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千刀不顾花子明的禁令,派人悄悄把六位长老请到他的藏身处,一家棺材店的后院,他知道花子明在城中布有眼线,就算被发现了,他也有借口:
要向六位长老宣布帮主的命令。
这两天买棺材的人很多,六位长老进出店里也不会引起别人注目。
彭千刀铁青着脸,让六位长老联想到他腰间那柄冷泉宝刀,彭千刀见人到齐了,便先宣布了帮主的严令,并且附加一句:
“帮主是动真格的了,他说让我们提头来见,假如事情办不好,我们真的要砍脑壳了。”
第三位长老莫万里皱眉道:
“帮主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们身为长老,即便犯了大错,也要开香堂,由内外三堂堂主和众长老议罪定刑。
“帮主并没有定刑的权力,他虽是帮主,也不能说要我们的脑袋就要呀,他又不是皇上。”
第四位长老沙洲笑道:“这么多年了,我们做长老的,几曾坚持过自己的权利?
“还不是帮主想做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八大长老快成了帮主的跟屁虫了,临到人家想要我们脑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权利,晚喽。”
众人都苦笑不已,丐帮八大长老权力很大,内外三堂堂主一般也由长老兼任,下统掌各地分舵,上辅佐帮主,凡帮中大事,一般均由八大长老议定后交由帮主裁决。
这规矩也不是要削弱帮主的权力,而是因丐帮事务繁多,帮主一人难以面面兼顾,所以先由八大长老拟出意见,请帮主批准,然后再下交专人执行。
丐帮上几代帮主为人谦恭好礼,对八大长老的意见总是照准,久而久之,大事的决定权便在八大长老手上了,当然单独一位长老权力也不大,必须八位长老联席议定。
花子明虽然专横,接任帮主之初,对八大长老的合议也从不敢驳回。
花子明也不敢废除八大长老的特权,但他另有对治妙策,他要拟定某项重大决定,或是一项大的计划,就先找八大长老中的几位分别商谈,说服这几人后,便由他们在八大长老会议上提出,总是顺利通过。
丐帮势力日大,花子明威望日增,他索性越过八大长老,直接给各地分舵和单独某位长老下达命令,因为他的决定总是受人欢迎,八大长老也无异议,只有李丐儿常有微词,但另外七位少壮长老视他的话为老生常谈,不能适应新的形势发展,久而久之,李丐儿也缄默不言了,只在上一次联席会议上,怒而极言大发一通议论后拂袖而去。
但长老的特权依然存在,帮主可以直接任免各地分舵主,而长老的任免权却依然在八大长老联席会议上,帮主只有批准的权力,任免犹如此,何况议罪定刑,所以花子明一句让众长老提头来见的命令惹恼了每一位长老。
八大长老有一项最大的权力,每一代帮主都无权指定自己的继承人,他临终时只能向八大长老推荐继任人选,若获通过即任下代帮主,八大长老如不同意,就需召开全帮大会,由各地分舵主公推出帮主人选,再由八大长老合议,但八大长老却无推荐人选的权力,以防八大长老威权过盛。
八大长老还有一项特别的权力,假如帮主滥用职权,对丐帮及武林危害极大,甚至危及丐帮根基,八大长老联席会议有权废黜之,但此项决定需全数通过,有一人反对即告作废,八大长老的任免权不归帮主,即因有此特别规则,这项规则自确立之日起还从未实施过。
彭千刀端起茶碗,示意大家先喝口茶冷静一下,莫万里笑道:“彭大哥,你几时也学起以茶待客这一套了?有酒吗?”
彭千刀冷冷道:“有,不能喝,议完事后我请大家喝个痛快。”
看着他阴云密布的脸,众人心里疑窦丛生,不知他召集大家议什么事,假如他真要召开八大长老联席会议,李丐儿不在,也无法做出合议。
沙洲笑道:“帮主喜欢说就让他说去吧,他说让我们提头去见,我们就真的傻到把脑袋割下来送给他?
“他想要我们的脑袋怎生要?
“自己动手来砍还是命令别人下手?
“他只是话说得过了头了,不必太计较。”
彭千刀冷笑道:“他话说得过了头了,我们不计较。
“他事情做得过了头了,我们还不计较吗?他说要我们的头也很容易做到。”
众人愕然,不明所以,一齐望向他。
彭千刀便把他对花子明说的话又说一遍,慨叹道:
“我该说的都说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却春风不入驴耳,他还是固执己见。
“他不必动手要我们的脑袋,只要我们把这事做到底,自然有人要我们的脑袋,皇上。”
莫万里倒吸一口冷气,道:“他要我们的脑袋也不可怕了,可怕的是这会要了我丐帮十万兄弟的脑袋。”
沙洲出神半晌,苦笑道:“朝廷若真大动干戈,恐怕还不止此,那些和我们交好的门派都要遭池鱼之殃,少林会帮我们吗?”
彭千刀木然道:“少林方丈正在入川的途中,追上他不知要多长时间,他就算肯帮忙,返回京城为我们说项,皇上的圣旨早就下来了。
“皇上对他再偏爱,也不会因他之故在天下臣民面前出尔反尔。”
在八大长老中,沙洲长于谋略,一向是八大长老中出谋划策的人,只因花子明是一代权谋宗师,他的谋略在帮主前便黯然无光了,他叹道:
“少林方丈肯不肯说情不知道,能不能说得下情还不知道,帮主把我们丐帮的安危,甚至武林的安危都系在两个不知道上,岂不等于把一座山挂在一条细线上?危如累卯啊!”
六大长老均皆心头栗栗,一想到遍布全国的兄弟被官军驱赶到兵营,惨遭凌虐甚至砍头,便股胫皆软。
他们还记得六年前,天下大旱,朝廷拒不赈灾,关中数十万饥民聚到陕右求食,朝廷却发大军驱逐,唯恐他们聚众为乱。
是时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官军为冒领军功,诬称饥民造反,一举坑杀二十万饥民,而这些“反贼”大多是饿得皮包骨,只剩一口气,连木棍都举不起来,已尫羸得不成人形的饥民。
事后,为首的将领虽被骂为屠夫,连遭弹劾,却荣升为兵部尚书,谁若敢考验朝廷的良心限度,就是对自己及亲朋好友的脑袋不负责任,皇上爱民如子,杀起来也绝不手软。
莫万里喝了一大口茶,说道:“彭大哥,你领我们大家一齐去见帮主,再劝他一次。”
彭千刀淡淡道:“他如果不听呢?他已是鬼迷心窍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莫万里怔了一下,苦笑道:“那也就没办法了,他是帮主,他的计划虽没经我们合议过,但我们也没反对,他的指令我们都接受了,也只有执行到底。”
彭千刀厉声道:“明知要脑袋的指令,你也执行到底?而且不是要你一个人的脑袋,是十万人的脑袋,还有我们丐帮的基业。”
莫万里吓了一跳,他和彭千刀最为莫逆,还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苦笑道:“彭大哥我是直肠直肚的人,不会绕弯,你说该怎么办吧,我们听你的。”
彭千刀要的就是这句话,他逐一向其余人脸上看去,沙洲率先附和道:“我听彭大哥的。”
剩下四人也都应声道:“听彭大哥的。”
彭千刀铁青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他击掌道:“拿酒来。”门外的弟子送进一坛酒和七个酒碗,为每人倒满后又退了出去。
彭千刀端起酒碗道:“接下来我们要说的话,要商量的事,任何人都不得向外人泄露一字半句,违者必遭天诛地灭。
“同意的喝下这碗酒,不同意的马上退出去。”
众人端着酒碗的手霎时间变得冰冷,都意识到下面要发生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莫万里先喝了下去,沙洲沉吟片刻,也一仰脖喝了进去,其余四人左右看看,还是把酒喝了。
沙洲沉吟道:“彭大哥,可惜李长老不在,我们七人不能召开联席会议,也无法做出对帮主有制约作用的会议,彭大哥若真要决定至关重大的事,还是赶快派人把李长老请回来吧。”
彭千刀闭上了眼睛,沉声道:“李长老已不在人世了。我们这就是长老联席会议,人齐了。”
他沉郁顿挫的语调里含有深沉的悲痛,也隐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马如龙换衣服的时候才看到那枝金百合,也立时想起来要到这里来做什么。
几天来他与许靖雯朝夕缠绵,早已把身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许靖雯沐浴更衣回来,这几天她虽没休息好,却容光四射,烛光下美艳不可方物。
马如龙觉得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益发娇艳迷人,不觉看得痴了。
“看什么看?这几天我就没离过你的眼,还没看够呀?”许靖雯略感羞涩,看着马如龙痴迷的目光,心里却极为受用。
马如龙一笑转过头来,又盯着金百合看,他不是要从金百合上找出什么,而是想把心思从许靖雯身上转移过来。
“你该干点正经事了。”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许靖雯靠在他肩头,看了两眼,纳闷道:
“你盯着它看作甚?不会是新月公主也有这种首饰吧?”
马如龙心刺痛一下:“当然不是,你怎么这样想?对了,你为什么说它是首饰?”
许靖雯道:“首饰?是呀,我为什么这样说?”
马如龙笑道:“我在问你呢。”
许靖雯也失笑道:“我不是问你,我是问我自己呢,我怎么一下子看它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而且是谁的首饰。”
她拿起那枝金百合仔细看看,又试着向头上插了插,蓦然道:
“我想起来了,是在唐姑奶奶那里,唐姑奶奶就有这样的头饰。”
马如龙疑惑地道:“唐姑奶奶,一个老太太?”
许靖雯笑道:“哪里哟,是唐门唐铃。
“她始终未嫁,我们那的风俗管这种老姑娘都叫姑奶奶,上至老人,下至小孩。”
她笑着讲了唐铃的五次婚变。叹道:
“人命天定,她那样好的门第,那样好的容貌性情,却是嫁不出去的命。”
马如龙知道唐门有这号人物,他对唐铃的婚变并无兴趣,追问到道:
“你记准了,唐铃也有这样的金百合?”
唐铃道:“怎么不准?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刚才看你拿着它出神,还以为你想新月公主了,以为她也有同样的头饰,一下子想起来了。”
马如龙心口又一痛,叹息道:“阿雯,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提起她。”
许靖雯一怔,看看他的脸色,小声道:“你真的这么恨她?我不信。”
马如龙道:“我不是恨她,只是不想想到她,更不想听人提到她。”
许靖雯一吐舌头道:“好了,我记住了,下次绝不会再犯,笑一下给我看。”
马如龙被她逗笑了,那是开心爽朗的笑,在许靖雯看来,也是世上最迷人的笑,她并不知道,马如龙的笑颜几乎对所有人都具有同样的魅力,只是对女性尤甚而已,当朝宰相李实就被马如龙的笑颜所吸引,因此赏识他,并一直暗暗保护他。
许靖雯道:“几年前我师傅带我到唐门做客,唐铃很喜欢我,让我住在她的闺房里,有天早晨,唐铃给我梳的头,她说我头上太素净了,便打开首饰匣找几样头饰给我带,我无意中看到一枝这样的金百合,觉得很好看,就拿过来要戴在头上,唐铃却变了脸色,抢过去藏在身上,哄我说那不是戴的,还叮嘱我对谁都不要提起,我以为是她情郎送她的定情信物,自己还羞的要不的,过后对我师傅都没说,慢慢也就忘了。
马如龙“哦”了一声,沉思片刻,说道:
“唐铃有这东西,五毒教那女人也有这样的东西,他们都是毫没理由地攻击我们的人,这里面大有文章。”
许靖雯笑道:“你又犯了多疑症了。
“咱们只是在那屋子里发现的,屋子里可不止五毒教那个女人,还有唐九哪,或许是唐铃给唐九的。”
马如龙道:“唐九一个大男人要这东西作甚?”
许靖雯笑道:“用来骗女孩子的欢心呗,这你都不懂。”
马如龙笑道:“我又没骗过女孩子,哪懂这些。”
许靖雯道:“你是不用骗。你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两人又笑了一回,许靖雯忽然用两手把他的嘴捏紧,扳起脸恶狠狠地道:
“我告诉你,以后不在我跟前时,把你这张老虎嘴闭的紧点。”
马如龙道:“好。离开你以后我把自己饿死算了。”
许靖雯脸又羞红了,跌脚道:“你……”
她现在对“吃”、“饿”这类字眼极为敏感。
马如龙正色道:“阿雯,你刚才说的也很有可能。”
许靖雯得意地道:“不是很有可能,而是大有可能,简直就是这么回事。
“我跟你说,你是中了姑姑讲的故事的邪了,这种传说江湖中没一千也有八百,没一个是真的,你这样大智大慧的人,怎会糊涂起来?”
马如龙笑道:“我缺的就是你说的那两种,尽做糊涂事了。”
他的神色又一下子黯然了,他和新月、和天星、和许靖雯之间的事都算不上精明,和大智大慧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只能算是一错而在错,再错而三错,根本的错误还在他和新月的关系上,但他又不认为自己错,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而事实又证明他的确错了,这只能说是冥冥天意的判罚,也是他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许靖雯猜到他在想什么,却没问,唯恐触着他的痛脚,马如龙顷刻间又回复了神采,笑道:
“嗯,我现在也认为,这枝金百合就是唐铃的了,也就是你看到过的那枝,这也证明了这不是定情信物,否则唐铃不会给唐九。”
许靖雯反驳道:“这也不一定。唐铃跟你一样,把这物事看的宝贝似的,唐九一定是从她那里偷来的。”
马如龙笑道:“是送的还是偷的都无关紧要,只要能确定是唐铃的,就解决了我心里一大谜题。”
许靖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马如龙解释道:“据我推测,这东西只能大门派里的显要人物才会有,唐铃在唐门中地位超然,有内掌门之称,所以她手里有。
“五毒教那女人应该是个小角色,她手里就不该有,我先前一直认为是她的,因为她是女人。
“结果就怎么也想不通了。”
许靖雯笑道:“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可为什么只有大人物手里才能有呀?”
马如龙道:“也许真是我多疑,但我怀疑这是某个强大的神秘组织在江湖中布下的诱饵,诱使一些显要人物上钩。
“然后通过这些显要人物控制上钩的门派,又利用这些门派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你想想唐门怎会敢向你峨嵋下手?
“就算加上五毒教也是实力相差悬殊,攻击你们等于同时攻击少林、丐帮,他们即便想自杀也不必如此愚蠢,一定是受人逼迫驱使所致。”
许靖雯想想道:“这倒不无可能,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唐门和我们是有些小摩擦,也不至于以死相拼。
“至于五毒教,我们和他们从未打过交道,不过这两个教派一向都是独行独往的,怎会受人驱使?”
马如龙道:“再大的鱼吞下了鱼饵,也就只有任人摆布了。”
许靖雯又想起五毒教那名长老自杀前说的疯疯癫癫的话,以及他那如遇鬼魅的神情,不由得有些信了。
她出神半晌,说道:“这事要想找出答案,只有找到唐铃,并设法撬开她的嘴了。
“你也不必为此烦心,这次少林和我们峨嵋找上唐门,他们一定得说出是受何人逼迫驱使,也就真相大白了。”
马如龙道:“但愿如此,就怕他们只是吞下鱼饵,却不知钓他们的是谁。”
金五伦留下看守庄子的四人已被吓掉了魂,无论白天黑夜,总能看到一个烟囱冒出淡淡的青烟。
他们检查了庄子几遍,除他们外再无一人,他们也查了所有的炉灶,除了他们在门房用的外,也没有一个炉灶有火,而青烟冒出时,他们并没生火。
“鬼!一定是有鬼!”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想着,脸上均无人色,一个年岁稍大的人强自安慰道:
“也许不是鬼,而是狐狸精,成了精的狐狸人是看不到的。”
另一人反驳道:“成了精的狐狸人是看不到,可它们生的火又不会成精,我们怎么连火也看不到?
“这一定是地下的鬼在生阴火,冒出来的都是鬼火。”
他这样一说,每人都怕得更厉害了,尽管没人知道鬼在地下是否生火烧饭,但面前的怪事也只有如此解释。
“白天还好,他们坚信鬼魂不会在阳光下显形,一到了晚上,他们就感到庄子内外有无数的鬼魂在飘浮着,四周都是鬼气森森,宛若置身阴曹地府一般。
他们不敢擅自撤回,只好一到晚上,就用老酒把自己灌醉,躺在床上挺尸,希望鬼魂误以为他们是同类而不骚扰他们。
苏无味轻轻撬开门房的门闩后,看到的就是这四个僵尸般的人,他一时还真没明白这是人还是僵尸,走到跟前擦擦鼻息才敢确定,他掏出一个竹管,打开塞子,放在四人鼻下,片刻之间,四人真的无知无觉间变成四具僵尸了。
苏无味轻松解决四人后,又悄悄出来,全部人马都在庄外,他是进来哨探的,要先标定马如龙的位置,然后再一拥而上。
院宇深沉,触目皆是无尽的夜色,溶溶若水,无声地流动着。
苏无味如捕鼠的狸猫般,小心而又迅捷地接近每间房子,先在窗下静静谛听一阵,然后试试门是否从里面闩上,即便没在里面闩上,他也不放过,马如龙艺高胆大,睡觉时也未必插门闩的。
他动作虽敏捷,搜索也利落,但庄子房间太多了,他又一直屏着呼吸,运使轻功,只搜到一半就感到神疲力乏,难以为继了。
他靠在一面墙壁上调息养气,此时在黯淡的星光下,看到一个烟囱在冒出袅袅炊烟,他登即大喜过望,精神一振,又如狸猫般迅捷而无声地扑过去,他的心陡然间缩紧,他已贴近墙壁,却犹豫着是否入室一探,接近马如龙可不是件轻松事。
他心里已断定马如龙就在里面,但没亲眼见到人总是有点玄,而一见到马如龙,能否全身而退又是问题了。
室内不比外面,没有多少闪避腾挪的余地,入室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他手探进怀里,摸到一筒暴雨梨花针,胆气立时壮了起来,有这东西在手,即便杀不了马如龙,至少也会让他躲避逃窜,自己就可从容撤出了。
说不定运气好,能摸到马如龙床上,趁他睡觉时用这东西解决他,也是奇功一件。
他心里又沾沾自喜了,轻轻推开门,两手握紧暴雨梨花针,右手拇指搭在揿纽上不,一触即发,他不敢再玩儿狸猫似的的身法,就地疾滚,扑到一张床前,旋即身子如肉球般弹起来,暴雨梨花针已对准床上。
床上被褥整齐,无人。
他握着暴雨梨花针转了一圈,屋里委实无人,他身上却出了一身冷汗,这一滚,一弹虽然姿势不雅,却是他一身武功精华所萃,即便马如龙看到,也会大赞一声好,却也耗去他不少功力。
他进了灶间,却发现灶下无火,伸手摸摸,冰凉一片,至少一个时辰内这灶下没生火,可那烟囱的烟分明是从这灶下冒出去的,他感到后背冷嗖嗖的,虽没想到鬼,却也感到太过诡异了。
他想了一会儿,却想不明白,疑神疑鬼地走出灶间,抬头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他登时亡魂皆冒,想也不想,一按揿纽,银光暴射,一筒暴雨梨花针全射了出去。
马如龙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全然不知他煮茶冒出的烟害苦了多少人,当然他也不知道他烧的炭火会在地面上冒烟,还以为如同水一般散入地下某处了。
许靖雯在旁,两手支颐看着他,见他极为享受的神态,颇感欣慰,这茶就是峨嵋金顶产的,她问道:
“好喝吗?”
马如龙点头道:“极品,委实是茶中极品,上人倒真会享受。”
许靖雯道:“这是自家产的东西,有什么稀罕?
“你若是喜欢,我每年送你几斤,不,要你自己去摘,我陪你一起摘。”
她遐想着和马如龙二人在碧绿的茶林中一同采茶的情景,虽未饮茶,却已陶醉了。
马如龙刚想点头,耳朵却竖起来,皱眉道:“我怎么听到有声音,好像一个人惨叫的声音?”
许靖雯也依稀听到了叫声,却没听准,竖耳谛听,又听不到声音了。
她笑道:“可能是风吧,秋冬的风有时听上去也是鬼哭狼嚎的,跟人的惨叫差不多。”
马如龙潜运功力,耳力倍聪,仔细听了一阵,再无动静,放下心来,要对她点的头才点下来,意义却不同了。
“对了,我一直想问一件事,却难以启齿。”马如龙道:“如果不涉及你们派中隐秘的话,就告诉我。”
许靖雯轻轻叹了口气,笑道:“你问吧,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可保密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温柔的目光谛视着马如龙的脸,那正是热恋中的女人情愿为自己心上人付出所有一切的表情。
马如龙道:“别,如果是你们的隐秘就别说,我知道了还得替你保密,一个人心里藏了太多的秘密也是很痛苦的。”
许靖雯心头一热,不禁亲他一下,笑道:
“难怪我对你恁地痴迷,你最懂我的心了,你问吧,我掌握分寸,不给你增加负担就是。”
马如龙道:“你们接到金五爷的信后,是不是检查了他在峨嵋金顶的住处?
“查没查到可疑的物事?”
许靖雯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师傅领我们当夜就检查了上人的金光寺,他那些弟子不知怎么也得到了消息,都跑光了。
“金光寺里坛坛罐罐的可真多,还有些稀奇古怪说不出什么用场的物事,就是没有我们要找的物事,当然也没有金百合。
“你不会怀疑上人也是吞了鱼饵的人吧?”
马如龙道:“凡事皆有可能,但在没找到证据前,一切也都只是可能,包括我假设的那个强大的神秘组织。”
苏无味一听那声惨叫,也正是马如龙在地下听到的叫声,心头一凉,却也放松了,他觉得两个膝盖还有些发软,适才那一瞬间他几欲虚脱,若当真被马如龙堵在里面,真就不堪设想了。
他听得出来那声惨叫是教中一名弟子的,“蠢才,找死也不分地方。”
他心里暗暗骂着,误杀一名弟子他不会感到丝毫不安。此时门外风声大作,他辨得出是有几人扑到了门边、窗下,他立知不妙,压低声音喊道:
“别动手,是我。”
他忽然想了起来,赶紧问了一句:“杀?”
门外一个声音低声答道:“马。”
门外传来人们紧张过度又放松下来的喘息声。
贾南图出现在门口,低声道:“老苏,你捣什么鬼?自家人也杀?”
苏无味气恼地道:“这个蠢货,明知我在屋里,招呼也不打,口令也不说,一下子就从门口冒出来了,我还以为是马如龙呢。”
叶玉凤规定,此番搜庄任何人不许点火折子或火把,为预防自相残杀,特地定下识别口令,先看到的人问“杀”,听到的人就要答“马”,否则就不是自家人,可以辣手相向。
叶玉凤等人在庄外久久不见他的消息,又看到诡异的青烟升起,怕他在庄内有失,也急忙扑进庄来,当先那名弟子身法最快,他并未看到苏无味进这间屋子,他也是凭青烟推断,马如龙一定在这间屋里,贪功心切,一头闯了进来,还未看清什么,就稀里糊涂送了命。
叶玉凤也疾掠如风,到了门前,一看也就明白了,苏无味把他进庄后的事都对她低声说一遍,叶玉凤和贾南图也极为诧异,望着烟囱上不绝如缕的青烟,似乎在嘲笑他们。
贾南图四周巡视一遍,低声道:“教主,这座庄子很古怪,似乎是按某种阵法建造的,这里面一定有机关埋伏。
“您的消息确否?可别是为我们设下的陷阱,峨嵋七位老秃尼就死在这里。”
叶玉凤大为不怿,沉声道:“消息不必怀疑,马如龙就在这里,找到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找到他了。”
贾南图一听她声调,就知自己触犯忌讳了,虽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一句。
当即调派人手,分片搜索整座庄子,并叮嘱一定要记住口令,以防误伤事件,如遭意外攻击,就发射旗花火箭示警。
教众们都把轻身功法提至极致,如一条条有形无质的鬼魅般分散向庄子各处。
叶玉凤对这一切毫不关切,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烟囱出神,须臾,烟停止了,她轻声问道:
“老苏,派人顺着烟囱下去,不就能找到生火的地方了吗?”
苏无味搔搔秃顶道:“教主,那得练过缩骨神功的人才行,咱们教中无此人才呀。”
叶玉凤咬牙道:“那就把烟囱、房子拆了,顺着烟道找。”
贾南图道:“教主请稍安勿躁,等弟兄们搜完庄再说,他只要在庄子里,就跑不了他。
“这些屋子都可能暗藏机关,千万不动乱动。”
半个时辰后,搜庄的人陆续回报,庄内并无一人,老鼠都没见一个。
叶玉凤冷冷道:“有烟囱冒烟,庄子里就一定有人,有人就是马如龙。不管他藏在哪里,把他给我找出来。”
她向来都是只命令做什么,却不管怎样做,那是贾南图的事,贾南图思索片刻,重新布置人手,先把庄子边角及攻防要点把守住,其余人便挨处搜查可能存在的机关,至于查找机关,那又是苏无味的事了。
当初唐八唐九在庄里安置子母连环弹,五毒教并未介入,连唐八唐九也不知五毒教在城中隐秘地监视他们,五毒教匿踪的目的达到了,然而对张庄的格局却一无所知,叶玉凤派到唐九身边刺探情报的李玉奴又炸死逃遁,叶玉凤也就没得到任何情报。
苏无味头痛了,贾南图说庄子是按某种阵法建的,他也看出来了,却看不出是什么阵法,这非但毫无益处,反而益增畏惧,他只好用最笨的法子,从门房开始,一间间检查。
贾南图道:“老苏,别心急,咱们慢慢找,他不管藏在哪里,总要出头露面的。”
他不是劝苏无味,而是安慰叶玉凤,他并不寄希望于找出什么机关,只是祈盼着马如龙早点露面,他甚至怀疑马如龙是否真的在这里。
从教主的语调中他已猜出消息来自何方,心里却忿然骂道:
“那个活神仙似的人为什么不告诉马如龙究竟在何处?
“他那么想要马如龙的命,为什么自己不动手,一定要假手我们?”
这些话他非但不敢问上一句,神色间也不敢露出半点,他让苏无味慢慢地找,只是让教主看到他们在努力干活,否则教主难说又会下达什么精灵古怪、难以执行的命令。
苏无味并没想这么多,他真在卖力地干活,他一处处用根木棒敲击着,然后耳朵贴近,如同大夫贴在病人的胸口听诊一样,想找出墙壁的夹层或地下空洞的回音,他的几名嫡传弟子也学着他的样儿,四处敲着、听着,但学的不够像,倒像是在检查房子造的是否牢固。
叶玉凤看的心烦意乱,索性走出去四处转悠,走了一圈更烦了,走上十几步,便会听到一声喝问:“杀?”
她也只好答道:“马。”
心里却说一遍自己咒骂一遍:“马如龙,你这遭天杀的,为什么不自己下地狱去?”
其实她连马如龙和她那位“神”结的什么梁子都不知道。
苏无味检查了五间房子后便直起腰来,挥汗如雨,苦笑道:
“老贾,这不是办法,这样查下去,没十天半月的查不完。”
贾南图眨眨眼睛,低声道:“谁叫你这么卖力的,慢慢干。
“马如龙若真在这里,他挺不了十天半月,他若不在这里,早逃到天边了,咱们找不着也没办法。”
苏无味恍然大悟,也咧嘴笑了,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打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靠在墙上喘息一会,吩咐那几个弟子道:
“慢慢干,累了就歇歇,查仔细了,一处也别放过。”
叶玉凤回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甚感欣慰,见那几名弟子满头满身的汗和土,都快变成泥猴了,心里打定主意,此事过后,一定要重赏这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