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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露锋芒

作者:朱羽 当前章节:125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4:48

春来洛阳花似锦,夏夜明灯耀如昼……前一句写的是洛阳绮丽景色,后一句写的是洛阳市面的繁华。

盛夏!

明灯如昼!

每一间茶楼酒肆都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南城北城的勾栏也都满了。如蝴蝶般的姑娘们一个得侍候好几个客人,连臀儿挨一下櫈子的空都没有。

「留香院」位于南城,门面不大,排塲也不算大,只有十来个粉头,然而门前却停了五辆大车,十几匹骏马,显然也是上门的客人超过了粉头的数目。

约莫酉戌相交,正値夜色方起的时刻,「留香院」门前来了个鄕头土脑的年轻汉子,约莫二十一,二岁,生得肩宽腰壮,身材魁梧,一双浓眉,两只大眼,予人以威武栗悍的感觉。若说他是那方游侠,手中却无利器,若说他是上门寻芳的公子哥儿,那身打扮实在太寒侩了。

由于忙,这小伙子进了大门都还没有被人发觉,他跨过天井,进了二门。只因他东张西望,冷不防和一只飞来飞去的花蝴蝶撞了一个满怀。

那妞儿约莫二十靠边,体态环肥,面目娇娆,但她却没有生就一双势利眼,虽然是小伙子一身寒酸相,却依然冲着他妩媚地一笑,然后扯高了喉咙喊道:「小虎子!有客啦!」

她的声音刚一起,就有一个忙得汗流浃背的年轻汉子从一间厢房中抢出,向那鄕头土脑的汉子迎过去。他敢情就是专门在门上迎客的小虎子了。这时,那只花蝴蝶又忙碌地走了。

小虎子虽然不敢相信这鄕头土脑的汉子是上门寻芳的贵客,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哈着腰,道:「今晚客官太多,忙得分不开身,多有简慢,请多包涵。来!这边请,这边请!」

那汉子站在原地未动,冷冷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小虎子翻眼,「找谁?」

「我要找樊魁樊大哥。」

小虎子又吸了一口长气,喃喃道:「你喊他喊大哥?」

「是樊大哥要我如此称呼他的。」

「噢!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我是打沁阳来的,黄河北面,离这儿一百二十里地。吃了晌午方上路,这会儿就到啦!」

小虎子心中暗道:这小子若不是吹牛,倒算得上生了一双飞毛腿。

但他嘴上却没有说出来,拱了拱手,问道:「请问高姓大名?」

「我姓唐名豪,人家都叫我做『小滚龙』。」

「唐——豪?」小虎子喃喃着这两个宇,突地目光一亮,欣然道:「哦!原来是你!快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樊大哥。」

经过喧阀的中院,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别院,小虎子还没有跨进厢房的门,就扬声喊道:「樊大哥!你猜是谁来了?」

房里响起一个闷雷般的声音道:「小虎子!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的?」

小虎子一脚跨进房,仍是高声叫道:「樊大哥!是沁阳的唐豪来了。」

「谁?」声音透着惊讶,接着,一个身形畧显肥胖的中年人在门口出现,面上突然出现了欣喜之色,疾声道:「原来是『小滚龙』,你怎么来?」

唐豪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樊魁的手,猛力摇幌,神情激动地道:「樊大哥!你好吧!我眞担心找不到你哩!」

「快些进来坐,」樊魁拉他进屋,转头向小虎子吩咐道:「小虎子!去切一盘牛筋,外带半斤白干,那是小滚龙最喜欢吃的酒菜。」

「我这就去。」小虎子飞也似地出房而去。

唐豪进屋坐下,道:「大哥!还如意么?」

「嘿嘿!」樊魁干笑了一声。「还不是凑合着过日子。」

唐豪发现桌上有残酒剩菜,一副杯筷,不禁皱皱眉,道:「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樊魁耸肩笑笑,没有表示,转变了话题,道:「老弟!一年不见,你又壮了不少,说说看,怎么突然想起到洛阳来看看我?」

唐豪轻叹了一声,道:「不瞒大哥说,沁阳待不下去了。」

「哦?」樊魁皱紧了眉头,满面关切之情,「是为了我那件事……?」

唐豪摇摇头,道:「不!地方上那几条地头蛇,算不了什么,我既然敢找他们确儿,就不会怕他们。」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哥!」唐豪沉静地道:「我的情况你知道得最淸楚了,自从我父亲前年去世之后,野味舖的买卖就愈来愈差了。我单日上山打猎,双日在家卖野味,这根本就不是办法。再说,我制野味的手艺又差劲,不如趁早关门,免得日后赔光了老本不说,还要欠人家的债。」

「其实,要你整天在厨下作娘儿们的事也眞委屈了你。」樊魁突然楞了一楞,又问道:「对了!你妹妹呢?」

「她么?」唐豪感慨系之地摇了摇头。「前三年我母亲下世后她就一直吃斋唸佛,如今住到庵里去了。也好,有菩萨照应她,免得我操心。」

「去作尼姑了?」

「带发修行。」

樊魁丢开不愉快的话题,道:「你就这么空手来了?」

「哦!我本来想带点野味……」

樊魁截口道:「你会错意了!既然要来洛阳长住,怎么未带行囊?」

唐豪爽朗地道:「只要能找到大哥,还怕没有穿的用的。」

「对!对!」樊魁大笑道:「老弟!我就是喜欢你的爽直。可是你那些心爱的家伙怎么也没有带来呢?」

「什么家伙?」

「长剑,硬弓,箭,弩筒,还有你那百步穿杨的十二把飞刀。」

唐豪面色突然沉下来,摇摇头,道:「一様也没有带。」

「你舍得开?」

「没法子!」唐豪吁了一口长气。「那些东西是先父传下来的,我不能用来杀人。」

「杀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大哥,我这次到洛阳来,决心要跨进江湖闯上一闯。」

樊魁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正想说什么,刚好小虎子端着酒菜跨进屋来。

小虎子将酒菜摆好,为唐豪斟上酒,压低了声音向樊魁道:「大哥!就快要到戌正光景了。」

樊魁点点头,站起来道:「老弟!照说我应该陪喝一杯,无奈有事一定要出门一趟,你……」

唐豪截口道:「大哥!我们一年不见了,你这一走,可眞没劲儿。」

樊魁皱皱眉,道:「老弟!来日方长,实在有急事,非去不可。」

唐豪初临乍到,既然不便追问,也不好强留,只得挥了挥手,道:「若是眞有急事,大哥就请便吧!」

樊魁向小虎子吩咐道:「小滚龙最怕一个人喝闷酒,去找一个人来陪陪他,你看……?」

小虎子眼珠子一转,道:「叫菱姑来好了。」

樊魁点点头,道:「行!不过得吿诉菱姑一声,这位老弟可不像那些上门寻欢的花花公子,敎她放规矩点。」

小虎子应是而退。

唐豪忸怩地道:「大哥!不要找什么人陪,我等你办完事回来再喝个痛快。」

樊魁取笑说道:「老弟!是怕娘儿们么?」

「不是怕不怕……」

「老弟!你忘记你在沁阳时对我说的话了?你说,古今英雄豪杰除了争名之外,还追逐两様东西——美人与财富。菱姑不算美,但她只是一个开始,然后……」

「大哥!我只是觉得怪蹩扭。」

「老弟!你不是要到江湖上闯一闯么?若是你连这一关也闯不过,你还是回到沁阳去开你的野味舖子吧!」

「大哥……」唐豪的话被一只飞进来的花蝴蝶打断了。

就是方才在二道门处和他撞了一个满怀的那个女人。

樊魁吩咐道:「菱姑!好好侍候唐老弟,今晚他就在妳屋里歇。吿诉妳,唐老弟可不是见了娘儿们就淌口涎的那种男人,若是看不上妳,要你睡踏板,妳可得乖乖地听话。」

「是!掌柜的。」菱姑必恭必敬地应着。

樊魁拍拍唐豪的肩头,道:「老弟!我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困乏,你就先安歇!」

唐豪摇摇头,道:「不!我一定要等你回来,我有一肚子话要同大哥聊哩!」

「好吧!」樊魁点点头,出屋而去。

菱姑在唐豪身边坐下,娇笑道:「咱两有缘,你一进门就撞上了我。」

「唔!」唐豪轻应着,面上有些发热,他连忙灌下了一杯酒。

她又为他斟酒,低声道:「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要我侍候你?」

「当然……愿意。」

「那么,我从明天起就不再去陪别的客人……」

「为什么?」唐豪不但面皮发热,心也加快跳了起来。

菱姑咬着汗巾兄的一角,缓缓道:「我半年前刚进『留香院』时就听掌柜的提起过你,他说你一个人赤手空拳却打败了几十个拿刀仗剑的恶汉。你眞了不起!」

「唔!我就是那一次认识樊大哥。」

「掌柜的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里话。」

菱姑凝注着他,喃喃道:「小滚龙!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可以,我最喜欢别人这様叫我。」

「你……」她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头。「今晚会不会要我去睡踏板?」

「不……一定。」

「如果眞让我睡踏板,明天我就没面见人。」

「为什么?」唐豪不禁一楞。

「因为我是『留香院』最红姑娘。」

唐豪的面色突然沉了下来,喃喃道:「未来洛阳之前,我可没有想到樊大哥在干这行买卖。」

「小滚龙!你可错怪他了。南城北城,勾栏院怕有百多家,只有樊掌柜才不是在娘儿们身上剥油水的。」

「哦?」

「别家勾栏院都是自己买姑娘,这儿可不同,所有的姑娘都有假母带着,樊掌柜只赚酒菜上的利头,从不在姑娘们侍客的银子内抽份子。」

「那还差不多!」唐豪面色缓和了许多,喝下一杯酒,问道:「菱姑!妳怎么到这儿来的?」

「命苦!」

「这是怎么说?」

「我爹是个武师……」

「武师?」唐豪大为惊异。

菱姑又接着道:「是个江湖卖艺的武师,会不了什么眞功夫,去年冬天来到洛阳,刚好遇上一塲大风雪,整天闷在骤马栈房里,络于闷出一塲病,不到十天就过世了。」

「妳娘呢?」

「她早几年就过世了,」菱姑吁了口气,又道:「我一个人身在异鄕,除了哭之外,简直就没主意。骤马栈房的王掌柜居间介绍,由我的假母拿出五十両银子给我爹办了后事,我今年春天就进了『留香院』。」

唐豪勃然大怒道:「怎么如此可恶,五十両银子就要逼妳卖身?」

菱姑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摇着,疾声道:「小滚龙!你别错怪人。假母是个孤老婆子,那五十両银子是她的棺材本儿。到『留香院』来是我心甘情愿的,她可没有逼我哩!」

「哦!原来如此。」顿了一下,唐豪又问道:「菱姑!妳学过武艺么?」

「会几手花拳锈腿,不管用。」

「好!等有空闲,我敎妳。」

「小滚龙!你的武功那様好,必然受过异人传授。」

唐豪压低了声音道:「我爹作过禁军敎头,武功非凡,后来不知为什么得罪了人,才远避异鄕作了猎户,我武功都是他老人家敎的。」

菱姑突然神色一正,道:「小滚龙!既然你有一身武功,为何不帮帮樊掌柜的忙?」

唐豪楞了一楞,道:「菱姑!怎么回事?樊大哥可是有麻烦事?」

菱姑反问:「樊掌柜没有吿诉你?」

「没有啊!」

「那……那我也不该提的。」

唐豪突然抓住了菱姑的手臂,沉声道:「菱姑!妳若是不说实话,不但今晚要你睡踏板,现在更不要妳在一旁侍候。」

「好!我告诉你吧!」

唐豪松开手疾声道:「快说!是怎么回事?」

菱姑吁了口长气,缓缓道:「樊掌柜人缘不错,在江湖上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所以他这家『留香院』还得过去,除了姑娘们的收益之外,樊掌柜一天还可以净赚五,六十両银子。其实,他也没有落下一文,三朋四友,刚够开销。」

「唔!」

「谁知道『双蛇会』却要出面买下『留香院』,而且只出价一百二十両银子,还要包括十二个姑娘在内,眞是气人。」

「哦?『双蛇会』是什么玩艺儿?」

「是南城一个很有势力黑道帮会。」

「不卖又怎么样?」

「不卖也行,一天得要缴四十両银子的规费。」

「凭什么?」

「自然是凭他们人多势众。」

唐豪的神色完全变了,沉声道:「樊大哥出门就是为了这椿事?」

「是的。今天是七月三十,最后的期限。」

「樊大哥为什么要低头?」

「人在屋簷下,谁敢不低头?」

「为什么不将屋簷拆掉?」唐豪气咻咻地离座而起,张目四顾。同时问道:「菱姑!这是不是樊大哥的卧房?」

「是的。」

唐豪打开了橱柜,翻寻一阵,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刀囊,囊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柄长约五寸的小刀。

他冷笑道:「难怪樊大哥如此软弱,原来他的飞刀都不带在身上了。」

菱姑见他在腰间挂上刀囊,不禁大惊失色,道:「小滚龙!你要干什么?」

「给『双蛇会』一点颜色瞧瞧。」

「不行啊」

唐豪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揑住她的脖子,冷冷道:「菱姑!娘儿们少管男人的事,快去将小虎子找来。」

菱姑在这半年来见过无数男人,她一眼就看出唐豪的锋锐和任性,他所决定的事任何人也休想阻拦,因此她什么话也不说,沉静地走出屋去。

不旋踵间,小虎子就疾步进来,惊色满面地叫道:「小滚龙!千万别乱来,大哥他一再嘱咐……」

唐豪一把抓住了小虎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冷声道:「你指望『留香院』落到『双蛇会』的手里?」

「当然不……」

「那就行了!」唐豪一松手,使小虎子双脚着地。「快快!吿诉我『双蛇会』是个什么来头?」

小虎子喘了一口气,连忙道:「三,五年前,『双蛇会』在洛阳是个了不起的黑道帮会,舵主郑耀鹏使用一对蛇头软鞭,招式千变万化,百人近身不得。黑白两道的人都怕他,封他一个绰号叫做『双蛇霸主』……」

唐豪沉声道:「别人怕他,我却不怕他。」

「你听我说,……」小虎子又接道:「『双蛇会』后来实在阀得太凶,惊动了官府,从京畿调来好几十名捕快,对这个黑道帮会进行淸剿,发生了一塲血战。有人说,郑耀鹏已在乱军中丧生,也有人说他亡命异鄕。不过,从那时起,『双蛇会』就销声匿迹了。」

「有多久了?」

「有两年八个来月。」

唐豪沉吟了一阵,道:「如今『双蛇会』又出面活跃,莫非是那郑耀鹏又从异鄕回来了?」

「想必是吧?」

「他不怕官府再找他?」

「唉!」小虎子吁叹一声,苦笑道:「两三年来,府台大人已换了,总捕也是新人。郑耀鹏当年也积了几文钱,只要塞点银子谁还会旧事重提?」

唐豪冷哼道:「就算是有衙门的公人为他们撑腰我也不在乎。说!他们的『垛子窰』在何处?」

「可能是鼓楼前那家『万胜楼』。」

「你在猜?」

「谁也摸不淸『双蛇会』的垛子窰,不过,樊大哥是到万胜楼去了,南城六十几家勾栏院都派了人去,说是要写什么商请『双蛇会』保护文书。」

唐豪呸了一察,道:「见他娘的鬼!小虎子!前头带路。我头一次来洛阳,可不知那儿是钟楼,那儿是鼓楼。」

「好!我赶车送你去。」

「万胜楼」的气派,唐豪这一生还不曾见过。楼高五丈有多,宽约二十丈,廊下一十二盏琉璃风灯,照耀得如同白昼,门前迎客的店家都穿着雪白的杭纺褂裤,根本就不像个下人。

大车在对街停下,唐豪一跃下地,吐了一口唾沬,道:「像他娘的一座皇宫这里头干什买卖?」

小虎子也跟着下了车座,低声答道:「店堂卖酒菜面饭,有百多副座头,楼上是赌枱,后院是客房,听说蓄了五十来个卖唱兼陪宿的歌妓,是洛阳数得出的大买卖,不日进斗金才怪。」

「日进斗金还要在那些苦哈哈们身上刮油水,眞他娘的贪心不足。」唐豪又吐了「口唾沬,紧紧腰间的刀囊低声吩咐道:「小虎子!这儿候着。」

说罢,大踏步过街,到了万胜楼的门口。

门口站着的两个店家立刻横身一拦,冷冷道:「小子!你要干什么?」

唐豪笑了笑,道:「我是奉命前来写什么文书的。」

「哼!为什么现在才来?」

「对不住!来晚了一步。」

「跟我来。」其中一个店家带领唐豪进了大门,越过店堂,来到一间旁厅。

那儿坐着一个满面凶相的中年汉子,一见唐豪进来,就问道:「干什么的?」

唐豪仍是以老话答道:「是奉命前来写什么文书的。」

「那一家?」

「留香院。」

那中年汉子将面前一本簿子看了一看,翻起眼皮,道:「留香院?已经有人来了啊。」

唐豪反应很快,连忙说道:「先前来的是个小伙计,怕他不妥当,所以我又赶来……」

「哼!你的架子倒不小。」那中年汉子向带路的店家摆摆手,「给他开门。」

唐豪这才发现,厅的角落处有一道小门,门上加着粗大的铁闩。他心头有数,这道门是进得出不得的。不过他很沉静;既来之,则安之,他从来不曾怕过事。

通过那道小门,是间比旁厅还要大的屋子,摆着三张条案,长程上坐着好几十个面色忧愁的人,其中有半数以上是老婆子。四周靠墙壁处站了十几个壮汉,一望而知,那些都是「双蛇会」里的打手。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正在那儿跋扈飞扬地说话,一见唐豪进来,不禁停下口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唐豪冷冷道:「奉召而来。」

「那一家?」

「留香院。」

座间的樊魁,立刻发现了,站起来惊叫道:「你?」

唐豪立刻走过去说道:「你回去吧!这儿的事由我来料理,小虎子赶车在对街等着。」

他是想敎樊魁先走一步离开龙潭虎穴,因一旦闹起事来,总难免有死伤之险。

但是樊魁却不明白他的来意,语声呐呐地道:「老弟!你……你?」

主持其事的中年汉子叱喝道:「你们两人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唐豪道:「他是我店内的伙计,先前我有事离不开,所以敎他来。如今我自己来了,他得赶回去照顾买卖。」

那中年汉子摆摆手,道:「坐下来!我再说几句话,都可以走了。」

唐豪在樊魁身边挤着坐下,悄声问道:「大哥!那个什么劳什子文书,你已写下了?」

「嗯!」樊魁点点头。

「为什么要屈服低头?」

「没法子!硬拼绝对拼不过。」

「不行!」

「老弟!你……」

唐豪沉声道:「大哥!你算算看,一天四十両,一月一千二,一年就有一万四、五千両银子,咱们为什么要将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送给他们?」

主持其事的中年汉子闻声喝问道:「你们在谈论什么?」

唐豪站了起来,冷冷道:「请问贵姓大名?」

「我?」对方似是大感意外。

「是的。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唐豪道。

「叫我欧阳总管。」

唐豪耸耸肩头,以不屑的语气道:「我还以为你是『双蛇霸主』郑耀鹏。」

「怎么?」那家伙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瞧不起我欧阳道?」

座上之人无不为这年轻小伙子担心,樊魁也暗暗拉他衣袖,要他安静坐下。

然而唐豪却毫无畏惧之色,手掌在桌面上一按,人已轻巧地一跃而过,冷冷道:「咱们既然每个月要缴上一千二百両银子的规费,当然有权见见『双蛇会』的大掌柜了。」

欧阳道冷叱道:「你不配见本会的大掌柜。」

唐豪冷笑一声道:「那麽,你也不配向咱们收规费。」

「嘿嘿!」欧阳道潦笑「声,道:「原来你这小子是来捣畳的。」

唐豪道:「捣畳谈不上,只是不愿寃枉化费银子。」

「这是什么话?」

「据说『双蛇会』的大掌柜在三年之前已在乱军之中丧生,『双蛇会』也销声匿迹达三年之久。若是不见郑耀鹏出面,你们就是冒牌货色。」

「你是说,非要见到郑舵主才肯交规费,是不是?」

「不错。」唐豪口里如此说,心里却不如此想。常言道得好,打蛇打头,擒贼擒王,要干,就找头儿干,他不和这个身为总管的欧阳道过手。

欧阳道气得面色白里透靑,大吼道:「冯雷!蔡无双!好好的将这小子敎训一顿。」

立刻有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地将唐豪挟持住了。唐豪很沉静地站在那儿,纹风不动。

樊魁不禁为唐豪揑了一把冷汗,虽然他曾亲眼见过唐豪将沁阳那十几个地头蛇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双蛇会」的打手却要高明得多,而且此刻又是在他们窝里。

唐豪的两条鐡臂已然被冯雷和蔡无双的四只手臂捉住了,但他丝毫未变神色,冷冷说道:「欧阳总管!你凭什么要敎训我?」

在虎穴龙潭中竟有这种神态傲慢之人,尔后「双蛇会」岂能在洛阳城里耍狠。因此,欧阳道勃然大怒低吼道:「冯雷,先敲掉那小子的大门牙。」

捉住唐豪右臂的那个大汉立刻扬起斗大的拳头向唐豪的面门击来。

唐豪一低头,虎腰猛撑,站在他旁边的冯雷和蔡无双立刻被摔倒在地上,谁也没有看淸楚唐豪是如何出手的。

唐豪摔倒冯雷和蔡无双之后,并未停手,身形倏地跃起,落在欧阳道的身后,左臂勾住对方的脖子,右手中的小刀已抵上了他的太阳穴。出手之快,使得欧阳道惊出了一身冷汗。

唐豪沉声道:「谁敢乱动一下,你们的总管就先没命。」

那些打手们虽然都亮出了兵器,却一个也不敢动。

在座的老婆子们都吓得躱到桌子底下去了,那些男的多多少少在江湖上混过几天,倒还沉得住气。此刻见唐豪制住了欧阳道,一个个都不禁面现欣喜之色。其中尤以樊魁为甚。

在一片屛声凝息的沉静之中,突然一个轻脆的声音道:「想不到洛阳城里还有这样一个好手。」

大家循声望去,才发觉灯光阴影处垂挂一张珠帘,此刻只见珠帘缓缓掀动,一个满身腥红的丽人走了出来。

她出现,使举座之人莫不眼前一亮。

这红衣丽人约莫二十靠边,柳眉、大眼,英气勃勃。

她缓缓地一挥手臂,那一羣亮出兵器的打手纷纷的收起家伙退到墙边站好。谁也没有吭一声。

她这才走到唐豪的面前,轻笑道:「朋友!你也该松下手歇一会儿吧!」

她脸上浮着柔媚的笑容,语调轻松,但是却具备了无上的摄吸之力,唐豪竟然松开了手。

欧阳道吁了口长气,恭声说道:「姑娘……」

红衣丽人冷叱道:「站到一边去!」

欧阳道竟然乖乖闭上嘴,退去一边。

红衣丽人笑瞇瞇地道:「朋友!我现在和你见面了,总该满意了吧?」

唐豪摇摇头,道:「并不满意。因为妳不是『双蛇霸主』郑耀鹏。」

「你到底是要见郑老先生?还是要见『双蛇会』的头儿?」

唐豪楞了一楞,道:「莫非你们不是以前的『双蛇会』?」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此话怎讲?」

「因为我是『双蛇霸主』的女儿郑琦梅。」

这不但使唐豪一时楞住,举座之人无不大感惊讶,原来目下来势汹汹的「双蛇会」的头目竟是一个千娇百媚年轻姑娘。

唐豪楞了一楞之后,仍是冷冷道:「对不起!郑姑娘,我仍然拒绝缴规费。」

「可以,不过你要说出理由来。」

「因为我是男子汉,不需要女人来保护。」

郑琦梅面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一股煞气代之而起。樊魁最曾察颜观色,不禁暗暗为唐豪揑了一把冷汗。

所幸郑琦梅面上那股煞气只一瞬间复又消失,咯咯娇笑道:「能请敎高姓大名么?」

「姓唐名豪。」

「难怪你有一股豪气。你方才说,男人不需要女人保护?」

「不错。」

「要不要证明一下我这个女人与众不同?」

唐豪白了她一眼,冷冷道:「妳最多比别的女人漂亮一点。」

这句话可将郑琦梅逗火了,双目瞪得溜圆,门牙咬得下唇发白,半晌才冷哼了一声。

突然刷地一声,一条细长的皮鞭已缠上了唐豪的左臂,衣袖破了,而且手臂处像火灼一般疼痛。谁也没有看淸楚那根皮鞭是从那儿冒出来的,更没有看见她是如何出手的。

唐豪差一点要将右手中的小刀脱手掷出,只因为对方是个女人,他才忍住了。咬住牙,忍住痛,右臂猛地一带,使得郑琦梅手中的皮鞭脱手而飞。

唐豪松了缠上臂膀的皮鞭,冷笑道:「妳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郑琦梅轻笑道:「你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挨了我一鞭,竟然忍痛将我手中皮鞭夺了过去。你是那一家字号来?」

「留香院。」

「好!留香院免缴规费。」

樊魁闻言,是忧喜参半。唐豪终于为他省下了每月一千二百両银子的开销,但是那火辣辣的一鞭,也使樊魁心痛不已。

欧阳道连忙抢着说道:「姑娘!此例万万不可开……。」

「住口!」郑琦梅声色俱厉地叱喝了一声,然后转头向唐豪问道:「这样你总该称心如意了?」

唐豪摇摇头,道:「刚好相反。我愿意按日向妳缴规费。」

樊魁闻言大惊,连忙喝阻道:「小滚龙!……」

郑琦梅侧目问道:「你叫他什么?」

樊魁道:「我叫他『小滚龙』,那是别人为他起的绰号。」

「小滚龙?」郑琦梅咯咯娇笑道:「难怪你有勇气来吃咱们『双蛇会』,是条龙嘛!」

唐豪冷冷道:「我方才说过了,愿意按日缴规费。」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様,不过,方才那一鞭算是白挨了。」

「并不,因为我也要照样抽你一皮鞭。」话声中,唐豪已将皮鞭交到右手。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双蛇会」的人惊异唐豪是如此横蛮难缠,那些勾栏院的掌柜和老鸨子则惊异这小伙子太不识时务了。

郑琦梅并没有发怒,也没有惊讶,轻笑道:「我不想挨皮鞭,那种火辣辣的滋味我淸楚。」

「那么,你只有让我开价勒索了。」

「我早就知道你的样,不过你得先量量自己的力,掂掂我的份量再开口。」

唐豪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南城所有勾栏院的规费都不准收。」

欧阳道首先怒火升腾,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你也太不知死活了。」

「住口!」郑埼梅又给了他一个白眼。转头向唐豪说道:「小滚龙!你不觉得这个条件太苛了一点么?」

「如嫌太苛,就请妳挨我一皮鞭。」

「我说过,皮鞭抽在身上的滋味不太好受。」

「怕痛就只有答应。」

郑琦梅沉下脸,道:「南城勾栏院共有五十五家,一家一月一千二,共计六千两银子,这一鞭价钱似乎太贵了一点。」

唐豪道:「如果妳嫌贵,不妨再多抽我几下鞭子。」

郑琦梅又笑了,缓缓说道:「你这个人天生一副傲骨,纵使用皮鞭将你抽得遍体鳞伤,也打不散你那股傲气,我可不愿白费劲。如果要我依你,你得先依我一椿事。」

「说说看。」

「老实吿诉你,『双蛇会』此番东山再起,能够管用的手下还不够。我要你加入本会来,作我的手下。」

唐豪不禁楞住,这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事情。

郑琦梅又道:「如果你想南城五十五家勾栏院不向本会缴规费,这是最可靠的方法。不然,我明处答应你,暗中去找他们碴儿,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照管不过来。」

樊魁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郑琦梅对唐豪处处让步,原来她早就看中这块上驯之材了。

唐豪一想到五十家勾栏院能够蒙受其惠,立刻点头答应道:「好!就这么一言为定。」

郑琦梅面上并未浮现大喜过望的神色,只是转头向欧阳道吩咐道:「将所有的文书都烧掉,送他们出去。」

举座一遍道谢之声,表面上似乎是向郑琦梅道谢,其实骨子里谢的却是唐豪。

樊魁也激动叫道:「老弟!你……」

唐豪截口道:「大哥!你先请回吧!小虎子还在对街等你哩!」

只不过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郑琦梅向唯一留下的欧阳道挥挥手,道:「去找大夫来为唐豪裹伤。」欧阳道唯唯诺诺地退去。

唐豪问道:「他是妳的总管?」

郑琦梅冷冷一笑,道:「前一刻是的,如今总赁疋你。『万胜楼』是本会的垛子窰,现在由你接管了。」

「我是外行。」

「我看得出,你干什事都不外行。」

「妳对我如此信任?」

「我有皮鞭可以控制你。」

唐豪面上笑笑,心头暗道:如果眞能控制我,只怕不是那根皮鞭,而是妳的美艶。

郑琦梅又道:「待会儿我要召集『双蛇会』所有的人跟你见面。」

唐豪好奇地问道:「人很多么?」

「男的一百多,女也有三十几个。」

「还有女的。」

「唔!」郑琦梅偏起头,瞇起眼睛凝视着他,喃喃问道:「唐豪!你是不是一个风流种子?」

唐豪楞了一楞道:「妳这句话问得好古怪。」

「如果你是风流种子,可就艶福不浅了。本会的女门人个个年轻貌美,按规矩,头目和总管都有权享用她们的美色。」

唐豪哈哈大笑道:「头儿是女的,如此说来,那些娘儿们只有我一个人够资格享用了?」

「是的。」郑琦梅神情冷漠地,「不过我有权享用男门人,你虽位居总管,却是我的手下。」

她的神色虽然冷峻,语意却非常轻佻。唐豪心头暗道:这莫非就是自己获得靑睐的原因之一?

大夫提着药箱来了,郑琦梅又道:「唐豪!裹好伤势后,要欧阳道陪你到万胜楼各处走走,先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明天晌午到我的住处来。」

唐豪楞一楞道:「妳不住在这儿?」

「唔!明天晌午欧阳道会派车去留香院接你。」说罢,郑琦梅扭头走了,仍是走进了那道垂挂的垂帘。

唐豪渴欲回去和樊魁见面,二人好喝个痛快。但他却知道绝不能轻易违背这位女头儿的命令,只得耐住性子留了下来。

欧阳道是个见风转舵的老江湖,不但大张席面为唐豪接风,而且还殷勤地找来裁缝师傅为唐豪量身,要连夜为他赶制新衣裳。

好不容易挨到三更三点唐豪才回到了留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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