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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11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7:39

男人对车夫说的是城内最大的国泰客栈,两人正像是一对投宿客栈的香客,宿费昂贵的国泰客栈也很符合二人华贵的服饰和派头。

两人抬着箱子下了车,却没动步,只是瞻望客栈前悬挂的那对大红宫灯,这对宫灯乃是前朝宫廷御品,而今成了客栈最好的招牌。

他们等马车拐过街角后,才像突然省过神儿似地一跃而起,抬着箱子窜入客栈长长围墙的阴影里,随后便左右张望。

客栈里吆五喝六声,清歌笙竹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街上却阒无一人,此时已是金吾巡街的时候了。

两人抬着箱子在高墙阴影里鹭伏蛇行,点尘不惊,声息无闻,转过街角,横穿大道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刚转过街角,迎头却看见一个巡街的更卒,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左右照着,这两人并不知道,金府上下已全部出动,严查城内一切可疑的人和事,只是奉了金五伦的命令,要外松内紧,不着痕迹,以免打草惊蛇。

这名更卒也是金府的弟子,手提灯笼左右照射,希望能抓到了把可疑的人物回府里领赏,其实他连要找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街角转得急了些,恰好与更卒撞了正着,要解决掉这个更卒只是弹指之劳,但他说什么也不敢在自己苦心寻觅的藏身之地附近杀人作案,他急中生智,回身把箱子向墙角一塞,饿虎扑食般把女人压倒,爬在她身上大动起来,两人的身体恰好把箱子挡得严严实实。

灯笼照在两人身上,更卒的眼睛瞬时间定住了,瞪得铜铃般大,气息也粗了。

女人也明白男人的用意,极力配合,故作嗲音道:

“总爷,奴家作主意哪,您就行个方便吧。”

更卒喜笑颜开,乐不可支道:

“小冤家,你让总爷行方便,也给总爷点儿方便吧。”

他放下灯笼,俯下身在女人裸露出的乳房上摸了几把,心满意足地道:

“兄弟,这妞儿不赖,好生乐着吧。”这也是他们的规矩,凡事都要抽点头儿的。

他提起灯笼,慢悠悠转过街角,嘴里哼着“十八爬”,心里兀自感受着手上那份令他心旌摇荡的滑腻感,打定主意:

这只手今年不洗了。

地上两人又如兔子般跃起,女人连松开的衣襟也来不及掩好,抬着箱子穿过宽阔的大道,冲到一扇朱红门前。

男人并不敲门,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钥匙,闪电般捅开门,两人进门后把门关好,都靠在门上不停地喘息。

这里并不是他们的家,而是两个月前托人租好的,出面租房子的人也不是武林中人,他知道的只是北方一对富人家夫妻要到山上烧香还愿,这是极寻常的事,而且佣金丰厚,他租好宅子后把钥匙交出,就只管消费那笔佣金去了。

这把钥匙转过三个人的手,才到了男人的手里。

即便这房子最后被追查,也绝对查不到他头上。

两人喘息一阵才缓过来,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酥胸全部外露,却也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系好衣襟。

“唐九,你总有一天会把我害死的。”女人忿忿地说。

“怎么这么讲?”男人不胜惊骇,慌乱起来,以为女人洞晓了他的心事。

“九郎,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可是今天竟受那臭丘八的羞辱,你居然眼睁睁看着……”女人眼中流出羞辱的泪水。

“宝贝儿。”男人的眼睛也潮湿了,他虽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爱她,但看着别的男人在自己女人身上滥施禄山之爪,心中的羞辱感较女人犹甚。

他用尽全身之力压抑住杀人的冲动,“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要实现的远大目标,我心里比你更难受。

“进屋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须防隔墙有耳。”

两人抬着木箱进了屋,先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才点燃桌上的蜡烛,又把箱子塞到了床下,这才安下心来。

女人坐在床上,脸上依然清泪潸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凝声道:

“唐郎,你答应过我,做完这件大事后你就娶我,你没忘吧?”

“当然。”唐九心里被针刺似的一跳,“这是我对天发的毒誓,我怎会忘。”

“你再把毒誓发一遍给我听。”

“宝贝儿,你不累呀,那毒誓我都发过一千遍了。”

“我就要你再说一遍。”女人虎地站起,两眼射出刀一般的光芒。

“好,好。”唐九举手作投降状,然后高举右手,左手抚着胸口,面色无比庄严,“皇后后土在上,我唐九日后若不娶李玉奴为妻,就让我死在‘蚀心针下。’”

发这种毒誓他并没有心理负担,那枚“蚀心针”是他们家族女子的必备之物,专用来对付负心郎的,两人定情之夜,李玉奴就坚持让他送一枚“蚀心针”,以表示自己的忠贞不二,唐九也就送了,不过自那夜以后,他也天天防着“蚀心针”刺到自己身上,所以每天都偷着服解药。

看到李玉奴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心里暗自发笑:

女人一旦爱昏了头,就是白痴,他又四处查看,熟悉室内的家什。

“唐郎……”

唐九一回头,李玉奴不知何时已除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躺在床上。

“过来,我需要你。”李玉奴轻声唤道。

这声轻唤比茅山道士的招魂法术灵验得多,唐九立时又变成一头饿虎了……

良久,云收雨息,唐九已沉入梦乡,李玉奴身上依然寸丝不着,两指间却玩弄着那枚“蚀心针”。

她每天看着唐九偷偷摸摸服解药,却险些笑出声,他根本不知道,这枚“蚀心针”早已用更剧烈的毒药重新熬炼过了,不要说没解药,就是服解药的时间都没有。

“唐郎,我爱你,要把你爱死。”她在心里快意地想着,手指灵巧一动,毒针已不见,她靠在唐九宽厚的背上睡着了。

城北丐帮分舵内,烛火辉煌。

院里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桩暗卡遍布每个角落,这座被金陵人戏称为“花子窝”的丐帮分舵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各处不时响起“口令”,“莲花”的低喝问答声。

这不仅是帮主于今天驾临分舵,更是因为张庄那场大爆炸。

丐帮帮主花子明是接到峨嵋玉海师太的邀请来参加金顶上人的丧礼的。

他明白其实是请他必要时助拳。

他与金顶上人是至交酒友,此事与公与私都无法推开。

不过他还是估算着行程,要和峨嵋同一天进城,以免出甚意外状况,峨嵋会疑心他在城里作了手脚,少林、峨嵋、丐帮远非外人所认为的“同荣辱,共进退”的关系。

他比峨嵋派晚到了一个时辰,直接进城到了分舵,席未暇暖,张庄的事便已报了上来。

花子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拷问似地让这名弟子连报三遍,然后怒吼道:

“再探,探实!”

唬得这名弟子奔出院子时裤子都湿了。

陪侍他身边的分舵主张乾大为不解,帮主和玉海师太关系很淡,除了必要的礼节往来,两派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峨嵋遭难固然是人人震惊的大事,却也不致如此失态。

花子明随后便下令聚集分舵精干弟子,悉数进入紧急状态,对分舵严防死守,好像丐帮也要紧步峨嵋之后尘一般。

张乾心里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帮主的法令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他亲自挑选人手,安排每一个岗哨,每隔不远处还倒扣一口水缸,派人监听,以防有人在地下搞土工作业,挖洞埋火药。

张乾知道帮主最喜欢喝烧酒、吃狗肉,据江湖传闻,花子明就是为了天天能吃到大锅炖狗肉才入的丐帮。

他入帮晚,不知此条传闻确否,但帮主嗜狗肉如命却是事实,所以他得到帮主要来巡视的通知后,便备了十坛上好的烧酒,又叫人到城外农庄里偷来几条肥壮的狗养在院里。

张乾把帮主请到自己的内室,命人摆好桌案,送上烧酒和刚煮好的狗肉,陪帮主喝酒,花子明心神不宁之下,烧酒和狗肉的诱惑力也减弱不少,吃喝得有情没绪的,他什么话也不说,也不问,只是双眉紧锁,眼中神色闪烁不定,不知想些什么,他不问,张乾也就什么都不敢说,更是什么都不敢问。

各处陆续有消息传来,却都是并无异常,等于没消息,而张庄方面却无进一步的消息,花子明气得三尸神暴跳,对张乾恼怒道:

“都是你调教出的好兄弟,连点消息都打探不回来。”

张乾抗议道:“帮主,这不能怪兄弟们,张庄已被金府严密封锁了,根本进不去,里面没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封锁?”花子明一怔,“他们为什么要封锁庄子?

“马如龙在张庄里究竟搞的什么名堂?”

“马如龙?这事和马如龙有什么关系吗?”张乾听得一头雾水。

“跟他有什么关系?”花子明哼道,“关系大着了,出事时他没在现场吧?那么他在哪里?

“派人查实报来,再把所有关于他的事汇总报来。”

张乾立即传下令去,不多时还真有一条惊人的消息报上来:

马如龙是一直尾随着峨嵋派到了张庄,而且伏身一座房顶上,行踪诡秘,事件发生后他才现身现场,随后张庄便处于封锁之中了。

“你还认为和他没关系吗?”花子明得意地对张乾笑道。

“帮主英明。”张乾悚然道,但还是有些怀疑,“马如龙这小子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干不来恁大的事儿吧?”

“你好糊涂,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才是最可怕,至于马如龙,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怎么讲?”

“这小子你以前听说过吗?他是何方人士?师从何门?在哪里长大?都在哪些地方混过……”

花子明问一句,张乾摇一下头,后来花子明问得急了,他的头便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而且查不出来。”花子明叹口气道,张乾的脑袋也才得以停下来,“但这小子一出场,就是在洛阳的海盗船上,他干了什么?

“扳倒了凌峰,凌峰是何许人?

“那可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杰,名副其实的武林霸主。

“老实说我没服过什么人,但我服凌峰,服的五体投地。

“以凌大侠的武功而论,世上根本没人能击败他,更不必说置他于死地了。

“可是马如龙一出现,凌大侠就死了。

“而且死得很惨,马如龙用什么武功杀死凌大侠的?

“不知道,我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想不出有哪种武功能杀死凌大侠。”

“好像听说凌大侠是被一头撞死的。”张乾插话说。

“鬼话。”花子明鄙夷地哼道:

“你见过谁能一头把花冈岩石撞碎吗?

“凌大侠的护身罡气比花冈岩石坚硬得多。

“马如龙第二次露面就是在金陵了,他干了什么?好像没干什么。

“可是金顶上人和他才一个照面就走火入魔了,走火入魔?

“也亏他想得出来,那老酒鬼什么时候练过内功,没听说喝酒赌钱能弄个走火入魔的。”

“老酒鬼的尸体属下看到了,委实是走火入魔的症状。”张乾道。

“傻孩子,人家就是要骗你这种傻子,那老酒鬼的功夫别人不知,我还知道,那不是走火入魔,而是强行散功的迹象。

“他的强行散功就跟魔教的天魔解体大法差不多,就是自杀。

“上人也是响当当的一流角色,可一个照面下被逼自杀了。”

“属下愚钝,没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想。”张乾站起来,已惊出满头冷汗。

“对了,我还忘了说金三堂这个老鬼了。

“他当了二十年的金陵王,皇帝老子都拿他没办法,咱们枉称三大门派,可在这座城里却不敢跟他斗。

“可人家马如龙大公子大驾大到,金陵王就死了,到现在也还没个说法吧?”

“没有。”张乾也喝了口酒,稳稳心神,“人是被霹雳雷火弹炸死的,可是金府和霹雳堂本来走得不近,这一炸却炸出感情来,金三吾和雷雳反倒变成亲兄热弟了,城里的人都奇怪着哪。”

“若是与马如龙联系在一起,就不会奇怪了。

“还有那个江南首富王家,他们三家和马如龙的关系你放在一起再想想。”

“王家就更有意思了。”张乾在花子明耳旁低语一阵,说得花子明喜笑颜开,心头直痒痒。

“这么多事就在你眼前,你却不看、不思、不想,马如龙一到。

“王家献女,金府和霹雳堂称臣,金陵王和金顶上人不愿称臣,所以一个被炸死了,一个被逼自杀。

“这是什么行为,这已不是要当江湖霸主,而是标准的帝王风范,服者臣属,不服者诛除。”

“他要当武林皇帝?这不可能吧。”张乾惊得叫了起来,“再说他真的没什么大举动,这里面的谜太多,况且这三家没一家是好征服的。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咱们是天下第一大帮,可是倾全帮之力,想制服其中一家都不可能。

“马如龙怎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三家收为麾下之臣?”

“要不然我怎会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厉害、高明、深不可测啊!”花子明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喃喃道,这些其实并非他早想好的,而是受峨嵋派的灾难刺激而联想出来的,却把自己吓得不轻。

“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都是圣哲名言,古往今来还没几个人能做到。

“马如龙却做到了,你看他收服这三家的手法,这是攻心。

“一招不出,逼老酒鬼自杀,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诸葛武侯若有他这般高明手段,早混一天之下了,哪还用七出祁山,无功而亡。”

张乾越听越是骇然,偷眼看看帮主,想弄明白他老人家是在说醉话还是梦话。

“峨嵋派七位师太是怎样遇害的?”花子明已听过报告,还是又问一遍。

“好像是霹雳雷火弹混合暴雨梨花针。”

“霹雳雷火弹是谁家的?”

“当然是霹雳堂。”

“金陵城里谁家有暴雨梨花针?”

“那只有王府了。”

“谁能把这两者都拿到?霹雳堂不行,王家那个半老徐娘也不行。

“这两样东西可不是菜刀斧子,可以随便借来用用。

“也只有他们的主子马如龙能轻松拿到,而且这小子据说暗器造诣也同样深不可测。

“也只有他才能把这两者巧妙地组合起来。”

“可是,金五伦和雷霆也都死了,他们可是他的人哪。”

“这叫兔死狗烹,天下定,功臣灭,这是古今通例。

“别怨人家心狠,没这种霸气,就成不了帝王伟业。”

张乾有些信了,也更有些怕了,惴惴道:“那,那……”

“那什么?他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咱们丐帮了。”

“那怎么办?”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可咱们连这小子的路数都摸不着,只能持重防守,我要把这些尽快告诉少林方丈,我说你来写。

“只有我们两家精诚合作,或许还能立于不败之地。

“同时多派弟兄盘马如龙的老底,一定要把他的来龙去脉查得水落石出。”

午夜子时刚过,雷霆醒了。

他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个长长的觉,醒来后身体依然软绵绵的,如漂浮在云上。

“报应,这都是报应,我差点死在自家的火器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马如龙,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活过来就好了,你心脉受损不要多想,这些事以后再谈。”马如龙见他醒过来,长长吁了口气。

“堂主,你身上绝得怎么样?”一直在他身边守候的人问道。

“阿威啊,你们也过来了,咱们家里出了内奸,火器是子母连环弹。”

“堂主,武哥已经回去查了,您就安心养伤吧。”雷威安慰道。

“兄弟,你可算醒过来了。”金五伦早迁出这座房子了,听说雷霆醒了,急忙让人把他抬过来,他身上各处已经不痛了,只是骨裂处还需时日才能完全愈合,依然不良于行。

“五哥,你还活着。”雷霆欣慰地笑了,当初他自忖必死,又只能救一个人,所以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拼死也要把金五伦救出去。

“兄弟,若不是你拉我一把,我也就死翘翘了。”金五伦爽朗一笑道,“你活过来就好了,咱们兄弟还得跟着马公子把这个天灾人祸的杀才找出来,切成块煮了吃。”

“我要活掏他的心生吃。”雷霆狞恶地一笑,瞬时俊美的面孔变成了标准的雷神。

“那我吃他的肝。生吞活嚼。”金五伦笑道。

“你俩小心中毒。”马如龙笑道,屋里的人也都笑了,这还是漫长的一天里每个人第一次笑。

“把药吃了。”马如龙塞给雷霆一丸药,这是专治脏腑受损的灵药,“每天一丸,连吃三天,应该就好了。”他又把两丸药递给雷威。

“峨嵋派几位师太怎么样?”雷霆吃过药后,问了一句。

“当场毙命,都遇难了。”

雷霆又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不定,马如龙急忙伸手按住他胸口,运气护住他心脉,以防他刚愈合的心脉又断裂开来,那就没救了。

“不要激动,事已经出了,多想无益,你现在保命要紧。”马如龙低声在他耳边道:

“七位师太不完全死在火器上,主要还是丧命于暴雨梨花针下。”

“暴雨梨花针?”雷霆睁开眼睛,胸口平静下来,“是唐门干的?”

“唐门?”马如龙一怔,“唐门怎会有暴雨梨花针?”

“他们破解了暴雨梨花针的技术,一直在偷着制造,卖出的很少,所以知道的人也很少,不过我知道,就像他们知道我们霹雳堂都造些什么一样。”

“这批暴雨梨花针一定是从唐门流出的,不过不能从凶器上确定是谁干的,我估计凶手也不会是从唐门买的,而是设法偷出来的。”

“唐门也一定出内奸了,这种绝密暗器没有内奸是偷不出来的。”

“你先别想了,听我的话:三天里什么都不许想,三天后我们要坐在一起好好研究此事。”

雷霆的睡意又涌上来,这种药里有大量安眠成分,就是让病人在睡眠中促进治愈,他躺在枕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两个人,两个男人,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进了国泰客栈。

柜上的人并不感到意外,虽然城门已关,街上又有金吾巡夜,后半夜来投宿的客人也不少,但这种客人多半是从别的客栈转投过来的,大多是不满意原客栈的服务或者是发生了口角,所以这种客人很难伺候。

他还未开口,走在前面的人已把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简短地道:

“银子存柜,上房一间。”

柜上的人见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也就放心了。

客人难侍候不要紧,银子给足就成,所以他对那口大木箱看也没看一眼,两个人的服饰相貌也没注意,只是依稀记得两人有川中口音。

两人进了房间后,把木箱不经意地放在墙角,一人打开窗子,向街对面凝运目力看了一会儿,欣喜地笑道:

“门锁已没有了,老九进到房子里了。”

他后面那人也凝运目力看了一会儿,笑道:

“九哥倒是准时,八哥,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还不是搂着他那个小婊子睡觉,老九哪样儿都好,就是这个到处风流的毛病早晚会要了他的命。”

“九哥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十三弟,你还小,怎地也学得油腔滑调的,你千万别染上他那坏毛病。”八哥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定性的时候,染上坏毛病就难改掉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十三弟吐吐舌头,“我也学不来九哥那套哄女人的本领,不过九哥这个新相好还真有些本事,能帮着九哥做成这么大的事。”

“这也未必是好事,当初我就不同意让她惨和进来,老九却非坚持不可,我也只好同意她能帮我们做大事固然是好。

“但哪一天她若对我们做点大事,我们可就吃不消了。”

十三弟心里大不以为然,暗道:

“你不喜欢女人,就恨不得把天下女人都杀光。

“你喜欢的那些兔爷倒是做不了什么大事,成不了祸患,只会花钱。”不过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恭谨的神色。

“给家里发信。”八哥眼望窗外,说了一句。

十三弟急忙摊开桌上的笔墨纸张,等待着。

“初步计划已完成,结果不明,尚待查实,下一步计划已在实施中,九号已进入指定位置,我将按时会合。”

十三弟在纸上写好,却已变成另一篇文字,而且整篇无一句通顺,好像是一个人随手乱涂在纸上的,即便信件中途被人截获,也会不知所云。

八哥拿过信检查了一遍,卷好放进一个竹筒中,然后在宽大的衣袍里,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鸽子,他把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就把鸽子放飞了。

鸽子钻入夜空,在云雾展翅疾飞,掠过宽阔的长江,向川中飞去。

这是个月圆之夜,皎洁的夜光下,通向江边的宽阔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奋力疾驰,骤雨般的马蹄声惊醒了道路两旁农舍里人的梦。

前头四匹马上坐着四个年青和尚,每人左手提缰,右手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大字“少林。”

四匹马后又是三匹马并行,中间是一位中年和尚,两侧却是年在六旬上下的老和尚,长长的睫毛随马匹的行进上下颤动着。

三匹马后又是四列八匹,都是和前面骑手差不多的年青和尚,他们鞍桥上都横挂着一根坚硬的枣木长棍。

正是少林方丈的贴身卫士,名闻天下的少林十二棍僧。

人马疾行中迎面一道黑影从远渐近,也是蹄声隆隆,滚地而来。

少林棍僧勒住马,回头笑道:

“方丈,对面有人骑马过来。”

“让开一条道。”中间那名中年和尚应声道。

少林棍僧提马跃向两侧,闪出中间的道,对面马尚未至近前,马上人已高喊道:

“前面是少林寺的师傅吗?”

前面的少林棍僧提气喝道:“少林方丈在此,对面是哪方朋友?”

他跟随方丈经常出入宫廷和各大衙门,学的派头十足。

“在下丐帮童大鹏,有信给方丈大师。”那人在马上一字一句高喊道,说完最后一字,一匹黑马已怒龙般冲到近前,人立而起,马上人不等马停稳,已滚鞍下马,拜倒在少林方丈马前,双手捧上一封信。

众人看他露了这一手,不单迅捷无比,而且丝毫不见勉强,勒马、下马、拜倒、奉信几乎在瞬间一气呵成,均暗暗喝了声彩。

少林方丈法聪也露出赞赏的笑容,一飘下马,接过信,拉他起来,笑道:

“大鹏兄弟,几月不见,你的功夫长进不小啊。”

“多谢方丈夸奖。”童大鹏站起来,又看到两位老和尚,吃惊道:

“苦雨大师,苦觉大师?您二老佛驾也下山了?”

他是丐帮中专司与各派联络的信差,和少林寺上下都熟络得紧。

“老酒鬼下世了,我们兄弟也要到他灵前,聊表故人之情。”苦雨叹了口气,干瘪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大鹏,有什么急事还要劳你大深夜里跑这一趟?我们明天也就到了。法聪问道。

“方丈看完信就知道了。”童大鹏深深叹口气,低下了头。

法聪拆开火漆封好的信,看了开头便大吃一惊,合什连念几声“阿弥陀佛”。

“怎么了?”苦雨、苦觉急忙问童大鹏。

“玉海师太和六位玉字辈师太罹难了。”

“什么?是谁干的?”苦雨吃惊之下,一把抓住童大鹏,一时用力过猛,竟把他拎了起来。

“凶手不明,帮主信上都写了。”童大鹏身在半空,又不敢挣扎,可怜兮兮地道。

“师兄。”苦觉急忙叫了一声,苦雨年过七旬,火气暴躁之性却是弥老弥辣。

“阿弥陀佛。”苦雨这才省悟,忙把童大鹏放下来。

十二名棍僧亦均悚然震惊,一齐合什念诵:

“阿弥陀佛。”

法聪又匆匆向下看,面色凝重之至,看到最后,却摇摇头,露出并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把信交给苦雨,道:

“花帮主的信,两位师叔请过面。”

苦雨、苦觉是少林苦字辈硕果仅存的元老级大师,苦雨也不客气,接过信读了一遍,怒道:

“哪里钻出来个马如龙,敢在江湖兴风作浪?

“老衲的大力金刚掌已有二十年不用,倒要借你发发利市。”

“师叔,咱们不能莽撞行事,此事难解之处甚多,花帮主也只是推测之词。”法聪道。

苦雨把信交给苦觉,气哼哼道:

“还有什么难解之处?小花不是把他的狼子野心都揭出来了吗?”

苦觉读了一遍信,却和法聪感觉相同,“师兄,方丈师侄说得对,花帮主只是推测,并无人证物证,这没佐证的事只是看上去合乎情理,实际上却立不住脚。”

“若不是他干的,缘何封锁庄子,禁止任何人入内,还不是怕暴露他的真面目?”苦雨气得白眉毛根根上竖,两眼瞪圆,直似一尊怒目金刚,“明天咱们一过江就直奔张庄,看他哪个敢挡老衲的路。”

“师兄,一切都要听方丈师侄的。”苦觉急忙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大师,您老千万莽撞不得。”童大鹏道:

“我家帮主说了,马如龙下一个目标不是我丐帮,就是少林。

“所以才命我星夜兼程,给贵派送信,贵派也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以免步峨嵋七位师太的后尘。”

苦雨不听犹可,一听之下肺几欲气炸,暴跳道:

“直娘贼,老衲也不用他找上门来,直接去找他。

“方丈师侄,你们在后面慢慢走,我先去会会那小子,若得手就把他捉来交你处置,若失手了你就把我和老酒鬼并骨一处。”说着就要飞身上马。

“师兄,”苦觉急忙横身挡住他,“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你先听听方丈师侄怎么说呀。”

“全体上马。”法聪把信收好,沉吟片刻毅然道:

“天明赶到江边,渡江后直奔张庄,不过在事情未弄明白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

少林众僧均是一手略按马颈,身子已飞起,轻飘飘落在马鞍上,正欲催马前进,空中忽然划过一阵信铃声,众人抬头一看,一只信鸽正背托圆月,飞越众人头顶。

苦觉笑道:“大鹏,你们帮主够忙的,不单差你送信,信鸽也用上了,还约了哪家助拳哪?”

“这不是敝帮的信鸽。”童大鹏眼望信鸽消逝在夜空中,诧异道:

“我们的信鸽都在君山总舵,并没带到金陵,花帮主也只命我给贵派送信,好像没再联系其他门派。”

“马如龙这混蛋扳倒了凌峰,搞垮了崆峒,逼死老酒鬼,又毁了峨嵋。

“若再让他各个攻破,搞垮丐帮和我少林,这江湖真是他一人之天下了。

“这信鸽不用猜,一定是那混蛋估计我们要到了,在调兵遣将等着对付我们哪。”

他虽是任意猜测,却猜对了一半,只是人头安错了。

法聪皱起眉,不悦道:

“师叔,凡事最忌先入为主,花帮主连现场都未到,只凭推测,结论再高妙也难以取信于人。”

他瞥了一眼童大鹏,也不管他脸面上是否受得了,“师叔您若是一意孤行,只有请您老回转寺里了。”

“不,不。”苦雨急忙道:

“我听方丈师侄的便是,绝不胡乱说话,胡乱出手。”

法聪心里有些后悔让他随行了,但十程已走了九程,也绝无回转的道理,他想了想,只是简短说道:

“上路!”

十六匹马又在官道上疾驰,马蹄铁溅地的声音直似一场暴雨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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