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有四更天了!
天亮前的这一刹,穹苍显得特别黝暗,无星,无月,乍看之下,似乎偌大的天顶在顷刻之间就要坍下来了。
锦春园内也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丝灯先。虽然表面上看来是非常沉静,但内中必定是危机四伏,处处都隐匿了杀机。
唐豪是含忿而来,却不冲动。他从后园上了墙头,并不立刻往下跳,横身伏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他没有夜袭的经验,但他却在漆黑的夜色中狩猎过各种狡猾凶残的野兽,他更懂得如何去察觉野兽的气息。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光景,他终于弄淸楚了敌情,在他置身的范围内一共有四处暗椿,而且这四处暗椿还是活动的,随时相互连络。
现在,他要先拔掉三根暗椿,然后逮住一个活口。他必须要施展他的飞刀,为了不使对方发出丝毫呼声,要很准确地一刀穿心。
又费了一盏热茶的时间,其中三处暗椿已伏在花木草丛之间不动了。他暗暗感谢樊魁,若非他的指引,郑琦梅为他买的飞刀不会如此称手。
当另一根暗椿活动到他脚下时,他悄然飘落,长剑迅若闪电般架上了这家伙的咽喉。
那家伙向后一倒,仰躺在地上,惊道:「你……你是谁?」
「我是将你们总管姚斌打得东倒西歪的小滚龙。」
「小滚龙?」
「你的三个伙伴已经被我放了血,现在就只剩下你了。最好放聪明点。」
「你……要怎么样?」
「回答我的话,」唐豪手中长剑不松不紧地横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刚才你们到万胜楼架来一个女人,囚在何处?」
「不……知道。」
「想死!」
「我……只知道有这么回事,的确不知道那位姑娘囚在何处?」
「黄烈堂睡在那间屋子?」
「帮主宿在玲珑阁。」
「那里是玲珑阁?」
「在东边,屋顶是琉璃瓦,外面有粉墙。」
唐豪日间曾两度来此,已知道玲珑阁位于何处,于是又问道:「那里面除了黄烈堂之外,是否还住了别人?」
「还有两个侍候帮主的娘们,一个叫银子,一个叫荷香。」
「没有别人了。」
「非经传唤,连姚总管也不敢擅入,这时候,只怕粉墙内外有人在暗中巡更守夜。」
「你说的都是实话?」
「句句实话。」
「好!念你没有说假,姑且将你的脑袋留在頼子上。」话声中,长剑向外一带,一时鲜血迸射。
唐豪说话算数,他只是挑断了那家伙的喉管,放了血,并没有割下他的脑袋。
摸索着取下他方才掷出去的三把飞刀,唐豪又向玲珑阁方向摸去。在庭园中他又发现了几处暗椿,都机警地闪过去了。
来到粉墙下,却听到墙内有人说话。
「彭老二!」一个沙哑声音道:「可千万不能打盹儿,万一出漏子,吃饭的家伙就得搬家啦!」
「我说刘麻子,咱们忙了整整一天,眼睛怕有千斤重,那能不打盹儿。万胜楼那边咱们已经揷上了旗杆,有动静早就放起了吿警的火箭,再说,前后园都有暗椿,一只鸟儿也别想飞近来。」
「小心一点为妙。」
「说的是。刘麻子!我靠墙脚瞇瞇眼,待会儿再换你养养神。」
唐豪还记得姚斌说话那种腔调,于是轻咳一声,揑着嗓门低声说道:「彭老二,你要瞇一瞇眼,我就割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话声中,人已低着头从拱门走进去。
那两个守夜的站得笔直,脑袋却弯到腰间,抬也不敢抬。
唐豪走到他们面前,低声叱道:「抬头!」
二人方一抬头,唐豪手中长剑已从他们项间横过,两颗脑袋飞了一丈多远。
唐豪站在墙脚处沉吟一阵,自己年轻力壮,此刻都已感到困乏,何况黄烈堂已到了半百的岁数,而且他又作了妥当的安排,想必已经进入了梦鄕。
胆气一壮,飞身跃到廊下,以长剑拨开一扇窗户,闪身而进。放眼细看才发现这儿是一处厅堂。
厅堂的两边各有一扇门,唐豪先选中顺手边的那扇门房门一推就开,中间一榻,榻上睡着一个人,长长的头发披在雪白的枕头,看得十分清楚,身子也特别娇小,毫无疑问是个女的。
唐豪又轻轻将房门带上,来到反手边那间房门处,轻轻一推,房门上了闩。
他打算用剑尖去拨拨,想想不妥,黄烈堂身为一帮之主,武功必然不弱,轻微的响动也可能惊醒他。
擒贼擒王,打蛇打头,这两句话谁都会说,作起来可不简单,那必须具备四个字——稳、准、狠、快,尤其足最后那个快字更为重要。
唐豪又回来方才进来的那扇窗户处向外探视,一切安静如初,这才跃了出去。
顺着屋壁向反手饶过去,来到那间屋子的窗下,先凝神细听一阵,果然听到了男人的鼻息声。没有错,黄烈堂必然睡在这间屋子里。
他又轻轻摇动一下窗橱,估计好了,退后一丈,突然飞身跃起,左肩趋前,猛力向窗橱撞去。
砰然巨响,窗橱粉碎,唐豪已落脚在榻前。
他的行动快如闪电,沉睡中的黄烈堂也不慢,闻声已然飞身跃起,唐豪猛力劈出的一掌堪堪被他躱过。
他为什么不用剑,而要用掌,只因为他要留下黄烈堂的活口,否则沈雪钗绝对无法脱险。
黄烈堂躱过他一掌之后,凌空一折,一脚踢向唐豪的下颊,脚尖过处,虎虎生风。
唐豪低头闪过,然后腾身跃起,一剑向对方的左臂削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狠是不行了。却想不到黄烈堂身形灵巧得很,又使他一剑劈空。
此刻,床上的女人已在尖声大叫。这一喊,外面立刻火把幌动,人声喧腾,有不少人向这边赶来。
只听姚斌在外喊道:「先围上,绝不能让那小子逃掉。」
听步履之声,似乎他已快速地向屋里冲来。
黄烈堂突然叫道:「姚斌!慢一点进来。」
他的喊声未落,姚斌已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有好几支明幌幌的火把。
原来黄烈堂和床上的女人像剐了毛的白羊,一丝不挂。姚斌一露面,他连忙去抓床头边的衣衫。
就在这刻不容缓的一瞬间,唐豪已然闪身到他的背后,左臂勾住了他的颜子,右手长剑架上了他的咽喉。
黄烈堂想抓衣衫遮羞,结果还是遮不了。
唐豪沉声道:「姓姚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最好别让我说废话。」
姚斌见黄烈堂受制,自然不敢妄动,冷冷道:「最好还是麻烦你说一遍。」
唐豪道:「放人!」
黄烈堂道:「姚斌!咱们输了要服,栽了要认,将那娘们放掉。」
姚斌摆了摆头,向他一个手下示意。
唐豪沉叱道:「慢点!先将那位沈姑娘带到这儿来,她若是受了一点损害,这笔帐就要算在你们黄帮主的身上。」
姚斌也不答话,示意他一个手下走。
不多一会儿,沈雪钗出现了,惊呼道:「小滚龙!你来了!」
唐豪关怀地道:「雪钗!他们没有伤害妳么?」
「没有。」
「妳怎么浑身湿淋淋像个落汤鸡?」
「他们将我囚在地窖里,闷出了一身汗。」
「妳快些回去,一到万胜楼,就立刻放出鸽子,就是傍晚放的那一只,哨音我听得出来。」
「好!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带人来接你。」
「不用!我一个人能来也能够一个人回去,这点小事若是惊动了官府,往后咱们大家不好混。」
黄烈堂哈哈大笑道:「小滚龙!你眞是条汉子,姓黄的服你了。」
沈雪钗道:「别听他口蜜腹剑,千万小心点。」
唐豪道:「妳快些去吧!我最爱吃老姜。」
沈雪钗走了,局面就如此僵持着。
黄烈堂道:「小滚龙!咱们谈宗交易如何?」
「说说看。」
「郑琦梅化了多少银子雇你,我加一倍。」
「只怕你出不起。」
「总得有个价。」
「你用不着化银子雇我,只要你乖乖给郑姑娘三十万两银子,『双蛇会』从此再也不会找你的碴儿。」
黄烈堂冷笑道:「其实你也不一定是对她忠心,只不过被她美色迷昏了头而已。温柔鄕是英雄掾,你最好小心点!」
唐豪沉声道:「你要小心点,若是嘴里再不干净,我可要敲下你满嘴牙齿。」
黄烈堂不再开口,他见多识广,知道这个年轻小伙子是说得出作得到的。
时光沉静地溜过,终于天空中响起了鸽子声。
姚斌道:「姓唐的!那娘们已安然归去,你可以松手了吧!」
唐豪说道:「黄帮主!麻烦你送我一程。」
黄烈堂哈哈大笑道:「小滚龙!我还以为你是一条飞天入地的神龙,却也害怕不能安然走出锦春园。」
「明枪易躱,暗箭最难防!」说到这儿,唐豪复又扬声道:「姚斌!你听淸楚,在我离开锦春园之前,若是有一点风吹草动,你们的帮主就要脑袋搬家,你最好别耍花样。」
姚斌侧身一让,摆摆手,道:「你放心吧!」
唐豪就那样勾住黄烈堂的脖子一步步向外走。
刚走出拱门,忽听后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慢一点!慢一点!」
赶来的人是银子,她手里拿着一件长衫,以恳求的语气道:「天都亮了,这样实在太不雅观,让我给帮主加件衣服。」
此刻天色业已放明,唐豪对周遭的情况看得很淸楚,虽说四周都围满了人,却都在三十步以外。若是不答应,那似乎显得他对这个少女也生畏惧,于是,缓缓松开左臂,绕到黄烈堂的面前,剑尖仍然抵在对方的咽喉处,沉声道:「衣服给他披上,妳别想玩花様。」
银子为黄烈堂披上长衫,在衣袂瓢飞之际,她的手指以衣襟为掩护在唐豪的右臂弯处轻轻点了一下。她虽然是黄烈堂的一个玩物,却练过推拿的功夫,对人身经脉穴道了解非常淸楚,她点的正是右臂麻穴。
尽管她出手不够份量,却使得唐豪的右臂颤动了一下。当剑尖离开咽喉的那一间,黄烈堂双脚猛弹,人已倒飞出去。
唐豪情知着了道儿,孤身自然不便久留,而且目的又已达到,于是连连腾身,如闪电般向后园遁去。他知道那里没有伏兵,便于逸走。
孰料姚斌已暗暗安排妥当,银子赶来为黄烈堂加衣遮羞就是他安排的一着伏棋。当唐豪来到后院,腾身越过墙头时,花木中突然射起一阵如雨点般密集的箭。人在空中不便闪躱,手有长剑,却也是护上不能护下,护前不能护后,一双小腿同时中了五箭。
幸好墙外没有埋伏,唐豪落地之后,咬牙拔出五支箭铁,忍痛逃逸。横在眼前又是一座高墙,他拼尽全力翻了过去。
所谓慌不择路,见着小巷他就钻,逐渐,已不闻追兵之声了。但他的双腿却已发麻,心头狂跳,他突然想到了在狩猎时被他一箭射中,仍然带伤奔逃的野兽。
他又往前挨了一阵,突然看见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洗衣服。这时他只能靠两只手爬了,老妇人看见他两腿血渍斑斑,吓得大叫,一个少女闻声而出。当她看到了唐豪时,也失声大叫道:「小滚龙!你怎么了?」
唐豪仰起头来看,这少女竟是菱姑,不禁讶然道:「菱姑!妳怎么在这里?」
菱姑道:「这是我的家,昨晚,樊魁掌柜敎我送家用回来,我就住下了,你的腿……?」
唐豪截口道:「菱姑!先别问,快扶我到屋里去。」
老妇人讶然道:「菱姑!她是谁?」
菱姑道:「就是我昨晚跟妳说的那个小滚龙,别站着,快来帮帮忙。」
郑琦梅的脸色铁靑,冷声道:「雪钗!妳说说看,有胳臂有腿的,为什么让人架走了。」
沈雪钗低着头,呐呐道:「对方有四个人,突然将我围住了!……」
郑琦梅截口道:「妳那一身轻功呢?咱们在黑道上混,怎会被人家逮活的?」
沈雪钗苦着脸,道:「当他们突然围过来时,我立刻腾身而起,谁知那几个家伙竟然下流地抓住了我的裤管,我总不能让他们扯下我的裤子光着臀儿跑呀!」
「哼!」郑琦梅冷笑了一声。「妳还有理由,妳说吧,明知咱们在跟『五魁帮』阀事,妳一个人深更半夜跑到街头上蹓跶个什么劲儿?」
「我……我……」沈雪钗期期艾艾道:「我感到闷得慌,所以出去透透气。」
「只怕不是这个原因。」
沈雪钗哑口无言。
郑琦梅沉声道:「妳的心事我知道。妳看我带走了唐豪,心里挺不是滋味,以妳的想法,他是妳的人,对不对?在大庭广众之下妳觉得没有颜面,所以离席而去,我没有说错吧!」
沈雪钗更加无言了,因为郑琦梅说中了她的心事。
郑琦梅愤然道:「若是唐豪有个三长两短,妳如何向我交代?」
沈雪钗扬起头来,沉声道:「我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他报仇。」
郑琦梅沉声道:「为唐豪报仇是我的事,妳只有一条路——自绝。」
沈雪钗语气坚定地道:「好!我一定自绝。」
说到这里,冯雷和蔡无双二人疾步而进,他们都面带愁容。
郑琦梅迫不及待地道:「怎么様?」
冯雷道:「事情恐怕不妙……」
沈雪钗疾声道:「是不是唐总管被困在锦春园里面了?」
蔡无双道:「根据好几种情况判断,唐总管并未被困在锦春园。一,如今『五魁帮』的人正在四处捜寻他的下落;二,锦春园后园墙外面的街道上有一大滩血渍,而且还迤逦了好几条巷子……」
郑琦梅惊道:「如此说来,他已受了伤?」
冯雷点点头,道:「恐怕还伤得很重,不然早该回来了。」
沈雪钗无神的眼珠凝注着郑琦梅,喃喃道:「咱们该怎么办?」
郑琦梅沉吟了一阵,向冯雷和蔡无双吩咐道:「去吩咐所有的人,扮成各行各业,暗藏兵器,分成四路。你们二人各带一路,我和雪钗各带一路,在出现血渍的地带严密捜査。敎他们快,咱们辰初就要出动。」
二人立刻应声退去。
沈雪钗喃喃地说道:「郑姑娘!我实在该死,我……」
郑琦梅道:「雪钗!我方才的话也许说得太重了。不应该怪妳的,唐豪的确是一个敎人喜欢的男子汉。」
「郑姑娘!妳……妳也喜欢他么?」
「妳不必问我,问问妳自己,就可以了。」
沈雪钗喃喃道:「任何女人都会喜欢他,不过只有妳才配。」
郑琦梅抚摸着她的肩头,柔声道:「雪钗!如果唐豪能够安然归来,我打算将万胜楼交给妳去管理。」
「为什么?」
「算是给妳的酬劳,不过是有条件的。请妳以后不要去碰唐豪。」
「哦?」沈雪钗有些吃惊地退后了一步。
郑琦梅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咄咄逼人地道:「是不愿意?」
「不!我只是大感意外。」
「如果妳想得到唐豪也未尝不可,但是妳一定要有把握先将我除去。」
沈雪钗连连摇头,道:「不!不!我绝不敢有这种非份之想,我会默默地为你们祝祷上苍。」
郑琦梅苦笑道:「雪钗!最好妳现在就祝祷上苍,保佑唐豪安然归来。」
说到此处,欧阳道气喘吁吁走了进来。道:「郑姑娘!冯雷和蔡无双带回来的消息,妳都听说了吧?」
郑琦梅点点头,道:「听说了,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欧阳道语气轻松地说道:「二位请尽管放心,唐总管虽然受了伤,却没有伤中要害,否则,他也不可能逃逸那么长一大段路。」
郑琦梅道:「那样最好,不过我们要尽快将他找到,免得他再落到黄烈堂的手里。」
欧阳道吁了一口气,道:「这个血性汉子虽然抢了我的总管宝座,我不但不恨他,反而敬佩他。因为他实在行,加入『双蛇会』只不过一两夜,就为本会立下了汗马功劳,咱们不管牺牲多大,也要抢救他。」
这时,冯雷和蔡无双同时来到,齐声道:「郑姑娘!人员都已准备妥当……」
郑埼梅挥挥手,道:「好!咱们立刻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