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五伦道:“我是江湖中人,吃的是江湖饭,而不是公门饭,所以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官家介入进来。
“即便花子明扼住我的喉咙,我也绝不会用官家的力量解救自己,否则我就会成为江湖人眼中的公敌,我也就与死无异了。”
雷霆赞同道:“对倒是对,可丐帮如此嚣张,又必欲一口吞掉你而后快,你让朝廷整治整治他们也好,何必急着替他们掩盖罪证?”
金五伦笑道:“事情就是一团雪球,你要想控制它,就得趁它还在你手里时捏碎它,若放任自流,它就会越滚越大,连带你,连带许多人。
“一直滚向悬崖,跌个粉碎,此事若闹大了,朝廷会当作造反事例处理,朝廷大员,大内高手,各地官兵一齐出动。
“丐帮固然会被连根拔除,其他大大小小的门派也要遭殃,兵过如洗,历来官兵比土匪更可怕,那将是对江湖各派的一次血洗。
“而所有人不会骂丐帮,而会认为是我在后面兴风作浪,我得在众人三唾沫中淹死,连同我的祖宗在地下都抬不起头来,我岂不是亲手掘了自己的祖坟?”
雷霆听得毛骨悚然,冷汗涔涔而下,江湖险恶,处处都有陷阱,都有莫大的危机,一不小心就会触发。
金五伦继续笑道:“所以我做这些是为我自己,而不是对丐帮发善心,哪怕明天花子明就会杀死我,我今天也得做这些。
“至少要死得清白,你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吗?”
雷霆道:“去守备府放那些放火抢劫的花子,这并不难猜,你兄弟也不傻。”
金五伦开心地笑了,拿出两瓶酒,递给雷霆一瓶,自己启开瓶塞,喝了一大口,他昨晚通宵未眠,得借酒提神了,又道:
“你不是一直催我向丐帮反击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做的就是对丐帮最大的反击。”
雷霆又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清楚,金五伦解释道:
“要战胜对手不只是要战胜他的招数,最好的办法是战胜他的意志。
“丐帮放了大火,我替他赔偿,丐帮闯下泼天大祸,我花钱为他们摆平,他们的人被抓了,马上要砍头,我去求人说情把他们放出来。
“谁是谁非,江湖中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花子明再想辣手对付我,他不怕成为江湖公敌吗?”
“攻心为上,攻城次之。”雷霆一拍大腿恍然道:
“此话当浮一大白。”
他一口喝下去,就是半瓶,倒也约略是“一大白”的量。
金五伦道:“就算他想继续对付我,丐帮里多的是血性汉子,他们会听从吗?
“即便他们迫于帮主的命令来对付我,也是三心二意,绝不会全力以赴,他们全力整治我也未必能整倒我,三心二意的又能成什么事?”
雷霆点点头笑了,心里敞亮多了,武林中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以德报怨,因为武林中人讲究就是恩怨分明,只不过很少有人愿意用这种最有力的武器罢了。
“五哥,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妙法的?”雷霆心悦诚服。
金五伦笑道:“我天天都用这法子呀,我是大的门派敬,小的门派亲,各路朋友一视同仁,只要进了金陵城都是我的客人。
“我天天陪人喝酒,陪人游玩,甚至陪赌陪嫖,只要朋友有所需,有所好,我无不满足,我又不欠他们什么。
“无非是预先解除他们的敌意,求他们别对付我就是了,这一次也是一样,只不过动作大了些。”
雷霆笑道:“你活的也够累的。”
金五伦笑道:“当然比不上你这条强龙,对了,我才想起来,你死缠着我要合伙。
“这次我赔的钱里一半算到你头上,不用向你借银子了,你先预备十万现银吧,算是过过地头蛇瘾头的代价。”
雷霆知道他是拿自己开涮,也笑道:“现银没有,给你几箱霹雳雷火弹顶账吧。”
到了守备府,金五伦一番交涉,守备兵马使虽感为难,还是答应放人,两人讨价还价还会儿,商定金五伦出两万两银子作为犒军费用,另外付他五千两银子风险费,价钱倒也公道,毕竟官兵不能空忙一场,他私自放人也是要担很大的风险。
金五伦向几百名乞丐保证:
他们可以安心地回到街上去,不会再要不到吃的、喝的,也绝不会受到居民的歧视和欺负,这几天的事只是他与花帮主个人间的一点小小误会,现在误会已经消除,所发生的一切事端也与他们无关。
乞丐们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们像一群牛羊般被赶出了兵营,只得心神恍惚地回到街上,除此也无去处,他们缩头耸肩地贴着墙角走,准备承受居民们的拳打脚踢,甚至是砖头木棒,到处大火烧过的废墟里还冒着一缕缕青烟,触目惊心,昨晚发生的一切又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他们回到熟悉的街道上,大出他们意外,居民们见了他们,不但笑相迎,而且纷纷从家中拿出热饭热菜,更有热情者,把他们硬拉进家里,请他们喝酒,仿佛一夜之间,乞丐成了金陵城里最可亲,最可爱的人。
乞丐们一个个宛若置身云端,几疑是在梦中,脑子里根本反应不过来,但他们都饿了一天了,酒菜的香气令他们馋涎欲滴,他们也不管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抓起饭菜馒头就往嘴里填。
许多人头上还贴着知府大人的安民告示,上面写着,见到乞丐便乱杖打死,有敢容留接济者同罪!
幸好乞丐们都不识字。
地面上闹得天翻地覆,地面下马如龙和许靖雯二人却无知无闻,两人依然像一对甜蜜的土拨鼠般过活。
马如龙天性洒脱不羁,很快就摆脱了“又被抓住”和“对天星不忠”的懊恼心情,又变得快乐起来。
和天星在一起后,他曾懊恼了很长时间,认为自己背叛了新月,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就像一个酒鬼戒酒一样,第一次破戒,会痛悔地自责,真诚地感到自己犯下了过错,第二次破戒时,这种愧疚的程度就会大大减轻,第三次、第四次犯戒或许就会如小鸟划空一样轻松了,毕竟美酒入腹的快乐是难以抵御的,如同升仙,到最后也就无所谓戒律了。
马如龙的生活信念也很简单:保持自由自在之身,洒脱不羁,随心所欲地生活,他并不知道,这种人江湖中很多,而且被称为浪子,马如龙下山后过的正是标准的浪子生涯,只是他在山中多年的修炼养成了严谨有度的生活习惯,虽随心所欲却中规中矩,任何时候都没有放浪形骸的言行,所以在外人眼中,他还是一位气宇轩昂、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其实他在“风流”二字上仅仅是个开头。
腊肉腊肠煮好了,这还是金顶上人从峨嵋带过来的,用料十足,口味地道,叫蜀以外的人绝对做不出来。
两人用短刀把腊肉、腊肠切开来吃,马如龙是北方人,也吃过蜀中口味的食品,却未吃过如此地道的。腊肉犹可,腊肠里却放多了麻椒,他一口嚼碎后,登时鼻涕眼泪齐出,舌头被麻的又热又胀,连喝了几大口酒,依然如旧。
许靖雯先是莫名惊诧,随后笑得不亦乐乎,她想不明白又脆又香,对蜀中人而言无比不欢的麻椒到了马如龙的嘴里怎会跟毒药差不多,而马如龙连剧毒无比的桃花瘴都不怕,怎会被一粒麻椒弄得如此狼狈。
她抓起几粒麻椒放进嘴里嚼碎,并不是向他示威,而是告诉他这东西不但不可怕,而且很好吃,马如龙气恼得如同大热天的狗一样,把舌头全伸出来,做鬼脸吓她。
许靖雯一看,乖乖不得了,马如龙的舌头果真胀了,比平时粗厚许多,她心疼之下,想伸手去摸,等到接近时,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把他的舌头吞入嘴里,用力吮吸着,似乎想把他的苦痛都吸到自己的肚子里。
马如龙感受着她有力的吮吸,更感到自己的灵魂都被她完完整整吸过去,涓滴不剩。
两个人的身体又紧紧贴到一起,两对眼睛也由温情变得炽热,由炽热又变成迷乱,甚至有些痛苦,两个人的手也都相互迷乱地摸索着,许靖雯已不甘于作一个爱的承受者,倒变成了一个主动攻击者,她的动作虽不如她的剑术那样娴熟准确,却像麻椒一般,马如龙感到,经她手触过的地方,也都又热又胀,不久,他整个人也都变得和他的舌头一样感觉了。
良久事毕,许靖雯偎依着他,欣慰地道:
“还好,这次你叫的是阿雯不是叫天星,你以后可小心了,若是和天星在一起却叫我的名字,你可死的要多惨有多惨。”
马如龙被她的头顶着下巴,感觉很不舒服,她的一根长发又钻进他的鼻孔,弄得又酸又痒,他伸手拨开,好容易才忍住,对她的话他没回答,也无言以对。
许靖雯翻身坐起来,用纤指点着他的额头道:
“你以后若是抱着我的时候叫天星的名字,哼,你死得更惨。”
马如龙笑了起来,他更喜欢她这种刁蛮泼辣劲儿,他知道对女孩子的酸劲醋劲,只能以不理理之。
两人穿好衣裳,重整杯盘,许靖雯这才想起来,问道:
“你的舌头怎样了?”
马如龙也忘了,试试舌头,灵转如常,麻胀热痛感全无,他伸出舌头给她看,果然已恢复正常,许靖雯也纳罕不已,自嘲道:
“我倒成了治舌头的郎中了。”
马如龙笑赞道:“灵验如神。”
两人都笑了一阵,笑得柔情荡漾,马如龙作势还要吃腊肠,许靖雯唬得叫起来:
“你还敢吃?”
马如龙道:“有你在旁边,我怕什么,要尽情地吃。”
许靖雯听出他话中有双关意味,脸绯红了,狠狠在他腿上拧了一把,啐道:
“你这个坏蛋,就变着法的占我的便宜吧。”
两人似乎都忘了地面上还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也都忘了要到这里来做什么,两人的心思都被对方牢牢吸引住了,除此再无别物。
金顶上人这间地下密室设施很齐全,有一间出恭的茅厕,用水很容易冲干净,通过一个大洞不知流到地下何处了,许靖雯还找到一个洗澡的浴桶,而且是全新的。这里水源充足,只要不缺食物,莫说暂时避难,在这里过上一辈子都成。
两人虽没想到那么久远,却也都不想很快离此而去,虽然只有腊肉腊肠可吃,两人却都觉得足够丰盛,食物只是果腹而已,他们对美食的追求早已荡然无存。
只是下面没有阳光,没有星星、月亮。他们只能凭借一根根蜡烛的燃烧来判断时间,但过了一阵,两人对时间的概念也模糊了,时间在这里似乎变成了永恒固定的事物。
在一间空荡荡的库房里,苏无味正费力地拆卸着两架子母连环弹。
唐八从雷武那里学到了子母连环弹的组装使用方法,苏无味又是从雷武那里学到的,原理虽然极为简单,但子母连环弹构造极为精密,要想把子弹和母弹完好无损地分离开来亦非易事,稍有差池便会损坏一颗子弹甚至母弹,更要命的是可能会引爆。
贾南图在旁看得心惊肉跳,苏无味每拆下一颗子弹,他的心便狂跳几下,唯恐这东西会忽然间引爆开来,但他并没离开,他喜欢这种刺激,尽管和他的年岁大不相符。
苏无味却拆下一颗,便怜惜再三地看看,心疼地嘟囔着:
“造孽呀,真真是暴殄天物。这是霹雳堂造出的最好的火器。”
贾南图听得耳朵快起茧了,气道:“老苏,东西有用才是好,若是没用只是架摆设。”
苏无味不理他,退后几步,看看几乎快拆完的两架子母连环弹,仿佛建筑师在看他亲手建造,又亲手拆毁的华堂大厦的废墟,唏嘘不已。
贾南图又可气又好笑,劝道:“老苏,别心疼了,干完吧,等这件事完了,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弄两架,放在你卧室里当摆设。”
他看到苏无味的眼角真的溢出两颗泪珠,心下诧异万分,没想到这位手杀千人绝不手软,也绝不眨眼的“人屠”竟尔对两架冷冰冰的铁器动了真情,而且同样是杀人利器。
苏无味却拿条毛巾擦擦满是汗水的手,叹道:“明天再干吧,拆母弹是最关键的,能否要马如龙的命就在这两颗母弹了,我现在心已乱手也软了。”
贾南图笑道:“这的确是既费心,又费力的活儿。”
他提过一坛酒递给苏无味,他在旁督工,就是怕苏无味干活间忍不住偷着喝酒,酩酊之下把这两架家伙弄爆了。
苏无味接过来,长鲸饮水般一口气喝下半坛,不知是干活过于专注,还是酒力上涌,他的两眼变得血红。
门外一人大声道:“苏长老、贾长老,教主有请。”
贾南图、苏无味走出去,苏无味亲手把大门锁好,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钥匙也只有一把,四周都是他的弟子守卫,这地方已比教主的卧房警备更为森严。
派去追赶峨嵋派的人快马去、快马回,向教主叶玉凤报告:
马如龙并没跟随峨嵋派离去,同时还有一条更惊人的消息:
新任峨嵋掌门许靖雯也不见了。
叶玉凤把两位长老请进自己的卧房,这里不比南疆,她也摆不起教主的排场了。
她虽知这两位不喝茶,还是把自己煮的又苦又酽的普洱茶给两人斟上一杯,以示敬意。
在她的卧房里,非但严禁任何人喝酒,连酒味也不许有,当年她的夫婿就是在酒醉狂乱中毁了她的容,她只要在卧房里闻到酒味,就会触发断肠般的回忆。
苏无味却是一身酒气,叶玉凤只对他大度宽容,苏无味对她不但比狗对主人还要忠诚,在她养伤的那段时间里,苏无味寸步不离地守护她整整一年,每天为自己换药治伤,每天晚上,用他那些杀人放火的故事哄她入睡,在她感觉里,他就像一位慈祥的老妈妈。
“马如龙不见了,那小丫头怎么也不见了?”贾南图也感到匪夷所思,“会不会是峨嵋起了内讧,把她轰跑了。”
叶玉凤沉吟道:“这绝不可能,那小丫头看上去一副老老实实、乖乖听话的好孩子模样,其实精明着呢。
“马如龙、谢玉娇这些人费心巴力地保护她,其实是被她摆弄的团团转,假以时日,她会是我们在中原最可怕的对手。”
贾南图、苏无味相视一笑,在这点上教主大概比任何人看的都准,教主当年也是这般年岁,以娇憨可爱的外表倾倒了中原各派的首脑,并使无数侠少为之发狂,或许她们是同类吧。
苏无味道:“这两个小家伙会不会是私奔了?”说完自己也笑了,觉得不可能,想想又道:
“这两个小家伙一定是跑到什么地方密谋什么事了,我总觉得玉海那老秃尼此番大举出动,必有大的图谋,可惜她刚到金陵就被炸死了。
“随后她们又忙着报仇,没见她们做别的什么事,马如龙和那小丫头同时失踪,只能意味着她们是有同谋。”
贾南图点头道:“老苏分析的在理儿,问题不在他们要干什么,而在于他们在哪里?
“城里丐帮和金陵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还不现身,我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已经远去了。”
叶玉凤道:“不,他们一定还在附近,峨嵋派要密谋一件大事也一定是在金陵城。”
她与其说是推断,倒不如说是祈盼了。
假如马如龙真的远去了,她的差可没法交了。
苏无味挠着秃顶道:“他若在附近就没道理了,她们和金陵王可是一家人似的,金陵王正遭丐帮猛攻,他怎么不现身相助?”
贾南图道:“他不现身倒不代表他不在附近,也许他在暗处大做文章呢。
“丐帮杀了八个人后就没下文了,金陵王纹丝不动,稳坐钓鱼台,有恃无恐的样子。
“他的对手可是天下第一大帮呀,他能倚仗的也就是马如龙了。”
叶玉凤心里也安稳些了,沉思有顷,道:
“他也杀了我们不少人,他也知道我们是和唐门绑在一起的,他不会半途而废的。
“我明白了,他一定是在暗中用什么法子找我们。”
贾南图和苏无味也都点点头,赞同教主的推断。
“等下去。”叶玉凤站起身,毅然道:
“只要没有马如龙在别处出现的确切消息,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我敢打赌,他一定就在附近。”
“我们永远住在这里,永远不出去,好不好?”又一次充满激情的云雨过后,许靖雯躺在马如龙怀里,静悄悄地问。
“胡说,这里又不产粮食,我们会被饿死的。”马如龙笑了起来,蜡烛早已燃尽了,两人都没去点,无尽的黑暗中更适于释放那股充满野性的激情。
“那我们十天八天地出去采买一次东西,然后就在下面做一对快乐的穴居人。”许靖雯认认真真地说。
“想想倒是很美好,时间长了你会闷死的,穴居人只是夜里在地穴里,白天却是在野外打猎。”
马如龙漫不经心地道。
“那我们就找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做一对真正的穴居人,不,我们搭建两间茅草屋,做一对野人。
“只要和你在一起,在什么地方,过怎样的生活我都不会闷的,真的。”她坐起来,雪白的肌肤似乎在闪闪发光,一对晶亮的眼睛像一对黑珍珠。
“也许有一天吧,但不是现在,我还有许多心愿未了,不能就这样退出江湖。”马如龙叹息一声,心里却充满了绝望。
金顶上人的事情了结以后,他曾正式地向谢玉娇提起婚事,要娶天星为妻,谢玉娇沉吟许久,满脸难色对他说,能让天星嫁给他是王家的荣幸,也是她们母女最大愿望,可惜她不能答应,任何人都不敢与最受皇上宠爱的新月公主争夺夫婿,皇家也绝对丢不起这个脸面,皇家一旦翻脸,报复起来就是毫无理性更惨无人道的,她可不希望在二人成亲的那天外面围着三千铁甲御林军,她敢断定,那是必然的。
谢玉娇和他诚恳地恳谈一夜,对他讲了许多皇室内幕的故事,告诉他,由于他和新月公主及皇上的关系,他已成为皇家的禁脔,任何人都不能染指,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回京城接受郡主的封爵并被招为驸马,至少要圆上皇上和公主的脸面,否则他只能过一生近于流亡的浪子生涯。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老皇上驾崩,新皇即位,新月公主或者失去恩宠,或者已招了驸马,对他完全失去兴趣了,那时他才能公开抛头露面,娶妻生子。
但后一种可能也不大,皇上当然活不了多久,但以新月公主的个性,属于她的东西她即便亲手毁了,也绝不容他人染指,即便她不能动用皇上的权柄,她也有足够的力量毁掉他的一切。
谢玉娇提醒他,在世上最大的仇恨并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是女人因自成仇结成的刻骨之恨,他对此应该牢牢记住,永生不忘。
马如龙了解新月的个性,对此倒是深信不疑。
谢玉娇为他讲述种种后,也指出唯一可行途径,就是回京城作郡王和驸马,天星可以屈尊作他的侧室,皇家对驸马纳侧室和妾室倒是极为宽容的。
马如龙毫不犹豫地拒绝走这条路,其实他和新月公主只是在海盗船上匆匆一别,和皇上更未朝面,根本谈不上交恶,但在他耳闻逆子弑父,又亲眼目睹兄妹相残这两桩人类可能犯下的最大罪恶后,他宁死也不愿与皇家有任何牵连了。
谢玉娇没勉强他,连皇上和公主都无法勉强,任何人都无法勉强他做任何事了,她略带伤感地说,他和天星的关系只能如行云流水,随缘而行,缘尽而止,这缘不是指他们两人的情缘,而是指事态的发展,据她从京城得到的内幕消息,一直是因为宰相和另一位强有力人物(马如龙推测是少林寺前方丈苦禅大师)的保护,他才得以逍遥自在的生活,否则大内高手早就循踪找到他头上了,但这种保护能持续多久就没人知道了,毕竟皇上和公主更有权势。
不过,谢玉娇向他保证,天星不会再嫁人,并希望天星能生一个他的儿子来继承王家庞大的产业,当然这孩子只能说是抱养的。
在送他出门时,谢玉娇以开玩笑的口吻对他说,还有一条路,就是他在江湖中到处沾花惹草,闹出种种绯闻,而且要闹的鸡飞狗跳,让自己声名狼藉,皇上和公主就会为他感到丢脸,不单会收回成命,还有禁止人说起此事,唯恐他和皇室有半丝牵连,那他就可以挣脱皇家的加锁,还复自由之身了,这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
马如龙苦涩地一笑,摇摇头,他不是那种人,也做不出那种事来,色鬼和花花恶少也不是朝夕间可以速成的。
马如龙对许靖雯说了这些,说得苦涩而又绝望,许靖雯道:“这些我都知道了。”,
马如龙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许靖雯道:“姑姑和天星姐前几天都对我说了。”
马如龙更为诧异:“她们怎会对你说这些?”
许靖雯幽幽道:“她们也许早料到有今天了,她们说看出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了,可这个‘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时真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呀,你说呢?”
马如龙想想,也道:“是呀,我们之间那时什么都没有,连条狗都没有。”
许靖雯扑哧一笑,又拧他一把,道:
“你别逗我,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姑姑说我看你的眼神跟当初天星看你时一模一样。
“她还说并不在意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怎样发展,但要让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对我说了这些,并说这是她对我应尽的责任”
“天星对你说了什么?”马如龙追问道。
许靖雯幽幽一叹道:“天星说你对女人就像烛火,女人就像飞蛾,无论怎样挣扎,即便被烧毁的命运,最后还是会一头扑进烛火里。
“她说她当初曾苦苦挣扎了好多天,最后还是决然扑进你的怀里,但她绝不后悔,她还笑我说,看我的样子就快变成第二只可飞蛾了。”
马如龙一阵心跳:“那她没劝你离我远些?”
许靖雯叹道:“没有,她只是说命运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最后对我说,你表面上快快乐乐,心里却很苦。
“她愿意全天下的女人都像她一样爱你,只要你真正快乐,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马如龙如中雷击,怔怔地坐着,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喘息为艰,他和王夫人长谈后,心里时时感到绝望,但和天星在一起时,他还是满怀爱心和激情,不意天星还是觉察到了,他也知道,天星的心里比他更苦。
许靖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自顾自地说着:
“我当时还嗔天星笑话我,我真没想到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更想不到会发生这种羞人的事。”
马如龙收拾起苦闷的心情,他已经想明白了,以后的事也只能合眼放步,听凭命运的安排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要尽情地快乐。
说不定哪天,悬在头顶的命运之刃就会砍落下来,他笑道:
“这一切我也没想到,怎么会发生呢?”
许靖雯忸怩一笑,嗔道:“你还有脸问,人家不过是想偷着亲近你一下,哪知道是把自己送进了老虎口里。”
马如龙笑道:“那你一定是亲错了,一口亲在老虎嘴上了。”
许靖雯纵身扑到他身上,两手卡住他脖子,气道:
“你还敢卖乖,什么老虎,我要把你打成老鼠。”
两人打闹了一阵,身下还真是头老虎,可惜只剩张虎皮了。
马如龙躺在虎皮上,对身下的仁兄不禁有同病相怜之感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无法了的心愿,你说还有未了的心愿,都是什么?”她打闹累了,躺在马如龙身上歇息,忽然想了起来,心下暗道:
“你甭想蒙混过关。”
马如龙便对她说了,下山时师傅命他做七件能让他满意的漂亮事儿,才许他在江湖自立。
否则就得回山里随师傅修炼一辈子。
马如龙道:“我师傅说只给我这一次机会,要么能让他满意,要么等他死了我才能出山。
“可若想把他那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学全了,我非得投胎转世几次才行。
“若说等师傅驾归道山,以他老人家修身养性的功夫,一定比我活得长,我只有珍惜这一次机会了,逃避是不可能的。
“我们能逃到一个皇上找不到的地方,但绝对逃不过师傅的手掌,他找不到的地方这世上还没有,上天入地都不成。”
许靖雯道:“那什么是能令他老人家满意的漂亮事呀?”
马如龙苦笑道:“这就没准了,师傅满意时会派人送信给我。”
许靖雯问:“期限是多久?”
马如龙道:“十年。期限倒是足够,只是这世上的事能令他满意的太少了,扳倒凌峰倒是一件。
“可凌峰一百年里才出一个呀,而且下次我也不会那么幸运了。”
许靖雯来了兴致,问道:“你的武功真的比凌峰高?
“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这简直不敢想像。”
马如龙只好耐心跟她解释,他是稀里糊涂中一头撞死了凌峰,事后他自己分析,凌峰当时正全力攻击一掌,待发先是主子最爱的新月公主时,又全力收回,不但伤了自己,而且散了护身罡气,马如龙适时全力撞去,才得以一头撞中他毫无抵御能力的胸口要害,而当时凌峰的功力也仅有三成左右了。
马如龙为她分析后,又道:“我的武功肯定不如凌峰,究竟差多少也很难说,我在他手下顶多也就能毫发无伤地逃走而已,想取胜根本不可能。”
他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事,只因许靖雯也是武林高手,而且是峨嵋掌门。
许靖雯听得神往不已,马如龙说得虽简单,那却是所有武林中人心神向往的一战,只因不知内情,更增添了种种神秘色彩,“若是当时我在旁边,该有多好啊。”她陶醉般的喃喃道:
“心里又涌起对马如龙的无限崇拜之情。”
“所以在做完让师傅满意的七件事前,我还不能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事。
“等我做完这七件事后,你如果还想与我逃离人世,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哪怕就是在这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马如龙真诚地道。
“可是十年哪!还有要做完七件不可能的事。”
许靖雯不是叫,而是痛苦地呻吟着,不过,她很快又高兴了,“那么你答应我,每年都陪我到这里住些日子,这可不许反悔,十年以后的事那时再说吧。”
马如龙笑道:“一定,只要我还没被人家撵的像兔子似的满天下逃。”
许靖雯皱眉道:“凌峰死后,大内也没有了不起的高手,你真的怕他们?”
马如龙苦笑道:“我并不怕他们,但他们能毁了我的亲人,毁了我的朋友,这才是我最怕的。
“所以我一直混迹市井,连朋友都不交,就是为此。”
许靖雯心里也并不想马上和他逃到与世隔绝的地方,毕竟她是新任峨嵋掌门,武林中最辉煌的前程已展现在她脚下,她只是知道熊掌与鱼不可兼得,所以宁愿舍弃峨嵋掌门的崇高权位,心里却还有些患得患失的,而今她虽没完整地得到马如龙,却还能保有峨嵋掌门的身份,她也只能满足现状了,这毕竟要比断然舍弃一种要好些。
她还是有些想不通,蹙眉道:“皇上和公主也真是不讲道理,你为他们立了大功,他们非但不感激你,还如此狠毒地对付你。”
马如龙道:“爱与恨有时不是相隔一线之间,而是同一事物,就如同一枚铜板的两面,他们也很感激我,这就是爱的一面,我拒绝了。
“是我把这枚铜板翻了过来,他们要对付我,我也毫无怨言。”
他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无意间与皇家结下终生难解的梁子,还结的有些莫名其妙。
叶玉凤在焦躁不安中又苦熬了两天,她心里不时有个声音响起,恶毒地嘲笑她:
“人家早就远走高飞了,你只是无能,找不到人家,才傻子似地干等着,你就爽快承认自己无能吧。”
她一边与这种声音辩论、挣扎,一边还要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好在她有纱巾遮面,最易暴露内心的眼睛和面部表面别人无法看到,而她出入时的举止一向是那么文雅庄重,甚至看上去飘飘若仙,她要时刻保持自己在教众心中的天人般的形象,这才能激发并保持教众对她的最虔诚的膜拜和最深层的畏惧。
两架子母连环弹已经拆完了,所有人都时刻保持待命状态,她知道再拖上几天,这种状态就会变得松弛怠懈,一旦有事,也很难迅速调整到临战状态,她焦躁之中又平添了几分忧虑。
她四处看了一圈,感到右手时不时有些痉挛,左眼皮也狂跳不已,连一向安安稳稳盘在她手臂上的金线王蛇似乎也感应到她的心情,变得蠢蠢欲动,她没想到自己倒要最先崩溃了,她长吸口气,镇住浮动的元神,一如既往地迈着流水般的步伐,保持着女神的姿态,在教众膜拜的眼神中回到了卧室,她急需一大壶又浓又酽的普洱茶。
一进卧室,她的神态全变了,如同断酒三日的酒鬼扑向酒壶般扑到桌前,抓起那壶凉茶咕咚咚倒进肚子里。
浓酽的茶水不知是振奋还是麻痹了她的神经,她的心倒是静下来了,这时才发现,桌上有一封折叠的信柬。
她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
马如龙、许靖雯在张庄,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朵金百合,不是画上的,而是用金片镶嵌、粘上去的。
她瞳孔立时都放大了,也射出一股奇异的光芒,然后她好像一名最虔诚的教徒,跪在地上,把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又把信贴在脸上,最后她有些迟疑,仿佛怕亵渎了圣物般,把她鲜红的唇贴在金百合上。
“神啊,主啊,奴婢永远听从您的召唤。”她狂热而且迷乱地喃喃着。
过了一刻钟,她一阵风般冲出屋门,找到贾南图、苏无味,告诉他们马如龙在张庄,马上传齐人众,带上所有致命的武器,一定要在张庄解决马如龙。
贾南图、苏无味听得瞠目结舌,不知这消息来自何方,是否确实,但从她的语调中知道教主已处于最亢奋的状态中,这种时候,任何人对她的命令都不能有任何疑义。
一刻钟后,五毒教所有人马分成几路向城外赶去,一到城外,又聚合一处,杀气腾腾地扑向张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