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正,黄烈堂准时来到了万胜楼,一身礼服,还带来了不少礼品,而且神态恳切,看不出半点虚假。
唐豪特在正厅接待,除了恭候的童仆之外,郑琦梅、沈雪钗,欧阳道等人都没有到塲。
一见面,黄烈就一躬到地,连声道:「老弟台!得罪!得罪!」
唐豪血气方刚,是个直性子,又不惯虚假,见对方半百年岁,行此大礼,颇觉过意不去。连忙扶住,道:「不敢受此大礼,快些请坐。」
黄烈堂安然落座,侍童仆献上了茶,他那双目左右一转,嘿嘿笑道:「怎不见郑姑娘?」
唐豪道:「郑姑娘脾气个强,出言难免伤人,不见也好。」
「那是最好不过,咱俩聊聊。」
「黄帮主的意思是……?」
黄烈堂截口道:「眞人面前不说假,郑姑娘开口跟我要三十万银子,我实在拿不出。」
唐豪不禁暗暗冷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
「老弟台!你若以为我是为了那三十万两银子才来向你谢罪,那就错了。」
「哦?那又是……?」
黄烈堂叹了一口气,道:「侠义英雄出少年,我黄某人老了啊!」
唐豪冷冷道:「我不明白黄帮主的意思。」
黄烈堂辞色正经地道:「我一连想了半个月,即使『五魁帮』胜得了『双蛇会』,我黄烈堂却斗不过你小滚龙。」
「这是什么话?」
「江湖上有句老话,输了要服,栽了要认。就是这么回事。」
「黄帮主!你没有输,是我小滚龙栽了觔斗,要不要看看我腿上五块伤疤。」
黄烈堂嘿嘿笑道:「不错!是你带了红,但是,你只有一个人,『五魁帮』却出动了一百多人,咱们输了气势,栽了名头。」
唐豪冷冷道:「说了半天,我仍然不明了黄帮主的来意。」
「首先要谈那三十万两银子的事。」
「想免?」
「嘿嘿!那似乎不可能,我摸得淸楚郑姑娘说一不二的脾气。」
「拿,你拿不出,免,郑姑娘不答应。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折衷办法。」
「我有交代。」
「洗耳恭听。」
黄烈堂吁了一口长气,缓缓道:「郑姑娘一定要,我又拿不出,势必相互缠斗,其结果只怕…」
唐豪截口道:「只怕两败俱伤?」
「不!」
「怕惊动官府?」
「不!」
「那怕什么?」
「只怕会得罪江湖朋友。」
「我不明白。」
黄烈堂低声道:「老弟台!咱们虽然在洛阳城里耍狠斗勇,却是有家有业,得守分寸,闹了过头,公门中的公人找上头来,咱们就得亡命天涯。打劫银库的那些江洋大盗可就不同了。如同浮云般飘来飘去,论耍狠,他们要比咱们凶。」
唐豪沉声道:「咱们凭什么会得罪他们?」
「老弟台!你怎不想想?没有咱们给他们销赃,抢来的库银能用吗?咱们这样斗下去,我那座熔炉可就不能生火了,到头来岂不是得罪了他们那批江湖大盗?找上门来,可不好对付。」
「哦!你拿他们来吓唬我?」
黄烈堂连连摇头,道:「错了!错了!你完全抹杀了我的好意。」
「什么好意?」
「我姓黄的既然斗不过你,又何必断了那些江湖朋友的生路?所以我决心将锦春园出让。」
「哦?」唐豪简直不敢相信。
「反正我还有家『迎宾阁』招商客店养我的老,这家锦春园就干脆让给你们『双蛇会』,也好让你去多交结几个江湖朋友。」
唐豪楞了一楞,道:「可是眞心?」
黄烈堂点点头道:「无半点虚假。」
「要多少银子才出让?」
「随便作价,不过,请郑姑娘高抬玉手,那三十万两银子可不能再追讨了。」
唐豪道:「黄帮主!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你既然作得如此漂亮,我小滚龙也不含糊。锦春园作价多少再议,我绝不让你吃亏,上回劫来的黄金如数还你。日后你尽管在『迎宾阁』享享淸福,若有人胆敢上门折断一根筷子,我就断他一条胳臂,砸一个碗,我就摘下他的脑袋,说了算。」
「多谢!多谢!」黄烈堂站起来,深深一礼。「黄某吿辞。」
唐豪挽留道:「这是那里话!容我摆酒奉敬一杯。」
黄烈堂低声道:「不敢打扰,少时还有贵客登门。」
唐豪楞了一楞,道:「什么贵客?」
黄烈堂诡谲地一笑,道:「就是那些劫库银的江湖朋友,日后他们要直接和你作买卖,自然要先行拜访了。」
「他们说过要来么?」
「不错,这也是黄某人居间牵线。」
「既然如此不便久留,日后再谢。」
送走了黄烈堂,唐豪显得意气风发,步履轻松。当年「双蛇霸主」郑耀鹏在时,和「五魁帮」还是分庭抗礼的局面,如今他却席卷了洛阳南北二城,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啊!
却料不到郑琦梅却在他头上浇凉水,冷冷道:「别太高兴,我不相信黄烈堂如此好说话。」
唐豪不以为然地道:「并非他好说话,只因为英雄末路,他不得不如此。」
沈雪钗接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说不定黄烈堂眞的服老了。」郑琦梅冷笑道:「等著吧!」
正在谈论之间,忽然蔡无双手执一张大红帖子进来,道:「小滚龙,有人投帖求见。」
唐豪揭开拜帖一看,内中写着「吴飞豹」三个大字。他楞了一楞,道:「蔡无双!可曾听说过吴飞豹其人。」
「吴飞豹?」蔡无双似乎吃了一惊。
「怎么了?」
蔡无双低声道:「吴飞豹可以说是当今关洛道上的绿林巨擘,此人不但心智诡诈,而且武功超凡出众,他来作甚?」
「妳们暂避,」唐豪向郑琦梅一沈雪钗挥挥手,然后吩咐道:「蔡无双快请来客。」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紫膛脸,一双棱目发出如鹰隼般的光芒,进入正厅,抱拳一拱,说道:「这位莫非就是小滚龙唐豪兄?」
唐豪连忙回礼,说道:「不敢!久仰大名,请坐!」
吴飞豹落座后,缓缓道:「出山为王,占地为主,日后还请唐兄多多关照。」
「那里话!」
「想必黄烈堂已向唐兄提过在下造访之意。」
「约畧提过。」
「吴某人虽然在关洛道上小有名气,却不便过问洛阳城中的帮会之争,如今唐兄与黄烈堂既已获得协议,那是再好不过。日后吴某人直接与唐交兄易,利益仍是各得一半。」
「但凭吩咐。」
「黄烈堂服老退引,愿将锦春园转让唐兄经营。但他手下总管姚斌不服,要向唐兄挑战。」
「哦?」唐豪不禁微微一楞,心中暗道:这就是黄烈堂所玩的花样么?
「存身黑道,机智固然重要,武功也要超羣。面对唐兄,黄烈堂服老退引,可以想见唐兄的武功必定不凡。吴某人深愿亲见唐兄一展身手。」
「以一对一?」
「自然。这完全要凭眞功夫取胜。半点不能巧取。『五魁帮』的人不能到,『双蛇会』的人也不能到,吴某人愿为仲裁。」说到此处,吴飞豹又抱拳一拱。「吴某人虽然厕身绿林,却为人刚正,唐兄想必信得过。」
唐豪连忙拱拱手,道:「自然信得过尊驾。」
「如是唐兄能败姚斌,黄烈堂日后能不让出锦春园,或在暗中骚扰,由吴某人完全负责。」
「但凭吩咐。何地?」
「洛神庙后草坡。」
「何时?」
「今夜三更。」
「准时到。」
吴飞豹站起来,道:「吴某吿辞!观唐兄干云豪气,败姚斌乃当然之事。」
送走吴飞豹,郑琦梅又来询问所谈内容,唐豪绝口不提姚斌挑战之事。
戌初,唐豪就上了床。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这现象落在郑琦梅的眼里,自然有些令她生疑,但她却没有正面去追问唐豪何以如此早睡。
她来到唐豪的房里,和衣在他身畔躺下,轻笑道:「小滚龙!你还记得那一晚吗?」
「那一晚?」
「你这个人!」郑琦梅娇嗔道:「是眞糊涂?还是故意装?」
「哦!妳说,雪钗被黄烈堂架走的那一晚?」
「嗯!」郑琦梅娇羞地将头钻进他的怀里。「你刚刚拉起我的手,就响起了那阵马蹄声。」
「倒该感谢沈雪钗。」
「怎么讲?」
「若不是她被架走,我们可能就会作错了事情了。」
「作错事情?」郑琦梅倏地坐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如此说来,你根本对我无意?」
「我们应该淸淸白白地走进洞房。」
「哦——」不知是喜,还是惊,郑琦梅叫了一声,又伸手住捂了嘴。
「琦梅!」唐豪拉起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本来要找个媒人来提亲,可是向谁提呢?还不如我当面向妳提吧!」
郑琦梅扑倒在他怀里,轻声道:「唐豪!我眞是高兴死了。」
唐豪喃喃道:「我曾经说过,如果我臂弯里没有个美人,我就不成为一个男子汉,如果囊中无金,我就不像一个男子汉;如果我手中无剑,就无法作一个男子汉。美人、财富、利剑,我如今都有了。」
「你好贪心!」
「尤其是得到妳,使我更加快乐。」
「眞的?」
「嗯!明天起锦春园就是我们的了,『双蛇会』征服整个洛阳,妳不开心?」
郑琦梅」根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着,喃喃道:「小滚龙!我爹曾经说过,为人不可太贪,否则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对了!妳爹一点消息也没有么?」
「没有。」
「琦梅!我猜想在咱们洞房花烛那天妳爹可能会偸偸溜回来瞧瞧他女婿哩!」
「哼!」郑琦梅在他脸上捧了一下。娇笑道:「有什么好瞧的!一条龙。」
唐豪打趣地说道:「琦梅!妳打算给我生多少龙子龙孙?」
「你坏!你坏!」她的粉拳敲打在他那结实的胸膛。
唐豪捉住她的手,正督:「琦梅!回房去吧!我要睡了。」
「不!我要睡在你身边。」
「琦梅!妳方才说过,我是一条孽龙,若是妳要睡在我身边,咱俩就恐怕不能够淸淸白白地走进洞房了。」
郑琦梅离开了床道:「我一向说黄烈堂的话,现在要对你说一遍,眞不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
她走了,留下一阵芬芳的气息。
唐豪想睡,却睡不着。但他必须好好睡一觉,因为他并没有小看姚斌。
三更!
这是一个月明之夜,洛神庙的四周静得出奇,洛水潺潺地流着;就像有许多述说不尽恩怨故事。
唐豪准时来到了洛神庙,他只带着那把长剑,甚至连刀囊都没有带。他认为,以三尺靑锋去对付姚斌,已经足够了。
唐豪刚在庙前一现身,立刻就有两个人向他走过来,月光之下看得非常分明,前面一人正是吴飞豹,姚斌跟在他身后。
吴飞豹道:「唐兄是一个人来的?」
唐豪点点头,道:「不错。今晚的事我连郑姑娘都瞒过了。」
吴飞豹道:「关于锦春园的转让契书,已由黄烈堂亲笔画押交给了吴某人,若是唐兄胜了,立刻交与唐兄。若是唐兄落败,锦春园就要落到姚斌的手里。唐兄可有异议?」
唐豪道:「但凭吩咐。」
姚斌上前一步,道:「小滚龙!刀剑相向,死伤不论,阁下不必手下留情。」
唐豪左手抓着的长剑,缓缓平举,冷冷道:「请!」
姚斌道:「请到庙后。」
洛神庙后是一遍草坡,野草几乎高过人肩,唐豪不明白姚斌何以要选那种地方向他挑战,情知必有用意,于是心中暗暗留意。
姚斌向吴飞豹抱拳一拱,说道:「多谢仲裁,还请阁下腾身庙顶,登高望远,免得被蔓草遮住视线。」
「使得!」吴飞豹双脚一弹,纵身庙宇飞簷之上。
姚斌手里拿的也是一柄长剑,平胸一幌,锵然出鞘,一剑向唐豪当胸刺来。
「好剑法!」唐豪低喝一声,左手握剑鞘,右手握剑柄,先以铜鞘格住,然后顺势抽出了长剑。
孰料姚斌只是摆了一个架势,不等唐豪抽出长剑,早已撤招收势,而且还向后退了五尺。
唐豪心里奇怪,口里说道:「姚总管何必如此客气?」
话声中,一剑刺了出去。
姚斌手中长剑只是虚幌了一下,人又暴退五尺。
唐豪一连攻出六剑,姚斌就退了六次,他们二人已经远离洛神庙三丈开外了。
唐豪停下手来,道:「姚总管!是你找我挑战,怎地只守不攻?」
姚斌冷笑道:「攻则攻淇不备,你又何必如此浮躁心急?」
唐豪不禁动了怒,长剑一顺又一连攻了五剑。
姚斌又退了二丈五,距那洛神庙更远了。
唐豪连攻十一招不曾得手,不禁怒火升腾,弹身跃起,头下脚上,一剑向姚斌刺去。
姚斌再也无法闪躱,只得挥剑来格。
唐豪猛地沉腕压剑,剑尖如流星般挑向姚斌的咽喉。
蓦然,空中闪动一道黑影,紧接着,刷地一响,唐豪只道是另有埋伏,立刻撤招收势飞身后退。
蔓草之间多了一人,赫然竟是那郑琦梅,只是她右手扬鞭,面对着姚斌怒目而视。
吴飞豹闪电般扑了过来,沉叱道:「妳是何人?」
「郑琦梅。」
「哦!原来是『双蛇霸主』郑耀鹏的令爱千金。」吴飞豹冷笑了一声,转身道:「唐兄!这该如何解释?」
唐豪骇然道:「琦梅!妳怎么来?」
郑琦梅冷冷道:「哼!我若不来,你早就没命了。」
吴飞豹道:「早先就曾说过,以一对一,唐兄却毁约背信,按规矩是姚斌得胜的。」
郑琦梅道:「你凭什么判定胜负?」
吴飞豹道:「吴某乃仲裁之人,在动手之前,已得双方认可。」郑琦梅冷笑道:「好个仲裁人!只怕你是黄烈堂的走狗。」
吴飞豹沉声道:「在下吴飞豹,姑娘不妨打听打听,即使要作走狗也不至作黄烈堂的走狗。」
唐豪抱拳一拱道:「郑姑娘并不悉内情……」
「小滚龙少说废话!」郑琦梅叱斥了他,又向吴飞豹道:「说你是黄烈堂的走狗也许言重了一些,最少你是有眼无珠,看不淸孰奸孰诈,不够资格作一个无偏无私的仲裁人。」
吴飞豹道:「姑娘说话要有凭据。」
「给你凭据。」她娇叱一声,右手长鞭倏地扬起。
鞭梢带起一把约莫五寸长的小刀,在半空中翻腾了几下,刚好落在吴飞豹的手里。
吴飞豹楞了一楞,将目光望向姚斌。
姚斌撩起了衣襟,露出腰间的刀囊,道:「飞刀是我掷出的,动手之前并未言明不得使用飞刀。」
吴飞豹点点头,道:「不错,事先并未限制使用飞刀,姚斌并没有错。」
唐豪不禁暗道好险,他方才根本就没有发现对方出手,若不是郑琦梅的神鞭,他这条小命只怕早已完蛋了。
郑琦梅道:「阁下以为这把飞刀是姚斌的?」
姚斌道:「当然是我掷出的,你们可以看看我的刀囊,是不是少了一把,再看看那把刀是否和我囊中的刀一模一样。」
吴飞豹道:「姑娘认为这飞刀是谁掷出的?」
郑琦梅道:「黄烈堂。」
吴飞豹道:「人呢?」
「在这里。」郑琦梅一声娇叱,右手长鞭猛然扫出,将一大片蔓草连根也拔了起来。
草飞人现,黄烈堂四平八稳地躺在地上,脖子上被郑琦梅左手的长鞭缠绕了好几圈,一丝也不能动弹。
吴飞豹抱拳一拱,道:「早几年就听说郑舵主的双蛇鞭出神入化,奈何不得一见,今日在姑娘手下睹此神鞭之技,眞是幸甚。」
郑琦梅道:「客气!」
唐豪道:「琦梅!妳怎会发现……」
郑琦梅截口道:「我络不相信黄烈堂会服输,因此暗暗跟了来。又见姚斌只守不攻,连连后退,情知蔓草之中必有埋伏,果然被我料中了。」
这时,姚斌见他们在谈话,掉头就跑了。
吴飞豹大喝道:「站住。」
姚斌只得停下,回过身来,道:「这都是黄帮主的主意,不干我的事。」
吴飞豹道:「既然不干你的事,你就别走!」
姚斌刚一转身,吴飞豹突又大喝道:「带走你的飞刀!」
喝声中,手中小刀脱手飞出,他并没将小刀扔到姚斌的手里,而是打进了姚斌的背心窝。
郑琦梅道:「黄烈堂如何处置?」
「姑娘的鞭子一收,他的颈项就断了。」吴飞豹自腰间掏出一个纸卷儿交到唐豪手里,道:「这是转让契书,锦春园是你的了,今晚的事吴某人感到非常惭愧。好了!咱们后会有期。」
唐豪疾声道:「琦梅!留下黄烈堂一条老命,免得别人说咱们谋夺了他的锦春园。」
郑琦梅道:「好!待我废了他。」
吴飞豹道:「还是让我来吧!」
郑琦梅道:「对!你受了他的欺骗,也应该出出气。」
吴飞豹走过去硬生生折断了黄烈堂的双臂,只因頼子上缠绕着长鞭,连一声惨叫都喊不出来。
吴飞豹道:「唐兄!十日之内,我将派人送上白银十万两,黄金二万两,这是咱们头一宗交易,诸多费神。」
唐豪道:「敬请放心!」
吴飞豹疾步离去,郑琦梅靠在唐豪的臂弯里,缓缓向洛神庙走过去。
唐豪道:「琦梅!我们到庙里去向洛神娘娘祈求。」
郑琦梅轻声问道:「祈求什么呢?」
「让我们永偕白头。」唐豪拥着了她紧紧地。
明月闪进了浮云,是羞?还是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