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跳下去,晃燃火折,试试通风是否良好,前面只是一段不长的甬道,尽头是一堵墙,他走过去才发现,甬道尽头是向下盘旋的阶梯,宛如高山峻岭上的羊肠小道。
许靖雯跳下来,却迟疑着不敢走,悄声道:“这里有没有机关哪?”
马如龙招招手:“走过来,这一段路什么都没有。”
许靖雯壮着胆子用脚尖走过去,让马如龙想到了“步步莲花”。
她走到尽头,长出口气,抚着胸口道:“这哪儿是走路?分明是走绳桥。”
马如龙道:“不用怕,我告诉你没机关的地方,你尽可以放心大胆。这下面也不会有害人的机关,你跟在我后面便是。”
他迈到第一个台阶上,便听到咔的一声响,他知道触到了什么,许靖雯唬得浑身一激灵,急忙抓住他,把他拽了回来。
马如龙奇道:“咦,阿雯,你做什么?”
许靖雯两对牙齿磕碰有声,颤着声音道:“我怕你掉进陷阱里,算了,不管下面有什么,咱们不找了,这赌局算你赢了。”
她结结巴巴说了这么多,喘息更急,对马如龙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马如龙心中感动,把她拥入怀里,抚摩着她的后背,道:
“你不用为我担心,这里的机关我已经研究的差不多了,不会有任何风险,我向你保证,再说你要的物事可能就在下面,你不想找到吗?”
“不。”许靖雯紧紧抱住他,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飞了,“我只要你,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怎么样都行。
“咱们上去吧,求你了,我心里真的好害怕,从没这样怕过。”
马如龙顿感进退维谷,许靖雯的温语央求他不能不理,但下面诱惑力更大,他也并不能肯定下面一定有什么重要东西,但到了入口,就想一探究竟,这也是人天性中的好奇心使然。
“你听。”他在许靖雯耳边道:“是水声。”
许靖雯此时也听到了头顶上那熟悉的泉水喷涌的声音,才明白马如龙踏上阶梯正是控制上面泉眼的,她也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惭,但身体依然在瑟瑟发抖,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恐惧。
其实世间挚爱的男女都会把对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生死尤重,甚至会全然忘了自己,许靖雯的恐惧正是因此,马如龙并非薄情,但他确实认定下面并无危险,才没担这份心,但心里依然引起巨大的共鸣。
马如龙怜惜地把她抱起来,说道:
“阿雯,我抱着你下去,你把头伏在我怀里,什么也不要看,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许靖雯真的把头伏在他胸前,闭上眼睛,倒觉得心安许多,她感到自己已和他融为一体,假如真的猝发变故,他们也会一起死去,她并不怕死,她最怕的是马如龙一脚踏进灭顶深渊,自己却还活着,她忍受不了那比撕心裂肺还要痛苦的打击,哪怕这打击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哪怕她随后也自杀殉情。
马如龙已把火折子灭掉,在黑暗中他视物反而更为清晰,周遭事物都以单色调呈现在眼前,没有目光或烛光下的斑斓多彩,倒也更直接,更一目了然。
他如托婴儿般把她抱在怀里,一步步向下走去,他虽大胆,却不莽撞,每下一步都细心观察,唯恐漏过潜藏的机关。
过了一会儿,许靖雯胆子大了起来,睁开眼睛左右望望,却是一团漆黑,她失笑道:
“咱们这真成了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了。
“你怎么不点火折子?若是腾不出手就放我下来,我现在不那么怕了。”
马如龙道:“不用,我已经看到亮光了,快下到底儿了。”
他看到一丝光亮照着最后一级台阶,也看到一扇门廓越来越大的门,再下几个台阶,已看清显露出来的门楣上有个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老子神居。
他心里不禁发笑,天下寺观他所见多多,从没见过这种匾额,难不成这里是道教始祖老子的地下宫观?
他步下最后一个台阶,来到巨大的门前,把许靖雯放下来,笑道:“到了。”
一股奇异的红光从门缝里射出来,形成一团光雾,照亮门前一小块平地。
许靖雯看了也直发笑:
“老子是哪位神祇,三清里可是叫太上老君呀,别的没有叫老子的神呀?”
马如龙笑道:“推开门便知分晓。”
他上前用力推门,两扇巨大沉重的门打开了,两人眼前骤感红光缭绕,香烟氤氲,仿佛仙界,只是缺少了悦耳的仙乐。
两人踏进门,向左看去,却登时目瞪口呆,手足皆软,但见红色光雾中,金顶上人一身道袍,却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微笑着看着他们,似乎在说:
“欢迎光临。”
五毒教挖土打洞的速度极快,他们在南疆,虽以经营草药毒药为主,也开采金银铜矿以广财源,土工作业也算是老本行了。
他们先挖了个一人半深的大坑,然后向大厅里掘进,意欲在地下挖出一条巷道来,一筐筐土方提上来,倾倒在庭院里,很快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其时月色偏西,半红的夕阳中,一群群鸟在空中盘旋,寻找着自己的巢穴,远处的村落里炊烟缕缕,升起到空中又弥漫开来,他们已在庄子里折腾了一整天加半夜了。
掘进到大厅下不久,他们又撞上硬壁了,下面并不是土石相杂的地基,而是和大厅里铺的青石板同样的东西,他们当然也明白这绝不是寻常的青石板,饶是他们矿物知识丰富,也没认出究竟是什么材质,竟尔坚不可摧。
贾南图、苏无味看着教主,都不敢再进言了,若当着众多教众的面,再被讥斥一声无能,只有自杀一途了。
叶玉凤沉吟道:“马如龙倒还真沉得住气,咱们弄出的动静也算是惊天动地了,他依然龟缩地下,不肯现身。”
贾南图小心翼翼道:“教主,是不是咱们动静太大了,吓得他不敢出来了。”
叶玉凤冷冷道:“你不是说他不是胆小鬼吗?”
贾南图登时语塞,后悔造次进言,苏无味打圆场道:
“这小子不是胆小,可是他和峨嵋派那小丫头正在地下热恋着呢,他们躲到地下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咱们动静这么大。
“他未必知道是我们,或许以为是金府、王府的人,年轻人脸薄,哪敢出来让人撞见。”
叶玉凤道:“哦,这样一说不无道理,那怎么能让他们知道是我们,好引他出来?”
贾南图、苏无味面面相觑,都摇头道:“这没办法做到,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没办法让他明白。”
两人都在心里暗道:请你的神通知他一声不就完了。
叶玉凤道:“依你们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两人一齐躬身道:“属下唯教主之命是从。”
叶玉凤听着舒服,心里却骂声:“老滑头。”这是把事情都推到她头上了,但也明白,贾南图这位智囊已智穷计竭了。
她叹道:“我原想攻入地下,在下面和他决战,不管下面是何等规模,必定空间狭窄,咱们手上的暗器、火器、毒器都能发挥最大效力。
“他们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必定死路一条,孰料这鬼庄子连地下也建的坚不可摧,这哪儿是庄子,简直是堡垒!”
苏无味道:“教主圣谋渊深,自非属下所及,然依属下拙见,若欲决战还是地面上好,他们已在地下。
“必是对机关了如指掌,地下闪展腾挪余地固然小,但他们可依靠机关藏身,并用种种险恶机关对付我们,如果说他在地上是猛虎,那在地下更是猛虎添翼。”
贾南图附和道:“教主,老苏之言有理。或许这小子正是想把我们引进险恶重重的机关里去。”
叶玉凤默然不语,心里却骇然不已,若依苏无味之言,攻入地下岂非自寻死路?幸好遇到了无法攻破的硬壁,否则……
贾南图、苏无味都躬身仰视着她,这也是他们二人在别的教众前对教主的一贯态度,为的是建立教主的无上权威。
叶玉凤苦笑道:“如此看来,咱们也只有静等了?守株待兔固然省力,就怕兔子不来撞树啊。”
贾、苏二人都笑了,教主居然显露出少有的幽默感,说明她心态已转趋正常,孺子尚可教也,贾南图笑道:
“教主,依属下愚见,咱们非但要静守,还要偃旗息鼓,一点声响也不发出,让他们以为人去庄空。
“到了夜里他们或许就要露头了,这两个小家伙再熟恋得兴头,总不能在地下过一辈子,这只兔子迟早会撞到咱们这棵大树上。”
叶玉凤喟叹一声,也只有这最笨的法子了。
贾南图的分析也给了她守候的信心,她忽然笑道:
“马如龙这小子倒风流得很,一个是望族千金,另一个更是武林领袖,以前没听说他有这方面的喜好啊。”
贾南图笑道:“教主,他一向行踪诡秘,做事也很低调,除了偶尔露峥嵘外,几乎没人知道他平时在哪里,在干什么,几乎是个隐身人。
“但他一露峥嵘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若照此下去,有个十年八年的,中原武林就尽入他手掌中了。”
叶玉凤心头一凛,浮起一个念头:
这是不是那位神主坚决要除掉他的理由?或许他无意中已经在与神争锋了。
她马上抑制了这念头,对神的旨意只能虔诚服从,任何怀疑甚至猜测却是亵渎。
她冷笑一声:“他的风流业绩到此为止了,宏图霸业更与他无缘,他必定葬身此处。”
她坚定地说,不是她认为有足够的实力消灭马如龙,而是因为这是神的旨意。
她下令把掘好的巷道和大坑再原样填平,所有人不许生火烧饭,只能吃从附近小镇上买来的大饼酱肉,各自坚守自己的哨位,不许随便走动,更严禁喧哗,今夜的口令不变,依然是:
杀,马。
做完这一切后,夜色已吞没了庄子,这是一个无星无月乌云密布的夜晚,整座庄子没有一丝光亮,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惊愕只是一瞬间,马如龙双掌已蓄满功力,许靖雯长剑亦已出鞘,金顶上人还魂也罢,炸死也罢,他们对他并无太大的畏惧,只是一直以为他的尸体丢了,而今蓦见他活生生坐在那里,都震惊得失了常态,况且这里的氛围也过与诡异了。
马如龙笑道:“上人,别来无恙啊?咱们这是在仙宫还是地府又见面了?”
许靖雯也强作镇定,笑嘻嘻道:“上人,我是阿雯,你别吓我好不好?”
金顶上人危坐不动,亦无表情,仿佛老僧入定。
马如龙凝运目力,谛视有顷,长出口气,失笑道:
“阿雯,别怕,这是个死金顶上人。”
他想起那块“老子神居”的匾额,倒是十足的上人无赖的风格。
“死的?怎地跟活的一样。”
许靖雯壮着胆子走上前,见上人面目栩栩如生,只是双目紧闭,她不敢贸然上前试他鼻息,但运使功力听去,心跳鼻息俱无,这才敢断定他是真的死了。
“老鬼,死了还装神弄鬼吓唬人,把自己当诸葛亮呢?”
她没好气地骂道,直想上前踹上两脚,却觉得有失风度。
“阿雯,上人倒不是纯心吓唬我们,咱们是误闯入上人的陵寝了。”
马如龙笑道:“陵寝?他又不是帝王,哪儿有陵寝一说?”
许靖雯大为不解,马如龙道:“他虽不是帝王,却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死后一定成神,所以才早早在地下为自己建了地下宫府,以便死后归位。”
许靖雯脑中灵光一闪,叫道:“你是说这地下……”
马如龙道:“对,他买下张庄已有二十多年了,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开始修建这座地下宫府了。
“我原本大惑不解,上人根本没必要在地下建避难室,现在明白了,所有机关都是为了保护这里。”
许靖雯道:“那他又何必在上面建那间卧室呢?”
马如龙道:“他或许对自己死后的地方太着迷了,经常下来看,来回走那条地道也需小心谨慎,来往不便,就在上面休息几天。
“另外它还有最大的功效,就是迷惑,一般人经过重重凶险阻难,找到那里,也会认为就是地下的全貌了。
“水池里的机关也巧妙到家了,喷涌的泉水把机关掩盖了,又能令人不生疑。
“开启机关的居然是只最普通不过的瓢,这又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这些比那些机关能更好地保护这里。”
许靖雯思忖片刻,叹服道:“他真想绝了,我到了那里也认为不会再有别的地方了,水池里的机关你是怎么找到的?”
马如龙道:“入口处的机关设计的太庞大了,不可能只是为了那间避难室,何况他根本没必要建避难室。
“在武林中只有他追杀别人的份,从来没被人追杀过。”
许靖雯讶异道:“这些你都知道呀?你对他了解很深吗?”
马如龙道:“我是从天星家那件怪事怀疑到上人头上的,对他做过很详细的调查研究,或许除他以外,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许靖雯心头有些惴惴了,上人的许多事都是与峨嵋派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看着马如龙莫测高深的样子,不知道他究竟查出了多少事。
马如龙没察觉同年按神情的细微变化,继续道:
“我就是坚信地下一定还有别的机关,才坚持不懈地找,我是排除了所有的地方,才去检查那个泉眼。
“虽然看不清,但手摸到后就明白了,泉眼的形状正是仰过来的一只瓢,与我们用的瓢丝丝入扣。
“常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其实踏破铁鞋正是得来花费的功夫。世上根本没有全不费功夫而能得来的事。”
许靖雯笑道:“自我崇拜又改成自我陶醉了,用不用我再次捧你几句?我捧人的功夫不比天星差,她和姑姑都是你最忠实的崇拜者。”
马如龙在女孩子面前脸皮虽厚,却也感到脸上发烧,但绝不脸红,笑道:
“你问我才答,并不是自我陶醉,只是想打破你对机关的神秘感,只要勤勤恳恳地做,你也一样能做到。”
许靖雯道:“得,得。你别虚捧我了,我这人最不耐捧,捧得太高了,哪天说不定会摔得鼻青脸肿。”
两人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不停地四处巡视,各自搜寻着自己的目标。
但见这里与一般的佛殿,神殿并无二致,只是两侧少了一些陪侍的神佛,殿里四周燃着七七四十九座油灯,油灯的基座较一般的桐油桶还大上两倍,估计足够燃上一年半载的,不知是灯油还是灯罩古怪,灯光居然是红通通的。
四个大号香鼎不断喷出香雾,置身这里便有置身云雾之中的感觉。
“你输了。”马如龙眼睛落定在一个物事上,大笑着一跃而起,在金顶上人法身上摘了一枚物事回来。
“金百合!”许靖雯看着他掌上的物事,大惊失色,那正是金百合,只是不是手持的一束,而是扁平的佩戴在衣领上的胸章,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太意外了,是吗?”马如龙极少得意忘形,此刻却几欲手舞足蹈,少年人在心上人面前显露了本事,几乎都是这样。
但他随即发现许靖雯花容惨淡,好像受了重大打击,倒心疼了,怯生生问道:
“你不至于这么输不起吧?不然这一局不算,咱们再赌别的,天星说过,女孩子有耍赖的特权,你也有。”
许靖雯惨然道:“不,这和赌局无关,我只是不敢相信,真的太意外了。”
马如龙看着她的样子,既着急又心疼,却不敢深问,唯恐又触中她的痛处,心里暗暗责怪自己:
偷偷藏起来就是了,显什么宝啊。
许靖雯这才注意到他,愣怔道:
“你怎么了?我……我没什么啊,我挺好的,愿赌服输,我输的心服口服,你说吧,让我做什么?”
马如龙知道她是故作爽朗豪放,也不揭破,嘻嘻笑道:
“这个嘛,以后再说,你放心,有你好瞧的。”
许靖雯见他贼忒兮兮的样儿,哪敢放心,反而心慌了: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你可别让我……”
她也不知道害怕马如龙让她干什么,她一直认为为马如龙做任何事都会心甘情愿,但一看到他少有的心怀鬼胎的样儿,就由不得不心慌意乱。
“到时自会知晓,慢慢等着吧。”马如龙故作诡秘笑容,其实只是想把她的心思引开。
许靖雯苦笑道:“好吧,谁让咱命苦了,魔星入命,注定要受折磨。”
马如龙抓起她的小手亲了一下,然后握住,仿佛要把她的心思也握在手中,“阿雯,你也好生瞻仰一下上人的遗容吧,他怎么说也曾经是你们的护法长老。”
许靖雯感受着他手上的温暖与力度,纷乱的心思便如尘埃落地,心境霎时间清静下来,她依言看了一会儿,纳闷道:
“也有一个多月了,他的脸怎么还跟活着时一样?”
马如龙道:“这是上人的一桩秘密,武林中都知道他不打坐不练功,内力却日渐增长,这也是武林中一大不解之谜。
“你们峨嵋也不清楚吧?”
许靖雯点点头:“我师傅却纳这个闷儿,最后只能认为他是神功天成。”
马如龙道:“其实他多年来完全是靠药力增长内力。”
许靖雯瞪大眼睛:“靠药力?”
马如龙道:“是的,你也知道有几种药物是可以短时间增长大人的力气甚至增长内力。
“武林中练外家功夫的也东多要靠药物帮助,铁砂掌之类的掌功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上人原来也是习练外家功夫的,后来改习内功,可他这人的性格怕是一点静儿也受不了,根本无法习练静功,却可日增功力,却要折寿二三十年。
“上人用的就是这法子,他先天禀赋极厚,若非走上这条岔路,即便不习武,也会寿过百龄。”
许靖雯狐疑道:“你说的煞有介事,有何凭证?”
马如龙道:“你还敢打赌?”许靖雯忙道:“不,不和你赌了,和你赌我是有输没赢。”
马如龙略显扫兴,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道:
“这就是上人亲手抄的药方,他死后我在他枕箱里发现的,我先前也不明白这方子是治什么的,只是其中几种强筋壮骨活血通络的药材很熟。
“后来比照医书研究了几天,才知道这回事,这药还有一种功效,就是死后法身不腐烂,可以保持百年以上,甚至肌肉骨骼都不会僵硬,关节滑利如常。
“一些高僧在自知不久人世后,会大剂量服这种药物,圆寂后百多年法身依旧如生前,使世人误信他们真的有绝大法力。”
许靖雯信了,心思一动:“这方子给我吧?”
马如龙狐疑道:“你要它做甚?”
许靖雯道:“你甭管了,舍不得?”
马如龙忙不迭把方子塞到她手里,却不无担心地道:“你可千万不能按这方子服药啊。”
许靖雯笑道:“我没恁地傻,我真的有用,你别多问了。”
她把方子折好,纳入袖中。
马如龙晃晃头,想不明白她那可爱的小脑袋里究竟想些什么,又继续展开自己的思路:
“上人后来虽脱离你们峨嵋,依然住在峨嵋金顶,就是因为有几种珍贵药材是你们峨嵋金顶所独有的。”
许靖雯显然不想深入探讨下去,指着他左手上的胸章道:
“你要找的就是这物事?”
马如龙道:“我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收获,只想找些间接证据证明我的猜测。”
许靖雯道:“你的猜测是什么?”
马如龙道:“从上人死后仅一个月,你们就遭暗算,我就一直疑惑不解,也一直参详不透。
“最后只能认定金顶上人是这一切的关键,但却找不到之间的联系,后来我才设想上人是否也是金百合的人?
“假如他是,这一切就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许靖雯道:“我明白了,你毁了他们一个代理人,他们就要杀了你报复,可他们为何不直接找上你,却搞这么多复杂动作?”
马如龙道:“具体内情当然无法猜出来,但五毒教现在不是直接找上我了吗?
“他们钓了许多大鱼,自然是为了驱使利用,幕后的人轻易不会现身的,不过,我有种预感,我和他会见面的。”
许靖雯道:“你是说他终究会自己现身找你算账?”
马如龙道:“不,是我找到他。”
两人又仔细搜查了这间上人的“神居”,却没找到许靖雯要找的物事,许靖雯失望地道:
“看来不在这里,不知他藏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马如龙道:“我猜他一定是对你们说:假若他寿终正寝,这物事就会随他埋藏于地下。
“假若他被人杀死,这物事就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是不是这样?”
许靖雯道:“他当然没你说的这么客气,意思就是这样,只有一点不对,他不是对我们说,只是对我师傅说,我师傅也只告诉我一个人。”
马如龙笑道:“那就一定是在这里,这是他死后归位的神居,假如他想让一件物事随他长眠地下,就一定是在这里。”
许靖雯道:“可是他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你逼着自杀的呀?
“说不定这物事已被他的徒子徒孙拿走了,准备在武林中传播呢,这是我最担心的。”言罢,又是惨然沮丧的神情。
马如龙道:“你别急,这说明你还不懂上人的脾性,那物事或许会暴露你们许多隐秘。
“令你们声誉大损,我估计那是记事的本子,像账簿一样?”
许靖雯点点头,马如龙又道:“但你们也同样可以令他身败名裂,哪怕是在他身后。”
许靖雯点点头:“但他若死了,就不会顾忌这个了。”
马如龙微笑道:“你错了,上人一生最好的其实是名,对身后的名看得尤重,就像他把这里造的比他平时住的还要奢华一样。
“世间有许多人都是重死不重生,我揭破了他的罪恶,他本来可以和我们死拼一场,但他没把握,就选择了自杀,只是为了让我保全他死后的英名。
“和你们的关系也是一样,他只是用这物事挟制你们不敢对他下手,这是一场豪赌,但即便你们真的杀了他,他也不会把这物事呈现于世人面前。
“那样你们固然声誉大损,却也毫无顾忌了,可以把他的事都抖落出来,他的名声也就完了。
“反之这物事不出现,你们就会保全他的声名,毕竟他的名声和你们也是有很大关联的。”
“你是说,这物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徒子徒孙并不知道,也不会在他暴死后拿到这物事?”
她像溺水的人捞住一根稻草般抓住马如龙的手臂,两眼放光。
马如龙笑道:“我敢肯定,他的徒子徒孙根本不知道这事,他也要提防别人用这物事挟制他呀,一旦泄露出去,他的性命声名也都没了。”
“对。”许靖雯喃喃着,眼角闪出激动的泪花。
“你说的他对了,你真是太有才了。”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着,用力摇着。
马如龙道:“停,停,我是人,不是风车,再摇下去我就成独臂大侠了。”
许靖雯停住手,又蹙眉道:“你说在这里,咱们怎么找不到呀?”
马如龙道:“咱们找不到,别人更找不到,就让它在这里好了。”
许靖雯道:“若不找到它,亲手毁了它,我心里总像放块石头,沉甸甸的。”
马如龙笑道:“那我来把这块石头搬走吧。”
许靖雯惊喜道:“你已经找到了?”
马如龙道:“还没哪,但想找总会找到的。”
许靖雯急得直跺脚:“那你快给我找出来,这当口你还有心逗我玩呀?”
马如龙躬身一礼:“遵命,许大掌门。”
他身形一晃,跃上横梁,把顶棚的每一处都查到,随后又在四壁、地面所有能设置机关、暗箱的地方都查遍了,还是一无所获,他心里惊诧不已,上人既要把物事放在这里,不会搞得太复杂,没这必要,难道我估计有误?
他站在上人面前,仰瞻他的遗容,似乎想读到些什么,上人的法身是用纵横交错的细线互相牵扯,固定在宝座上的,所以才能保持跌坐的姿态,尽管他生前可能从未这样盘坐过,他的目光从上人法身一直到莲花宝座。
“还没找到吗?”许靖雯一直提着心看他的每一个动作,声音里既焦虑又恐惧。
“阿雯,你们寺里的观音菩萨也是坐在莲花宝座上吧。”
马如龙问道,“当然,观音菩萨自然是坐在莲花宝座上。”
许靖雯道,“那你过来吧,我把找到这物事的功劳让给你。”
马如龙微笑道。
许靖雯如飞燕般轻掠而起,落到马如龙面前,她注视着半人多高的莲花宝座,却看不出什么,愈加焦虑。
马如龙诱导道:“你看看这座莲花宝座和你们寺里的有何不同,譬如花朵数目是否一样?”
许靖雯气得嗔道:“你还不如让我数数天上是多了还是少了几个星星。”
马如龙讶异道:“你们可是天天供奉菩萨,怎会不知道这个?”
他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一个人说不知道自己姓啥。
许靖雯没好气地道:“我们供奉的是菩萨,又不是莲花神。”
马如龙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菩萨的莲花宝座上共有九十九朵莲花,我刚才查过,这上面只有九十八朵,你找找那一朵哪儿去了。”
许靖雯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就像人们每天都吃饭,不会有人无聊到数数饭碗里有多少粒米一样,她数数莲花朵数,果然是九十八朵,她又察看每一朵的形状,眼睛一亮,叫道:
“瞧这儿了,怎么好像被人踩了一脚?”
马如龙笑道:“这就对了,你想谁敢在菩萨宝座上动手脚呀,这不是被人踩了一脚,而是告诉你在上面踩上一脚。”
在众多花朵丛中,果然有一处扁平如脚状的地方,两侧依然有花瓣,发现了看上去固然醒目,若非有心人却极易忽略。
许靖雯小心翼翼把脚放上去,却毫无反响,她稍稍用力,还是没有动静,她急怒之下,抬起脚踏了下去,又急忙跳了起来,唯恐陷进去,两朵花瓣翘了起来,旋即四周的莲花也一阵摇动,仿佛在急风骤雨中一般,十几朵莲花悠然萎缩下去,变得扁平,只听得嗖的一声,分向四面缩去,现出一个暗箱。
许靖雯轻盈地落在两朵莲花上,俯身向里面看去,她伸手抓起一个发黄的厚厚的本子,急速翻了几下,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恐,娇躯一阵摇晃,险些从尖尖的花朵上跌下来,她回头看看马如龙,下意识地把本子塞到袖里。
马如龙佯做不见,问道:“找到没有?”
许靖雯把里面的物事都看了一遍,没有自己关心的了,笑道:
“找到了,剩下的归你了。”
她仰身一跃,弹了回来。
马如龙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纵身跃上去,把里面的物事都掏出来,上人死后还要珍藏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两人在地上坐着,各自看自己的东西,好像两个刚拦路抢劫回来坐地分赃的大盗,马如龙打开一个碧绿小匣,里面却是一副象牙牌九,做工精致,选料极佳,难怪上人死后也要带着,里面还有几粒翡翠骰子,做工尤为出色,摸上去便爱不释手,他也好久没赌了,竟尔赌兴大发,摸着温润如玉的牌九,仿佛又回到了群情激昂的赌场中,摸着摸着,他觉得牌九有古怪,拿起来映着灯光看去,表面上竟隐隐凸出天堂岛三个字,摆平了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马如龙叹为观止,真不知这三字是怎么刻进去的。
许靖雯聚精会神地看着,脸上的神情就像七月的天气,变幻万千,时而蹙眉,时而愤慨,时而喜怒交加,时而掩卷深思,显然里面有她知道的,更多的却是她不知道的,她还不时偷看看马如龙,一副心虚胆怯的样子。
马如龙索性和她背对背坐着,以免她怀疑自己偷窥,他闲极无聊,抓起骰子掷出一把,他并未用手法控制,却掷出三个六点,“好兆头”,他心满意得地想着。
他把牌九和骰子装好,他把又一个小匣子拉开,里面却是一本书,他翻开来看看,原来是这座地下建筑的工程图本,他虽已了解大概,还是仔细看完,这才尽窥全貌,不得不叹服设计者的巧思匠心,最后的署名是鲁墨生,他不禁肃然起敬,鲁墨生是鲁家近两代来最杰出的人物,皇上的陵寝就是他督工建造的,上人居然能请到他为自己设计坟墓,简直不可思议,难怪自己破解起来如此吃力,但自己毕竟破解了,想到此又不禁沾沾自得。
“喂。”许靖雯用肩膀撞撞他,马如龙回头便看到她近乎惨白的脸,“我觉得你有权利看看这个,你看吧,我说过什么事都不会瞒你。”她说着,把书递了过来。
“不。”马如龙腾地一下,平平挪开三尺,脸上霎时间惊恐万状,“不,我绝不碰这东西。”
许靖雯愕然道:“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