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峨嵋派的人马进了金陵城。
出面接待他们的是新一代金陵王金五伦和霹雳堂主雷霆,二人一者是金陵城的地头王,一者是江湖中的强龙,由他们出面自然再合适不过。
峨嵋派此行是来接金顶上人的法身的。
此事是马如龙做主,几乎是逼着金五伦致信峨嵋掌门,说金顶上人因练功过于勇猛精进,以致走火入魔,竟尔圆寂了。
这种说法和金顶上人的死相极为吻合,任何修炼内功有一定程度的的人,只消看上一眼金顶上人全身血管皮肤涨裂,头大如斗的惨相,便不会做其他想。
只是这种极妙的说法却使得三位苦主——谢玉娇、金五伦和雷霆既惊愕又愤怒,雷霆受害程度较轻,还容易转过这个弯来。
心里明白马如龙是要保全金顶上人一世英名,只是苦着脸点点头,表示接受。
谢玉娇受害最深,时间也最长,在她心里自是恨不得把金顶上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才能解心头之恨。
但她已把马如龙视为自家人,不愿在外人面前口出顶撞之言,是以强行忍住。
金五伦心直口快,冲口而出道:
“公子,绝不能放过这个恶贼。”
“我们没放过他,他已经死了,人死债消,有多深的仇也应该解了,五爷不会连死人都不放过吧?”马如龙淡淡道。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金五伦咬牙切齿道。
“我答应过上人,只要他自己了断,我就保全他的声名。”
“他是个恶贼,公子何必对恶贼守信?”
“上人行经是恶劣,但还没恶到底。
“他假如真是天良丧尽的恶贼,就不会因羞愧而自我了断,假如他拼死一搏。
“五爷和我也未必还能站着说话,他生前不管欠下了多少债,他都用自己的血洗清了。”
“可是我如何向弟兄们交代,死后如何去见我哥哥啊?”金五伦哭丧着脸道。
“这好办。”马如龙淡淡一笑,“诺言是我对上人承诺的,我负全责。
“我可以把脑袋给你,你拿去向地下的金三爷和你手下的弟兄们谢罪吧。”
金五伦又是一惊,吐了吐舌头,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只能接受了。
“一旁的谢玉娇面色不变,心里却也是一声长叹,满腹的抗议与牢骚只能化作云烟了。
峨嵋派的人个个手按剑柄,眼睛不时四处游巡,眼中更是敌意与惕意共存,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令金五伦和雷霆既惊诧亦复不解,不知她们这腔怒火是冲着谁来。
此次峨嵋派闻讯之后,倾巢出动,金顶上人在金陵圆寂的消息在她们听来宛如峨眉山上空响了一声亘古未见之霹雳。
人人均有风雨欲来的不详之感,上人虽早已辞去峨嵋护法长老之职,却始终住在峨嵋金顶,多少年来,无形中成了峨嵋派的守护神,而今栋梁崩折,派中众人自然不免有大厦将倾之感。
此其一,其二则是她们多少年来从未见过金顶上人修炼内功,这也是她们多少年来大惑不解之事。
虽然始终没能找到确切答案,但上人不练内功却是事实。
是以他因精炼内功“过于勇猛精进”而致“走火入魔”竟尔“圆寂”之说便不免过于突兀,令她们无法接受,派中几位首脑人物商议之下,认定是有某种“邪恶势力”图谋对峨嵋不利,便先下手除掉了峨嵋派的守护神。
峨嵋掌门玉海师太当即聚齐全派弟子,为上人匆匆做了一天超度法事,便倾巢出动,人人白衣如雪,面色壮烈,大有不报此仇誓不还山的气势。
沿途之人何曾见过这等“恶尼”,争相远匿,躲避之不及,唯恐触上霉头。
金五伦和雷霆负责接待事务,就没这么好命了,二人在城外门里一接到峨嵋派,顿感头皮发乍,汗毛直竖,令二人感到心头栗栗的不是峨嵋派人面色不善,而是她们每个人身上透出的杀气。
二人面面相觑,眼中却是相同的疑问:
她们是来接上人的法体还是要找人打架呀?
原以为峨嵋派派出几人把金顶上人的尸体接回,埋在峨嵋金顶就算了结此事,殊不料会看到偌大的阵式,偌深的敌意,一时间都不知该怎样开口。
“你是小雷子吧?”
玉海师太也从二人脸色上意识到了,缓颜笑问道。
“晚辈霹雳堂雷霆,在此恭候师太法驾。”雷霆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自报字号。
峨嵋派中几个年少的女弟子听他亮出字号,却不禁笑出声来。
玉海师太横目视去,几个女弟子都急忙转过身去,依然窃笑不已,玉海师太也不明白自己素来宠爱的弟子何以如此失态,恼怒地哼道:
“你们笑什么?”
她身边的女弟子忍住笑,转过身来在玉海师太耳边耳语道:
“师傅,他长的那样,怎会起这么凶巴巴的名字,您别怪我们,他的人和名字也太不相符了。”
玉海师太也笑了,轻叱一声:“胡闹。”也不忍深加责怪,又正容道:
“这位就是名震江湖的江南霹雳堂堂主雷霆,你们不许没大没小的。”
峨嵋派上下人等齐声唱喏,经此一闹,人人脸上都换成笑容,身上的杀气也消逝无遗。
雷霆貌如美女,名字却是另一个极端,初次见到他的人很少能忍住而不失笑的。
雷霆虽没听到那名女弟子耳语的内容,从她娇笑的神情和眼中揶揄之色也明白了,不禁脸红起来,心里的紧张感倒是消除了。笑道:
“师太真好记性,听家母说,还是晚辈满月的时候,承师太抱过一次,之后再无机缘拜见师太,没想到师太还认得晚辈。”心下也是惑然不解。
玉海师太还未答话,她身边那名女弟子又忍不住笑道:
“师傅,他现在不会和满月时长的一样吧?”
此言一出,峨嵋派上下都轰然大笑,连素来最严谨的人也不禁捂住了嘴。
玉海师太脸上却挂不住了,怒叱道:
“越说你胡闹你越胡闹,雷堂主乃一派尊长,岂容你胡言乱语,快向雷堂主叩头谢罪。”
峨嵋派众人登即肃然,那名女弟子平素娇宠性成,从未受过这等重责,眼中立时涌上泪来,却不敢违拗师命,只好向前挪了一步,真要向雷霆口头谢罪。
雷霆年纪虽轻,却也是一派之长,她委实犯了大不敬之罪。
“岂敢,岂敢,万万使不得。”雷霆急忙上前,拱手不迭,“师太德高望重,岂是晚辈所敢比拟万一。
“这位姐姐的话也没什么错,就是晚辈也心疑自己是不是二十多年没一点长进,不然师太怎会认得出?”
“这倒是本座的不是了,话没说明白。
“其实近几年我是见过你的,而且不止一次,只是你不知道罢了。”玉海师太微笑道。
“人岂有成年后和满月时的相貌一样的道理。”她对雷霆的善解人意,圆了自己和心爱弟子的场儿颇为嘉许。
“雷堂主,那你不怪我了?”那名女弟子问道。
“不怪,当然不怪。”
“那也不用我向你叩头赔礼了?”
“当然不用。”
“师傅,他说不用了。”那名女弟子不等雷霆说完便急忙回头向师傅喊道,仿佛怕雷霆赖账似的。
“不用就不用。你嚷什么。”玉海师太佯做愠怒,眼中却是怜爱之至,宠溺弟子和护短都是世人共知的峨嵋家风。
“雷堂主,峨嵋弟子许靖雯谢您大人大量了。”她深深一揖,便退了回去,依靠在师傅肩头,玉海也觉得过于委屈她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雷霆也深深作揖还礼,连称“不敢”,也退后一步,与金五伦并立,脑中想的却是玉海师太所说近年来见过他多次,而他却不知道,这真是咄咄怪事。
“这位是金五爷吧?”玉海师太眼睛转向金五伦问道。
“不敢,师太就叫晚辈金五吧,不然岂不折杀晚辈了。”金五伦上前拱手施礼,心头却又栗栗起来。峨嵋门庭高贵,不减少林。
玉海师太佛法高深,戒律精严,更是少林方丈都钦服的丛林领袖。
金顶上人虽也是武林头面人物,却还不失江湖本色,也容易打交道,玉海师太却自持身份,绝不与江湖中等闲人物交往,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的人。
她虽然到过金陵几次,他们兄弟每次也都到她落脚处投帖拜访,却一次也没蒙召见,此次得见真容,心里却没来由紧张起来。
“嗯,久仰了。”玉海师太哼了一声。语态中却无多少仰慕之意,“小雷子,上人圆寂时是你在旁边吗?”
“是,五哥当时也在。”雷霆肃然道,他们早编好一套谎话,大意是:
金顶上人来到金陵,他们兄弟到上人下处拜访,上人很高兴,便留他们把酒叙旧,饮到中夜,他们兄弟二人支撑不住,先去睡了,不意早上醒来时却发现上人已经坐在榻上圆寂了,便急忙发函通知。
虽然是套谎话,细节处却也仔细推敲捶打过,并无破绽,王家母女和马如龙的事以及金三堂的事都略去不提,以免节外生枝。
玉海师太默然不语,雷霆所说和金五伦信上所说差不多,并无新意,她还是不能接受上人“走火入魔”而至圆寂之说。
“上人法体在哪儿?”
“在张庄。”雷霆道,“不过,师太和贵派姐妹们千里奔波,风尘劳苦,还是先进城到馆舍里休息洗浴,晚辈已备好斋席,张庄明日再去也不迟。”
“不,好意心领了。马上去张庄,一切等见到上人法体后再说。”
雷霆只好点头,心里却又是一阵疑惑:
“一切”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们除了接回金顶上人的法体,还有别的来意?他偷眼瞧瞧金五伦。
金五伦果然也神情凝重起来。
两人在前领路,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张庄,张庄早已人去庄空,金五伦安排了十几个弟兄在此轮班守候,专等峨嵋派的到来。
进入大厅,便见宽敞的厅堂里摆放着一口硕大的楠木棺材,棺材周围堆满了巨石般的冰块,一开门便已寒气逼人,进门来更是真的置身冰窖了。
玉海师太和几位头面人物走了进来,其余弟子都守候在外,她一见这等排场,稍感宽慰,知道这是怕上人的尸体腐烂发臭,只是纳闷金五伦从哪儿弄来如此多的巨冰?
那口紫楠棺木更是价值千金,也足证二人对上人恭敬之诚。
“开棺。”玉海师太轻声对雷霆吩咐道,不见到尸体她心中的疑窦总是难以消除,而今马上要看到了,心里却有些忐忑,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雷霆不知是冷的还是受了她的感染,伸出去开棺的双手也有些发颤,他两手扶在棺盖上,轻轻的向后推去,熟知一推之下,棺盖竟纹丝不动,他讶异之下,向四边看看,怕有人不知内情,把棺盖钉死了。
“怎么了?”金五伦上前来轻声问道。
“没什么。”雷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四边没有一枚铁钉,他不禁暗笑自己无用,连个棺盖都推不动。
“小雷子,你磨蹭什么,还不快开?”玉海师太不耐烦地道。
“马上。”雷霆脸红了,两手用力推去,就在棺盖向后移动的刹那间,一缕白光直射出来,雷霆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叫一声:“不好!”左手抓住金五伦奋力向后退去,又叫了一声:
“快趴下,有人暗算!”
他的第二声呐喊已没人能听到了,就在他向后飞起的同时,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口硕大的棺材竟像一枚薄薄的蛋壳般爆裂开来,刹时间室中精光四射,刺目的强光令众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同时锐物破空之声大作,如同无数只尖锐的哨子在室内同时响起。
半空中的雷霆也被瞬间爆射出的万道强光刺得闭上眼睛,脑子里只余一个念头:
“我命休矣。”
他唯一做到的就是紧紧抓住金五伦不放,也正是这一点救了金五伦的命,雷霆蓦然感到胸口被一物击中,他已无力抗拒了。
随后一股巨大的气浪把二人直冲上屋顶,竟然破顶而出。
守候在室外的峨嵋派众人只听到了那一声巨响,人人都像受惊似的小鹿般,“呛”的一声拔出剑来,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该做什么。
玉海师太的得意弟子许靖雯年纪虽小,却一直在师傅身边,对危机处理原颇有历练,她也是玉海师太蓄意栽培的衣钵传人,她虽不明室内情形,也知道室内一定有重大变故,大喊一声:
“有埋伏,大家小心警戒。”
她就在门边守卫,又挂念师尊和几位师伯叔们,飞起一脚向门上踹去,那扇结实厚重的花梨木大门若在平时,她纵能一脚踹开,也必尽全力不可。
她急切之中,更是使出了十二分力气,孰料那扇木板饱受室内气浪冲击,早已脱落,只是未倒而已,她一脚踹去,门便立时飞出,在她感觉上便是踹了个空,大力牵引下,她的身体也飞了进去,如同在半空中滑行,她虽惊不乱,随手舞动长剑,护住上盘,一面奋力下坠。
她仰面滑出丈余,前冲之力才减弱下来,她凌空翻转,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倒也碰巧,恰好落在玉海师太前面,她的眼睛蓦然间睁圆了,眼角几欲涨裂。
她六神无主地看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过了好一会,她身体里的骨头似乎一下子被人抽光了,她颀长曼妙的身躯如一堆泥般自上至下瘫软下来,旋即便是一声凄厉如枭鸣的惨叫:
“师傅!”
雷霆从屋顶滚落下来,左手依然紧抓着金五伦。
他凝聚体内残余的真气护住心脉,不让灵台那点光芒熄灭,他不知自己能支撑多久,只能尽力支撑到最后。
他感到自己落在了绵软的地方,随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臂弯里,他睁开眼睛,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他看到的正是他最想看到的人:
马如龙。
“公子,我们遭人暗算了。”说完,头一歪心口那点光明熄灭了,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马如龙一直尾随雷霆他们后面。
金五伦和雷霆所编的金顶上人“圆寂”之说,他虽然也认为并无破绽。
却也知道金顶上人实非等闲人物,他的死不论是何种原因,都将是轰动武林的大事。
而他又是峨嵋派一大支柱。峨嵋派更不会轻易接受这种说法,所以他尾随其后,准备一旦二人在玉海师太面前交代不过去,也只好挺身而出,向玉海师太当面和盘托出了。
金五伦、雷霆和玉海师太一行人走进厅堂时,他便隐身在邻近一座房子的屋顶上,向厅堂里观望,他跃上屋顶后却发现,右侧的屋顶上也隐伏着一个人,那人显然也发现了马如龙,身子随即踡伏成一团,藏到屋顶烟囱后面。
马如龙颇为讶异,没想到这事也有“同道人”,估计不是对金顶上人的死法有兴趣,就是冲着峨嵋派来的,他一面观察厅堂里的情形,一面用眼角余光监视着右面那人的动向。
当雷霆第一次推棺盖没推动时,马如龙心里顿起警兆,而且已预感到棺木被人作了手脚。
相距既远,出声示警已不可能,随后那声巨响以及屋内的情形他看得是最清楚的。
他感到如坠深渊,一时间手足俱软,他本能的反应就是越过去抓住烟囱后面那人,他心里已断定:
此人即便不是肇事元凶也一定大有关联。
然而雷霆紧拖着金五伦被炸了出来,他知道来不及了,只好飞掠下屋顶去接应,他在落地后第二次掠起时,眼角瞥见烟囱后面一条人影正向相反方向疾驰而逝,虽只是惊鸿一瞥,却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那是女人的身影,而且是身材苗条的年青女人的身影。
他飞掠至厅堂前时,恰好一手一个接住了雷霆和金五伦,雷霆虽然睁大了眼睛,神智却已不清,金五伦早已昏了过去。
“五爷!”金五伦手下的人此时才醒过神来,一窝蜂般涌了过来,把金五伦和雷霆接过去,平放在地上。
马如龙匆促把了两人的脉,金五伦只是被震昏了,小腹、左肩、后背都有几处硬伤,骨头也有几处断裂,心肺等要害部位却侥幸没受伤害,他身上刺进了十几根银针,马如龙把针起出后,见针上银光闪亮,并未涂毒,才放下心来。
而雷霆从医理上而言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心脉已断,呼吸已停,脉搏更是没有。
马如龙双手按在他心脉上,透运真气,把断裂的心脉复合,然后双手食指按住雷霆“颊车穴”,撬开他的牙关,口对口度送一口真气,直达雷霆腹下丹田,他感到雷霆有些发僵的肢体陡然一震,心中暗喜,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雷霆能否活转过来端看自己的造化了。
“五爷!五爷!”金五伦手下弟兄们见呼唤不灵,不禁悲声大作,围着金五伦捶胸叩地,如丧考妣。
“住嘴!五爷好好的,你们哭什么丧。”马如龙厉声喝止,他右手缓缓提起,蓦然间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杀人意念。
金五伦的弟兄们看到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再接触到他眼中凌厉的杀气,都唬得身体发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这里刚停,厅堂里骤然间悲声大作,“师傅”、“师伯”、“师叔”的哭叫声乱成一片。
马如龙心头一凉,他原以为玉海师太等人修为精深,纵然遭逢劫难,也必能转危为安,难道她们……
他不敢再想下去,返身冲进厅堂,但见峨嵋派众人均膝肘着地,俯伏在几个人周围痛哭不已,他一步跃到玉海师太身旁,定睛看时,不由得倒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狗贼,纳命来!”
随着一声怒叱,锐物破空之声骤起,气浪激得马如龙周身汗毛直竖,他忙不迭拔地而起,大喊道:
“别动手,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峨嵋弟子虽在急怒之中,剑法依然不乱,一剑走空,讯即收回,各自退后,剑尖向上,顷刻间组成一座小型剑阵,蓄势待发。
马如龙心里暗自称赏不已,峨嵋派不愧为第一流门派,即便寻常弟子也隐隐然具有剑道宗匠风范,难怪她们以区区数十人之众,而与少林、丐帮鼎足而三,雄视武林。
“你是何人?”许靖雯喝问一声,她此时眼中已没有泪,充溢眼中的都是血。
马如龙尚未回答,身形已落下,峨嵋弟子们此时早已个个红了眼,恨不得见人就杀,以泄胸中痛恨,他于这个当口闯进来,真是撞到刀口剑尖上了。
嗖、嗖、嗖几声锐响,五柄剑分攻他前后左右、上中下三盘,虽无人主持发令,却若合符契,显见训练有素。
马如龙右手微动,顿时叮当之声大作,出剑的五人均感手腕一麻,剑已落地,人人急忙后退不迭,再看击落自己长剑的乃是几粒骰子。
“大家别动手!”
一阵衣袂带风声疾掠而至,两条人影已到近前,护住马如龙。
“阿雯,是我。他是马如龙马公子,是朋友。”
“谢姑母,天星姐……”
许靖雯认出面前二人是谢玉娇和天星,如同绝境中遇到救星,一头扑进谢玉娇怀中,痛哭道:
“姑姑,我师傅、师叔她们……”
谢玉娇紧紧搂住她,看到地上几具尸体后,既悲愤又骇异,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泪水也泉涌而出。
“夫人,我们遭人暗算了。”马如龙沉声道。
他两手紧握,似欲捏破什么,指甲均刺进肉里一滴滴血从指缝间滴落,染红了散乱一地的银针。
马如龙最担心的第二次攻击并没有发生,所以他断定这只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暗算,然而损伤亦已惨重,着没全军覆灭,而七位玉字辈高手悉数罹难,元气大伤,还外搭上一个霹雳堂主,生死难料。
谢玉娇和峨嵋派中人把玉海师太及六位玉字辈高手的遗体搬到另一个房子里,峨嵋派的人也暂时安顿在这幢房子里。
马如龙环视厅堂一周后,叹道:
“夫人,麻烦你派人看守这里,要原封不动,而且任何人也不许进来。”
“公子,你保留这里做什么?难道那个歹毒的凶手还会回来?”
“凶手不会回来,但我要从这里找出凶手的痕迹。”
“金府的人太杂,我信不着。”马如龙没说他怀疑金府的人有串通外敌之嫌,他知道谢玉娇也能听明白。
“我马上就办。”谢玉娇转身出去,找一个金府的人回家通知管家调集府中人手马上赶过来。
“且慢。”马如龙也跟了出来,嘱咐道:
“这里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你再到霹雳堂假传雷堂主之令,让他们管事的大小头领都到这里来,就说雷堂主有重大的事和他们商议。”
“公子放心,小的嘴严的跟葫芦似的。”此人得令后,一溜烟儿出了庄,骑上马加鞭赶回城了。
“公子,雷堂主究竟会怎么样?”谢玉娇问道,她进来时已替雷霆和金五伦查过了,深以雷霆的症状为虑。
“过两个时辰才能知道救不救得活。”马如龙眼睛湿润了,心中绞痛。若不是他强硬做主,要保全金顶上人的英名,就不会被人所乘,遭人暗算,雷霆就不会灵魂徘徊在鬼门关口,峨嵋派也不会遭此重创,他的手已不再滴血了。
而心里却开始滴了。
“公子也毋须自责。”谢玉娇叹了口气,她从马如龙沉痛的眼神中已读懂了一切,“狼总要吃羊,恶人也总归要害人,没有这件事,也会从别的事上做起。”
“是谁有恁大的胃口,竟然要一口吞掉峨嵋?
“又有谁能有恁大的胆子,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纵然能重创峨嵋,难道就不怕少林、丐帮的报复?”
“公子,你在江湖上的年头还太短,江湖上人人侈谈江湖道义,但都是各派自扫门前雪,各人自扫瓦上霜,何曾见谁铁肩担道义来?不过,公子倒是一个。”
“江湖中小门小户自顾不暇,倒是如夫人所言,然则少林、丐帮都是名门正派的领袖,不正是他们主持江湖正义吗?”
“自古忠臣出草莽,孝子在贫家。高官厚禄之门,富贵传世之家何曾出过忠臣孝子。
“武林中也是一样,少林、武当主持的乃是江湖规矩,和道义是两回事。”
马如龙心里并不以为然,认为她是因家庭变故,对世道人心不免心灰意冷,故尔出言偏激,也是可以理解的。
“公子可能不以我的话为然,那就自己慢慢看吧。”谢玉娇喟叹一声道:
“至于说谁会有恁大的胃口,那就很难说了,蛇也有吞象的心,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了。
“人人不是都信奉这样的话吗,有志者事竟成,这人如果真是冲着峨嵋派来的,至少已经做到了一半。
“这样的战果怕连有少林、丐帮这种实力的门派都不敢想,可这人却得到了,而且还没人知道他是谁。”
“丧心病狂。”马如龙恨恨地道。
“不丧心病狂又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会不会是霹雳堂的对头干的?”马如龙突然问道,其实他从一踏进厅堂看到的第一眼时,心里就有这种感觉了。
“霹雳堂?像炸死金三爷那样,嫁祸到霹雳堂头上?”
“是的。”
“可是雷堂主不也遇难了吗?总不能说霹雳堂玩同归于尽的把戏吧。”
“我也想过了,通常而言,峨嵋派既来认尸接领,开棺时雷堂主和金五爷应该是在门外,可是不知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开棺的反而是雷堂主和金五爷,峨嵋派小辈弟子守候在门外,倒是逃过一劫。”马如龙便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对谢玉娇说了一遍,他现在能相信和依赖的人也只有她了。
谢玉娇想了一会儿,心中也是惊骇不已,马如龙说的没错,按正常礼节,峨嵋派人应该集中在厅堂里,而开棺的应该是玉海师太本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峨嵋派纵然不全军覆灭,十成中至少也要去掉八成。
而玉字辈的人自然要围在棺木周围,自然还是要悉数遇难,看来凶手的意图真是要把峨嵋派一网打尽。
言念及此,她也不由得毛骨悚然,更想不明白何人会对峨嵋派怨恨到这等地步。
而此人心计之缜密狡诈乃至歹毒等方面更为人意想所不及。
至于两人都想不明白或者说没想到的是:
玉海师太对金顶上人之死始终疑窦丛丛,故尔坚持让雷霆和金五伦开棺,以免出现别的状况,二人有借口推卸责任,只因这一点救了峨嵋众弟子的性命,却使雷、金二人遭了池鱼之殃。这也是凶手始料未及的。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谢玉娇忽然表情有些怪怪的,“玉海师太她们可是死在暴雨梨花针之下,当初我也曾用这个对付过你。
“武林中拥有这种暗器的人可不多啊,你就是怀疑我也没关系,毕竟我曾深受金顶上人之害,很乌及屋,迁怒峨嵋派也是可能的。”
“令玉海师太七人丧命的并不只是暴雨梨花针,更主要的是霹雳堂的霹雳雷火弹。”
“霹雳雷火弹?”
“是的,凶手是把霹雳雷火弹和暴雨梨花针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做成一个爆炸机关装置,引发点就在棺盖上。
“雷堂主一打开棺盖,霹雳雷火弹就炸开,把棺木炸得四分五裂,暴雨梨花针射出的银针借助爆炸威力更为猛烈,室内的人绝无逃生的可能。
“凶手一定是经过精确的计算和多次实验,才能把装置做到这般精准的程度。
这就说明凶手是使用暴雨梨花针和霹雳雷火弹的行家,所以你不具备这条件,因为你不会或者说你不是使用雷火弹的行家。
“同理,雷堂主也不具备这条件,因为他不会使用暴雨梨花针,一个用惯了长剑的人绝不会再去使用长枪。”
“公子的分析委实精辟,不过符合这条件的怕是没有吧?”谢玉娇皱眉苦思道。
“我以前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现在已经有一个这样的天才人物了。”马如龙的眼睛遥望左侧那幢房子的烟囱,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如惊鸿一瞥的苗条身影。
“怀疑我是没有。”马如龙停了一下,又道:
“不过,以前我没问过,因为这事关您的隐私,但现在我倒想问问,您的暴雨梨花针是从哪儿买的。
“当然,如果太为难就不必说,我相信我会查的出来的。”
“没什么为难的,回头我告诉你,这里人多耳杂,不方便说。”谢玉娇坦然一笑。
“好吧,我回头就要查查霹雳堂了,但愿雷堂主能挺过来没,雷火弹的事他是最清楚了。”
“对了,金顶上人的尸体呢?被雷火弹炸成灰了吗?”
“不是,金顶上人的尸体没了。”
“没了?”
“是的,被人估计就是凶手偷走了。”
“凶手偷他的尸体做什么?”
“倒也未必有什么深意,或许是嫌他的尸体在里面碍事,偷出去扔了。”
正说着,王府郑管家带领四十名家丁赶过来了,马如龙吩咐他亲自率二十人把厅堂封住,除他以外,任何人不许进入。
“记住,是任何人,也包括我和天星”谢玉娇加重语气道。
“得令。”郑管家恭恭敬敬应诺。
“夫人,峨嵋派只有烦劳您和天星照顾了。她们武功虽高,在这种状态下,再遭一次袭击就很难应付了。”
“好的”谢玉娇领着二十人把安顿峨嵋派的房子严密保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