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乾走花子明的卧室,躬身一礼,说道:“帮主,属下提头来见了。”
花子明望着窗外的庭院,久久没有说话,他好像没看到张乾进来,也没听到他说话。
张乾一直保持着那种恭顺的姿势,看上去只要花子明不发话,他就决心以这种姿势站到地老天荒。
良久,花子明才站起来,却也没看他,喟叹一声道:
“我没想到第一个向我缴回命令的居然是你,你让我很失望,也让我很伤心。”
张乾脊背挺直了,没回答,他理解帮主此时的心情,更知道这对想成为江湖霸主的他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花子明这才转头正视他,脸上只有沮丧、失望,却没有他预料中暴怒狂躁,花子明无力地挥挥手,叹道:
“你坐吧,你带了个好头,我不能指望其他人会执行我的命令了。
“事情结束了。
“提头来见云云我只是为督励你们才说的,我不会砍你的头,也不会砍任何兄弟的人头。
“我失望的是,你们怎么不明白,你们要做的事不是为我做的,也是为你们自己做的。
“得到金陵这个聚宝盆,好处我就一人独吞了?
“我们每得到一个地方,好处不都是大家均分吗?”
张乾苦笑道:“帮主,那我们也不能以命搏财呀?”
花子明冷笑道:“我知道金五伦放了你的弟兄,你就感他的恩,领他的情,定可抗命也不向他下手了。
“可是在江湖中生存,绝不是这个道理,绝不是请客送礼似的礼尚往来。”
张乾委婉提醒道:“帮主,那些兄弟不是我一个人的兄弟,都是帮主的弟子。”
花子明愤然道:“少了这几百名弟子又怎样?只要打赢了这一仗,我们立马就能招进几千名弟子,而且比他们更能干。”
张乾叹道:“帮主,问题不在这里,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也不敢计较损失,即便毁掉整个分舵也在所不惜。
“所以兄弟们都被抓进兵营,属下也没敢抗命缴令,属下自己早已作好以身殉帮的打算。
“可是弟兄们现在都回到街上了,安然无恙,属下反而没法下手了,就好比咱们正和对手生死对决。
“人家却把咱们溺水的兄弟救出来,又送回来了,咱们还能对人家动刀子吗?”
花子明反驳道:“为什么不能?这个时候他认为你一定不会动手了,防范之心也松懈了,你正好一刀捅死他,事半而功倍。”
张乾长吸一口气,叹道:“帮主,属下不能,属下是人。”
“你……”花子明真被激怒了,手臂挥起,似欲打下去,却又无力地垂落。
“张乾,我看错你了,你是人,却只是平平常常的人,你这辈子成不了大事了,我以前对你讲过。
“韩信破强齐,李靖灭突厥,都是在两国谈判、和议将成、日日置酒高会、欢庆和平,敌手全无防范的情况下发动突袭才建立不世功勋的。
“他们开战时置外交使节于死地,置国家信义于不顾,他们知道要想立非常之功,就得使用非常手段。
“假如他们失败了,他们就不仅是小人,而且是千古罪人,可是他们成功了,他们就成为震烁千古的大英雄。
“你知道为什么江湖中一直少有英雄吗?
“就在于很少有这种非常之人,我一直很赏识你,倾力栽培你,是想让你成为这样的人,而不是你说的那种庸庸碌碌的平常人。”
张乾低下头,哽咽道:“帮主知遇之恩,属下没齿不忘,属下无能,令您失望了。”
花子明见他低头认错,情恳辞切,心也就软了,仿佛一位望子成龙的父亲空间站不成器的儿子那样,拍拍他的肩膀,缓颜道:
“算了,常人也罢,非常之人也罢。你总是我的好兄弟,我对你总是气不起来,恨不起来,也许我自己也是庸碌的常人吧。”
张乾蓦然间两肩耸动,大滴大滴的泪珠垂落地上,泣不成声道:
“帮主,不是属下敢抗命。
“兄弟们的心都散了,属下实在无力再战,属下只能提着脑袋向您请罪了。”
花子明黯然有顷,叹道:
“你调动不了你的弟兄,我也调动不了我的七位长老了。
“他们不再反对我的命令,却坚决不肯执行,他们是在逼我向金陵王求和,咱们成了难兄难弟了。”
张乾不久便回复常态,说道:
“帮主,金五伦这人倒是莫测高深,咱们杀了他八个人,他一声不吭,咱们惹出了这场大祸,他倒暗中替咱们摆平了。
“他是有意装糊涂,想既保全咱们的颜面,又留下足够的退步,帮主若有心罢战,咱们也装糊涂,既不求和也不议和,只把人马撤回总舵便是。”
花子明悚然色动,道:“你打听明白了,金五伦真的把事情了结了?”
张乾从袖中摸出三张纸,是金陵知府、金陵守备兵马使和江南五省总督给皇上的奏折,当然这是抄件。
“其时官员奏折并不属于机密文件,有的官员自以为奏折写得漂亮,还会抄写几份送给同僚传阅,这东西一般人花几两银子就能从衙门里买到。
花子明看后,悬了几天的心才落了实地,三份奏折口径相同,只说城内居民用火不慎,酿成火灾,灾情很轻,不必朝廷赈济,更无劳圣虑。
“通篇未道及丐帮一字,悬在丐帮头上的刀便像朵乌云,被清风吹散了。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他由衷赞叹道。
张乾不知他是赞叹金五伦化解危机的手段,抑或是奏折的文笔,他估计是前者,只是借后而发罢了,便赔笑道:
“金五伦一人担下所有责任,城里纷纷传闻金陵王要破产了,还有人说他要以金陵城明年的收入作抵押,向波斯商人借高利贷呢。”
花子明微笑道:“他这是做给江湖中人看,也是做给我们看的,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丐帮欠了他多大的人情。
“他们兄弟二十年来收的银子足够再造一座金陵城的,他这也是向我们表明,我们把他逼到绝路了,再不罢手的话他就以死相拼。
“他既能轻松化解此次危机,也能给我们制造更大的危机。
“我们丐帮尚且动不了他,以后别人就甭想打他的主意了,他帮我们个大忙,再舍出二三十万两银子。
“却能得到几十年的高枕无忧,金陵城这只聚宝盆以后彻底姓金了。”
张乾连连点头,笑道:“所以帮主赞他是大手笔,能得帮主一言之赞可不易啊。”
花子明叹道:“岂止是大手笔,简直就是我和你说的非常之人。
“他明明知道已卡住我们的脖子,能置我们于死地,却放手不为,因为他知道这对他毫无益处。
“而且我们亡前他得先亡,而且他也知道我们万不得已可以逼他讲和,他不想同归于尽也就只有议和。
“而且条件也不能太苛刻,而后面这些事他还是要做,但到那时却只是履约而不是人情了,他不等我们讲和。
“也不等我们提出要求,就把这些就做了。
“就等于我们欠下他永远也还不清的人情,另外他还如你所说,他还瓦解了我们的军心,使我们欲战不能了。”
他说着,脸上现出赞叹的表情,仿佛一个巧手匠人在点评一件艺术杰作似的。
张乾最急切的并不是欣赏这些权谋,追问道:“帮主,那您决心罢手了?”
花子明两手一摊,无奈地道:
“还能怎样,你一会儿回去,给我们位高权重的长老们传个口信。
“让他们撤出城去,在城外等我,然后返回总舵。”
张乾道:“那帮主您呢?”
花子明道:“我总不能一走了之,总得到金五伦那里,把此事作一彻底了断。”
张乾道:“帮主,您的颜面也是我丐帮的尊严,不能损毁,不如我先去交涉,如果一定需要帮主出面,再请您去。
“您和长老们驻在城外,也就是给他们的回答。”
花子明沉吟片刻,道:“你替我出面也好,我现在才明白,你和彭长老的意见是对的。
“我们赢不了金陵王,是我低估对手了,没想到地头蛇里也有这等角色,我刚才不厌其烦地给你说那些。
“就是让你从中学到些东西,假如他不坚持我们撤销金陵分舵,你还得长期和他打交道,要认清对手才行。”
张乾点点头,花子明又道:
“你要学他的忍字,不仅能忍耐,还能忍得住损失,忍得住气。这就是他不战而胜的了我们的最高明之处。”
古话道:“不忍不能成大谋。在忍字诀上,我们输他一筹,也就输了全局。”
张乾又点点头,其实他和金五伦相处多年,对他最为熟稔,从未敢小觑他,所以在帮主决意对金五伦动手之初,他就坚决反对,知道这是一场无法赢的仗,金五伦在几件事上的作为也出他意表,却令他更为佩服,他对金五伦的认识要比花子明深刻得多。
他见帮主再无别话,便欲退出。
花子明叫住他,回内室取了一个绣花荷包递给他,张乾以为帮主又要给他锦囊妙计,迟疑着不敢伸手,仿佛害怕烫着。
花子明气得笑骂道:“你怕什么?我不会把你当成荆轲,叫你去刺杀金陵王,这里面是三十万两银票。
“你交给金五伦,算是我们丐帮的赔偿吧,我们输了也不能输的没风度。”
张乾这才接过来,自己也苦笑不已,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花子明挥挥手道:“你先和他约个时间,然后正正试试谈谈,结果如何马上告诉我。
“我在城外等你的消息,你和金五伦一向和交不错,相信你会不辱使命。”
张乾退了出去,一身轻松,心里却在暗笑,帮主比他更早想讲和了,连赔偿银子都预备好了,这样一来,他的使命也更轻松了。
当天下午,七位长老率众退出金陵,花子明随后也出了城,与七位长老一起驻在城外农庄里,等候张乾的消息。
张乾向七位长老传达了帮主的命令后,便派一名手下拜访金府,言明分舵主有要事与金五爷面商,请金五爷定下时间,分舵主一定过府造访。
金五伦不在府中,那名弟子便留在金府等候,张乾先回到了分舵,分舵里和他离开时并无二样,那些弟子们见他回来,都一下子簇拥上来,你一嘴我一言,说的都是最平常的话,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迎接千里归来的亲人。
金五伦傍晚时才回来,他是去江南总督府打通最后的关节,直至花子明所看到的三封奏折总督亲自拜发后,才放心地离开。
他听说张乾要约定时间拜访他,便估计出个大概,马上派人随那名丐帮弟子去请张乾。
雷霆笑道:“五哥,果然不出你所料,花子明要收手认输了。”丐帮七大长老撤出城外,金府中人早已报了上来。
金五伦笑道:“这倒是意料中事,不过也没想到恁地快,这一定是他们内部出了乱子,自顾不暇。”
雷霆怔道:“内部出了乱子?”
金五伦道:“你还不知道吗?他们的长老李丐儿淹死在鄱阳湖里了。”
雷霆一惊道:“李长老?那可是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元老了,他怎会淹死呢?”
金五伦叹道:“具体内情也只有丐帮中人知晓了,不过听说李长老是和花子明大吵一顿后返回总舵,结果就在家门口,座船失事了。”
雷霆默然半晌,李丐儿在武林中德高望重,更是家喻户晓的人物,雷霆对他的身亡也颇感悲伤,良久,他才喟叹一声:
“以花子明睚眦必报的个性,干得出这种事。”
半个时辰后,张乾就到了,金五伦出门相迎,握手言欢,和以前接待张乾时一样,殊无半点芥蒂,张乾倒是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甚自在。
两人分宾主坐地后,金五伦笑道:
“张舵主,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荣升到总舵当长老了,我还天天骂着你呢,高升了就忘了老朋友了,怎么说也得给你摆一桌饯行酒呀。”
张乾笑道:“五爷,承您吉言,不过我是没这个命了,我就准备在五爷的关照下,在金陵城过一辈子了。”
金五伦笑道:“好说,好朋友就要大家相互关照,我这也不过是在各路朋友的关照下混口饭吃,张舵主有什么事言语一声就成。”
两人又东拉西扯一阵,说的都是江湖杂闻,张乾原拟先承受他一顿暴风骤雨式的指责和怒骂,自己再委婉提出议和的事,既然在人屋檐下,低头受气也是没法子的事,孰料金五伦一字不曾道及,看他的意思,即便聊到明天早上,也还扯不到丐帮头上,他心里倒没底了,弄不明白金五伦心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有顷,下人摆上酒席,金五伦道:
“张舵主,不管你从哪里来的,这算是接风酒吧。
“下次再离开时,通知我一声,我虽说要破产了,几杯浊酒还拿得出来。”
张乾心里一跳,暗道:
“终于谈到正题了,他执杯在手,正襟危坐,摆出谈判的架式,谁知金五伦又把话题扯开了。
“和他谈开哪个帮主聚了新欢,哪位大侠又纳了小妾,谁和谁又因某事跑到泰山顶上决斗去了。”
金五伦愈是若无其事,张乾心里愈是发慌,几次迟迟疑疑张口欲言,都被金五伦的话头岔开了。
他知道帮主和众长老都在城外等他的佳音,总不能在这里干耗着。
他心里越急,心思也愈乱,原先打好到底腹稿也忘了个差不多,表面上装着镇静,实已变成热锅上的蚂蚁。
“五爷,请听我一言。”他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了正说到热闹处的金五伦,金五伦佯作一愕,笑道:
“张舵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张乾先整理一下思路,讷讷道:
“五爷,前些日子敝帮和您有些小误会……”
金五伦抢过话头道:“哦,你是说我府中那个卧底的事,我和花帮主都把这事说开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乾哭笑不得,猛干一杯酒,借酒气壮胆气,不然真还有些心虚,毅然决然道:
“五爷,不是这事,是几天前那场大火……”
金五伦笑道:“是这事,这也没什么,秋天风干物燥,失火也是常事,张舵主无需放在心里,居民们虽受点损失。
“贵派弟子还不至于讨不着饭,若在哪条街上讨不着,就到我家们前来,所以张舵主不必考虑乔迁他处。”
张乾心存感激,知道金五伦虽未明言,却已许诺丐帮金陵分舵不必撤消了,假如金五伦提出来,他也只有接受,他又咳嗽一声,笑道:
“五爷,贵府八位管事……”
他迟疑着不知怎样把话说圆全,金五伦又接过话头道:
“你是说那几个蠢才,这天底下怪事也真是多,他们怎么偏巧就死在同一天了?不过天下每日里万生万死,这也不算稀奇。”
张乾被完全封住口了,他明白金五伦是想含含混混了结此事,以圆丐帮和他的颜面,然而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他没法向帮主交代,他迟疑着该怎样把事情挑明了。
金五伦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意味深长地道:
“张舵主,我和你相识有十年了,你任舵主也差不多有六个年头了吧,我不知你心里怎样想,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
张乾感慨道:“能成为五爷的好朋友是我一生的荣幸。十年来五爷对我的关照太多了。”
金五伦拍拍他的肩,叹道:
“是好朋友就应彼此心照不宣,有些事我明白,你也明白,何必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张乾心中一热,几欲落泪。
金五伦重新坐下,端酒在手:
“张舵主,请转告花帮主,他和我之间是有小误会,小摩擦,只要他有心揭过,我不会计较这些,这就是我的回答。”
张乾肃然点头,两人把杯干了。
张乾把那个绣花荷包拿出来,双手奉上,恳切道:
“五爷,这是敝帮帮主对城中大火的一点心意,万望收下,不然兄弟回去真的交不了差。”
金五伦双手接过,道声:“多谢。”
张乾见事已了结,便告辞而去,赶往城外报信去了。
他一走,雷霆便从另一间屋走进来,他不是想偷听二人的谈话,而是防备张乾有刺杀企图,他手中扣着雷火弹,片刻不敢懈怠。
金五伦拍手大笑道:“兄弟,成了。他们真的罢手言和了。”
雷霆却埋怨道:“五哥,你这事办得太糊涂了,怎么着也得把事情挑明说开,逼他们签一份永不挑衅的条约,这样放过他们太便宜了。”
金五伦叹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已决定要忍下这口恶气,就一忍到底。
“把事情挑明了,我是能出口恶气,却把人家的脸面伤了,江湖人看得最重的就是这层脸面。
“他们暂时忍下了,心里却会恨如头醋,这梁子不又结下了吗?”
雷霆笑道:“我倒是真服你这个忍劲,要是我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金五伦道:“所以你也做不来地头蛇,做地头蛇最首要一点,就是要学乌龟,该缩头时就缩头,不能总伸着脖子,那样早晚会被砍下。
“好了,他们走了,你我也该拆伙了,你还是回去做你光风霁月的大侠吧。”
两人笑了一回,重整杯盘,又喝了一夜。
“阿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上人一死,你们峨嵋就遭到了暗算?”马如龙终于把一直埋藏心底,却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问了出来。
许靖雯想了想,她还真没想过,这些日子一直是马如龙在想,在推测,她只等着接受结论,她仰着头想了一会,迟迟疑疑道:
“你不是说是唐门要毁掉我们,然后把罪名转嫁到你头上吗?”
马如龙道:“后一条现在还成立,前一条已经不成立了,唐门只派出三名高手,这三人被杀后再无后继兵力,这绝不是唐门做事风格。
“老实说,唐门做事到和你们峨嵋有些相似,只要认准一件事,不战至最后一人绝不罢手,十足的麻椒风格。”
许靖雯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把我们峨嵋和唐门相比,还说我们像麻椒。我们麻椒是吃的多了些,也不至于人都吃成麻椒了。”
马如龙笑道:“我是在恭维你,在我看来,麻椒是天底下第一等可怕之物。”
许靖雯想到他被麻椒折磨的样子,大笑道:
“好,我就当麻椒,天天麻你,麻你一辈子,麻死你。”
马如龙凛然无畏:“那怕什么,吃惯了一样,非但不麻,还又脆又香。”
许靖雯气得张口结舌,在斗口上她是甘拜下风,其实她心里也承认,马如龙所说并无不当,峨嵋虽是名门正派之首,唐门却因行事毒辣而为人畏惧,被认为是亦正亦邪的门派,两者在做事风格上倒是惊人的相似,只要有人敢触犯,就与对手死拼到底,不死不休。
峨嵋派仅以六七十人的门派威震武林,靠的正是这种精神。
马如龙又道:“还是五毒教中那人一语泄露了天机,他们是受人驱使来对付我们的。
“五毒教是,唐门应该也是,而且驱使他们的人就是一个手持金百合的人。”
许靖雯又想到那夜的情景,身上打个冷战:
“你别再提这件事了,你不知道你当时手持金百合,从屋里出来的样子,那副神态可怕极了。
冷酷、冷漠而且狰狞。活像一个魔鬼。”
马如龙还有些不信:“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许靖雯心头栗栗道:“说多可怕都不过分,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向你胸口刺上一剑,只是吓得手软了,我还恨我自己胆小。
“可是我看到雷堂主也是两手发抖,面无人色,我敢肯定,他当时手臂若是能举起来,手中的雷火弹也会向你招呼过去。”
马如龙相信了,随后他却也感到两手发冷,他明白了,正是自己当日无意中装出的神态唬住了那个五毒教中人,令他惊愕之下脱口吐出真相。
就在这一刻,他不仅意识到,而且敢断定:
这样一位以金百合为标志,在江湖中驱使一些门派兴风作浪的人是存在的,而且很明显,不管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至少是要先对付他了。
自己能令许靖雯、雷霆这样面对死神都毫无畏惧的人,唬得两手发软。那个人就不仅能,而且会更可怕。
“你在想什么?不会把自己都吓住了吧?”许靖雯问道:“有点儿。”
马如龙承认道。他把心里想的和她说了一下。
许靖雯沉吟半晌,笑道:“在没有证据前,还都不过是臆测中事,何必发杞人之忧,也许一切都还是唐门在后面捣鬼而已。”
马如龙道:“我并不是怕什么事,怕什么人,而是不想被人稀里糊涂算计了,唐门一定是受这人逼迫驱使。
“但以唐门的强项,也不会完全服服帖帖,唐八兄弟三人就是唐门所要付出的代价,不管事成与否。
“唐门不再做出更大的牺牲,我敢打赌就是这样,你敢不敢赌。”
“不敢。”许靖雯笑道:“天星和你打赌,已经输了,她有万贯家产,大可输得起。我是除一身之外别无长物,只有掌门令符,可不敢跟你赌。”
马如龙拍掌大笑道:“掌门令符?你敢我也不敢,我若犯下篡夺峨嵋掌门的大罪,就不用那人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了。”
许靖雯道:“你究竟招谁惹谁了,结下恁深的梁子?”
马如龙知道她是怀疑此事出自皇上旨意,苦笑道:
“我就是想不出才纳闷呢,不过绝对与朝廷无关,自海盗船上那桩糊涂事后,我只做过一件事,就是上人这档子事。”
许靖雯失声道:“你是说有人要为上人报仇?”
马如龙道:“看起来像,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上人死后,你们就遭到暗算,而且要把罪名安到我头上,实际上就是要对付我。”
许靖雯苦笑道:“这真是怪事了,上人交游广阔,武林中头面人物都和他很熟,但要说在他死后为他报仇,这得是生死之交,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假如他真的被人无端害死,能为他报仇的也就只有我们了。”
马如龙道:“我有种预感,上人也是吞了鱼饵的人。”
许靖雯惊讶道:“你是说他也和唐门、五毒教一样?”
马如龙点点头,许靖雯冲动地道:“不会,这绝对不会,我敢跟你打这个赌,你敢不敢?”
马如龙呵呵笑道:“你几曾听说过赌徒有不敢赌的时候?你赌什么?”
许靖雯扁扁小嘴道:“赌什么你也是输,我不必押赌注了。”
马如龙气得哼道:“你真是大方到家了,没赌注不算赌。”
许靖雯想了想,笑道:“那咱们不赌东西,玩点儿高雅的,假如我输了,你可以让我为你做三件事,随你如欲,反之也是一样。”
马如龙毫不犹豫,举起手掌道:“好。”
许靖雯得意地与他击掌为誓,巧笑嫣然道:
“你输定了,我已经想好让你给我做的第一件事了,背着我,给我当一天的坐骑。”
马如龙笑道:“只要你赢了,让我驮着你周游天下都成。”
许靖雯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有些心慌,心中转念,蓦然叫道:
“不好,我上你的当了,这是我根本没法赢的赌局。”
马如龙皱眉道:“怎么说?”
许靖雯笑道:“看不出来你倒奸诈狡猾,给我设了个圈套,假若上人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也就永远找不到证据。
“因为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一个人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就像赌世间有鬼的人永远也捉不到一个活鬼来作证据一样。
“所以你怎样都不会输,你是不是打的这鬼主意?”
马如龙笑道:“我会赌的那么不公平吗?只要在这庄子里找不出证据证明上人是否吞了鱼饵的人,就算我输了。”
许靖雯又想了想:“这还差不多。”
马如龙敛起笑容,如同坐在赌桌前一样,肃然道:“赌局正式开始。”
苏无味和他的弟子们虽然不紧不慢,却也一刻没停,毕竟教主在旁边督工。
一名弟子忽然大叫道:“师傅,这下面是空的。”
苏无味过去,用木棍敲敲青石板,果然发出咚咚的回音,他直起身笑道:
“教主,找到了,那两个小家伙一定是躲在下面。”
叶玉凤强抑内心的激动,冷冷道:“打开。”
苏无味回身对弟子们道:“打开。”
几名弟子却是面面相觑,都明白这里一定是处机关,要想打开就得知道打开的方法,就像开锁需要钥匙一样,一名弟子壮着胆子道:
“师傅,怎样打开呀?”
苏无味火冒三丈,斥道:“怎样打开?用手、用木棍、用铁钎,怎样都行,这还用我告诉你吗?”
心里暗道:蠢货,我若是知道打开的方法,还用你动手?
贾南图对叶玉凤道:“教主,这里就是唐八兄弟放子母弹的地方,那七个老秃尼就死在这里。”
叶玉凤道:“正好,我要让马如龙也死在这里,这不是偶然,而是神的旨意。”
贾南图垂眉合眼,一副恭顺的模样,心里却暗自惊疑:教主在教众的心目中已是活着的神祇了,不知那位神通广大的人在教主身上下了什么功夫,令桀傲凶悍的教主对他如此膜拜。
苏无味的弟子们依师傅的教导,先是用手,然后用木棍,再后用铁钎,次序井然,那两块青石板却如铸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几个弟子又望向师傅,用目光请示下一步该动用什么家伙。
苏无味大步上前,用铁钎撬着青石板,他武功虽只是一流末等,力气却也大得惊人,双臂使足力,一座铁狮子也能掀飞到天上去,孰料青石板依然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贾南图旁观者清,说道:“老苏,那两块是机关所在,可能有附加保护,你先撬开别的地方。”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苏无味又一挥手道:“就这么办。”
弟子们每人一柄铁钎,开始撬四面的青石板,结果每块皆然,此时叶玉凤三人已退到门外了。
苏无味的弟子们也发了疯了,实在撬不动,就用铁钎砸,砸得火星四溅,震得手臂酸痛,十几下后,每人的虎口都震裂了,青石板却光滑如旧,连个小坑都没见。
一名弟子累得爬到门口,哀叹道:
“师傅,咱们这是蚂蚁啃骨头,实在啃不动啊!”
苏无味也看得清清楚楚,对叶玉凤道:
“教主,他们尽力了,实在是打不开,这鬼东西哪是青石板,简直就是花岗岩。”
叶玉凤冷冷道:“你打不开,人家是怎么进去的?”
苏无味立时老脸变得巽血一般红,一个个涨开的清晰可见的毛孔中如欲渗出血来,他跟随两位教主几十年,还从未被直斥为无能,他奋臂叫道:
“来人,给我挖洞,就从我脚下挖,一直打通到里面去。”
叶玉凤点点头,表示赞许,暗道:“这将不激还是不成。”
十几名教众闻声而至,每人拿着铁锹、铁镐,就在三人脚下开始挖起来。
贾南图在旁看得心惊,自入庄后他就有一种不详之感,他总感到不是来抓人杀人,而是踏入了一个陷阱里。
马如龙二人听着上面咚咚如战鼓的声音,也都变了脸色,许靖雯悄声道:
“这会是什么人?不会是金府的人要拆庄子吧?”
马如龙摇摇头:“不会,一定是咱们的对头追来了。”
许靖雯道:“唐门还是五毒教?”
马如龙道:“一定是五毒教,这就证明了我的猜测,这次行动的确是冲着我来的。
“我在城中一消失,他们就失去目标了,只好从暗处站到明处来,这也正是我要的。”
许靖雯恍然道:“原来你藏在这里,除了找物事还有别的目的。”
马如龙笑道:“其实我现在才知道我来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等你。”
许靖雯羞红脸道:“这是你三大奇功里的甜言蜜语大法吧,你已经得到我了,不必再花言巧语灌我迷汤了。”
马如龙叹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人有时候并不知道真正想做的是什么,直到做过了才明白。”
他说的委实是真心话,也真的才意识到这点。
许靖雯笑道:“你就哄我吧,一直把我哄死,到了地狱还以为进了天堂呢。”她叹了口气,又道:“那我也心甘情愿。”
马如龙轻轻搂住她,笑道:“别感慨了,追兵已到了门前,咱们也该上路了。”
许靖雯眼睛一亮:“冲出去?”
马如龙道:“不,冲下去。”许靖雯怔道:“冲下去,怎么冲?”
马如龙不答,走到里间,站在水池旁,他拿起那只水瓢,端详几眼,然后倒按下去,正罩住泉眼。
咕嘟嘟的喷水声停息了,水池中蓄积的水如江河入海般向地下倾泻,水位飞速降落,约有一盏茶的工夫,池里的水已流尽,马如龙两手离开,水瓢并未被泉水冲起,仿佛粘牢在池底,随即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起,两人脚下都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池底蓦然中分,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许靖雯看得眼都直了,捶了他肩膀一下,骂道:
“死鬼!你早就发现了,却不告诉我。”
马如龙被她一句“死鬼”骂得心旌摇荡,那是川蜀中女人对丈夫的“爱称”,从许靖雯这等淑女口中骂出,不是恨极,就是爱极了。
马如龙跨进水池,要探身下去,许靖雯却拉住他道:
“等等,上面那些人怎么办?”此时上面的声响愈发急促了,马如龙道:
“任他们折腾吧,他们进不来这里,五毒教还没本公子这等奇才。”
许靖雯扁扁嘴道:“哎哟,从几时起,开始自我崇拜了?”
马如龙微微一笑:“不是自我崇拜,这叫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