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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11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7:39

“啊”的一声大叫,花子明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望望窗外,几缕晨曦已透过厚厚的窗纸,直射到床上。

他手抚着兀自怦怦乱跳的胸口,梦中可怕的场景依旧停留在脑海中。

他梦见自己被绑在君山总舵那把金交椅上,身上挂满了霹雳雷火弹,引出的线握在雷霆手上,谢玉娇那妖妇举着一筒暴雨梨花针对着自己的脸,金五伦则率金府那批地痞无赖把钢刀架在自己手下的脖子上,马如龙对自己狞笑着喝道:

“花子明,丐帮从今日起是老子的了,你和你的手下滚到大街上讨饭去吧。”

他没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雷霆却拉动了引线,他只听得“轰”的一声,便大叫着惊醒过来。

“帮主,有事吗?”两个人影闻声而至,在窗外低声问道。

“没事,你们去吧。”他坐起身,应了一声。

“什么事呀?”他身边睡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呢呢喃喃地问道。

“宝贝儿,没事儿。窗外的人影已不见了,花子明怜爱地摸摸他的新宠,男孩儿面目清秀,肌肤滑腻如好女,脸上犹带些微痛楚之色。”

花子明披衣下床,在桌上茶壶里倒了半碗凉茶喝下,心才安稳下来,坐在桌前怔怔出神。

他本是一破落世家子弟,祖上也是铁券封侯。

到了他这一代,爵位和荫袭早已没有了,世家子也不得不低下头,和寒士一起,争夺文武两榜上的功名富贵。

他自幼喜好习武,也下过十年寒窗苦,自诩文武全才,在文武两榜上均可名列前茅。

只是国家承平日久,文重武轻之势渐重,镇守边关的武将在文吏眼中不啻仆隶,叱喝如狗,他便决意考取文榜进士,以图光宗耀祖,重振门庭。

孰意他命乖运蹇,屡试不售,他最后一次应试落榜,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他向京中亲友告借,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遭到白眼,他走投无路,自忖只有沿途讨饭回家。

他实在没勇气回去面对家人失望的眼神了,索性自暴自弃,入了丐帮。

自古以来武不成则做贼,秦琼秦叔宝是也;儒不成则作丐,花子明是也。

其实以他的武功修为也大可找个山头落草为寇,不过他考虑此举风险太大,而且和他骨子里的忠君报国思想相悖。

而今虽报国无门,忠君还不能废,所以丐尚可为,却坚决不做贼。

他听师傅说过丐帮乃是江湖上藏龙卧虎的第一大帮会,也不敢大意,他从没袋弟子做起,兢兢业业,敬上爱下,并把他准备经国济世的谋略都用在丐帮的组织管理上了。

两年间便从没袋弟子晋升为总舵内三堂堂主。

前任帮主得到他如同刘邦得到萧何,凡事都悉心信赖他,使他得以施展全部才干,五六年的时间里,丐帮从一盘散沙的状态变成最有组织、最具效率的帮会,令世人耳目一新。

有人甚至不无讥讽地说:

丐帮在花子明的领导下,已变成一个准军事机构了,可以直接开到边疆打仗去了,这话并不过分,丐帮在各地与几个大帮派争夺地盘的火并中,均取得完胜。

丐帮的势力也迅速壮大起来,自帮主至帮众都认为花子明在其中居功甚伟,所以前任帮主一谢世,他就众望所归,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帮主的宝座。

他原名徐明,入丐帮后怕丢祖宗的脸,便用花子为姓,变成了花子明,好在丐帮里没人讲究出身来历,也就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有人也曾讨好地问过他,却被他一句“臭要饭的,有什么出身来历好讲”冷冰冰顶了回去。

他的武功修为究竟怎样也没人知晓,他从来不和人动手过招,他信奉汉高祖刘邦的一句话“吾宁斗智不斗力”,丐帮十万弟子就是他的内功修为,就是他手中的刀和剑,所以他虽没列入三大宗师、七大高手之内,却无人敢稍加小觑,连一代宗师凌峰,也是和他分庭抗礼。

他当上丐帮帮主后,才发现当个“花子王”比当文人的极荣——礼部尚书还要荣耀富贵,丐帮的财富远比某某“首富”多得多。而且不用交一文钱的税,他为了补偿早年所经受的贫苦与磨难,生活也极尽奢华,用玉杯饮酒,用金盆洗脚,起居饮食富拟王侯。

这些倒也罢了,他大受诟病的乃是不爱美女而喜狎娈童的怪癖,被斥之为“违反人类天性”,峨嵋派原本与丐帮交好,只因这一点一夜之间丐帮险些断交。

“狗屁不通!王公贵族,公子王孙哪个不爱美婢娈童,我错就错在只爱一端罢了。”他为自己辩护道。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街头乞丐,十年间荣登帮主宝座,在外人看来自是平步青云,而他却深知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比常人多付出百倍千倍的辛苦。

而落第后潦倒街头,有家难回以及初入丐帮两年中所受的磨难更是永难忘怀,他时时提醒自己绝不能再让自己落入那种境地,要保住手中的权力,才能保住自己的声名、地位和富拟王侯的生活。

凌峰的事传到他耳中后,他就感到江湖权力的基石已被撼动了,倘若以凌峰那样出神入化的武功,磐石之固的地位尚且被人扳倒,江湖中就没有任何人的地位是牢固的,包括他这位有十万帮众的帮主。

金顶上人死后,他便有岌岌可危的感觉了,峨嵋派的事发生后,他更有种大祸迫在眉睫的恐慌感。

“马如龙,你想夺我丐帮,老子和你拼了。”他手上一用力,手中的茶杯碎了,瓷片飞落一地。

阳光明媚,张庄却依然笼罩在凄惨的云雾中。

峨嵋派女弟子们已迁入内宅,由谢玉娇和天星陪伴,七位师太的遗体停放在内宅正堂里,已商议好三天后火化,暂时寄厝在清凉寺内,待大仇报后再在峨嵋起舍利塔,迎回七位师太的遗骨,峨嵋众弟子在师傅遗体前发誓:师仇不报誓不回山。

许靖雯虽是玉海师太预定的衣钵传人,然而她没留下遗嘱,死前更没机会指令她接掌门户,许靖雯也就没法按惯例在师傅遗体前接任掌门。

不过玉海师太的掌门令符及其他遗物倒是保存在她手中,还算是秉承了玉海师太的遗志。

然而年岁较大的人聚集在玉海师太的首徒净凡周围,常常躲在屋角和院子角落里窃窃私语,不知在议论什么,但峨嵋派渐显的裂隙连金五伦都看出来了,更不消说谢玉娇和马如龙了,都深为峨嵋的前途忧虑。

“阿雯若不立次大的功劳,非但掌门之位无望,恐怕还有杀身之祸。”谢玉娇找机会单独对马如龙说,“所以我想此次追查凶手的事能否以阿雯为主,委屈公子为辅。

“倘若真能侥天之幸,捉到凶手,报得大仇。

“阿雯不但在派中地位巩固,在江湖中的地位亦可一举确立,只是太委屈公子了。”

“地位?”马如龙失笑道,“夫人,您不会认为我做事是为了江湖上的声名和地位吧。”

“我知道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还是觉得太委屈你。”

“本来这就是峨嵋派的门户血仇,以许姑娘为主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许姑娘不嫌弃,我愿当她的助手。”

“那就多谢了。”谢玉娇长出一口气道:

“阿雯还小的时候,她师傅就常常对我说,假如她有个三长两短,就托我照顾阿雯,别让派内派外的人欺负了。

“她娇宠阿雯,派内那些年长的弟子也都眼红着哪,我这也算是不负她托孤之意了。”

“玉海师太多年前就有不祥预感了?”马如龙警觉起来。

“哪里,她这也只是说说罢了,人在江湖,有谁知道哪天会死,又有谁知道会死在什么地?”一声苍凉的喟叹。

马如龙也是不胜唏嘘,七位一流高手居然顷刻间命丧黄泉,人生无常在江湖人身上表现得更为鲜明。

“对了,我一直没对你说暴雨梨花针是从哪儿买到的。”谢玉娇忽然想了起来。

“我知道了,是从唐门买的。”

“你怎么猜得到?”谢玉娇诧异得张大嘴。

“是雷霆主说的,唐门破解了暴雨梨花针的技术,一直在偷着造。”

“难怪,他们是竞争对手,对方的底儿都盘得最透。

“我那批暴雨梨花针还是唐掌门卖给我的,说是他爷爷那时购进的存货。

“我知道这是鬼话,那批货都用在你身上了,一筒都没剩。”谢玉娇说着抿嘴笑了。

“据说不是交情特别深是买不到的,夫人和唐掌门交情很深吗?”

“公子,交情再深也抵不过钱能通神,我和唐门哪里攀得上深交。

“不过唐掌门虽是暗器,使毒的大家,心地却很善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也不愿这样想,但目前唐门嫌疑最大,假如真是他们干的,江湖就要大乱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高声道:

“马公子,少林方丈到了庄外,五爷请公子示下。”

谢玉娇一惊道:“他们来的倒快,公子,咱们出去接接这位武林领袖吧。”

“不,以后凡事以许姑娘和峨嵋派为主。我们在旁帮衬就是。”

“对。”谢玉娇转身旋风般出去通知许靖雯和峨嵋派的人了,马如龙对外面高声道:

“传峨嵋派许靖雯姑娘的话,有请。”

峨嵋派的人素服重孝,在庄外迎到了昂首阔步、隐含杀气的少林人马,丐帮童大鹏也尾随其后,他要借此良机查探庄内虚实。

许靖雯率众人迎着法聪和两位长老盈盈下拜,话未出开,便痛哭失声,她这一哭如同开了堤坝,立时间震山撼地般的哭声又响起来。

法聪也不禁双目含泪,扶起许靖雯,“好孩子,我来晚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啊。”话声未毕,双泪齐流。

玉海师太首徒净凡忽然越众而出,拜倒在法聪面前,大哭道:

“方丈大师,我师傅她们遭贼人暗算,不幸遇难,本派无主,您可要为本派做主啊。”

跟随后面的谢玉娇和金五伦、马如龙均微皱眉头,交换一下眼色,都明白:

净凡开始发难了,她是话中有话。

法聪是老实厚道人,并未听出她话中深意,毅然道:

“大家放心,峨嵋遭难,少林视同己身,绝不会袖手旁观。”

少林十二棍僧一齐举棍高呼:“为峨嵋复仇!复仇!复仇!”声势也极为壮观。

苦雨一直在寻找他并不认识的马如龙,找遍人群当然也没认出来,他转头向童大鹏示意,童大鹏也不认识,只得装糊涂。

谢玉娇和坐着肩舆的金五伦上前见过,法聪深深合什道:“峨嵋的事有劳夫人了。”谢玉娇被十二棍僧弄的心头火起,冷冷道:

“大和尚,我和峨嵋的交情比你深得多,倒是有劳您的大驾了。”

法聪被刺得脸一红,不敢再说话。

苦雨此时才看到金五伦,张大了口叫道:

“金五,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五爷,你赶紧给自己料理后事吧,有人不希望你活着。”谢玉娇又冷冷道。

“明天死,明天一定死,苦雨大师,您老想想,让我多活一天不成吗?”金五伦西嘻嘻笑道。

“谢丫头,你……”苦雨闹了个大红脸,指着谢玉娇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误会,误会,都是江湖传闻闹的。”法聪急忙打圆场,少林寺的人被谢玉娇来个下马威,脸上都讪讪的,初到时的气势已扫地尽矣。

“方丈大师,两位老祖宗,还有各位师兄,请里面坐地吧。”许靖雯见不是事儿,勉为笑容,伸手肃客。

谢玉娇和金五伦本想为马如龙引见一下,随头看时,马如龙却不见了。

许靖雯把少林人马请进庄内,法聪等人先到七位师太的遗体前跪拜致哀,许靖雯和净凡两人在两边还礼。

众人退出来后,苦雨问道:“小姑娘,老酒鬼的遗体在哪?老衲要去拜他一拜。”

“老酒鬼?”许靖雯怔住了,望望谢玉娇。

“就是金顶上人。”法聪急忙解释道,“我师叔和他三十年的老交情,叫惯了。”

“上人的遗体被人偷了,我们也正在追查此事。”谢玉娇替许靖雯答道。

“被偷了,停放在庄子里怎地会被偷了?分明是你们藏起来了?”苦雨不依不饶道。

“上人的尸首拿出去不能卖,放在家里也不能当柴烧,我们藏他则甚?”谢玉娇怒气陡生。

“你们分明是不敢让我们看到,怕露了你们的真相。”苦雨攘臂大叫道。

“师兄。”苦觉忙拉住他袖子,劝阻道。

“大师,上人的遗体是我负责看守的,被人偷走是我的责任,大师若欲治罪就冲着我来。”

金五伦也忍不住了,任你何等下山猛虎,过江强龙,还没人在金陵城里敢不把金陵王放在眼里。

“大和尚,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是来吊丧还是找茬打架来了?”谢玉娇对着法聪厉声喝问。

“找茬打架怎么着?”苦雨一边挣脱一边道。

“那你就划出道儿来,我接着。”谢玉娇一步跨到苦雨面前,怒目而视。

“我……我和你摆道儿,好男不和女斗。”苦雨还真不敢放下架子,和一个妇女放对。

“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给七位师太报仇,给老酒鬼报仇。

“给霹雳堂小雷子报仇!”

“老爷爷,你给我报的哪门子仇啊?”雷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苦雨一听这声音,恍若耳边响个焦雷,循声望去,雷霆神清气爽地站在那里,他本来就是单线思维的人,上了岁数脑筋转的更慢,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跳脚大叫道:

“见鬼了,活见鬼了,这怎么又活了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明白,“又活了一个。”意谓如何?

金五伦却明白过来,笑嘻嘻道:

“大师,你究竟希望我们死几个人啊?”

“不是,不是。”苦雨急忙摆手分辨,“童大鹏,你给老子滚过来,你们帮主竟敢骗到我头上了,他不是说金五伦和小雷子都死了吗?”

“哦,”谢玉娇恍然道,“方丈大师,你说的江湖传闻原来是丐帮花帮主造的,他还造了什么江湖传闻?”

法聪分辨不出,冷汗直冒,心里连珠价叫苦不迭。

童大鹏一步一挪多走过来,心里更是哑子梦见娘,说不出的苦啊。

“原来是童大哥呀,有失迎迎啊。”许靖雯早看到童大鹏了,一直没机会和他叙话,此时心头火起,也找到他头上。

“你家帮主为什么要骗我?究竟居心何在?”他一步跨过去,又把童大鹏拎了起来。

“帮主也是误听人传言,帮主也是受了别人的骗,不是有意骗您的。”

“他是受了谁的骗?说!”

“他……是……”

“说!不然老子捏死你。”苦雨另一只手卡住他脖子,他当年驰名江湖的绝技就是“锁喉功”。

“我说,我说。是本帮在金府的卧底这样报的,后来庄子封锁了,没法查实,帮主也受了骗,这说不定是马如龙施展的反间计。”他一时情急,只图保命,被没必要吐出的老底儿也露了,最后还没往咬马如龙一口。

“反你娘的头。”苦雨把他掼在地上,气犹不泄,他连出两次洋相,老脸也挂不住了。

“哈哈。”金五伦气得仰天长笑,“花大帮主,居然在我家里安上了卧底,看来上人的遗体是被花帮主通过卧底偷走了。”

他心头怒极,当即把这桩没头也未必有尾的尴尬事转嫁到丐帮头上。

“你们丐帮偷老酒鬼的尸首干什么?”苦雨又厉声喝问,丐帮连在别派安插卧底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说他们偷了尸体也就没人不信了。

“不,不是我们偷的。”童大鹏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急忙爬起来分辩道。

“童大哥,此事且不论,我来问你,花帮主现在何处?”许靖雯心里一惊,不想让大家在金顶上人这题目上纠缠过多,急忙截住话头。

“帮主在分舵。”

“花帮主几时到的金陵?”

“昨日巳时。”童大鹏吃够了苦头,老老实实答道。

“花帮主几时接到的报告?”

“巳时三刻。”

“好啊。我师傅她们巳时初刻遭的难。

“花帮主巳时三刻就知道了,却既不亲自过来查看,也不派人问讯,方丈大师,您评评这个理,这是两派交好之道吗?”

“花帮主是……”法聪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也不知花子明昨天都在干什么,想为他圆谎也没法圆,心里也在埋怨他:

花子明啊,你审事不周,料事不明,可把本座害惨了。

“哦,我明白了。”许靖雯薄怒含嗔,冷着脸道:

“花帮主是武林领袖,又是长辈,这是挑我们作晚辈的礼了。

“净心师姐,麻烦你走一趟,到丐帮分舵代我和咱们峨嵋上下给他老人家请安。

“再向他老人家报丧,至于人家来不来就不必勉强了。”

净心应了一声,便和两个师姐妹一同向外走,童大鹏也顾不得掸去身上头发里的泥土,也跟了上去。

“站住。”金五伦冷冷道。

“金……五爷,您还有事吗?”童大鹏两腿直发软,声音也直打颤。

“你是想回去通风报信是吧,来人,把童大爷请到屋里待茶。”

人群中应声而出两条壮汉,鹞子抓鸡般抓住童大鹏双肩。

“五爷,我可没招您惹您哪。”童大鹏明白金府的茶了可不是好喝的。

“你是没惹我,可你们帮主惹到我了,等他来把事情讲明白,再把你领回去。”

金五伦一挥手,两条壮汉把童大鹏囚犯般拖走了,金五伦此举也是有意杀鸡给猴看,让少林明白明白究竟谁是金陵城里的老大。

江湖中最忌讳的就是在别人帮派里安插奸细,所以法聪和苦雨、苦觉也只是叹口气,不便出面讲情。

“方丈,两位大师,远来辛苦,还是到里面喝茶吧。素席已叫人准备了,一会儿便好。”金五伦回身浑若无事地笑道。

“打扰了。”法聪合什致谢。

虽讲定凡事以峨嵋许靖雯为主,金五伦、谢玉娇和雷霆毕竟是地头主人,所以客厅里。

三人坐在主人位置上,谢玉娇居中,金、雷二人坐在她左右,少林峨嵋分左右坐在宾席上,左边是少林,法聪坐了首位,下面是苦雨苦觉,右边峨嵋派只有许靖雯和净凡两人坐陪,两人谦让一会儿,还是许靖雯坐了首位。

国朝初年朝廷实行左文右武的朝会制度,当时武将都是元勋功臣,以右为尊,到得后来重文轻武,左文右武的规矩并没改,也就变成左尊右轻了,此是闲话。

下人奉茶毕,谢玉娇举杯邀客,法聪举起茶盏浅饮一口,缓缓道:“夫人,这事儿究竟是怎样发生的,还望赐告。”

谢玉娇四下望望,马如龙是讲述此事的最佳人选,却找不到他的人影了,她又望望金五伦和雷霆,两人急忙摇头,谢玉娇只好从头说了一遍。

马如龙就躲在邻近的屋子里,和天星二人携手并肩站在窗下,看着庭院里这场好戏。

“夫人可够厉害的。”马如龙看谢玉娇政治少林苦雨,骇然心服道。

“你以为哪,看你以后敢欺负我,我娘不活吞了你。”天星得意地笑道。

“不敢,不敢。”马如龙连声服软。

“告诉你个小秘密,我爹生前告诉我的,我娘出嫁前在江湖上的绰号是:香辣子。”

“这是何意?”

“人见人爱,人见人怕。”

两人笑了一阵,马如龙委实不知谢玉娇脾性刚烈如斯,算是大开眼界,亦可想见她当年驰骋江湖的风采。

“你放着外面正经事不做,躲到这里做什么?我来猜猜,你是和少林结过梁子,怕那两个老和尚找上你,是不是。”天星道。

“我和哪派都没梁子,外面现在是武林中大人物的天下,我当然得躲到幕后了。”他笑着把谢玉娇对他说的话告诉天星。

“阿雯真够可怜的,一下子没了师傅,保护她的人没了,她那几个师姐看她就跟乌眼鸡似的,早晚得出乱子。

“我这两天陪她,都快替她愁出白头发了,我和我娘昨晚劝了她半天,她还没正式剃度。

“索性退出峨嵋,还俗回家,到我家里做我的嫡亲妹妹,何必非当那个劳什子掌门。

“她死活不肯,说是师仇不报,她不能退出峨嵋。

“她还说……峨嵋派有许多机密大事,只有她和她师傅知道。

“她若是中途退出,不但违背她师傅的心愿,对峨嵋派更为不利,所以我娘才会去找你,你答应了?”

“当然,即便没许姑娘这事儿,我也会一查到底。

“现在也是一样,只是到时候把功劳都归到许姑娘头上就是,不过是顺手人情,不值一提。”

“人在江湖上混,图的不过是个声名地位金钱还在其次,你在江湖上每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总怕被人知道,那你究竟是图什么?”

“我生来就是胸无大志的人,算是无所求而求吧,不过我也有一个心愿,是自己偶然发现的,告诉你可别笑话我。”

“那年我上了海盗船,你知道就是洛阳的那座赌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常常想以后若是也能开那样一个赌馆就好了。”

“当赌王?”天星还是没能忍住,失声笑出来。

“你说过不笑的。”马如龙有些难为情。

“我该罚,该罚。”天星打了自己两个手板,“我不是有意笑的,你这理想也太离谱了吧。

“我明白了,你坚持要去天堂岛,不是为了对那恶魔践诺,而是要把天堂岛赢到手吧?”

“两者各一半。”马如龙笑着承认。

“对了,你那天说错了一句话。”天星忽然想起来,说道。

“哪句话?”

“你那天不该在峨嵋派人面前说半年就能查到凶手,这都是没踪没影的事儿,哪容易查呀。

“阿雯那几个师姐找碴还找不到呢,到时不知阴声怪气地说些什么呢。”

“原来是这句话。”马如龙释然道:

“我是有把握才那样说的,而且还多说了一倍的时间,三个月内,我一定能查出凶手。”

“三个月?你是神哪?好像也差不多,我有时真的觉得你不是人。

“连金顶上人那恶魔都这么说你,他的事儿你不是一下子就全抖落出来了,到现在我还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凑巧,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不过三个月查到凶手我还是有把握的,打个赌如何?”

“好啊。”天星伸出手掌。

两人击了下掌,天星笑道:“你上当了,你输了。”马如龙诧异道:

“刚开始我怎么就输了,输赢得三个月以后见分晓。”

天星道:“我说你输了,自然有道理。”

“说来听听。”

天星附在他耳边道:“我相信你一定能赢,可是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你不管赢了我什么,都是赢你自己的,所以你输了。”

“你耍赖。”马如龙失笑道,“这不算。”

“耍赖是女孩子的特权,所以我可以耍赖。

“你没赢就是输了,你是男子汉,不能耍赖皮不认账。”天星咯咯笑着道。

“好,我承认你的特权,愿赌服输。”

马如龙举起双手,假作投降状,乘她不备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道:

“要是输的奖品是得到你,我情愿逢赌必输。”

“油嘴!”天星红着脸啐他一口,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朱红大门开了。

唐九和李玉奴抬着那口大木箱走出来,唐九站在街上一招手,一辆出租马车赶了过来,唐九有意向对面望了一眼,眼中的一丝焦虑消失了,他和玉奴抬着木箱上了车,对车夫说了个很浪漫的地名:

秦淮河。

马车刚一启动,对面楼里一直观察动向的十三弟叫道:

“八哥,九哥已经上马车走了。”

躺在床上假寐的唐八一振坐起,欣喜道:

“好,一刻钟后出发。”

两人便开始做各种准备工作。

马车里,玉奴掀开窗帘,贪婪地观望街边景色,叹道:

“人言金陵如梦,果然名不虚传。”

唐九却正襟危坐,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的,随口道:

“这有什么,你要是喜欢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骗人。这样的话你自己信吗?”玉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成都号称官锦城,你要是住长了,就不会羡慕这里了。”唐九只道谎扯大了,急忙改口。

玉奴又哼了一声,她心绪正佳,懒得和他口角,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喝道声,随即又是马蹄杂沓声。

车夫急忙把马车靠左边停住,此时从后面冲过一队人马,因有马车阻路,速度慢下来,一匹匹单骑而过,经过时都不经意地向车里瞥上几眼。

唐九忽然从旁边伸过手,一把拉下窗帘,顺势把头贴进玉奴怀里,玉奴不知就里,半惊半嗔道:“你怎么又来了?”以为他又要重复昨晚的闹剧。

“是丐帮的人,中间那个穿灰袍的就是丐帮帮主花子明,不能让他认出我来。”唐九有些恐慌地道。

“是丐帮的人?好威风啊,我还以为是哪家官府哪。”玉奴欲待辨识唐九所说的花子明,丐帮人马已快速冲过去了。

“这个老变态,险些和他朝了相。”唐九心有余悸地道。

“老变态?你怎么这么说他?”

唐九在她耳边低语一阵,玉奴脸飞红了,啐道:

“呸,呸。这么恶心的事你也好意思讲,不怕脏了嘴。”

“天底下比这恶心的事儿还多着哪,你是少见多怪。”他顺手把这边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才放下心。

虽然不是踏春时节,秦淮河畔依然士女如云,河里几十艘画舫穿梭往来,远远望去,如同仙境,画舫里传出的丝竹声、清歌声飘荡在河面上,是达官显贵正在摆酒请客,有的画舫里也传来琅琅吟诵声,那是穷酸文人们在集钱开笔会,或许如画的仙境,美丽的少女会激发他们早已枯涩的文思也未可知。

唐九和李玉奴抬着箱子下了车,嘱咐车夫在道旁等候两刻钟。

河畔一排长长的垂杨柳下,摆着一张张茶桌,茶博士肩搭毛巾,手里提着水壶,正来回为客人沏茶添水,两人走过去坐在一张桌子旁把木箱放在河堤上,要了一壶“洞庭春”,边喝边嗑着桌上茶碟里的瓜子。

玉奴见唐九的眼睛不停地在河上的画舫上巡视,脸上则是陶然适然的表情,笑道:

“旧地重游,感慨如何?你以前没少在这里风流吧?”

唐九笑着正要分辩,玉奴截住道:

“你不用说什么,你知道的,我从不吃你这种闲醋。”

唐九知道玉奴是太紧张了,借说笑来缓和,他自己心里更是惴惴的,提着这箱要命的东西招摇过市,可比小孩在结冰的井沿边上玩还要危险。

他心里默默数着数,计算着时间,他看似东张西望,其实眼睛一直盯在那口箱子上,唯恐出甚意外。

他默默地数着,刚数到一刻钟,一辆马车在道上停下,两个人抬着一口同样的木箱下了车,向唐九这边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过来,把木箱紧靠在唐九的箱子边,然后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黄山毛尖。

“谢天谢地,这个烫手的山芋总算要扔出去了。”玉奴闭上眼睛,悬在嗓儿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唐九付了茶钱,两人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抬起右边的箱子回到了马车上,吩咐车夫返回开始的地方。

唐九偷眼看看玉奴,脸色比纸还白。他自忖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

喝茶的两人见唐九坐的马车走远了,也忙算了茶钱,抬起箱子另叫了一辆马车,叫车夫走的地方却不是国泰客栈。

他们在城里绕了大半个圈子,换了四辆马车,确认绝对无人跟踪,才在黄昏时分回到了国泰客栈,进屋后他们打开箱子查对了一遍,然后在窗户上挂出一条川中特有的织锦毛巾,意示:安全到家。

一刻钟后,又一只信鸽放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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