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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12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7:39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许靖雯偎依在马如龙怀里,越过他肩膀,看到粗大的蜡烛又燃去一半,知道又过去了两个时辰,但现在是什么时辰却不知道了,两人在深深的地下已失去了时间概念。

马如龙道:“应该是下午了吧,你是不是饿了?”

许靖雯难为情地点点头,她肚子里已是肠空如洗了,她一直暗中调运内气,以免发出尴尬的肠鸣,马如龙道:

“那在这里等着,我上去拿些吃的下来。”

许靖雯道:“为什么要上去?这里有腊肉腊肠,煮煮吃就行了,只是不知下面是不是能生火。”

马如龙道:“当然能生火,那炉子可不是摆设,就算不煮吃的,我也要煮茶喝,咱们也过过上人为咱们预备好的避难日子。”

许靖雯笑了,虽是幽暗的地穴里,她却觉得是世上最美好的地方,不啻于桃源仙境。

马如龙取炭生火,许靖雯用一口双耳泥锅盛满水,放进去一大块腊肉和两根腊肠在炉火上煮着,炭燃着后一点烟气也没有,红红的炭火立时令室内温暖如春,两人忙碌着,就跟寻常农家的小夫妻一般无二。

马如龙把那张虎皮铺在地上,两人坐在上面,围着火炉,脸都被炭火映得通红,身上也微微汗出。

许靖雯望着炉火,出神半晌,喃喃道:“这地方真好,咱们每年都到这里来住些日子好不好?”

马如龙也正出神地想着什么,听她一说,脱口道:“好啊。”

许靖雯惊喜道:“你答应了?”

马如龙怔道:“答应什么?”

她的话他听明白了,却未明白其中深意,此刻才反应过来,许靖雯道:

“你答应我每年陪我到这里住些日子,要反悔吗?”

马如龙真想反悔,他心里依然很乱,但看到许靖雯惊喜加期盼的神情,却不忍心了,硬着头皮笑道:

“怎么会?我也愿意呀。”

许靖雯笑靥如花,伸掌道:“击掌为誓,永生不变!”

听着“永生不变”四字,马如龙的心没来由地刺痛起来,心神慌乱之下,举起手与她击掌三次,口中也说着那八字誓言。

许靖雯小鸟依人般又扑到他怀里,伏在他胸前啜泣起来,眼中闪露出的却是狡黠、得意、满足的喜悦,她此时才知道她回来的最大愿望并不是找到那件物事,而是得到马如龙。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愿望是如此巨大,为什么一直没意识到,直到实现之后才发现?看来一个人要想真正了解自己也不容易啊。

马如龙抚着她的秀发和后背,心里却感到很苦,他知道心里那阵刺痛不是为天星,而是为新月,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爱新月,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我爱你”,而且是用自己的灵魂说出的。

当初他也以为这是“永生不变”的誓言,没想到仅仅一两个时辰后,他就离开了她,而且永无聚首之期,尽管他比当初更为炽热地爱着她。

“五哥,咱们也该动手了吧。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呀?”雷霆吃饱喝足,在一个铜盆里洗了手。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把那个花子窝平了再说。”

金五伦愁眉不展道:“那你就不是帮我,而是帮了花子明的大忙了。”雷霆不解道:“这话怎么说?”

金五伦叹道:“都怪我手下那些该死的蠢货,我再三告诉他们要警觉,要小心,他们都置若罔闻,全部被人干干净净做了。

“不单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连被杀的迹象都没有,咱们拿什么去向丐帮问罪呀?”

雷霆一怔道:“可这事摆明了……”

金五伦道:“摆明了没用,这就是花子明高明之处,他本来可以让这八个兄弟隔几天死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可他却一个上午全做了。

“这样谁都明白是他干的,可是证据却一样也没有,他这不是试探,而是激将,是激我们先向他动手,这样就是我无端攻击他们丐帮了。

“花子明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向我出手了,如果他感到力量不足,还可以借助少林、华山几大门派的力量,相信我,他要的就是这个。”

雷霆背脊窜过一道冷流,经金五伦一说,他才明白花子明诡计之所在,难怪金五伦稳坐不动,原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眼珠一转,指指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的信,道:

“这个他抵赖不了吧?他可是公开叫阵了。”

金五伦苦笑道:“没用,信不是他亲笔写的,他只是让我明白他的要求,但他完全可以抵赖不认。

“但可以说是别人伪造的,甚至可以说是我伪造的罪证。”

雷霆张着两手,颓然道:“这岂不是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金五伦道:“我都被人骑在脖子上了,能做什么的话我还会等着吗?就算要动手,你踏平他的花子窝也没用。

“我敢说花子明和他手下重要人物都不在那里了,你顶多也不过能杀些老弱病残的花子,那你雷堂主在世人眼里就成了嗜血的疯子了。”

雷霆默然不语,他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无形的力量捆住了,他以前听许多人说过花子明是十年里江湖中最可怕的对手,而今才真正地领教到,这还只是个开始。

金五伦安然坐着,笑道:“别焦躁,咱们现在什么都不做,日日美酒螃蟹加各种美食,咱们等他再出手。

“他出手多了总会露出马脚,留下证据,那时咱们再反击,现在咱们什么也不做,等着。”

从中午时起,丐帮散布各街区的乞丐们就再也要不到一文钱、一碗残羹冷炙,甚至拿钱也买不到一个馒头、一条咸菜了。

起先他们还以为这是一个街区的怪事,便窜到别的街区去,结果处处皆然,到了晚上还是一样,破衣枵腹的乞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和住户、店家争吵谩骂,骂的精疲力竭,吃的还是一口到不了嘴。

各街区的小头目觉出不对了,都到分舵去报告,才发现分舵里已经人去楼空,帮主和分舵主按及管事的人都不见了,只有十几个人留守,什么也不知道,好像总舵已经放弃了金陵。

乞丐们都心慌了,认为自己成了总舵的弃儿,他们想不明白,自己一年到头,亲亲苦苦从牙缝里攒出一两纹银上交,每年都不敢误,为什么还要遭此命运?

他们忍饥挨饿过了一晚,第二天还是粒米未入腹,他们手中都有些散碎的银两和铜板,此时却成了废物,到了晚上,年老体弱的已经昏倒在街头了,眼看明天早上就会变成“路倒”。

街区的小头目也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情知只消再过一两天,金陵城里的花子就都变成“路倒”了,连他也不例外。

他把储存的一葫芦冷酒倒入腹中,然后在饥火、怒火、酒力的驱使下,领几个人砸开一家饭铺,把里面剩的馒头、米饭、酱肉都拿出来,分给大家,在街头生火烤着吃,饭铺老板一家上来阻拦,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

附近的居民被惊醒,纷纷出来,手里拿着斧头、木棍等随手抓到的武器,把伤者抬进屋里,又和聚集一处的乞丐谩骂叫阵。

乞丐们也是豁出命了,左右是死,做个饱死鬼也好,他们从饭铺中搬出酒,以从未有过的豪情痛饮狂歌,敲着破碗、酒瓮,大声喝着“莲花落”。

居民们和他们很熟,见到平时一个个满口“大爷”、“奶奶”叫着,畏畏葸葸的花子蓦然间变成了慷慨激昂的壮士,都被震慑住了,一时也不敢攻上前去。

附近街区的乞丐知道后,才顿悟向人乞讨绝不如伸手去拿这一条并不玄奥的真理,也一拥而上,把酒馆饭铺的门砸开,把里面的人扔到街上去,然后自己做了主人翁,敞开肚皮大嚼,捧着坛子喝酒,有敢上来拦阻的一律用打狗棍打得筋断骨折。

有的乞丐喝红了眼,打上了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砸开当铺、银庄,把里面的雪花银一封封向外搬,然后把当铺、银庄一炬了之。

附近的街区也纷纷效尤,抢不到银庄的就抢绸缎庄,抢不到绸缎的就抢米面油肉,成坛的酒也都搬到街上,当然也没忘了放上一把火。

半夜时分,金陵城中几十处火光熊熊,似欲把金陵城化为灰烬,季秋时节,风高物燥,正是放火的最好时机。

金陵府的捕快全体出动,却只能望火兴叹,更弹压不住局面,金陵守备兵马使出动了全部兵力,到处救火、抓人。

天亮时,火光才渐渐熄灭,这把在几十个街区燃起的大火几乎烧掉了五个街区,烧掉民房店铺千余间,烧死了几十个人,而在乞丐和居民的群殴中,也死伤了百余人,其余大醉、半醉的乞丐们都被抓进了兵营,有一些衣冠不整的穷苦人也被误当成乞丐抓了进去。

“乞丐聚众成帮,图谋作乱,于昨晚在城中四处放火抢劫,见人辄杀,聚众千余人围攻府衙,意欲据城造反。”金陵守备兵马使在给江南五省总督的紧急呈文中写到。

“花子造反,聚众抢劫,放火烧城,自即日起,城中不得存留一名花子,发现者允准众人当街乱杖打死,有敢容留接济者同罪。”金陵府凌晨时贴出的安民告示发布了命令。

花子明自那日凌晨时就迁进了城中一家绸缎富商家中,没人知道,这位腰缠万贯的富商居然是丐帮弟子,花子明当上帮主后,就遴选帮中一些有经商才干的人打入各个城市中,为丐帮经商致富,同时也是丐帮重要人物到各地的落脚点和耳目中心,这些人只有帮主、八大长老和各地分舵主知道,外人绝不知晓。

花子明发动攻击后,就静待金陵王的反击,他还怕这轮攻击力度不够,又送去一封事后可以抵赖的挑衅信,以为金五伦一定会暴跳如雷率人踏平他的分舵,在街头殴打杀害乞丐,这样他就赢定了。

然而金陵王却跟被打懵的人似的,毫无反应,花子明倒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预定的计策都是对付金陵王的反击的,现在看来,有必要实施第二轮打击,而且既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又要逼或激金陵王出手。

他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计策,又把指令秘密下达给潜伏待命的七大长老和分舵主张乾,他已感到这一仗不会赢得很轻松了,但还是满怀信心。

夜里,他被满城的骚乱惊醒了,在屋顶上看到了那场大火,等他知道大火的起因和城内各处的情形后,两腿发软,面无人色,如同一头受了重伤,又身陷绝境的困兽。

他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发生。他先前怀疑是金陵王使的苦肉计,但他的理智却明白地告诉他:

金陵王绝不会故意烧掉半座城来对他实施坚壁清野。

就如同一个人绝不会烧光自己的房子来对付偷盗者一样,各处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所有的火都是丐帮中人点燃的。

花子明虽是丐帮帮主,眼睛里却从未有过最基层的散布街头的帮众,他甚至鄙视厌恶他们,他们除了一年交纳一两纹银外,再无任何作用,而他却要处处关照他们,病了给医,死了管埋,太不划算了。

他最终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商会式的丐帮,最基层分子也都油头粉面,鲜衣怒马,腰缠多贯,各地的首脑都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外带一支在江湖上攻则克、守则坚的子弟兵,而他则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他此番的计划筹谋已久,自谓算无遗策,现今才知道他忘了也完全忽略了街道上的弟兄,他抛弃了他们,而他们也就用大火报复了他,这报复比金陵王能给予的最大的打击还要沉重,他已经被逼入死角了。

想明白这一切后,他反而不那么恐慌沮丧了,虽然损失了几百名帮众,他手中握着的打击力量却完好无损,现在关键是时间,只要他能在朝廷正式介入此事前解决掉金陵王,依然能获得完满的结局。

上午申时,张乾便急匆匆走进来,这家的主人虽不属于他的分舵,这地方他是知道的,他一言不发,把一张安民告示放在花子明面前。

花子明看后,并不感到任何意外,恼怒道:“这都是金五伦的诡计,他不顾江湖规矩,挑动官府来对付我们。”

在江湖各派纷争中,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任何一方都不得借助官府的力量打击对手,否则便为天下人所不齿,这种人会被蔑视为朝廷的“鹰爪子”或官府的“狗腿子”,和汉奸是同等意味。

张乾面色凝重,没回答,心里却明白,这事无需任何人挑拨,这不过是金陵府的正常反应,依他看已经够温和了,至少那些被抓进兵营的兄弟还活着。

“这是怎么搞的?”花子明怒火蓦地里爆发了。

“你们都在哪儿?都在干什么?那些混蛋胡闹,打劫放火,你们为什么不出来阻拦?”

张乾深深低下头,他是有沉重的负罪感,却不是对花子明,他依然不失恭敬地道:“帮主,属下等遵奉您的严令,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暴露自己。”

他长吸了一口气,又道:“也怨不得兄弟们,他们都饿了两天了,马上都要饿死了,才做出这种糊涂事。”

花子明怒道:“他们饿也要怪我?他们是花子,是乞丐,吃的喝的就是自己解决。”

“他们要不到吃的,买都买不到。”彭千刀大声说着,从门外走进来,“帮主,我们既和金陵王开战,首先就该考虑到这些兄弟们的。”

花子明冷哼道:“我是疏忽了,可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这些芝麻大的小事也非得本座操心吗?”他不便斥责首席长老,便把火气都倾泻到张乾头上。

张乾躬身道:“帮主,是属下的过错,可是您得想个办法把弟兄们都救出来呀。”花子明怒气益增,翻着白眼道:

“他们把天都闯塌半边,叫我怎么救?我还能率你们去攻打守备府,和两万官军作战吗?”

彭千刀走过去,从桌上的酒坛里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下去,冷静地道:

“帮主,收手吧,咱们只有和金陵王讲和了。”

“讲和?”花子明跳了起来,仿佛有人用针刺了他屁股似的,“咱们刚杀了他们八个人,你却要我和他讲和?”

彭千刀道:“那八个人不是金陵王的哥哥,也不是他的弟弟,只不过是他的手下,这无关大局,当然咱们得作出赔偿,还得接受金陵王提出的条件,或许……”他停了下来,“或许咱们得撤销金陵分舵。”

花子明谛视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字一句道:

“彭兄,你这不是讲和,而是认输投降。”

彭千刀爽爽快快地道:“是的。是认输投降,我们已经输了,不是输给金陵王,而是输给这场大火,输在我们自家兄弟上。”

张乾也连连点头,他也赞成讲和,哪怕撤销他这个分舵,尽管与认输无异,但毕竟可以在保全颜面的情况下讲讲条件。

花子明看看两人,竟有一种异样的陌生感,这两人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他的脸阴沉下来,冷冷道:

“你们的脑子是进水了,还是被火烧焦了?

“现在不过刚刚是个开始,和对手还没交上手,就要投降认输了?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彭千刀不卑不亢地道:“帮主,我们现在讲和失掉的是些颜面和金陵城的利益,对我丐帮全局并无影响,而我们却可以和他讲条件。

“他必须把这场大火的影响消除净尽,绝不能闹到朝廷上去,这事只有他能办到,这就是我劝帮主和他讲和的原因。”

张乾接口道:“是呀,还可以让他把那些弟兄们救出来。”

花子明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力求冷静,他的肺几欲气炸,但也知道他全盘计划的成败就在这两人身上了,淡淡道:

“说下去,把你们的想法都说出来。”

彭千刀继续道:“假如我们继续和金陵王斗下去,成败姑且不论。

“官府已经给我们扣上聚众造反的帽子,总督的奏折一旦到了皇上那里,皇上也像金陵知府这样,下达一道禁绝我丐帮的圣旨。

“我们的君山总舵,各地分舵便要被铲除净尽,我们各处的弟兄都要像城里的弟兄一样,被抓进兵营里,生死不明。”

花子明哈哈大笑起来,肥胖的身躯乱颤,好像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话,彭千刀和张乾都惊讶地看着他,想确定他是不是疯了。

有顷,花子明才止住笑,用手背抹抹溢出的泪水,笑道:

“彭兄,你见过哪朝哪代哪个皇帝能禁绝天下的乞丐,除非他是神仙,能把天下的穷人都变成富人。”

彭千刀叹道:“禁绝天下的乞丐是很难,但只要皇上真想做,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少林寺比我们强大,少林寺也同样被以前的皇帝烧过。

“天下的佛教徒比我们花子多得多,只因某个皇上不喜欢佛教,一声令下,几个月后,庙宇拆毁,和尚尼姑还俗,全国找不到一个秃头顶的,这就是皇权的威力。

“皇上也许不能叫普天下没有乞丐,但要想除掉我们丐帮,不过是在御案上动动御笔,以后还会有乞丐。

“但那都是一个个松散孤立的乞丐,有组织的丐帮将不复存在。”

张乾在旁听得冷汗一直流到脚面,事出后他一心记挂的是他手下被抓进军营的弟兄,还没想过朝廷介入后的可怕,他觉得站得太久了,腿肚子的筋有些痉挛。

花子明尽敛笑容,叹息道:

“彭兄,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我没说是怕动摇军心,事情诚如你如言,大事不妙,但并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转机。

“你们来前我已派人携带重金去京城打点了,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只要你不惜用黄金铺路,这条路就能一直通到皇上脚下。”

彭千刀道:“金陵王的银子不比我们少,江南总督、金陵知府都是他的人,这条路人家早就铺好了,他要动手比我们快捷得多。”

张乾叹道:“帮主,这场大火一起,我们已经成了纵火抢劫犯了,在江湖上声誉扫地,想要求得其他门派的支持已不可能了。”

他言下之意是指少林寺,皇上复位之后,对少林寺格外垂爱,屡次到少林寺进香,前后赏赐不可累计。

有传言说皇上复位前就一直躲在少林寺,少林一百零八位罗汉僧就是皇上在寺里的护卫亲军,皇上还亲口御封少林方丈为护国大禅师,假如少林方丈肯在皇上前为丐帮说话,倒真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乾也知道花子明并无官场上的关系,他派人进京打点不过是走京城地头蛇通向宫中的路线,那些地头蛇都是睁眼骗子,有多少银子也不过是被白白坑去。

花子明道:“我派人进京只是要把此事拖上一阵子,另外派人带我的亲笔信去追方丈大师了。

“少林不会坐视我们丐帮覆灭而不管,他会在皇上面前为我们斡旋的。”

彭千刀道:“那我们更该收手了,一边请人家为我们说情,我们却继续在城里和金陵王血战,不是往人家脸上抹黑吗?

“况且求人不如求己,求人的事成否更没把握,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只消坐下来和金陵王讲和,一切都解决了。

“他让我们赔偿损失,我们赔他银子便是,他让我们赔偿人命,我们七大长老的头割下来给他便是。

“只要能保证丐帮千金基业,任何损失均在所不惜。”

花子明叫了起来:“假如他要我的人头,你们也把我的脑袋割下来送给他吗?”

彭千刀道:“帮主,您若认为我对您不忠,现在就把我的头割下来,金陵王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我相信他不会如此苛刻,同样我们也有底线。

“假如他不同意讲和,并且不把此事摆平,那就是同归于尽,他会认清利害关系的,假如帮主怕损了威严,我去和金陵王谈。”

花子明陷入了沉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战与和的念头也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假如少林、峨嵋两派还在城里,他会请这两派做中间人,与金陵王谈判,既不损自己的颜面,又可逼着金陵王议和,但这两派都已远去,他在城中找不到合适的中间人,至于自己出面与金陵王屈膝求和,他宁愿死也不愿。

至于战之一途,他还是怀有必胜信念,他也知道这会使局势火上浇油,乱子越闹越大,他只能寄希望于少林方丈绝不会抛弃十几代的交情,坐视不管,一定会为他收拾残局,他相信少林方丈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彭千刀凝声道:“帮主,别再犹豫了,我们拖不起啊,这场大火一烧。

“我们在江湖上已无颜面与尊严可言了,现在只能不惜任何代价补救残局了。”

花子明忽然站起,拍案道:“不,我意已决,我绝不讲和,绝不投降,你们不必再言。

“此事闹到朝廷上也需十天半月,我们就要在半月内拿下金陵王,然后再尽全力收拾残局,这是我的最后决定,绝不改变。”

他蓦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周身上下透射出一股令人不敢仰视的威严,仿佛站在御案前的君王。

彭千刀和张乾都恭顺地低下头。

“告诉弟兄们,这是最后一战,也是决定丐帮生存的一战,每个人务必尽全力。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半月之内,我要看到金陵王的首级放在我的桌子上,否则就是你们的首级。

“谁完不成我的任务,就提头来见,其他的事本座来操心,无需你们代劳。”

彭千刀和张乾应诺道:“遵命。”躬身退了出去。

两人心情沉重地走出门去,彭千刀仰天叹道:

“丐帮千年基业,十万人的性命,就这样被他孤注一掷了。”

张乾闭上眼睛,沉思有顷,好像很难下一个决心,然后睁开眼睛,沉声道:

“彭长老,帮主真是疯了,他连你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他是决心一意孤行了,你可能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

彭千刀接过他手中的信,看了几眼,眼睛却跟烫着了似的,急忙避开,他捉住张乾的手臂,向一边走去,走到一处没人的街角,才回头问道:

“这事属实吗?”

张乾叹道:“我也希望这不是事实,可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彭千刀久久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他向两人出来的大门看着,问道:“这是他干的?”

张乾道:“不知道,可揆诸情理,别人不能也不敢做这种事,我给你看只是让你明白。

“他是真动了杀机了,不单对金陵王,也对我们,他说让我们提头来见不是说着玩的。”

彭千刀谛视着张乾,似乎还有些料不准,张乾可是帮主最得意的门生,他试探地问:

“张舵主,帮主不仅凿沉了李长老的船,咱们丐帮的船底也被他凿穿了,你准备怎么办?”

张乾两手一摊,苦笑道:“彭长老,我和你不同,凭你的武功和资历,即便没有帮主的格外赏识,也会坐到首席长老的职位,早几年晚几年而已。

“我却是从一无袋弟子时受帮主赏识,一直提拔我到这个位子,知遇之恩,只有生死相报,我本来不该给你看的,可怕你又像今天一样办蠢事,做了李长老第二。”

彭千刀疑惑地问:“你为什么关心我?我们平常交情不厚呀?若被他知道了,会要你的命。”

张乾正色道:“我和您自然不敢奢谈交情,我这样做是因为您胸中有我丐帮的基业,有我丐帮十万弟子,我是帮主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是火坑我也得跳。

“彭长老,您救不了丐帮,但也不必绑在船上一起沉下去,您还是逃吧,逃得远远的,等这一切都平息后,再回来重新打造我们丐帮的基业。我走了,保重。”

“等等。”彭千刀又拉住他,“张舵主,这信怎么会到你的手里?”

张乾笑道:“本来是不该到我手的,可帮主换了地方,送信的人找不着,只好送到我手了。”

彭千刀道:“送信的人呢?”

张乾叹道:“这位兄弟很不幸,昨晚不慎跌入火里烧死了,他是不小心,可昨晚的火烧得太大了。”

两人相视须臾,却露出会心的微笑,彭千刀握着他的手笑道:“兄弟,以前还真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恕我眼拙,惭愧。

“不过,你放心,丐帮不会因为一个人就灰飞烟灭,你去吧,多保重。”

张乾走了,彭千刀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消失,才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步履蹒跚,身躯摇晃,宛若宿醉未醒的人。

他梦游似地走过几条街,再也支持不住了,他蹲在路边,面向墙壁,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用拳头捶着墙壁的青砖。

很少有人知道,他从入丐帮时起,就是李丐儿一手带大的,他的武功根底也都是李丐儿倾囊传授的,他的江湖阅历更是跟随李丐儿闯荡四方磨炼出来的,李丐儿对他,是慈父,是严师,是上级,是朋友。

虽然他长大后也和李丐儿观念不一,意见也常常相左,他更是经常嘲笑李丐儿观念的老朽与固执,对此,李丐儿总是大度地一笑了之,他看得出来,李丐儿虽不赞同他,却以他为荣,因为他是他的儿子,他的弟子门生。

知道李丐儿惨死的消息,他才发现自己对李丐儿的感情从未改变过,朦胧中,李丐儿还是那个顶着寒风,牵着他的小手四处乞讨,把要来的每一口吃的却塞到他嘴里的慈爱的父亲。

“帮主,他是丐帮的三朝元老,两代功臣。他纵有千条不是,万般过错,你也不该对他下此毒手啊!”他在心里嘶声呐喊着,墙壁的青砖被他的拳头砸得碎屑乱飞。

“唉,又是个不幸的人。”他听到身后一声叹息,“听说昨晚的大火烧死了好几百人,棺材店又发财了。”

他听身后两个人叹息着,说着,走开了。他这才清醒过来,不过他知道不会引来别人的注目,城中许多处都是哭声阵阵,许多处都有像他一样痛不欲生的人。

花子明和彭千刀怎样也不会想到,他们要四处花银子打点,求人说项的事儿,他们的对头已经替他们做了,而且是无偿的。

金五伦一大早就在城中转了一圈,抚慰民众,答应加倍赔偿他们的损失,死者的棺木费、丧葬费也都由他出,然后又到金陵府去见知府,委婉地恳请知府大人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把此事只说成是居民不慎,失火造成的。

知府略现难色,把他给总督的呈文底稿给他看了,并说呈文已发,难以改口了。

金五伦满口应承总督大人那里由他想办法,只要知府大人改写奏折便是,并且委婉提示,假如此事定性为妖民聚众造反,烧城起事,地方官员和封疆大吏都要担负失于防察的罪责,而这种罪责最轻也要撤职查处,所以他是全心全意为公祖大人着想,另外他也没忘说,城中的一切损失都由他来填补,不用费公家一文钱。

知府大人笑逐颜开,官场规矩就是报喜不报忧,这是升官的要诀,但这场大火动静太大,一怕掩盖不住反而会丢了身家性命,才硬着头皮给总督如实写了呈文,免官已是必然,金五伦如此一说正合他心意,他知道总督府管文案的师爷是金五伦的记名弟子,而金五伦所收的十两银子中有三两就送进了总督大人的宦囊,送到他这里的仅一两左右,不过他也满足,绝不和总督大人争锋。

既然金五伦一力担承,他也就放心了。

日后有事总督大人也会罩着他,自己这四品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城里的居民由金五伦赔偿安抚,就不会有刁民到督府或京城上诉,这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他拉着金五伦的手,连连称赞他是千古义士,一定要留饭,金五伦再三说还要到兵备府走一遭,改日一定领赐,才脱身出来。

雷霆一直陪着他,权充他的贴身侍卫,他和知府也很熟,知府看出他是陪伴而来,只和他寒暄几句,一直把两人送出府衙,看着两人上了马车才回去。

雷霆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问:“你在搞什么鬼?”

金五伦却愁眉苦脸道:

“兄弟,丐帮没整死我,却把我整破产了,知府、督府都要打点,遭灾的人都得赔偿,没二十两现银可能下不来。

“你得有点准备,我实在撑不住就得向你借银子了。”

雷霆大吼道:“那你发的哪门子善心?你等着找丐帮的罪证找不到,他们失手造了一个天大的罪证送给你,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朝廷就会置丐帮于死地。

“你却不惜破产来为他们四处打点,掩盖罪证,好像花子明不是你的生死仇敌,而是你的亲兄热弟。”

金五伦苦笑道:“兄弟,你还年轻,江湖上的事太复杂,而当一条地头蛇比当你的霹雳堂主要应付的事更是复杂多多,我也不愿这样做,却不得不这样做。”

雷霆冷笑道:“那你就说说你那些复杂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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