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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11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7:39

霹雳堂十位管事的头领骑着快马冲进庄来。

领头的是雷霆的远房堂兄雷武,人长的高大威猛,当个绿林山寨之王最为合适。

其余的人不是雷霆的远房堂兄弟,就是更疏远的族伯叔,霹雳堂和唐门一样,都是家族组织,不是本家族的人,是不会被吸纳的。

十人尚未下马,便听到此起彼伏,或高或低,悲怆凄绝的哭声,登时如当头挨了一闷棍,个个面色如土,冷汗如小溪般从额上直淌下来。

“马,马公子,我家堂主……”雷武沙哑的话在空中颤的直发抖。

“雷霆还有希望,你们不要心慌,随我来。”马如龙镇定地道,他心里也是一点底儿也没有。

雷霆已经有了心跳,尽管很微弱,脸色也苍白如纸,马如龙心里却燃起了希望,他又口对口度送一口真气进去,细察他心脉,已经开始愈合了,又在他心脉附近透注真气。

十人见到雷霆的样子,都唬得跪伏床下,雷武也是疗治内伤的行家,看到马如龙施治的手法,心折不已,却也明白雷霆的伤势已到何种程度了。

十人忽然一齐转向马如龙,砰砰叩起响头来,马如龙吓了一跳,急忙喝止: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停下来。”

旁边金府守护金五伦的人道:

“公子,这是我们江南的习俗,凡是父母尊长有病,主事的兄弟们都要向大夫跪拜叩响头的,就是皇子王孙也不例外。”

这确是江南盛行的习俗,马如龙并不知道,他皱眉苦笑道: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必拘泥凡俗,大家请到外面,我还有话说。”

十人随马如龙到了屋外,雷武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道:

“这是哪的王八蛋干的,老子灭了他全家。”

“雷堂主是伤在你们自家火器上,这笔账就难算了吧”马如龙冷冷道。

“什么?你是说堂主失手把自己伤了?”

“你随我来。”马如龙领着他进了厅堂。

雷武一嗅到厅里浓烈的火药味儿,立时明白了,他四处看了一遍,失声道:

“这是谁干了,好歹毒的心计?”

马如龙没回答,只是冷眼注视着他。

雷武捡了十几块黑黝黝的东西,仔细看了半天,又是一惊,“这怎么可能?这是子母连环弹,近几年根本没对外卖过呀?”

“子母连环弹?不是雷火弹?”

“不是,雷火弹对付一个人还可以,要想炸掉一间屋子,非子母连环弹不可。

“可是……,难道出了内奸?”他的冷汗又淌了下来,直流到脖子里。

“我请你们来有两件事,第一就是请你帮我参详此事,请你回府里查查,你们府里的子母连环弹被人偷了没有?

“如果卖出去了,就查查都卖给谁了,一共卖出多少,还有府里究竟有多少人能接触到这东西。”

“如果卖出去,那也是前些年的事了。

“就要查老账了,要费些工夫。至于说被偷,不可能。

“再胆大的贼也不敢到我们府里偷东西,能接触到这东西的,除了堂主,就只有我们管事的四个兄弟了。”

“你先别下结论,回去好好查,也不用着急,一定要查仔细了。

“另外一件事就是烦劳贵管家们在这里保护雷堂主了,他伤势很重,你们还不能把他接回府里。”

“好的,我马上回去查,其余的人都留在这里保护堂主。”雷武说着便向外走。

“等一下,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雷武一怔,随即醒悟手里还握着子母连环弹的残片,便倒在马如龙手里,“这东西还有用吗?”

“有用。”马如龙摸出一方绢帕,把残片包好,又放回袖子里。

“得手了吗?”

“得手了。”

钟山茂密丛林深处,一间茅草里,一个男人焦灼的声音问道,回答的则是略为嘶哑的女人的声音。

“峨嵋派那些秃尼们都升天了?倒是可惜了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尼姑。”

“你不用伤心,死的是那几个干瘪的老秃尼,你心上的都没死。”女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分。

“什么?究竟怎们回事?你先别生气,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吃的哪门子醋啊。”

“我才懒得吃你的干醋,要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看去,顺便慰问慰问你心上的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尼姑。”女人说着,一头扑在床上,掀起被子连头蒙上。

男人知道自己得意过度说走了嘴,只得千“宝贝”,万“心肝儿”地哄了半天,这是他对付女人百试百灵的不二法门。

“你别虚情假意的了。”女人不知是被他哄转心意,还是不耐烦了,把被子一扔,直挺挺坐起,“告诉你吧,峨嵋派只死了七个老秃尼,雷霆和金五伦也死了,你吹嘘得神乎其神的计划砸了一半。”

“这怎么可能?”男人一时摸不着头脑,“雷霆和金五伦怎么搅和里面了?”

“最要命的是:马如龙发现我了。”女人脸色惨白,双肩有些发抖。

“什么?”男人的眼中杀意立现,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不过,我蒙头盖脸的。

“他不会认出我的脸,可是,我还是有些怕怕的。”说着,她把头埋向男人的怀里,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根蓝莹莹的毒针。

“他在监视你?”男人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却没意识到毒针已顶在他心口上,随时可以透衣直入心房,针上涂的是见血封喉,立时毙命的剧毒。

“不是,他是在监视峨嵋派,凑巧发现了我,幸好我当时蒙着脸,他绝不会看到我。

“我又马上躲到烟囱后面,他没起疑心,也没过来查看,后来屋子里一炸开,他就过去救人了。

“我乘机逃了回来,险些被他逮个正着。”

“那就好。”男人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来,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后面,“你别怕,宝贝儿,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任何时候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你是个真正的男人,你会保护你的女人的。”女人两指间的毒针倏然不见了,两条白玉似的手臂攀上男人的脖子,眼中满是崇拜之意,虽无血色但却柔软丰满的唇也贴上了男人的唇。

“宝贝儿,我想你了,想死你了。”男人的欲火骤然间被点燃了,声音也急促热烈,两人狂吻着,互相撕扯着衣服,如一对生死搏斗的野兽般在床上翻滚起来。

另一间屋子里,一张破旧木板桌上,放着两架制作精巧的物事,霹雳堂的人会认得,那正是霹雳堂列为禁品,绝少外卖的子母连环弹。

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个银光闪闪的圆筒,江湖中有阅历的行家会被唬得魂飞天外,那是二十筒暴雨梨花针。

金五伦醒来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人串在铁钎上,放在火上烤的蛤蟆,浑身上下一面冷,一面热,无一处不痛胀欲裂。

他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心里这才明白:

我还知道痛,还知道冷热,我还活着,又是欣喜若狂。

“五爷?五爷醒了,五爷醒了。”守候在他床边的几个兄弟叫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里?我还活着吗?”他呻吟地叫着。

“五爷,你没事。你身上会很痛,吃丸药就没事了。”这是马如龙的声音。

“马公子。”一听到这声音,金五伦立时心里安稳了,他感到嘴里塞进一丸苦得发麻的药,他嚼了嚼,便咽了下去。

马如龙找来王府和霹雳堂的人保护庄子后,才安心些,他骑马回到城里自己住的客栈,取回自己的衣囊,里面有许多师门秘制的治疗内外伤的灵药。

他又顺路去了趟金府,找到金府管家金六甲,对他简略说了一下,让他挑选十名最忠诚精干的弟子,一起回到了张庄。

先前被金五伦指派看庄的人虽然至今还不明白厅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五爷一醒过来,自己这些人就是开香堂、乱刃分尸的下场,于是相互商量约好,马如龙一进庄,就跪在他马前叩头乞哀,他们也知道马如龙是唯一能令金五伦回转心意的人。

马如龙尚未置可否,金六甲跳下马来,劈头盖脸一顿皮鞭抽将下来,打得这些人抱头乱滚,随后便派两个人把他们通通关进一间黑屋子里,等候金五伦发落。

马如龙一向心软,却也不好干涉金府内部事务,何况他也认为这些人里一定有人被凶手买通了,否则金顶上人的尸体怎会不翼而飞,棺材里又怎会被人做了手脚?

他只是碍于金五伦的面子,不好拷问罢了。

他小心地把金五伦骨裂处对好,那些红肿吓人的外伤反倒无足介意。

他一动手施治,金六甲便率手下跪在旁边大叩其头,惹得他心烦,把他们都请了出去,待自己为金五伦疗治完后,才让他们进来。

他把金五伦周身上下按摩一遍,既是为了疗伤,让骨头快些愈合,也是为了让他早些醒来,主持大局,他一向无拘无束惯了,指挥这么多人,料理这么多事还真有些摆布不开,这才知道当一个一家之主,一派之长是多不容易。

金五伦是早些醒来了,却也多受了些疼痛之苦,不过马如龙早备好止痛药丸,他吃下后一会也就不痛了。

“五爷,我罪该万死,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时候才过来。”金六甲跪在床下哭道。

“马公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金五伦没理他,却向马如龙发问。

“咱们遭人暗算了。棺材里不是金顶上人的遗体,而是被人放进了爆炸装置。”

“那……”

“玉海师太七人遇难了。”

“雷兄弟哪?”

“他也是一条命去了大半条。”马如龙转头看看雷霆,鼻翼的翕动已经很正常了,“不过现在没事了。”

“马公子,是你救了我?”

“不是,是雷堂主把你救了,不然……”

金五伦默然,强抑着眼中的泪水,这时脑中才回想起雷霆那声大喊,雷霆抓住他向后飞起的情形。

“别多想了,好好养养,还靠你主持大局哪。”马如龙叹息一声。

“主持大局还得公子,我已经好了,随时听你的吩咐。六甲,找个肩舆来,抬着我他马公子差遣。”

“现在还没什么事,你好好养养吧,有你忙的。”马如龙笑道。

马如龙走出去,此时才略微感到轻松。

厅堂和房子四周都有霹雳堂的人不停地来回走动、巡视。

个个手按在高高鼓起的腰囊上,脸上更是一副门神的模样,足以吓跑任何想要接近的人。

“马如龙。”

马如龙不用分辨声音,也知道这是天星,只有她不叫他“马公子”而是直呼他的大名,若是两人单独在一起,则什么也不叫。

天星的眼睛又红又肿,看来没少陪峨嵋派的人流泪。

“她们好些了吗?”马如龙问道,峨嵋派的屋子里已有好一阵儿没传出哭声了。

“哪里好的了。”天星苦涩地摇摇头,“谁摊上这种事也得过个一年半载的才能慢慢好下来,她们现在不哭了,却在磨剑,要和霹雳堂和金府拼个你死我活。”

我娘好容易才把她们安抚住,却也只能安抚一时。

马如龙不语,峨嵋派这种心理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金五伦写信把她们召来,又和雷霆一起出面接待,随后便落入致命的陷阱中,即便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金府和霹雳堂都难逃凶嫌,遑言受害者了。

“这事可该怎么办哪?”天星焦急地道:

“我们都知道雷堂主和金五爷是无辜的,他们也遭了难嘛,可就是和她们说不通,所以我偷偷跑出来,告诉你一声,你得想出个主意来。”

“我会想法子的。”马如龙轻松一笑。他心里却明白,这事不是用道理能说清的,只要找不出凶手,金府和霹雳堂就无法摆脱责任,即便抱着找个替罪羊杀掉的心理也要向这两家开刀,哪怕拼个鱼死网破,否则在江湖上就彻底丢尽了脸面。

“你有法子可想吗?”

“总会有法子的,你不用担心。”

天星看看两边没人注视他们两人,便抓住马如龙的手,低声道:“跟我来,我还有话对你说,”拉着马如龙转过厅堂,走进内宅的一间屋里,关好门,便把头贴在他胸上,紧紧抱住他。

马如龙感受着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一直压抑着的泪水却一下子流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强。他偷偷拭去泪水,轻声道: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我没什么话,只是想和你单独呆一会儿。”天星喃喃说着,抱得更紧了,“抱着我,一小会儿,好吗?”

马如龙紧紧抱住她,脸贴在她头发上,嗅着她的发香,心里也感到舒适了许多。

“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天星忽然问道。

“怎么这样说?”马如龙诧异道。

“当我看到金五爷、雷堂主还有那七位师太的样子,我也很伤心,很难过。

“可也感到庆幸,庆幸你当初没和他们在一起。

“这么一想,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坏得要不得,陪阿雯她们在一起,我都觉得有罪。”

“有罪的不是你,是我,我倒是祈盼当初是和他们在一起。”

“你不能这样想。”天星抬起头,仰视着他,“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何况这是神仙也料不到的事。”

“料不到就得承担罪责,无可推卸。”

“你究竟想怎么办?”天星担起心来。

“对峨嵋派实话实说,告诉她们金顶上人的真相。

“然后全力追查肇事元凶,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三家火拼。”

“这样也好。”天星沉吟须臾,“既能解开这个死结,又省得你总是活在自责中,我……我也心疼,峨嵋派那里我和我娘去尽力说服,她们应该能相信这一切的。”

“弄巧成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马如龙痛悔地道。

“你就别总是自责了,既然有人蓄意要对付峨嵋派,你就算当初公开了金顶上人的事。

“他们或许更能从中挑拨,制造动乱,祸事也许会更为惨重,老百姓不是有那么句话嘛: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只要有贼惦记上你,你肯定就没好了。

“谁能把全天下的人都当贼来防,那就甭活了,早累死了。”

天星的话虽然浅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的心锁,马如龙重重雾霭笼罩的心里透进了阳光,他感激地抱住她,“天星,你真是我的开心果。”

“那你要把吃掉呀?”天星故作怕状道。

“吃掉,一定要吃掉。可是现在没时间。”马如龙有些动情,急忙克制住,这个时候若讲男欢女爱,未免太丧尽天良了。

“有时间也不给你吃,馋死你这个调皮鬼。”天星怜爱地拧拧他直挺的鼻尖,“咱们快出去吧,你现在是主持大局的人,要日理万机了,不敢耽误你。”

“你就甭笑话我了。”马如龙苦笑道:

“我哪是理万机的材料,能把自己的事儿打理明白就谢天谢地了。”

天星牵着马如龙的手昂然走出内宅,又走进峨嵋派众人暂时安顿的屋子里。

玉海师太七人的遗体停放在七扇门板上,并列一排,盖上了白色的床单。

峨嵋派的人跪坐在两旁,人人略显呆滞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马如龙来到遗体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峨嵋派的人这才醒过神儿来,忙不迭向他叩头还礼。

天星对谢玉娇耳语几句,谢玉娇皱起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马如龙,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随后眉毛舒展开来,平静地道:

“阿雯,各位姐妹,马如龙马公子有重大的事要对大家说。”

峨嵋派众人的目光一起射到马如龙脸上,马如龙很不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状况,也只有硬挺着,他整理一下思路,把事情原委字句清晰地说了一遍。

峨嵋派众人心中狂震,她们再想不到自己心中一向如罗汉下世的金顶上人居然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而马如龙的话至少听上去是令人信服的。

“各位姐妹。”谢玉娇举起右手,庄严地道:

“我对天发誓,敢用性命为马公子所说的每一句话担保,绝无半点虚假不实。”

“我也是。”天星也举起右手。

“所以这事要怪只能怪我。”马如龙环视一遍众人,“绝不能怪金府金五爷和霹雳堂雷堂主,他们也是因我一念之差而受害的人,你们可以把我乱剑分尸,祭奠七位师太的亡魂,发泄你们心中的仇恨,我绝不反抗,也不喊冤。”

许靖雯刚要答话,又先看看自己的师姐们,见没人答话,便开口道: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这是我峨嵋派代代秉承的门风,但绝不是恩怨不明,乱杀无辜以泄愤,既然有姑姑和天星姐以性命保证,我相信马公子的话。

“这段血海深仇峨嵋派必报,不要说我们还有这些人,即便峨嵋只剩下一人,也一定要报,一年不报三年报,三年报不了十年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峨嵋派众人纷纷鼓掌大叫“报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化作厉鬼也要向凶手讨还血债。”

许靖雯摆摆手,示意大家静下来,又道:

“不过这笔仇不会记在马公子头上,更不会记在霹雳堂和金陵王头上,而是要找出真凶,向真凶讨还这笔血债。

“不然师傅和师伯叔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为我们感到痛心的。”

“可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这真凶到哪里去找呀?”峨嵋派中一个年岁较大的人叹道。

“是啊。这无影无踪的,从何找起呀?”有人随声附和道。

“不管对错,这个头都是我起的。”马如龙沉声道:

“我请求大家信任我,给我时间,我一定要找出真凶,交给你们处置。”

“信任你可以,给你时间也可以,可要多久?总不能十年二十年的吧?”年岁较大的人冷冷道。

“不用那么久,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找出真凶。”马如龙毅然道。

“半年?”许靖雯感到难以置信。

“半年。”马如龙加重语气道,“不过,要请贵派协助我。”

“马公子如真能帮本派找出真凶,本派存殁均感大德。”许靖雯将跪做姿式转向马如龙,庄容郑重道。

她虽然还不是掌门身份,但跟随师傅应对各派首脑,日熏月染,此时已具足一派掌门风范,年纪虽小,也令人肃然起敬。

“时间不必约定,只要马公子尽心尽力襄助,本派已领厚情,至于协助更不消说,只要事关追查凶手,本派上下任凭公子差遣。”

天星击掌道:“阿雯,你说得太好了。”

谢玉娇诧然半晌,流泪道:

“阿雯,你长大了,你真的长成大人了。

“你师傅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两人都没注意到峨嵋派中年岁较大的那人眼中却流露出不屑甚至怨恨的神情,还有十几人脸上表情也很复杂。

马如龙却注意到了,心里掠过几丝阴影。

他一直在用眼角余光观察每个人,此时他才查清,峨嵋派一共还有五十七人。

他领教过她们的剑术和剑阵,委实迥然出一派门派之上,实力依然雄厚,他倒有些理解凶手的歹毒了,要想灭掉这样的名门大派,手段不毒辣阴损也是无望成功的。

“还有一事要求恳公子答应。”许靖雯两手扶地头颈深深低下。

“有事尽管说,求字万不敢当。”

“上人的事还请公子对外人继续保密。”许靖雯抬起头,秀眸中闪着泪花,“上人的声名对本派至关重大,公子以为当初这样做是错了,其实已令本派蒙受一次恩惠了,原因我不能说,但请公子一定答应。”

“遵命。”马如龙大感诧异,他处理此事只是考虑一个人成名不易,要成就上人那样的英名所要付出的代价更是常人所难想象。

只因一念贪欲,毁了一世英名未免太可惜,更重要的是上人为保全自己的声名才自裁谢罪的,否则他拼死一搏,生死殊难逆料。

马如龙正因这一点才坚执信守对上人的承诺,却根本想不到会与峨嵋派有甚重大关连,诧异之下也只说出两字。

许靖雯又转向谢玉娇和天性,道:

“只有委屈姑姑和天星姐了。”

谢玉娇摸摸她的头,叹道:

“傻孩子,这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自家人不要说两家话。”

她的心里却陡然间沉重起来,金顶上人和峨嵋派的关系一向是武林中一大不解之谜,峨嵋派对人品道德方面素有“洁癖”之称,与上人粗鲁豪放,嗜血冷性,酗酒滥赌恰成两个极端,峨嵋派何肯让这样的人担任护法要职?

即便他退出后,依然可以高居峨嵋金顶?这些都是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不已的话题。

却没人敢当面向玉海师太和金顶上人打听,曾有一位唐门弟子借着酒劲儿向一个峨嵋弟子打听此事,峨嵋弟子只答了句:“不晓得”便扬长而去,这位唐门弟子当天夜里便在酒醉中丢了人头。

“暗器之王”唐门也只有咽下这口恶气,自认晦气。

谢玉娇和玉海师太多年交好,情同姐妹,王家更是峨嵋派在江南的东道主,却也没听玉海师太说过一字,她也只好识趣,不问一字。

她心里暗自思忖:

“难道金顶上人退出峨嵋只是掩人耳目之举,暗地里与峨嵋依然关系如旧?”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何以能高居峨嵋金顶,俨然峨眉山主一样。

她感到是金顶上人的死引发了玉海师太七人罹难,但这并不是一件事的结束,而只是一件事的开始,一场重大而且更恐怖更血腥的事件的帷幕才刚刚拉开。

“阿弥陀佛,佛祖保祐,别让弟子胡思乱想下去了。”她被一种空前的恐惧感紧紧攫住了。

两个人抬着沉重的木箱钻出了丛林。

男人往上面和下面的山道上看了几眼,才放心地喘口大气道:

“还好,没人。你快点出来吧。”

女人在后面一边用树枝扫埋两人的足迹,一边没好气地道:

“急什么,你好生盯着就是,这若是不清理干净,被哪个不知死活的莽撞鬼闯进咱们的老巢,一切都完了。”

她倒退着走出来,上了山道,又仔细察看两人走过的路线,一个脚印也没留下,这才把树枝远远扔到丛林里,又摘了摘身上沾的草棍、树叶,整理一下衣裙,虽无镜子,还是左手虚悬,如照镜状理理头发。

“女人真是麻烦。”男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麻烦?你绞尽脑汁去害人怎么不嫌麻烦?

“你身上也得理一理,咱们是游山的香客。

“你瞧你,活脱脱是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强人。

“小心还没进城就让官府把你当贼捉了去。”

“捉我?”男人撇嘴一笑,“莫说小小金陵城,就是皇宫大内,本公子也是直进直出,捉我的公差还没生出来哪。”

“你就吹吧,山上风可大,自己小心点。”

两人抬起木箱向山下走,走了一段,女人忽然喊:“停。”

“怎么了?累了?”男人放下箱子,问道。

“累倒不累,可我总觉得这事儿太悬了,你说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金陵城里风声不知有多紧,咱们这个时候闯进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的?

“依我说还是在山里多呆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进城也不迟。”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自鸣得意道:

“现在正是他们被打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当口,这时候进城才是最安全的,在兵法上,这叫出其不意,你不懂。”

“兵法我不懂,王法我可懂。”女人哼了一声,“咱们做下恁大的案子,现在又抬着这箱劳什子,若是被人捉住,你得被万刀剐死,我也得骑木驴。”

“怎么?怕了?”男人冷冷的道,“你是怕被那个马如龙认出你来,对不对?

“告诉你吧,这会儿他正在城外的张庄哪,要是过几天,他可能真在城里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有我的内线,你以为我在山里,外面什么事都不知道吗?你不用怕,你又没和他正面朝过相,他怎会认出你?”

“这我也明白,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过几天再下山,我可是事事都听你的,你听我一次就不行吗?”

“咱们做的是什么事你不知道吗?这种事上你还赌气使性子?”男人恨的牙痒痒的,却也莫奈其何,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附耳过来。”

他对女人耳语一阵,女人恍然大悟,转嗔为喜道:

“原来是这样,你早点对我说不就完了,还让我生一肚子气。”

“这不是早说晚说的问题,我根本就不该说。”男人有些后悔了。

“你还是信不过我?”女人又嗔怒起来。

“我若是信不过你,怎会让你去做那么多事,我是把自家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若是泄漏出去一点儿,我就……”

“好了,算你还有点儿良心,咱们走吧,这里可不是你长篇大论的地方。”女人转过身了,鹰一般的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她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懒得听他自我表白的虚情假爱了。

木箱虽重,小道虽陡,两人抬着却健步如飞,迅若奔马。

若从山脚下望去,恰如从山上冉冉落下的一对神仙眷侣。

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已来到山脚下,气息依然均匀,身上一滴汗也没出。

两人虽不累,却也知道以两人的装束打扮,若是抬着这口木箱进城,必会惊骇道路,惹人注目,而在计划里,最首要的一点就是融入人群中,决不能引起任何人注意,更不能让任何人认出来,要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最后再蒸发得干干净净。

男人在附近雇了一辆马车,马车夫看了那口大木箱一眼,心里直发笑:

外地来的香客就是蠢,被山上庙里的和尚尼姑骗的团团转,花大把银子买这些没用的物事,回到家里就会发现,扔都没地方扔。

他并不点破,正是山里的和尚尼姑会骗人,他才有买卖做。

这位公子长的倒是一表人才,却一点行情也不懂,张口就出了五两银子,这可是十倍的高价啊。

他也乐得闷声大发财。

银子多了,拉车的马似乎也脚力倍增,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进了城门。

其实已是日落时分,守城门的士卒马上要交接班,也懒得上前盘查顺便抽点油水,挥挥手就放行了。

一过城门,男人的心里顿时轻松了,若是士卒定要开箱检查,还真是大麻烦。

所以他预先准备了两锭大银和一套编好的说辞,倘若不行就使出杀手锏,让女人用色相诱惑这些丘八。不意全没用上。

城里街市安堵如常,街道上行人悠闲往来,好像度假一般,全然没有他们想象中必然会有的紧张慌乱,至少也该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今天发生的大事啊。

金陵王可是金陵城的土皇帝啊。

女人的心里又紧张起来,喃喃道:

“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啊?

男人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心却也悬了起来。他下一步计划的前提就是金陵王和霹雳堂主已死,金陵城如一条没头的蛇一般,一片慌乱紧张。

倘若金陵王没死,他的计划不但要做重大改动,而且这次进城就不是他吹嘘的“出其不意”,很可能变成女人那张乌鸦嘴吐出的“自投罗网”了。

他对身边的女人是又爱又恨,爱时恨不得用欲火把她烧成灰烬,恨时又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

爱恨的界限也很分明:床上床下。

但这两者他都做不到,他还必须利用他事事打先锋,最后还得用她作全盘计划的替罪羊,他脱身事外的护身符,一想到她白羔羊般的身体,在床上的万种风情,也觉得可惜。

但做大事就一定会有牺牲,患得患失只会一事无成。

他正想着,马车停了,响起车夫破锣般的声音:

“公子,夫人,客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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