,没有门派纷争,没有刀光剑影,甚至也没有其他人。
许久,马如龙才好像从梦中醒来,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身体也向后移了移,轻声问道:
“你断定那件物事是在这庄子里吗?”
许靖雯脸烫得如同着了火,心里却甜蜜蜜的,她很庆幸自己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昏暗,能遮掩自己的脸色,她却不知道马如龙有双夜视眼,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看清周遭一切事物,她喃喃道:
“应该就是在这里,不过偌大的庄子藏件物事很容易,要找起来就像大海捞针了。”
马如龙问道:“那物事对你们真的恁地重要?”
许靖雯吐气如兰,点头道:“说多重要都不为过,就是豁出命来也要找回来。”
马如龙又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的,只要它在这庄子里。”
许靖雯道:“你也是要找那件物事吗?”
马如龙道:“不是,那物事大概只是上人和你们峨嵋派之间的纠葛,我并不感兴趣。
“我要找的是其他一些东西,具体要找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找到了我就知道了。”
许靖雯四下望望,颇感为难道:“庄子这么大,我们从哪儿下手呀?”
马如龙笑道:“就从这里下手。”他站起身,先在地上走了一遍九宫八卦步,许靖雯笑的要不得,掩口笑道:“你这是找东西还是练武呀?”
马如龙道:“你好好看着就是。”
他又反走了一遍九宫八卦步,每一步都踩在先前的脚印上,只是逆向反走而已,他走完最后一步时,地底却传来一阵低沉的轧轧声,随即,两块青石块沉了下去。
许靖雯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扶住椅子,唯恐自己脚下也陷进去,变了脸色道:
“你在玩什么魔法?”
马如龙道:“不是我玩什么魔法,这是道家的一种机关消息,很容易破解,只是不容易发现。”
许靖雯道:“那你怎么发现的?”她在这屋子里也走过无数遍了,丝毫没察觉有任何怪异之处。而这种开启机关的手法更是闻所未闻。
马如龙笑而不答,走了过去,两手一撑地面,身子已荡了下去。
他晃亮火折子,照亮了一条一人多高的巷道,宽却仅容一人,巷道幽长,看不到尽头。
许靖雯跟着跳下,悄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如龙道:“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下来,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如果上人要藏什么物事的话,一定就在这里。”
他伸手在什么地方一按,两块青石板又升了上去。
许靖雯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在这里有可能找到那件要命的物事,但置身如此窄仄的地方,前面被马如龙遮挡,又看不到什么,心里还是不免发慌。
马如龙道:“你抓着我的肩膀,要注意每一步都要踩在我的脚印上,一定不要乱走。”
许靖雯道:“为什么?”
马如龙道:“这里既是按九宫八卦建的,就一定有极其复杂的无行生克变化。”
许靖雯道:“你是说这里会有机关埋伏?”
马如龙道:“是的,而且应该是很厉害的机关埋伏,所以只能一步步跟着我走,绝不能随便触摸两旁墙壁,一旦引起机关变化,我们可能就回不到地面了。”
许靖雯唬得忙两手抓住马如龙的肩膀,身子几乎都贴了上去,她对五行生克并不陌生,她们峨嵋的四人剑阵就是从五行生克中推演出来的,所以她知道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刀剑戈矛,甚至也不是唐门的喂毒暗器,霹雳堂的火器,而是看似简单平易,实则繁复无比,奥妙无穷的阴阳五行。
马如龙在前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许靖雯紧贴后面亦步亦趋,仿佛是马如龙用脚步带动的一具木偶。
约莫有一顿饭的工夫,才走完这条并不算长的巷道,若是在地面上,不过是两个起落而已。
马如龙刚松下一口气,许靖雯却尖叫一声,整个人都伏到马如龙背上,就跟踩到一条毒蛇似的。
马如龙立时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他左顾右盼,细看有无任何变化,许靖雯软绵绵的身子贴在他背上,想转身是不可能了。
许靖雯忸怩道:“我忘了你迈出的步子了,险些踏错。”
马如龙松口气道:“没事,早知你如此害怕,我开始就背着你好了。”
许靖雯捶了他肩膀一下,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背着?”
马如龙笑道:“那你现在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许靖雯又羞又气,又不敢随便下来,索性耍赖道:
“那好,我就是小孩子,你背我一辈子好了。”
马如龙笑道:“不敢,我若天天背着峨嵋掌门乱走,我的肉还不够你那些师姐们一人一口吃的呢。”
许靖雯笑了,心里也轻松下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荡漾着,她更紧地贴在马如龙背上。
巷道尽头是一扇门,马如龙在左面墙上拍了三掌,又在右面墙上拍了三掌,门向里打开了,却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许靖雯好奇地道:“两面墙上没什么东西呀,为什么你一拍门就打开了?”
马如龙道:“机关都藏在墙里面了,外面当然看不出来,以前还不知道,上人也是机关消息方面的高手,这里若是他建的,他在机关消息上的造诣可比他的武功还要高。”
他说着踏进门里,心里这才松弛下来,这一段路是最危险的,可谓步步机关,处处陷阱,好在他在机关消息上的造诣委实比他的武功还高,这才能夷然无险地走了过来。
门在身后合上,火折子的光照亮了周围,两人都惊奇不已,这里居然是间雅致的卧房,一张缕金大床上挂着流苏锦帐,一张花梨木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细瓷茶具,旁边是一张躺椅和四把椅子,和桌子的颜色质地一样,最令人惊奇的是角落里还有一个泥炉,上面有一把泥壶。
马如龙喃喃道:“这也不像是上人呆的地方呀?他嗜酒嗜赌,却不嗜好品茶呀,这里只有真正的高人雅士才能设计出来。”
许靖雯哼道:“他那些只是一方面,上人是最善于伪装的人,真正了解他的人,这世上不会超过三个。”
马如龙笑道:“你是其中一个了?”
许靖雯道:“我顶多算半个。”
马如龙道:“那就是三个半而不是三个了。”
他过去点燃桌上的蜡烛,火折子所值虽然不多,毕竟不是随处能买到的,绝不能当蜡点,这才发觉许靖雯还伏在他背上,笑道:
“好了,你也可以下来了,这间屋子没有机关埋伏,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连蹦带跳。”
许靖雯倒是觉得这样很舒服,从她记事起还没有人背过她呢。这让她想起了似乎很遥远,又很朦胧的童年,她左右看看,假装害怕地问道:
“你能确定吗?我看还是这样子安全些。”
马如龙失笑道:“许大掌门,你还是下来吧,我敢保证这里是安全的,我可不是你的坐骑呀。”
许靖雯不好意思地溜下来,嗔道:“小气鬼,我又不重,你多背一会怕什么?别人想背还背不到呢。”
马如龙佯装没听见,眼睛却审视着室内每一件东西,许靖雯心中一动,抢先一步到了床边,检查起床铺来。
她知道人们最喜欢把东西藏在枕箱里和褥子下面,认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床上的枕箱却是空的,褥子下面是一张老虎皮,她叫道:
“这里就是上人住的地方,这张虎皮是上人亲手打死一只老虎剥下来的。”
马如龙走过去看看,笑道:“你们峨嵋还有老虎?”
许靖雯道:“峨嵋地大物博,什么都有,为什么不能有老虎?”
马如龙看看她绷着的脸,悄声道:
“怎么了?真生气了?别这么小家子气呀,你要是喜欢我再背你一会儿。”
许靖雯绷不住了,失笑道:“好稀罕。”停了一下却又转头央求道:
“那出去的时候你还背着我好不好?”
马如龙道:“你不是不稀罕嘛。”
许靖雯红着脸忸怩道:“不是,跟着你后面走,就像走在一根绳桥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实在是担惊受怕。”
马如龙慨然道:“好吧,遇到危险的地段,我就权当是许大掌门的坐骑吧。”
许靖雯掩口笑道:“别说的那么难听嘛,你就当是哥哥背妹妹好了。”
马如龙苦笑着点点头,心里并不认为这事有多么苦,反倒是乐于从事,只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两人搜遍了室内,床和桌椅都仔细检查一遍,被褥也都一寸寸捏过,却没找到什么。
马如龙躺在那张躺椅上,叹道:“不管你要找什么,看来真的没在这屋里。”
许靖雯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略感失望,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寻视着,试图找出适才遗漏的地方。
这间卧室很小,堪称一目了然,家具和摆设也有限,两人的搜查也是毫无遗漏。
许靖雯心里忽然一动,脱口道:“墙里……,墙里不是有许多机关吗?会不会是藏到墙里了?”
马如龙直起身摇头道:“不会。若是藏到墙里,必然有个开启的机关,他若是把物事密封到墙里,自己也拿不出来,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许靖雯恨恨的道:“那物事他是绝不会烧的……。”
说着,却又突然停下了,偷眼看看马如龙,马如龙好像没听见,仰脸望天,喃喃道:
“上人为什么要建这间密室呢?单单要藏件物事不必费偌大的人力物力呀?”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眼睛却不停地在四周墙壁上巡视着,他忽然停下来,冲口而出道:
“不对,这屋子里还是有机关。”
这场不期而至的倾盆大雨倒是帮了花子明的大忙。
金五伦布置在丐帮附近,监视丐帮动向的眼线们,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一条条急速的雨线如鞭子般抽打在他们头上、身上。
他们实在挺不住了,不等金五伦派人来替换他们,就都撤了回去,他们心里也都认为:
监视这座又脏又乱的花子窝,本来就是多此一举。
他们不知道的却是,在他们监视丐帮的同时,却也被丐帮弟子监视着,他们前脚一走,丐帮的大队人马却像出笼的鸟般蜂拥而出。
一样的斗笠,一样的蓑衣,除了高矮不同,任何人都分辨不出他们的区别,重重雨幕和浓浓的水气已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真是天助我也。”花子明站在窗前,看着这次行动,庆幸不已,不过也略有遗憾,他为摆脱金陵王的手下监视和追踪的妙计用不上了。
分舵主张乾站在花子明旁边,神情肃然中也略有不安,问道:
“帮主,真的不需要我留在您身边吗?也要提防金陵王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啊。”
他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虽说此番出动的人手都是从总舵调来的,但他若也出动,分舵里可就一个高手也没有了,若在平时自然也没什么,但他们马上就要捅开一个马蜂窝了,这以后会出什么事也只有天知道。
花子明笑道:“兄弟,你放心地去吧。这一次管教金陵王招架不住,自保不暇,绝无反噬我们的余力,再说还没人敢对丐帮帮主下手。”
张乾在心里喟叹一声,他对帮主的计划并不赞成,而且他也知道,七大长老中也大多不赞成,但现在已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是弓已开,箭已射,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他转身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二十个挑选出来的精干弟子,虽站在寒风大雨中,却没人动一下,好像立在院子里的二十根木桩。
张乾走过他们面前时,轻轻一挥手,这二十人动了,簇拥着他走出分舵的大门,浓重的雨雾中,这二十一个人已分不清个数,好像一大块急速滚动的雾团。
“最后一战!”
花子明在心里想着,这也是他对七大长老的承诺,除了长安、洛阳两京,他要拔除的钉子只有金陵王了,而对长安、洛阳两京,他绝不敢心生妄想,那里的地头蛇都是上通宫廷的,花子明野心再大,也不敢和宫廷直接对抗。
他自豪且欣慰地想着自己十年来的征程,一处处回想着以霹雳手段抢来的地盘,每一次都是顺利得手,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对自己大声说,转身走进内室,头刚挨到枕头便睡着了,这是他入丐帮二十年来睡的最好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