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大宝道:「你们自信比『七夜枭』还强?」
那面貌粗犷的人道:「七夜枭见到我们三人,也要礼让三分!」
茅大宝笑道:「亮个万儿如何?」
那面貌粗犷的人道:「江南三怪——阴阳判官徐瓒,七星剑许南英,夺魂双轮储鸣盛!」
他背插一对判官笔,不问可知是阴阳判官徐璸了。
茅大宝颇感意外地道:「原来三位是大名鼎鼎的『江南三怪』,我听说三位亦正亦邪,有时也会干些好事,所以……」
所以,当他要收集一百颗人头时,没有把这「江南三怪」列入名单之内,但今天他们竟然要替蔡老爹报仇雪恨,确使他颇感意外。
阴阳判官徐璸沉声说道:「所以怎么样?」
茅大寳道:「蔡老爹这个人冷酷凶残,专干杀人勾当,赚黑心钱,我不过小小惩罚了他一下,三位为何要替这样的人出气?」
阴阳判官徐璸冷笑道:「蔡老爹虽然可恶,但你『武林少爷』比他更可恶,据我所知,你在短短的三个月之内,杀害了近百条性命!」
茅大宝搔搔头道:「哦,阁下计算得相当正确,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不过,我杀的都是积恶如山的大壌蛋,可说是为武林除害,这有什么不对呢?」
阴阳判官徐璸又冷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人岂无恻隐之心?似你这样杀人,根本算不得侠义行为,武林道上,容不得你这个人!」
茅大宝说道:「因此你们想要把我除掉?」
阴阳判官徐璸道:「不错!」
茅大寳道:「说清楚一些一,你们是因看不惯我杀那么多人而要除掉我?或是受蔡老爹的指使要除掉我?」
阴阳判官徐璸回答道:「你问这个干么?」
茅大宝道:「这一点很重要,也可说有关你们三位的生死。」
他的心意是:如果他们三人受雇於蔡老爹,出手便不留情,如果只是出於「义愤」,就打算「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阴阳判官徐璸不懂他的话意,但听他说「有关你们三位的生死」一语,不禁大为光火,说道:「小子,我告诉你,我们三人拿了蔡老爹的银子,你待怎样!」
茅大宝冷冷一笑道:「旣然如此,我心里就有主张了!」
说罢,反手伸入车厢,取出一把长剑来。
那七星剑许南英似觉不妥,开口道:「徐兄,你莫说气话,咱们何曾拿了蔡老爹的银子?」
阴阳判官徐璸粗声粗气地道:「你别管,反正今天我要宰了这小子!」
茅大宝听得一怔道:「说清楚,究竟有没有拿蔡老爹的银子?」
七星剑许南英大声道:「没有,我们『江南三怪』虽然经常穷得要当裤子,但肮髒的钱我们不要!」
茅大宝笑道:「这么说,我心里又另有主张了。」
他徐徐拔剑出鞘,接着道:「说真的,我答应以后不乱杀人,这一仗免了,如何?」
阴阳判官徐璸突然哈哈大笑,道:「小子,今天你即使跪下来磕头哀求也没用了!」
他探手入怀掏出一小包东西,从里面取出一粒槟榔丢入口中咀嚼,然后把那包槟榔塞入怀中,再然后取下背上的判官笔,一跃下马,準备干了。
茅大宝惊奇的问道:「你吃的是什么东西?」
阴阳判官徐璸一面咀嚼一面答道:「槟榔!」
茅大宝道:「那东西能吃么?」
阴阳判官徐璸道:「哈!不但能吃,而且妙用无穷,老子吃槟榔已吃了四十年啦!」
茅大宝觉得好笑,问道:「你是不是要跟我动手?」
阴阳判官徐璸道:「当然!」
说着,忽然「呸!」的吐出一大口血,在地上开了一朶红花!
茅大宝吃惊道:「啊,你吐血?」
阴阳判官徐璸哈哈笑道:「别怕,这是槟榔汁!」
茅大宝道:「怪不得你满嘴大黑牙,好难看!」
夺魂双轮储鸣盛笑道:「他每逢与人动手前,就要先吃一颗槟榔,这样便能每打必胜!而我……」
他从懐中掏出一只鼻烟,用小指沾了一些塗在鼻孔,深深吸入,再惬意的吐了一口气,才笑道:「我的毛病不大,只喜鼻烟,这玩意儿能使我精神百倍,十打九赢!」
茅大宝转望七星剑许南英问道:「你呢?你许大侠的毛病是什么?」
七星剑许南英道:「我没毛病!」
夺魂双轮储鸣盛叫道:「哈!他的毛病可大了,他喜欢……」
七星剑许南英忙道:「鸣盛,少在外人面前出我的丑!」
夺魂双轮储鸣盛笑道:「好好,不说就不说,其实啊,咱们『江南三怪』是出了名的怪物,谁不知道你许南英……」
看见许南英磴眼睛,只好把到了喉头的话嚥了回去。
茅大宝笑道:「三位十分风趣,咱们不要打架,做个朋友算了。」
阴阳判官徐瓒冷哼一声道:「别做梦,我们才不交你这样的朋友!」
这时,七星剑许南英和夺魂双轮储喂盛也已下马,七星剑许南英举步向马车走过去,道:「这车内载着什么东西,可以看看么?」
茅大宝道:「可以,等你把我解决了再看。」
一边说,一边横跨三步,挡住了许南英。
就在这时,阴阳判官徐瓒已然出手,大喝一声,判官笔一上一下,由侧面攻至,出招奇怪无比!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茅大宝一瞥其出招手法,就知他功力什高,不是泛泛之辈,当下不敢怠慢,身形半转,挥剑迎击。
阴阳判官徐璸大槪有意试探他的功力,故虽见他挥剑击出,手上判官笔仍不变招,而直点了过去。
於是,长剑与判官笔碰触上了,只听一声「铮!」一声「拍!」,似两道闪电交击,倏合倏分,茅大宝退开半步,而阴阳判官徐璸则被震退了三步!
七星剑许南英面色一变道:「这小子果然扎手!」
喝声中,长剑如银龙飞跃而出,直奔茅大宝的腰上横扫过去!
茅大宝腾身一纵,爬高三丈,空中身形一翻,双脚刚好落在车厢顶上,随之一招「廻龙点珠」,吐剑刺向夺魂双轮储鸣盛。
原来,储鸣盛一见徐璸和许南英与茅大宝动上手,便乘机跳上马车,打算将马车开走,不料刚刚在车座上坐下,茅大宝已自车顶上凌空一剑刺下,他来不及招架,身形一斜,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徐璸的一对判官笔和许南英的长剑已双双出手,纵起联攻车上的茅大宝。
「哈!」
茅大宝长笑一声,双足一挺,向上射起一丈多高,似天马飞空,飞出数丈,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江南三怪立时疾扑过去,三种武器各施绝招,同时攻向茅大宝的身上要害。
茅大宝身形如陀螺疾转,剑光似银片洒出,一片猛烈的金铁撞击声中,人影倂飞,江南三怪仰身暴退……敢情,这一下接触,江南三怪吃了一些小亏,三人同时被茅大宝的利剑所伤,徐璸伤在肩上,许南英伤在腰上,储鸣盛伤在腿上,但只是皮肉之伤,对搏鬥尚无影响。
茅大宝没有乘势追击,而横剑胸前,含笑道:「三位,到此为止如何?」
江南三怪交换了一个眼色,突又同时扑上,判官笔笔走龙飞,长剑如匹练横空,日月双轮似蝶飞舞,从三个方向攻近茅大宝,声势极是惊人!
但茅大宝的一柄长剑神奇绝伦,只见他一阵上下格挡,很轻松的就化解了他们三人的攻势,继之身形向上窜起,空中一声长啸,刹那间天空佈满了一大片剑芒,突如骤雨飘落。
「哇!」
阴阳判官徐璸叫了声,顿足暴退三丈,原来右肩上已被削去一块肉,鲜血如泉湧出,痛得他面色苍白,头上大冒冷汗。
许南英和储鸣盛吃了一惊,慌忙倒纵开去,齐声急问:「徐兄,伤得如何?」
徐璸咬牙强忍剧痛,道:「不打紧,还可再战,咱们跟这小子拚了吧!」
储鸣盛道:「对,拚他个死活!」
正要再度攻上,视綫瞥处,忽然一呆道:「好小子,你偸我鼻烟?」
原来,茅大宝的手上,此刻正拿着鼻烟在吸,他见过许许多多的鼻烟,但这是第一次嚐试,只觉其味酸辣刺鼻,不禁打了个喷嚏,扔掉它道:「好难闻,我道真的有什么妙趣,原来是这么一股怪味,你还当什么宝贝,不当人子!」
储鸣盛急急检回鼻烟,在身上擦拭乾净,又拿到鼻下吸了吸,忽然叹了一声道:「鼻烟啊,鼻烟,往日你有醍醐灌顶之効,今天怎么忽然不灵光了?」
茅大宝噗哧一笑道:「要是一吸鼻烟就能打败敌人,那么大家还练武干么?倒是这东西有一股清香,比鼻烟好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窃自徐璸身上的那包槟榔,拿出一颗丢入嘴里咀嚼起来。
徐璸看得一呆道:「咦,那是我的槟榔啊!」
茅大宝笑道:「别小气,吃你一颗,能値几何?还给你!」
说着,把其馀的槟榔抛还给徐璸。
徐璸接住那包槟榔,忽然「忘记」了肩上的伤痛,哈哈大笑道:「小子,你也吃槟榔?」
茅大宝边嚼边笑道:「这是头一次,我要试试味道——」
一言未了,突然面色一变!
徐璸笑得打跌道:「好了!好了!这下不用再打了!哈哈哈……」
茅大宝急急的吐出槟榔,抱头叫道:「我的天!你的槟榔有毒?」
徐璸大笑道:「没有,我的槟榔绝对没有毒,只不过头一次吃槟榔的人都会头晕!」
茅大宝觉得头最噁心好难过,叫道:「天哪,我上当了!」
转身想逃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才跨出一步,就摔了个狗吃屎!
七星剑许南英乘机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背脊,哈哈笑道:「徐兄,咱们江南三怪今日栽了跟斗,却想不到你的一颗槟榔使局面完全改观,我看赶明儿也学学你吃槟榔算了!」
徐璸笑道:「正是,我早就说槟榔妙用无穷哎呀,痛死我了!」
他这时才想起肩上少了一块肉,才又感觉痛起来,忙道:「鸣盛,你的金创药呢?快来替我止血呀!」
储鸣盛丢下日月双轮,取出金创药为他敷伤;许南英便在这时骈指点了茅大宝的软麻穴,使他不能动弹;徐璸一看茅大宝已完全被制服,便道:「南英,你上车去看看这小子车上载着什么东西!」
许南英乃上车察看,一见有四个大水缸,大为惊异,道:「徐兄,是四个大水缸。」
徐璸一怔道:「大水缸?哼,这小子莫非是开烧审卖水缸的?」
茅大宝虽然头晕,神智却什清楚,闻言接口道:「不,我卖醃瓜!许大侠,你做做好事,别掏烂了我的醃瓜好么?」
忽听许南英「啊呀!」惊叫一声,从车厢里仓皇跳出,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这小子必是疯了!」
徐、储二人急问道:「什么事?」
许南英一脸煞白,神情恐怖的指着马车道:「那水缸那水缸中」
由於受惊过度,竟口吃起来了。
徐璸惊讶道:「南英,你见了鬼不成,吓成这个样子?」
许南英喘了一口大气,才说道:「人头,那水缸里尽是人头!」
徐、储二人有些不信,一起进入车厢察看,一见那被许南英打开的一个水缸上,赫然有一颗人头,这才知道事情非假。由於二人心理上已有準备,故不太惊慌,徐瓒用一支判官笔伸入水缸,拨开上面一层白盐,发现缸中盛着一颗一颗的人头,这种事情是他走了几十年江湖所不曾听过见过的,一时感到浑身寒毛直立,骇然道:「老天爷,这小子把人头醃在缸中,难道想当醃瓜吃不成?」
储鸣盛将另三个水缸一起打开,一看每一缸都满满盛着人头,不觉打了个寒噤道:「真可怕,这种事情若非亲眼目睹,只怕没有一人肯相信,这小子究竟干的什么营生呀?」
徐璸叹道:「妖孽!妖孽!」
他转身跳出车厢,走到茅大宝身前,沉声问道:「小子,缸中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茅大宝说道:「是,一共一百颗,每一颗都钉有名牌,但愿没有你们三位的亲友。」
说毕,咧口一笑!
徐璸厉声道:「放正经些!」
「是。」茅大宝收歛笑容,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徐璸喝道:「说,你杀了人,把人头醃在缸中是何意思?」
茅大宝道:「我看上了一个姑娘,她父亲说,只要我能收集一百颗人头给他,他便把女儿嫁给我。」
徐璸双目大睁道:「有这种事?」
茅大宝点点头道:「是,不过我杀的都是怙恶不俊之徒,好人一个不敢伤害,譬如你们三位,虽然不算得什么正派人物,但旣非十恶不赦之徒,我便不敢伤害,我若有意杀死你们三人,这会你们已在黄泉路上啦!」
徐璸大怒道:「你胡说!」
茅大宝说道:「没有,我说的句句是实。」
徐璸道:「那个要你收集一百颗人头的人是谁?」
茅大宝道:「对不起,这个不能告诉你。」
徐璸一瞪眼,凶暴地道:「你不说,我一傢伙敲烂你的脑袋瓜子!」
说着,举起了判官笔,做势要敲。
忽听尚在车中的日月双轮储鸣盛说道:「徐兄,他说的不错,这些死者都是黑道上穷凶极恶之辈——这个是『恶讼师扈定福』!这老混蛋最不是东西,挑拨是非,兴风作浪,常常害得人家破人亡!还有这个是茅山道士『玄鹤子』,这恶道撒豆成兵,剪纸为人,专门以邪术害人,确是死有馀辜,这一个……咦!这不是『九头鸟闵东雄』么?哈哈,去年咱们佈下十面埋伏都没逮到他,想不到却被这小子给宰了!哈哈哈……」
徐璸本待一笔敲下,听了储鸣盛的话,不觉犹疑了起来。
接着,只见储鸣盛从车中跳出,摇头太息道:「我不敢再看下去了,唉唉唉!我储鸣盛杀人多矣,今天看了这些人头,却是浑身皮鸡疙瘩——武林少爷,真有你的!」
茅大宝道:「我跟你一样不敢看,我把人头丢入缸中后就不敢再掏出来看。」
这是真心话/他每次杀了人,同着莺莺和燕燕把人头放入缸里之后,就没有再掏出来看过,直到昨晚遇上那三个翦径贼,他才首次看到经过盐醃的人头,觉得很噁心,也因此产生一些后悔,但因「生米已煮成熟饭」,只好硬着头皮干到底了。
储鸣盛听了笑骂道:「放屁,你倒会说笑话,得了便宜又资乖!」
茅大宝轻叹一声道:「真的,我确实有些后悔……」
储鸣盛道:「后悔杀了这么多人?」
茅大宝道:「不,后悔不该答应对方所提的条件,虽然我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动机不正,感到惭愧极了。」
徐璸冷笑道:「哼,如今你被我们逮住了才说这种话,想求我们原谅你么?」
茅大宝道:「不,你们如想杀我,现在只管下手,我自知罪有应得。」
储鸣盛便向徐璸道:「徐兄,这小子杀人如麻,分明是天上煞星下凡,留之后患无穷,你动手好了。」
徐璸再度举起判官笔,可是却仍然犹豫不决,迟迟下不了手。
储鸣盛诧异道:「怎么啦?」
徐璸着恼地道:「刚才我一鼓作气要敲死他,却被你一嚷,把气都消了,如今有些下不了手呢!」
储鸣盛道:「不想杀他了?」
徐璸道:「不,这小子实在该死。」
储鸣盛道:「那就动手啊!」
徐璸把判官笔递给他,说道:「你来吧。」
储鸣盛一呆道:「我来?不不不,我只在与人搏鬥的时候才杀人,像这种情形,我下不了手。」
徐璸再将判官笔递向许南英道:「南英,偏劳一下,你来!」
许南英笑道:「喝酒吃肉的时候,你都不会这么客气,哼哼,我才不傻呢!」
徐璸嚷了起来道:「妈的头,大家都不肯下手,不如放他走算了!」
储鸣盛摇头道:「不可,这小子是天煞星转世投胎的,若是放了他,必定又有许多人会惨死在他剑下,这样好了,咱们三人拈阄,谁倒霉,谁下手,如何?」
许南英道:「好啊!」
储鸣盛便去一旁拔了三根草揑在手里,说道:「抽到最短的,就由他下手,来来来!」
许南英道:「徐兄,你先抽。」
徐璸道:「不,你先抽。」
许南英道:「怎么连这个也客气起来了?」
徐璸笑道:「是,你们常说我太不懂礼貌,今后我要多谦让谦让。」
许南英道:「先抽,抽中最短的机会最少哩。」
徐璸道:「不打紧,你先!你先!」
许南英微微一笑,便从储鸣盛的手里抽出一根草,一看有四寸长,大喜道:「这一定不是最短的一根,对不对?」
储鸣盛转向徐璸笑道:「徐兄,现在轮到你了,要不要谦让谦让?」
徐璸道:「胡说!」
他仔细的看了看储鸣盛手里的两根草,挑了老半天,才抽出右边的一根。
一看,长仅两寸。
储鸣盛亮出了属於自己的一根,笑道:「註定该你下手,就该你下手!」
他的一根,长亦四寸。
徐璸呆了呆,叫道:「他妈的,真倒霉,怪不得算命的要我今年多小心,敢情运气这么坏!」
他一咬牙,转身面对茅大宝,沉声道:「小子,你有没有遗言?」
茅大宝道:「没有,许多人死了都没有留下遗言,我为什么要有。」
储鸣盛笑道:「好!这小子外表带着几分娘娘腔,倒没想到还这么爽快!」
徐璸道:「旣如此,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判官笔一振,便朝茅大宝的心窝疾刺过去。
蓦闻「噹」然一响,徐璸手上的判官笔忽然不见了,不知什么东西打中了他的判官笔,不但把他的判官笔震得脱手飞去,还震得他一条手臂又陵又麻!
许、储二人大吃」惊,道:「怎么回事?」
徐璸脸色发白,慄然道:「有……有人发来一颗石子!」
一颗石子竟能打飞他的判官笔,而且震得他的手臂发瘦发麻,足见来人功力之强了!
茅大宝也不禁心惊,暗忖道:「来人这份功力,必是绝世高人无异,他是谁?怎肯出手救我?」
许、储二人连忙各举武器护胸备战,举目四下扫视,大喝道:「是哪綫上朋友,请出来让我们江南三怪拜识拜识!」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山林间传至,声音虽然很慢,听入耳中,却如四记闷雷!
许南英面色一变道:「狮子吼!」
「狮子吼」者,乃佛门中一种权威与高深的功夫,据说释迦牟尼佛祖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后来演变为一种高深的内功——狮子一吼,群兽慑伏焉。
来人,毫无疑问是个和尚!
果然,许南英的「狮子吼」三个字才出口,便见从附近山林中射出一道人影,只一瞬间,来人已经停身於江南三怪的面前!
竟是个臭头和尚!
看年纪大概只有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貌无奇,头上长满了癞痢,身穿一袭破袈裟,脚繫一双破芒鞋,胸前掛着一串唸珠。
样子虽然肮肮髒髒,却是挺和气,面上掛着一片爽朗的笑容!
他向江南三怪合十深深一礼笑道:「对不起,三位施主受惊了,罪过罪过。」
徐璸惊疑的打量他半晌,问道:「大师阻碍徐某人除恶,是何居心?」
臭头和尚笑嘻嘻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徐璸一指茅大宝道:「大师可知此子干了多少坏事?値得救他么?」
臭头和尚道:「他只是个无知小子,只要不失赤子之心,便不该死。」
徐璸道:「请示法号!」
臭头和尚又合十一礼,道:「贫僧臭头。」
徐璸大吃一惊,慌忙丢下另一支判官笔,抱拳道:「徐某人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
臭头和尚道:「不敢,三位若肯看贫僧一个薄面,放此子一条生路——」
徐璸忙道:「既是大师出面说情,在下三人岂敢不遵,就此告退。」
说毕,检起两支判官笔,而许南英和储鸣盛一起再向臭头和尚抱拳一礼,随即上马,一抖马韁,纵骑向西绝尘而去。
臭头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茅大宝心中非常惊异,暗忖道:「这和尚必是一位名满武林的绝世高人,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臭头和尚徐徐转身过来,笑道:「起来,不要赖在地上。」
茅大宝大为佩服,一骨碌站了起来,笑道:「大师好眼力!」
臭头和尚笑眯眯道:「贫僧早就看出你已运气衝开穴道了。」
茅大宝道:「旣然如此,大师又为何要出手?」
臭头和尚道:「由贫僧出面请他们放手,不是可以减少许多麻烦么?」
茅大宝道:「江南三怪脾气好个强,小可正不知如何打发他们,大师这一出面,的确减少许多麻烦,小可在此谢了。」
说着,拱手一揖。
臭头和尚笑道:「不用客气,小施主今后但知收歛,比什么都好。」
茅大宝点点头道:「小可会记住大师的金玉良言。」
臭头和尚道:「如此,苍生幸什,武林幸什。」
茅大宝道:「大师已知小可是谁?」
臭头和尚道:「是。」
茅大宝道:「大师打算将此事告诉家父?」
臭头和尚道:「不。」
茅大宝道:「为什么?」
臭头和尚道:「贫僧对第一次犯错的人,总是给他一条自新之路。」
茅大宝道:「小可错在那里?」
臭头和尚道:「如为除恶而杀人可以原谅,否则不论你杀的是谁都是犯法。」
茅大宝很惭愧地道:「是的,等到小可明白这个道理时,错已铸成了。」
臭头和尚忽然飘近他身边向他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合十道:「有缘再见!」
语毕,转身飘然而去。
茅大宝惊愕的瞪望着他,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山林内,才长长的吁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位臭头和尚,他究竟是何许人呀?」
荆南山,亦称南岳,位在江苏宜兴县南,山高而大,岩洞绝胜,山中产茶,种植在山上的茶园一望无际,远看似铺着一大片绿毡,置身其间,仰俯大千,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一处地方,好比世外桃源,实是逃避红尘遁世隐居的好所在。
一年多前,项若愚看中了这地方,买下了全山的茶园,在山中一处风景幽美的地方建造了一座「豹庄」,自号「南山隐豹」,就这样举家定居下来。
其实,他的「隐」只是不与一般人毗隣而居而已,和一般隐居深山大泽的名士异人不同,他有百馀名管理茶园的手下,还从山下开闢一条路直通「豹庄」,此外他还经常出外畅遊。
在居住荆南山附近的居民的心目中,他是个经营茶园的有钱的大老爷,而不是什么「隐豹」!
什至大家认为他很平凡,远不如他女儿项人凤来得使人重视与称讚,因为项人凤太美了,凡是见过她的人,都惊为天人,认为是生平仅见的大美人。
曾有不少与项若愚在生意上认识的人前来提亲,要娶他的女儿为媳,但都被他一口拒绝,他曾私下表示,他的未来的女婿必须是个天下最傑出的青年……这一天晨早,武林少爷茅大宝驾着马车来到了荆南山,踏上了通往「豹庄」的山路。
虽然他因杀了一百个人而心中有些不自在,但马车驶上山路后,他的情緖十分兴奋,因为他快要见到那个使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项人凤了,如果一切顺利,不出三个月,自己便可迎娶她过门了。
马车驶过一段山路后——
忽然,后面的山路上也出现了一辆马车,驾车的也是个青年!
茅大宝掉头看看那辆马车,认为对方必是「豹庄」之人,由外面回来的,故不以为意,继续驱车入山。
后面那辆马车开得相当快,不一会已赶到茅大宝的车后,走了个首尾啣接。
茅大宝又掉头望望,发现那驾车的青年长得一表人才,不像个下人,心想必是「豹庄」中极有地位之人,当下向对方点头笑笑。
那青年也对他点头笑笑,忽然开口道:「请问这是去『豹庄』之路吧?」
噫,敢情他不是「豹庄」之人!
茅大宝答道:「不错,这是去『豹庄』之路。」
那青年又问道:「阁下可是『豹庄』之人?」
妙了,原来他也误以为自己是「豹庄」之人!
茅大宝又答道:「不,在下有事去『豹庄』,请问阁下是……」
那青年道:「在下姓刁,是从南方来的,也有事要去『豹庄』,请问朋友贵姓大名?」
茅大宝听他只报姓,所以也只答道:「在下姓茅,茅山的茅。」
那刁姓青年大声道:「幸会,茅兄车上载着什么东西?」
茅大宝道:「酶瓜。」
刁姓青年「哦」了一声,似是对「醃瓜」没兴趣,没有再开口了。
茅大宝问道:「刁兄车上又载着什么东西?」
刁姓青年道:「肉。」
茅大宝觉得奇怪了,追问道:「阁下远从南方送来一马车的肉?」
刁姓青年道:「是的。」
茅大宝道:「不怕发臭?」
刁姓青年笑笑道:「不会,这是腊肉呀!」
茅大宝恍然道:「原来是腊肉,是各种野兽制成的腊肉吧?」
刁姓青年道:「正是!」
茅大宝道:「要卖给『豹庄』?」
刁姓青年道:「是的,这是项庄主订的货。」
茅大宝心中暗笑道:「我车上的东西也是『腊肉』,只不过我这『腊肉』不能吃罢了。」
刁姓青年问道:「你那一车醃瓜也是项庄主订购的么?」
茅大宝道:「是的。」
刁姓青年道:「好像有几百斤的样子,项庄主买这么多醃瓜干么?」
茅大宝道:「吃呀!他庄上有一百多人,醃瓜配稀饭吃,是宵夜的上品呢!」
刁姓青年道:「你以前来过『豹庄』没有?」
茅大宝道:「没有,这是头一次。」
刁姓青年道:「不知还有多远?」
茅大宝道:「不知道,反正顺着这条山路一直开进去準没错……」
说话间,马车已绕过一座山腰,眼前视野突宽,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茶园,满山遍野一片绿色,景色美得令人心醉!
刁姓青年大叫道:「哗,好美!」
茅大宝道:「是呀,听说这是项庄主的茶园!」
刁姓青年道:「项庄主必是个大财主了。」
茅大宝道:「是呀!」
刁姓青年道:「你知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很标緻?」
茅大宝听得一怔,反问道:「你见过没有?」
刁姓青年道:「见过的,年初项庄主一家人去我们南方遊历,哗!他的女儿项人凤姑娘真是个人间少有的美人,我敢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茅大宝心中得意万分,暗笑道:「小子,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就要成为项人凤的夫婿了!」
他心里,一阵高兴,当下挥动长鞭,驱车向前疾进。
山路穿过茶园,转了个大弯,眼前又是一番情景,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上,耸立着一座大庄院,四周是青翠茂密的树林,好一幅山庄美风光!
刁姓青年大声道:「看,那必是豹庄了!」
茅大宝道:「不错,那就是豹庄!」
山路变得宽阔平坦,刁姓青年驱车赶上茅大宝的马车,二车倂头前进,刁姓青年笑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茅大宝道:「小二。」
刁姓青年道:「茅小二?」
茅大宝道:「是,你呢?」
刁姓青年道:「天英。」
茅大宝忽然心头一震道:「刁天英?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称雄南方武林的『百步神拳刁山君』是你何人?」
刁天英道:「家父。」
回答了之后,突地一呆道:「咦,你这个卖醃瓜的小伙子怎么也知道家父?」
茅大宝道:「听说的啊!」
刁天英疑实丛生,道:「不对,你一定不是个普通人,你说你叫什么?」
茅大宝道:「茅小二。」
刁天英面色一变道:「姓茅?你……你莫非是『武林大元帅茅兆霖』的儿子茅玉麟?」
茅大宝笑道:「乳名大宝。」
刁天英吃惊道:「这么说,你……你车上的东西一定不是醃瓜!」
茅大宝道:「你车上的东西也一定不是腊肉!」
刁天英变得机警起来,问道:「你车上载的是什么东西?」
茅大宝道:「聘礼。」
刁天英脸上变了颜色,半晌,突然挥鞭吆喝一声,驱车猛驰,企图超越过茅大宝的马车。
茅大宝笑道:「喂,老兄,你客气一些好不好!」
马鞭连挥,也驱马猛驰!
二车便在山路上鬥起快来,似箭一般的向前衝,有趣的是双方的速度都一样快,谁也超越不了谁!
转眼工夫,二车已驰上山坡,到达豹庄的大门外,同时戛然停住。
这二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到达豹庄,当然惊动了不少豹庄里的人,立刻有十几个汉子聚至大门口观看,却没有一人上前招呼。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人匆匆赶出来,向他们二人拱手道:「请问二位是……」
刁天英抢着答道:「在下是十万大山『神拳山庄』的少荘主刁天英!」
中年人「哦」了一声,连忙再拱手道:「原来是刁少庄主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接着转对茅大宝问道:「请问这位是……」
茅大宝道:「姓茅。」
中年人一惊道:「武林大元帅茅兆霖的公子?」
茅大宝点点头。
中年人又连忙拱手不迭,道:「不知茅公子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茅大宝道:「你是豹庄管事?」
中年人客气地道:「是的,在下姓边,二位请稍候,容在下进入通报。」
他转身正欲入内之际,却见庄主已从庄内迈步走出,当下忙退立一侧,躬身说道:「啓禀庄主,武林大元帅茅兆霖的公子茅大宝,百步神拳刁山君的公子刁天英到了!」
南山隐豹项若愚点点头,缓步走到茅、刁二人跟前,含笑站定。
刁天英抢先一步行礼,道:「小可刁天英,拜见项庄主!」
茅大宝亦行礼拜见。
南山隐豹项若愚含笑道:「二位世兄是同时到达的么?」
刁天英答道:「是的。」
项若愚笑道:「这倒是大出老夫意料之外的事」
刁天英恭声道:「项庄主,小可带来了您需要的东西!」
项若愚问道:「有无名册?」
刁天英道:「有的。」
急从懐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递上去。
项若愚接过名册,翻阅一遍,颔首笑道:「很好,很好!」
刁天英得意的笑道:「小可所带来的都是成名露脸的人物哩!」
茅大宝心中惊疑不置,忍不住问道:「一百颗人头么?」
刁天英面色一变道:「难道说,你也是……」
茅大宝亦从懐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项若愚道:「项庄主请过目。」
项若愚接过名册,亦翻阅一遍,脸上微露吃惊之色,连连颔首道:「好好!」
刁天英发呆道:「一百颗人头?」
茅大宝欠身道:「是的,其中有六盘山的『花王宫秋轩』,五通敎主刘大昌,百残帮主萧晋仁、老淫魔郝树,以及著名的杀手七夜枭。」
刁天英面色又是一变,整个人都似傻了。
项若愚哈哈一笑,把两份名册交给那边管事,说道:「边管事,你根据名单清点一下。」
边管事应声接去名册。
项若愚随转对茅、刁二人道:「二位世兄请随老夫入庄!」
语毕,转身走入庄内。
茅大宝和刁天英随后跟了进去。
豹庄,从远处看,环境极为幽美,但庄内的情形,却不如想像中之美观,庄中的房舍虽多,建造却极平凡,给人一种因陋就简的感觉。
项若愚没有领他们进入庄院的里面,而只带他们来到庄中的一座凉亭上,招呼他们坐下。
庄丁献上茶点。
项若愚请他们用茶过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这真是老夫料想不到之事……」
刁天英没有开口。
茅大宝也没有开口。
他们等着项若愚的解释,等着他解释为什么一马配双鞍,把个女儿许给两家青年?
如今,茅大宝和刁天英都照他的条件带来了一百颗人头,又是同时到达豹庄的,他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呢?
良久,项若愚才轻咳了一声道:「二世兄一定很奇怪老夫为什么……唉!这叫老夫从何说起?本来老夫认为此事没有人办得到,因此凡是对小女有意之青年,老夫便以此为娶小女之条件,不料二位世兄非但办到,而且竟然同时到达,这……唉!这叫老夫怎么取决呢?」
刁天英衝口道:「此事容易解决!」
项若愚精神为之一振,道:「哦,刁世兄有何一艮策?」
刁天英道:「由小可和茅兄比划一下,胜者留下,败者离去。」
茅大宝笑道:「好办法!」
项若愚忙摇头道:「不不,这万万不可!」
刁天英道:「为什么?」
项若愚道:「茅府与刁府乃是武林两大世家,切不可为此而轻动干戈,以致伤了和气。」
刁天英扬声道:「小可若败,绝无怨恨。」
茅大宝道:「是啊,小可若输了,掉头就走,绝不怨恨任何人。」
项若愚又摇头道:「不,动手过招,难保无伤,万一……总而言之,老夫不能接受这个办法!」
刁天英笑道:「不然,拈阉如何?」
项若愚失笑道:「拈阄全靠运气,胜之不武啊!」
茅大宝微微一笑道:「项庄主之意,莫非要我们再来一次?谁先取到一百颗人头,谁便算赢?」
项若愚忙道:「不,当初老夫说要一百颗人头,原係一句戏言,老夫若知二位世兄如此当真,一定会阻止,如今怎好再叫二位世兄去伤害人命!」
刁天英道:「不妨,小可杀的都是武林败类。」
项若愚摇摇头道:「杀的虽是武林败类,但大造杀孽总非所宜,万万不可!」
刁天英道:「要不然,如何解决?」
项若愚沉思了好一会,才郑重的说道:「二位世兄先记住,这件事切不可对人言及,你们一个是『武林大元帅』的儿子,一个是领袖南方武林的『百步神拳刁山君』之子,此事一旦在江湖上传开,不仅老夫成为众矢之的,令尊亦将遭受各方之非议。」
茅大宝点头道:「不错,不错,小可守口如瓶便了。」
刁英接口道:「这种事当然不能为外人所知,我爹要是知道此事,非打死我不可。」
项若愚欣然道:「那么,老夫如今提出一项决定胜负的办法,此事不论成败,亦须严守秘密。」
刁天英道:「好的,项庄主快说。」
项若愚道:「数年前,老夫一家人曾赴五台山遊历,於菩萨顶真容院中看见了一件稀世宝物……」
茅大宝问道:「是不是一座『珍珠宝塔』?」
项若愚一怔道:「咦,茅世兄也见过那座『珍珠宝塔』么?」
茅大宝点头道:「是的,小可亦曾去过真容院,见过那件宝物,它是用一千多颗上等珍珠制成的宝塔,共七层,高约二尺,乃是黄衣喇嘛的传敎之宝。」
项若愚道:「不错,传说那『珍珠宝塔』是唐朝时从东瀛带到中国来的,它不仅是用上等的珍珠所制成,而且每一层所选用的珍珠都一样大,更难得的是:每一层塔内都有一尊玉佛,其雕刻之精美,举世无可比拟。」
茅大宝道:「项庄主要我们去把它偸来?」
项若愚道:「是的,但老夫绝无据为己有之意,而是让你们做为决胜负的一个项目,你们二位谁偸到它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即刻将它带去五台山交还真容院。」
刁天英倒抽了一口冷气道:「那真容院中的黄衣僧均是从西域来的密宗高手,要从他们手里偸到那座『珍珠宝塔』可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呢!」
项若愚道:「不错,极困难又危险,必须运用你们的智慧去完成,稍一不愼,便有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