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一身红色劲装,白色貂裘,一整只狐狸围脖,胸前别着一朶红玫瑰,黑纱蒙面,仅仅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远远望去有如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
雷洪一见是铁胆罗刹,绝望中乍现出一线生机,也不知那来的神力,霍地纵身拔起,暴退三四丈,倚靠在一根木柱上,惶声说道:「铁胆罗刹,快!快杀掉这两个老匹夫!」
二鹰察言观色,心知事非等闲,待要回头一看究竟,香风过处,丽影翩翩,红玫瑰彷若仙女一般,凌空蹈虚已轻飘飘的落在雷洪、高峰的中间。
红玫瑰名头太大,等于是死神化身,全塲的人都僵住了,不言不动。
她一双冷电似的眸光横扫全塲一眼后,依旧傲然卓立在原地,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神鹰雷洪可急了,迫不及待的说:「快!快动手呀!」
铁胆罗刹娇笑道:「急什么,好戏正値高潮,本姑娘不想扫大家的兴。」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吃里扒外?」
「信用第一,身为杀手,最懂得严守分寸。」
「那为何不及早斩草除根,果眞如此,七仙居何至于横遭此劫。」
「万大财主,不!雷老大,大胡子他们是六个武林人物,不是六只小猫小狗,姑奶奶我需要时间。」
「现在,天鹰高峰、红鹰侯一刀就在妳面前,还等什么?」
「等着看连台好戏。」
「妳——妳拿了老夫的银子,居然敢如此玩忽懈怠?」
「言重了,想当初,你并没有时间限制。」
「出资付钱,志在消灾,妳再不下手老夫就有性命之忧。」
「在本姑娘来说,不论你生前死后,只要杀掉这两个老家伙,就不算违约。」
雷洪气得直跺脚,脚一跺腿伤加剧,痛得他双眉紧皱,冷汗如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高峰、侯一刀睹此情状,心知有机可趁,彼此对望一眼,默不吭声的向雷洪拢过去。
慑于铁胆罗刹的威风,这两个山东响马并不敢公开移动,只是一寸半寸的缓慢蠕动,好像树上的小毛虫一样,不留意眞还察觉不出来。
神鹰雷洪可察觉出来了,脸色大变,道:「红玫瑰,老夫花钱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又何必花寃枉钱。」
铁胆罗刹视若无睹的道:「本姑娘收你的银子,只负责杀人,并无保护你的义务。」
「老夫现在要妳保护。」
「那就必须收保护费。」
「多少?」
「一万两。」
「太贵了。」
「你可以拒绝。」
「起码……胡不归的这五千两应该抵销。」
「你抢我的生意,不找你算账就已经很客气!」
「算妳狠,一万两就一——」
言未尽,天鹰高峰截住他的话,道:「红玫瑰,老夫愿出二万两。」
他不是说着玩的,眞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来。
此人十分机灵,口中说话,双脚也没停着,与雷洪已相距不远。
铁胆罗刹还站在老地方,故作不知的道:「高老头,你出银子干嘛?」
天鹰高峰道:「买雷老狗的命!」
「可惜,旧案未了,不接新案,你留着买棺木香纸吧。」
「就算作是保护费吧。」
「开玩笑,本姑娘已收了雷老大的银子,不能砸自己的金招牌。」
红玫瑰既然收买不成,高峰、侯一刀只好诉诸最后一拼,此刻二人距雷洪已近,利用他掷银票给铁胆罗刹的机会,二人猝然施袭,如出押猛虎般扑过去。
「放肆!」
「住手!」
两声叱喝,两条人影,没有人看淸楚铁胆罗刹是何时取出玫瑰钉?如何出手?总之,纤手扬处,惨嚎声起,侯一刀连躱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咽喉上已钉上一枚玫瑰钉,直挺挺的倒下去,一命呜呼。
另一人更加不可思议,无人知道他是从那里来的,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尤其神功盖世,令人咋舌,高峰那么深厚的功力,居然承爱不起来人的一掌,当塲口血狂喷,被震退一丈三四。
蓝色大氅,宽边帽,脸上戴着鬼面具,标志显明——是鬼面侠。
红玫瑰甚觉诧异,从头到脚打量一下鬼面侠,道:「你来干什么!」
鬼面侠简短有力的道:「做生意。」
「做生意?难不成是雷老头子一案两买?」
「雷老大精打细算,不是二百五,本侠另有公干。」
「要杀谁?」
「与你无关,少问!」
「哼,不说就拉倒,谁稀罕!」
一个铁胆罗刹已经够瞧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千面杀手,在塲之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待下去,趁二人说话之际,一个个足底抹油,抱头鼠窜,瞬间便奔走一空,仅仅还剩下红玫瑰、鬼面侠,与神鹰雷洪三人。
眼见高峰已翻过院墙,红玫瑰信用攸关,不敢怠慢,撑身一纵,也随后越墙追去。
雷洪依然倚柱而立,鬼面侠大感意外,道:「雷老大好胆识,单遇这一点本侠愿意赏你一个痛快。」
神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有你鬼面侠在,老夫还怕什么呢?」
鬼面侠困惑不解的说道:「老像伙,你可别表错情,你以为本侠是来保护你的吗?」
「本来就是嘛,银子是老夫出的。」
「可是,来跟本侠接头的人却是黑总管。」
「是老夫命他代办,一共五千六百两,对不对?」
「数字没有错,但是事情的出入却太大。」
「什么地方不对劲?」
「黑大麻子指名要你的命!」
「也没错,老夫是这样交代的。」
「你昏头了,花钱要自己的命?」
「老夫自有妙算,你鬼面侠为了信用,必然不许侯一刀他们伤害我,无形中便达到保护老夫的目的。」
「眞是妙人妙语,可惜百密一疏,你算错了。」
「鬼面侠,那里错了?」
「人不对,这句话应该出自黑总管之口才有效。」
「银子是老夫出的,何错之有?」
「银子不会说话,本侠只是认人不认钱。」
「黑总管是老夫的奴才,是雷某的代表人。」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是千眞万确的事实。」
「老匹夫,死无对证的话,少说。」
二人话不投机,雷洪心头大骇,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鬼面侠,黑总管已死,你究竟打算听谁的?」
鬼面侠凝目而视,以肯定的语气说道:「自然是照黑大麻子的话行事。」
「黑总管对老夫忠心耿耿,绝无谋害雷某之心。」
「争权夺利,谋财害命的事多得很,怎么不可能?」
「老夫对他一向不薄,亲如兄弟。」
「自己当家作主,岂不更好?」
「鬼面侠,老夫有亿万家产,愿意分你三分之一,但请你高抬贵手,饶老夫一命。」
「食言背信的事本侠不干。」
「一半如何?」
「这些钱都是你抢回来的,你无权作主。」
「只要你放过老夫,七仙居全归你一人所有。」
「君子爱财,取之以道,本侠不要不明不白的钱!」
「鬼面侠,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求求你——」
「雷老头,你的话说得太多,应该上路了!」
心意既决,不再迟疑,鬼面侠立即按照他一贯的规矩,面对神鹰雷洪,取下鬼面具,露出他的庐山眞面目来。
雷洪大吃一惊,一脸的惊诧、骇异、惶恐万状的说道:「你——你——你原来是一一」
是谁还没有说出来,鬼面侠突然屈指如钩,但闻噗!的一声响,好厉害的「乾坤指」,雷洪的双眉中间立刻现出一个血窟窿来,仅仅发出半声闷哼,便告魂归西天。
鬼面侠好快的动作,将面具往雷洪脸上一戴,弹身飞起,上房越屋而去。
奔离七仙居,闯入一条长巷,一棵老树的枝桠上,正吊着一个人,咽喉上插着一支玫瑰钉,正是天鹰高峯,已经气绝身亡。
鬼面侠睹此情状,立即停下步子,自言自语的冷笑道:「赫!这丫头的动作可眞快!」
正欲跨步上前,看个究竟,猛听身后有人接口说道:「半斤八两,阁下的行动也不慢呀。」
莺声燕语,香风扑鼻,不用回头听语气也猜想得出必系铁胆罗刹无疑。
鬼面侠没有答话,没有回头,擧步就要走。
「慢着,本姑娘想知道,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鬼面侠,千面杀手,也有人叫本侠冷面杀手。」
「本姑娘是请敎你的姓名来历,时辰八字。」
「要时辰八字干嘛?想招亲?」
「呸!你臭美!」
「为何不先介绍一下妳自己?」
「本姑娘鐡胆罗刹,人家又叫我红玫瑰。」
「请问芳名?」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那妳就没有资格盘查别人的来龙去脉。再见!」
「站住!回过头来,让姑奶奶瞧一瞧你。」
「干嘛,又要找对象?」
「放屁,听说鬼面侠是一个丑奇男人,本姑娘正想知道你是否眞的丑得见不得人。」
「是很丑,丑得足可以吓死人。」
「本姑娘最喜欢看丑男人,吓死人不必负责。」
「少来这一套,激将法对本侠无效。告辞了!」
身形一长,去势如风,一霎眼便消失在另一条横巷的弯角处。
这言词,这行动,显然深深刺伤了铁胆罗刹的心,一时间她自己也弄不清是怨?是恨?是情?是爱?当下一跺脚,咬牙自语道:「鬼面侠,不管你是人是鬼,也不论天涯海角,姑奶奶一定要摸清楚你的底。」
整一下脖子上的黑狐狸,迅即没入横巷中。
横巷内那还有鬼面侠的影子,左转左转再左转,不知不觉中红玫瑰又回到原来的老树下。
没有追到鬼面侠,无意之间却发现豆腐大侠马云飞正蹲在树上摸神鹰高峯的口袋。
「喂,马豆腐,看见鬼面侠没有?」
「哦,是红玫瑰,怎么?妳在『追』鬼面侠?」
「不错,本姑娘正是在追那个丑男人的。」
「马某指的是女人追男人的那一种『追』。」
「贫嘴,本姑娘是仇人追仇人的那种『追』。」
「不打不相识,不是寃家不聚头,都一样。」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少胡扯,快说看见他没有?」
「没有,不过妳假如眞的喜欢他,我可以安排你们正式见面。」
「你认识他?」
「到现在为止还不认识。」
「哼哼……我就知道你不配,鬼面侠再丑,再没有出息,他也不会与小偷做朋友。」
「红玫瑰,你说话可要客气点,别伤人。」
「哼!摸人家的口袋,不是偷那算是什么?」
「嘻嘻,顺手牵羊不为伦,不要白不要。」
「不要脸,偷就是偷,你还是少强辩吧。」
「喂!不要走,妳喜欢丑男人,马某偏爱漂亮的妞儿,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你最好少惹我!」
马云飞跳下树来,拦也栏不住,铁胆罗刹头也不回的走了。
鬼面侠在前,红玫瑰居中,马云飞殿后,三个人就在老树周围的巷子里转圈圈,结果,追来追去谁也没有追着谁。
眼看天已濛濛亮,马云飞掉头往西施豆腐店的方向走去,陡然,在对街的廊簷下发现一个女人,看那背影像极了铁胆罗刹。
豆腐大侠垫着脚尖走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拦腰就抱。
啪!啪!好泼辣的妞儿,娇躯急转,劈面就是两巴掌,马云飞躱得快,未被打实,一顶宽边帽却被打落在地,霹雳娇娃白梅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马云飞,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窰姐儿?妓女?还是下三滥?」
马云飞自知理亏,拾起帽子,赶快赔不是:「对不起,请恕马某一时孟浪,我看错人了。」
「你以为我是谁?」
「铁胆罗刹。」
「鬼话,若是红玫瑰,你此刻已吃了玫瑰钉。」
白梅态度太恶劣,马云飞反唇相讥道:「大清早的,不在留春院陪恩客睡觉,妳跑到大街上来干什么?」
丫鬟小玉押着一辆马车驶了过来,霹雳娇娃白梅冷冰冰的说道:「这你可管不着!」
跳上马车,车把式皮鞭一挥,立朝西边放蹄驶去。
马云飞自顾自的耸耸肩,笑笑,紧走几步,溜进张寡妇的豆腐店。
张寡妇的灵柩仍然停在店里,巧儿刚刚上过早香,见马云飞来了,紧皱的双眉稍稍一展,拉了两张椅子,二人对面坐下来。
「巧儿,日子定了没有?」
「我改变主意了,决定将妈的遗体运回故鄕去。」
「千里迢迢的,何不就地安葬?」
「昨夜,妈给我托了一个梦,叫我这样做。」
「妳相信?」
「当然相信,妈在梦里清清楚楚的交代了许多事。」
「说出来听听。」
「妈叫我最好将杜七叔,潘三伯他们三人的尸体也一块儿运回去,因为他们六兄弟都是我爹生前的好朋友。」
「现在不是三个,是六个,如果连神鹰雷洪也算进去,还要再加一个。」
「什么?他们都死了?」
「自作孽,不可活,齐鲁七鹰,一个不剩。」
「是谁这样狠毒,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
「高峰、侯一刀死于玫瑰钉,胡不归听说是被雷洪用棺材盖打死的。」
「那雷洪自己呢?」
「是死在鬼面侠的『乾坤指』下。」
「糟糕,我盘缠不足,这一来妈的心愿恐怕要落空。」
「银子不是问题,喏!这是两万两银票,足够用了,拿去。」
「马大哥,你那来这么多钱,我不能收,前天夜里小二哥已经送来不少,这样我一辈子也还不起。」
「银子本来就是他们的,妳放心大胆的去用。」将从高峯口袋里「牵羊」的事告诉她,马云飞一反常态,郑重其事的道:「有多余的,就留着当嫁粧,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吧。」
马云飞纯出一片善意,可是,最后那几句话听在巧儿耳中,却怪不是味儿,哭丧着脸,说道:「马大哥,你嫌我丑是不是?」
「没有,妳是天底下最漂亮最纯洁的女孩。」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太花,配不上妳。」
「你骗人,我知道你是口花心不花,只是逢塲作戏罢了。」
「巧儿,别太天眞,一个浪迹天涯,四处飘泊,随时可能被人砸成豆腐渣的混混,根本没有资格成家讨老婆。」
「我不信,江湖上传言你深藏不露,即使鬼面侠也不是你的对手,是一条铁铮铮的血性汉子。」
「巧儿,别往我脸上贴金,豆腐永远是豆腐,不可能变成红烧肉,七里沟已经没有什么好混的,是我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站起身来,说了几句安慰祝福的话,马云飞紧紧的握一下巧儿的玉手,转身离开豆腐店。
「妈!」一阵心酸袭上心头,巧儿伏在母亲的灵前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