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锦春园后进的赌馆中已是宾客云集。今晚似乎有些异于往日,就是女客特别多,而且都是千娇百媚美艶少女,使赌枱之间增添不少妩媚风光。
唐豪和沈雪钗在押单双的赌枱上玩了一阵,手风不太顺,接二连三地被庄家吃掉。于是他摊摊手,道:「咱们的手气太坏了,歇歇吧!」
他的嗓门很高,倒家是故意说给庄家听的。
二人离开赌枱,来到庭园,仰首凝视着烟卤冒出的浓烟,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沈雪钗才低声道:「小滚龙!你说咱们今晚要在金砖铺砌的床榻上顚鸾倒凤可有把握?」
唐豪狎暱地在她面颊上撑了一下,轻笑道:「雪钗!妳是关心睡在金床上的那件事?还是关心在妳身子下面的金床?」
「两様都关心。」
「妳眞贪!」
「你能使我如愿以偿吗?」
「到目前为止,已成功了一半。」
「你是指黄烈堂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
「嗯!『五魁帮』精英尽出,这里由我们为所欲为了。」
沈雪钗冷冷道:「别太高兴,你还没有找到地窖的进出口。」
「我要你去找。」
「我?」沈雪钗显然有些迷惑不胜。
唐豪突然脱下身上的长衫丢进了荷花池,冷声道:「去将长衫检起来。」
沈雪钗见他脱下长衫后,里面的衣服仍然整整齐齐,不禁恍然大悟,狡黠地笑道:「小滚龙!我明白你的计了。」
「眞明白了么?」
「当然,你等著瞧吧!」沈雪钗边说边向荷花池行去。
那件长衫正在荷花池中半沉半浮,离岸约莫八尺,沈雪钗腾身而起,一个「燕子翦波」,姿态极为美妙地捞起了湿淋淋的长衫。脚尖在岸畔轻轻一点,就向厨房奔了过去。
唐豪横身拦住她,道:「雪钗!妳估一估,那烟卤有多高?」
沈雪钗看了一眼,道:「离房顶约有莫三丈多高。」
「妳能平空升腾三丈么?」
「不能。」
「那么,妳如何上去?」
「我可以用手攀附烟卤借力。」
「烟卤滚烫,妳的玉手,会变成烤熊掌。」
沈雪钗不禁大大一楞,喃喃道:「那……怎么……办?」
「我早就为妳准备好啦!」唐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交给她。「这是熊皮制的手笼子,戴在手上,可以耐寒热。」
「哦?你早就想到了。」
「嗯!因为我不爱吃烤熊掌。」
沈雪钗的轻功端的绝佳,一跃上了厨房屋顶,戴着熊皮手笼的右手在烟卤上轻轻一钩,人就跃上了顶端,将那件湿淋淋的长衫盖上了烟卤的出口。
回到原地,她不禁有些喘,结结巴巴地问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唐豪缓缓道:「浓烟排不出去,就一定从炉门处外冒,在地底下干活儿的人一定受不了,他们一出来,咱们就可以找到出口了。」
「咱们的行动何时开始?」
唐豪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座四四方方直立在暗影中的通气口,右臂缓缓平举。当他看到浓烟突然自通气口的上端升起时,猛力将右臂往下一沉,疾声道:「开始行动!」
沈雪钗飞似地向赌馆方向疾奔而去。
唐豪游目四顾,突然发现一座假山处也冒出了浓烟,毫无疑问,那里就是出口;而且出口目下已经打开了。
他奋力几个提纵,人已到了假山之中,刚好发现有人从地下一个洞穴中探身而出。
唐豪隐身在一块巨石之后,待对方整个身子出来之后,猛力向那家伙的后颈窝处切了一掌。
那人被浓烟薰得睁不开眼,又在猛力哈咳,猝不及防,这重重一掌立刻使他昏迷不省。
接着,第二个人又探身而出。
唐豪如法泡制,在转瞬之间,放倒了八个人。他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探身而出,情知地窖中已没有人逗留了。
此时,庭园中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夜枭啼声。唐豪回了一声,立刻有十来个身手矫健女郞奔了出来。沈雪钗也在其中。
唐豪悄声问道:「如何?」
沈雪钗道:「一切顺利,锦春园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可曾惊动赌客?」
「没有。只是暂时封闭赌馆的门。」
唐豪取出一幅巾帕扎在脸上,遮住鼻口,疾声道:「快将巾帕扎上,下面浓烟薰人,动作一定要快,而且不能张口说话,以防浓烟喰喉。」
他领先走进了洞穴,下面竟然铺砌着整齐的石阶。
这地窖非常大,有一半地方堆着木柴,一座大熔炉正燃着熊熊烈火,炉前一座铁架子上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金元宝,还有两块亮幌幌的金砖。
唐豪一挥手,那十来个女郞立刻开始将那些金元宝分别往腰间褡裢里装。
唐豪估计那些元宝,金砖,不过二千多两,离他们所想像的数目相差太远。于是拿起一根通火的铁条往熔炉中一捣,不禁喟然地摇摇头。他发觉来的不是时候,早一步,金砖还没有进熔炉,迟一步,则已簿成了金元寳,偏偏不早不晚这时候,大部份的黄金都在熔炉里化成了金水,那是没法子拿走的。
沈雪钗走到他身边,向他打了个手势,他也没有体会那个手势的意义,就连续地挥动着臂膀,指向出口处。
大伙儿又循原路回到地面,虽是一段极短的时间,都被浓烟薰出了眼泪,一个个都像死了老子娘。
沈雪钗道:「小滚龙!那点金子不够铺砌一张床哩!」
唐豪气呼呼地道:「别废话!快些扯活,这儿不能久留。」
沈雪钗撮唇吹起了一声口哨,在庭园拱门处立刻飞起一只鸽子,鸽哨发出响亮的啸音振翅向北飞去。
鸽子一直振翅北飞,飞过钟楼,也飞过「迎宾阁」的屋顶,当啸音响过之际,引起了许多路人围观。
突然,一个车把式上了欧阳道那辆大车的车座,嗖地一鞭,得得得得地驾车走了。
坐在「迎实阁」店堂里的一部份客人,也纷纷付账离去,一刹时,属于「双蛇会」的人一个也不见了。
「姚斌!」黄烈堂将头探出车厢外,大吼了一声。
姚斌从另一辆大车上跳下来,扬声应道:「在!帮主有何吩咐?」
黄烈堂道:「是怎么回事?」
姚斌抬手指着天际,道:「那只鸽子八成是敎他们『扯活』的信号。」
「管他娘的什么鸽子!我是问你,他们为何突然走的一个不剩?」
「这……八成是他们一见帮主亲自督阵,不敢冒犯,所以偃旗息鼓。」
黄烈堂低吼道:「姚斌!你说话怎么老是八成,八成的,难道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你八成是你爹的种,另外二成可就不知道是谁下的种了。」
姚斌挨骂,还得陪笑道:「帮主骂得对,以我看来,他们十成十是被帮主的威风吓跑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匹快马疾驰到面前。
马上汉子翻身而下,疾声道:「不好了!不好了!锦春园遭却啦!」
黄烈堂心头一震道:「你说什么?」
报信的汉子重复一遍道:「锦春园遭劫啦!」
姚斌大叫道:「唉呀!咱们八成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黄烈堂火从心中起,一扬手中皮鞭,向姚斌兜头盖脸抽了过去,沉声道:「咱们十成中了调虎离山计,你还在八成,八成没个完,八你娘的蛋!」
一连又是几皮鞭,打得姚斌恨不得往车底下钻。
万胜楼仍然和往常一様敞开了门作买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所以当黄烈堂和姚斌驾车来到门前时,一样有店家上去拉马缰,挑车帘,躬身肃客。
黄烈堂一句话也不说,和姚斌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店堂,一双棱目不停地东扫西看。
店家满面和气地摆着手道:「二位这边请。」
黄烈堂沉声道:「伙计!找你们的总管来。」
店家还没答话,唐豪已从一边走了过来,拱拱手,道:「有何见敎?」
黄烈堂翻翻眼道:「你是什么人?」
唐豪笑笑道:「这儿的总管唐豪。」
「唐豪?」黄烈堂由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总管不是欧阳道么?」
唐豪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个人。」
黄烈堂道:「我不想同你囉苏,找郑琦梅出面说话。」
唐豪道:「阁下找错了地方。」
姚斌揷口道:「这是什么话?万胜楼是郑姑娘的买卖,咱们怎会找错地方。」
唐豪冷冷道:「昨天万胜楼是郑姑娘的买卖,今天却是我姓唐的,明白了吧?万胜楼姓唐的买下了。」
黄烈堂差点气炸了肺,手指节先揑得格格作响,他恨不得一掌将唐豪劈成两半,但他是个老狐狸,情知此刻动手讨不了好,于是忍住气,道:「姓唐的!听你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你是个初闯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虎,光棍眼里不揉砂,说句漂亮话,你今晚是否去过锦春园?」
唐豪点点头,道:「去过,听说那儿买卖不坏,所以去观摩一番。」
姚斌沉声说道:「姓唐的!你干的好事……」
黄烈堂以严厉的眼色制止他说下去,接口道:「闲话少说,请转吿郑姑娘一句话。」
唐豪道:「若能见到,一定转吿。」
黄烈堂道:「先恭贺她找到一个好帮手,然后再警吿她,姓黄的不是省油灯,最好出面谈谈,也许还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然,咱们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唐豪哈哈笑道:「放心!这话一定转吿,看样子你似乎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了。」
黄烈堂那张面皮再老,再厚,也待不下去了,扭过头道:「姚斌!咱们走。」
姚斌想在黄烈堂前面显显本事,因此沉声道:「姓唐的!算我认识你了!只要你在洛阳待下去,总有机会,到时候看老子好生敎训你。」
唐豪一旋身拦住他的去路,道:「你是干什么的?」
姚斌冷笑道:「我是锦春园的总管,不服气尽管刖来找我,道子由你划。」
唐豪冷声道:「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是条地头蛇。」
姚斌道:「是又怎么样?」
唐豪轻笑道:「如果你是地头蛇,可就倒楣了,因为我是一条专吃地头蛇的小滚龙……」
他面上含笑,语调轻松,谁也料不到他会遽然出手,一招「黑虎偸心」打得姚斌踉跄了好几步。
他还没有站稳,唐豪腰身一挫,踢出了鸳鸯拐子腿,嘭地一声,姚斌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姚斌羞怒交集,突地拔出了七首,当他刚要掷出时,手腕却被一只小小的脚踩住了。
那是沈雪钗,穿的是钉鞋,痛得姚斌嗞牙咧嘴。
唐豪扬声道:「伙计!快马上衙门报案,就说有人带刀上门寻衅。」
黄烈堂已发觉唐豪非常难缠,不得不忍住气,道:「姓唐的!够了。」
「哼!」唐豪冷笑一声,拿过姚斌手里的七首,随手一甩,扎在房梁上。「像你这种角色,最好出门不要带刀,不然就是自讨苦吃。滚吧!」
黄烈堂和姚斌二人如丧家之犬,夹尾而逃。
回到锦春园,黄烈堂本想大发脾气,骂人骂个够,却想不到欧阳道在等着他,不禁使他大感意外。
他楞了一楞,才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欧阳道嘿嘿一笑,道:「来为郑姑娘传话。」
「说!」
「郑姑娘说:『双蛇会』销声匿迹三年之久,毫无进账。往日她又是锦衣玉食的惯了,实在挨不过苦日子,想请黄帮主帮衬帮衬。」
「没说的,我和郑舵主也是多年的老朋友,缺用度只管开口,用不着拐弯抹角耍花枪,要多少?」
欧阳道伸出三根指头幌了幌,道:「不多!只要三个小数。」
黄烈堂楞了楞,道:「若说三千两,那实在微不足道。一句话,明儿一大早,我敎人送一万两银过去。」
「嘿嘿!」欧阳道干笑了一声。「咱们郑姑娘一季的衣裳也得化费三、五千两银子,若是为了三千两银子向黄帮主开口,眞是天大的笑话。」
「莫非是三万两?」
「不对!是三十万两。」
黄烈堂一双浓眉挑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发作,暗暗向姚斌打个眼色,冷笑道:「这个数目太大,郑姑娘既然开得出口,总有原因,我得计算一下是否拿得出。你稍待会儿。」
「请便!请便!」
黄烈堂离开店堂,来到另一间密室,姚斌随后而到。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査淸楚没有?」
姚斌道:「被劫走一两重小元宝一百廿七个,五两重元宝六十六个,十两重元宝一百七十五个,百两重金砖两块……」
「一共多少?」
「二千四百零七两。」
「兑成银子呢?」
「金兑银,一兑十,约二万四千两银子。」
黄烈堂冷笑一声,走出密室,来到店堂,缓缓道:「欧阳道!郑姑娘一定要三十万两银子?」
「嗯!少一钱她都不会要。」
「这个价太离谱了。她手头只有二万四千两银子的货,凭什么要卖我三十万两银子?」
欧阳道干笑道:「黄帮主!那两块金砖上各有八个大字,写着『百两足赤,应天库银』,价値的就是这两块金砖,一块卖十五万两银子不贵吧?光棍一点就透,还用我多讲么?」
黄烈堂沉声道:「那丫头片子也太狠了。」
欧阳道站起来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想在黑道上混,不狠不行。郑姑娘还说,以后天日落为限,黄帮主慢慢斟酌吧!」
拱拱手,掉头离去,大摇大摆毫无畏惧之色。
姚斌目中怒火炽烈,瞪着欧阳道一摇三幌的背影,突然一幌右臂,立刻有十数个手执兵刃的汉壮蠭涌而出。
黄烈堂低叱道:「不许乱来!」
姚斌沉声道:「帮主!欧阳老儿太狂了!不敎训他一下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黄烈堂道:「狂自由他狂,此刻不是动武的时候,姚斌!吩咐兄弟们待命,我要倾全力和那小丫头片子斗上一斗。」
子夜!
万胜楼赌馆中的赌客相继散去后,一天的买卖也就结束了。但是对「双蛇会」的人来说,欢乐的时刻才刚刚开始。他们在那间宽敞密室里大排盛宴,举杯庆功。
席开十五桌,男女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唐豪成了席间的英雄,也成了大伙儿的敬酒对象,更是那些女亡命徒视线的焦点。「小滚龙」的名号在席间此起彼落。
唐豪三杯落肚,意态风发,站起来扬声道:「今天每个人都有功,前往『迎宾阁』的人鎮定沉稳,才使黄烈堂的注意力转移,跟我到『锦春园』的各位姑娘们一个个身手矫健,行动快速。我现在代表郑姑娘宣布,欧阳道赏白银二百两,冯雷,蔡无双各赏一百两,其余不分男女每人赏五十两,明天一大早就到柜上领赏。」
满堂又是一遍欢呼之声。
坐在他身旁的郑琦梅瞥他一眼,轻声道:「小滚龙!你好像没有问过我哩!」
唐豪不在意地笑道:「我应该可以代妳作主,因为我今天为妳弄到手二万多两银子。」
「你方才却为我散去了一小半。」
「怎么!不开心么?」
「你太狂!」她又狠狠地盯他一眼,嘴角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却想不到我竟然能够容忍。」
唐豪耸肩一笑,说道:「这倒使我有些受宠若惊。」
郑琦梅的笑,可以用冷艶两个字去形容,平时看上去总觉得她那张美丽的面孔上似乎太缺少笑容,但在三杯落肚,双颊配红之际,却已变成娇媚可人了。她偏过头,樱唇凑在唐豪的耳边,低声道:「小滚龙!你看到了没有?」
「甚么?」
「那些女娃子的眼睛。」
「怎么样?」
「好像每一个人都想咬你一口。」
唐豪自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却故意说道:「她们只不过是对一个陌生的面孔好奇罢了。」
「小滚龙!要不要打一个赌?」
「妳说吧!」
「只要你一招手,就有三十七个女娃子投进你的懐里。」
唐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所谓三十七个女娃子就是指那三十六个女亡命徒和沈雪钗。他喃喃道:「这并没什么稀奇。」
「哼!你好狂。」
「并非我狂,」唐豪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而是在座共有三十八个女人,总还有一个女人没有将我看在眼里。」
郑琦梅的目光跳动了一下,缓缓道:「要得到那个女人,怀送抱并不难,先要看看你是否有胆量接受。」
「当女人投怀送抱时只要闭上眼睛,张开臂膀,并不需要什么胆量。」
郑埼梅冷冷道:「这个女人,与众不同。」
唐豪轻笑道:「这句话我昨晚就听过一次。」
郑琦梅缓缓道:「你必须要有作『双蛇会』头儿的雄心,然后那个女人变成了押寨夫人。」
唐豪心头不禁暗怔,这是任何人也听得懂的强烈暗示。他到洛阳来,只不过比一天一夜稍为多几个时辰,但他所想追求的两様东西——美人与财富居然同时送到了他的面前,仿佛是神祗显露的奇蹟。
不过,他并未欣喜若狂。因为他明白,得来容易的,消逝必然也快。
他逐渐将面上那种凝重的神色化开,耸肩一笑,道:「郑姑娘!若是想爬上『双蛇会』头目的宝座,那就算是非份之想了。」
这句答复显然出乎郑琦梅的意料之外,使得她沉下脸冷哼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很安份的人。」
「狂要有个限度,有些地方是要安份的。」
郑琦梅的面色变得靑白,双眼瞪得很大,显然非常气恼,她觉得,唐豪并不是拒绝了「双蛇会」头目的宝座,而是拒绝了她的示爱。
坐在同一桌上的沈雪钗虽然在郑琦梅的面前不敢对唐豪过份亲近,却在暗中留意他们的言行。一见郑琦梅面色大变,就猜想必定是唐豪说了什么顶撞她的话。连忙举杯离座,扬声道:「我们大家敬舵主郑姑娘一杯,祝郑姑娘靑春常驻,美艳如花。」
众人纷纷举杯致敬,这才将郑琦梅和唐豪之间的尴尬局面化开。豪唐感激在心,暗暗向她眨眨眼睛,以示谢意。
郑琦梅冰雪聪明,怎不了解沈雪钗的心意?当敬酒完毕之后,她轻声问道:「小滚龙!你觉得雪钗怎样?」
唐豪楞了一楞,说道:「她是一个很称职的副手。」
「就只有这样一句评语?」
「她很美,轻功也不弱。」
「听你的口气,似乎还不曾利用你身为总管的职权。」
「我并非急色儿。」
「今晚呢?」
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语气又将唐豪逗火了,他故意冷冷道:「很难说!听说总管和副手是住在一间屋子里,虽然各有一张床榻,毕竟是声息相通的。」
郑琦梅突然站了起来,扬声道:「各位不妨尽情一欢,我要先走一步……」
又向唐豪一摆头道:「小滚龙!送我回去。」
唐豪不禁神情一楞,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外面早有传呼,大车停在万胜楼的门口,车把式撩起车帘在那儿恭候着,唐豪默默地跟在郑琦梅身后跨进了车厢。
一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大车一直赶进院落,下了车,郑琦梅教车把式将车赶走,这表示不需用车了。
唐豪这才开口说道:「郑姑娘,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要罚我走路回万胜楼去?」
「你今晚不回万胜楼了,」郑琦梅说完之后,扭身就往里走。
唐豪站在原地未动,冷冷道:「妳打算享用妳的手下么?」
郑玲梅回过身来,嫣笑道:「你想得太邪,我从来还没有开过这种例子。我只是很想和你谈谈,这里多的是客房。」
「并非我想得邪,而是我不愿被人享用。」唐豪跟了过去。
「你却盼望第三十八个女人投进你的怀里。」
「那是我享用她,而非她享用我。」
「哼!你太狂了!」
二人来到郑琦梅的闺房,婢女要来侍候,郑琦梅将她们挥退,亲自为唐豪倒了一杯茶,笑道:「雨前龙井,能解酒。」
她是那样温驯,使唐豪感到内疚,他觉得自己的言行都太过狂傲,连忙口中称谢,双手接过。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她打开橱柜,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长剑和一副刀囊。长剑是靑铜包鞘,象牙嵌柄,一看就知道是极品,刀囊则是鲛皮作的,囊中整齐地排列着一十二把小刀,这使唐豪内心非常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琦梅笑道:「你忙了一整天,我也没有闻着,下午我找到你那位樊大哥,跑遍了洛阳城,才买到了你喜欢用的兵器,若不称手再找工匠打造。」
「郑姑娘……」
「你不能叫我的名字么?」
「那似乎有些高攀。」
「就委屈你一点吧!」
「琦梅!」唐豪终于喊了她的名字。「我这个人心眼兄直,说话硬,难免顶撞妳。但是我无法说出使人悦耳的话。」
郑琦梅轻笑道:「没关系,我听了还挺顺耳的。大槪是平日大伙儿对我说好听的话,说得太多了吧。」
「既然如此,我又要直言了。」
「你说吧!」
「我知道妳突然离席的原因。」
「说说看。」
「妳妬嫉沈雪钗。」
郑琦梅点点头,道:「可能。」
「那麽,妳为什么又要派她来作我的副手。」
「那时和现在的感情不同。」
唐豪楞了一楞,道:「妳的话令我吃惊,进展似乎太快了。」
郑琦梅落落大方地道:「男女之间的情愫是非常微妙的。」
唐豪不想使他们的感情问题过份深入,因此掉转话题,道:「琦梅,谈谈令尊吧!」
郑琦梅的神采立刻黯淡下来,喃喃道:「他老人家失踪了。」
「一直没有消息?」
「没有。」
「有了过去的敎训,妳怎么还有勇气在黑道上闯荡呢?」
「我要报复。」
「向谁报复?」
「向一切仇视我父亲的人。」
「琦梅,妳的性格很强烈。」
郑琦梅反问道:「你呢?」
唐豪点点头道:「性格也很刚强。」
「两个刚强的人碰在一起不知会怎么样。」
「也许会斗个没完。」
「不会,」郑琦梅凝注着他,语气变得非常轻柔。「因为,我发觉对你竟能容忍。」
「为什么?」
郑琦梅别过头去,轻声道:「大槪是因为我有些喜欢你的缘故吧!」
唐豪默然无语,过了半晌,才轻轻扳过她的肩头,道:「琦梅,老实吿诉我,妳喜欢过别的男人吗?」
「喜欢过。」
「谁?」
「我父亲。」
唐豪的心头像是挨了一记焦雷,受到极大的震动。倘若郑琦梅是一个荡妇,他还可以泰然和她相处。然而,她竟是如此纯洁,自己是闯进她心扉的头一个男人。这……?
怔神良久,他才想到一句较为得体的话,道:「琦梅,谢谢妳对我的重视。」
郑琦梅的身子靠近了一些,缓缓道:「依照你的性格,你应该更豪放,但我发觉你在我的面前,言行都非常的拘谨。」
「并非拘谨,而是尊敬。」
「尊敬我在『双蛇会』的地位?」
「是吧?」他的语气模棱两可。
郑琦梅再靠近他一些,柔声道:「这对你将是一种束缚,让我为你解开吧!」
唐豪还没有体会出她这句话的涵义,郑琦梅已经抱住了他的腰,将粉颊靠进了他的懐里。
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緖,唐豪突然轻轻将她推开,站了起来,冷冷道:「琦梅,客房在那裹?」
郑琦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泪注汪地道:「小滚龙,你讨厌我?」
唐豪温和地道:「琦梅,夜已深,该睡了。黄烈堂不是省油灯,明天他的花招够咱们忙的。」
郑埼梅没有再说什么,蝶首低垂,抬手一指,道:「客房就在隔壁。」
「妳也该睡了,明儿见。」唐豪拉开房门走了过去。
他连灯都没有燃上,就和衣往床上一躺。
蒙咙间,好像房门打开了,他看到了灯光,也看到了人影,他知道是郑琦梅,但他却故意闭紧了眼睛。
「小滚龙!」郑琦梅轻轻地喊着。
「唔!」他漫应着,仍是闭着眼。
「看我一眼。」她已来到榻边。
「睡吧!明天再好好看个仔细。」
「现在。」她的语气像哀求。
唐豪睁开了眼,他想立刻闭上,却怎样也闭不拢来。
郑琦梅只穿着窄细的胸兜和小衣,外罩一件薄若蝉翼的敞襟衫。唐豪看到她那坚挺的胸域和白晳修长的腿,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她穿得少的女人,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
郑琦梅将烛台放在几上,双手交义在胸前,低着头,道:「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单独地待在一间屋子里,也从来没有在男人面前穿得这样少过。不管你说我是下贱也好,淫荡也好,我只是要証明一下,我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成熟的女人。」
唐豪已然被酒烧热了他的心,现在他的心里更起了一缕烈烈的情焰,使他一时丧失了理智。
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火热的脸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颈项向下移动,找到了胸兜上的钮扣。
突然,沉寂的长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大门如擂鼓般响了起来。
郑琦梅浑身一震,疾声道:「大槪出了什么事,你出去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唐豪身上的衣衫整整齐齐,快速地穿上鞋,奔出房去。只见冯雷已经进了大门,正向厢房疾步走来。
唐豪迎将出去,问道:「冯雷,什么事?」
冯雷一个箭步跃上台阶,疾声说道:「总管!万胜楼那边出了事,沈姑娘被『五魁帮』的人架走了。」
「哦?」唐豪不禁大吃一惊。「是什么时候的事?」
「谁也不知道,若不是黄烈堂派人前来传话,还不知道沈姑娘出事了哩!」
「黄烈堂怎么说?」
「他说,因为你对他态度傲慢,而且又伤了姚斌,要你午正亲自到锦春园去赔罪,不然,沈姑娘就有性命危险。」
唐豪沉吟了『阵,道:「好!你先回去,反正离午正还有好几个时辰,让我仔细想想。」
冯雷走了,唐豪回到了那间客房。
显然他们的谈话已被郑琦梅听到了,她劈头就间道:「你打算怎么办?」
唐豪冷笑道:「黄烈堂不愧是个老江湖,他算准了我非去不可。」
「这可能是「个陷阱。」
「是陷阱,我也要去,不过我没有耐性等到午正。」
「你现在就要去?」听语气,郑琦梅显然大吃一惊。
「我要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郑琦梅皱紧了眉头,说道:「你准备大干一塲么?」
唐豪摇摇头,道:「不!即使妳落到黄烈堂手里,我也不会带领大批人马去蛮干。」
「你打算……?」
「我一个人去。」
「不行!」郑琦梅低吼了一声。她自然不愿意自己心爱的男人去为另一个女人冒险。
「为什么不行?」
「太危险,也不値得。」
唐豪语气森冷地道:「琦梅,我明白你的心意,别以为我去闯龙潭虎穴是为了救沈雪钗,我去,是为了挽回『双蛇会』的面子,不然以后咱们如何在洛阳地头上混世面?」
郑琦梅低头不语,良久,才吁了「口气,道:「我劝你也不会有什么用,你自己小心点吧!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没有尝到甜蜜的滋味,就要我为他收尸,那未免太残忍了。」
豪唐语气沉稳地道:「妳尽管放心,我身边佩带看妳为我选购的利剑和飞刀,谁也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