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用也好像沉迷于享乐,接连数日足不出堡,似乎真的打算坐镇堡中专候各地回报。
沙家堡一片歌舞升平景象,只有黑凤凰觉得心烦意躁,闷闷不乐。
她一向匿居深山,不惯拘束,初来沙家堡,感到样样都很新奇,时间还容易打发,几天下来,却又觉得处处拘束,不能自由自在,那些豪华的陈设,丰盛的宴会,软绵绵的歌舞,已经变得索然无味,甚至穿在身上的绫罗绸缎,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饰物,全部令人觉得累赘厌烦,尤其要她学着别的女人一样忸忸怩怩走路,更是别扭煞人。
白天,她无可奈何地跟着金克用饮宴应酬,到了夜晚回房,便迫不及待将那些饰物衣衫解脱下来,仅留亵衣短袴,长吁一口气,才觉浑身舒泰,还我本来面目。
有好几次,她趁着夜深人静,就这样亵衣短袴的偷偷溜出后园,越过堡墙,尽情奔驰在旷野中,仿佛又回到那荒寂的山顶,又见到那皑皑积雪和小巧的木屋,直到天色将曙,才悄悄潜回卧房睡觉。
只有这段时刻,她的心情最愉快,远比那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更享受。
不过,为了怕惊动隔房的金克用和沙家堡巡夜堡丁,她不敢每天这样做,只是偶一为之,而且行动分外小心谨慎。
这天深夜,从前堡大厅饮宴回来,黑凤凰突然又兴起“夜奔”的冲动。
她匆匆解除身上的束缚,将发际的佩戴一古脑摘下抛在桌子上,长吁一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便吹灭灯火,悄悄推窗而出。
后园一片宁静,侧耳听听,隔房的灯火也已熄灭,金克用大约已经入睡了。
黑凤凰还怕他没有睡熟,迎面是堵照壁墙,墙下花木掩蔽,有一条小径,向左,可通上房,向右,可到前厅。
黑凤凰前两次都是越过照壁墙,由墙外那片小叶林穿出,就是沙家堡后侧,今夜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就在她飞身越过墙头的时候,突然发觉果林中有人隐伏……
她既未见人影,也未听到声音,只是凭一种本能的直觉,发现附近有人隐藏。
这种敏锐的反应,全是从荒山丛林生活中体验得来。
因为密林旷野间,少不了有虫鸟的声音,久居山中,常常能分辨出何者是叶木开合?何者是虫蛇爬行的声响?大自然的呼吸,小动物的活动,随时都会发出声音,这是正常情况。
如果这种声音突然消失或减少,就表示附近必有反常的变化,若非将有天灾,那就是有凶猛野兽在附近潜伏。
弱小动物就凭这种警觉,立刻设法防御或躲藏。
黑凤凰在深山中长大,自然而然也具备了这种警觉性。
果林内不可能有凶猛野兽,隐藏者必然是人。
她一发现林中有异,脚落实地,立刻伏下身子,迅速退向墙脚阴暗处,屏息而待。
林中那人也发现有人越墙过来,竟哑声问道:“是庄主吗?”
黑凤凰不敢出声,心里却在着急,只盼望那人别过来,否则,自己半裸的模样如何见得人……
那人叫了两声不闻回应,果然从林子里蹑手蹑足寻了过来。
黑凤凰情急,咬咬牙,暗将功力提聚在双掌上,准备万一被找到了,只好“杀人灭口”了……
幸亏就在这时候,墙头上黑影一闪,落下一人,却是金克用。
林中那人忙趋前施礼,道:“吴涛见过庄主。”
金克用低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
吴涛道:“属下今天午后刚由天门赶回来,城中情形如常,还没有什么发现。”
金克用点点头,道:“韩家寨那边情况如何?”
吴涛道:“看情形,韩驼子已经被沙如冰说动,决定带着他那宝贝女儿前来太原,最迟明天也就到了。”
金克用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早料到那丑鬼会动心,他要自寻死路,就让他们来吧。”
吴涛道:“据说那韩驼子练的是铁骨神功,已达十成火候,他女儿的功力,更在其父之上,庄主万不可掉以轻心。”
金克用仰面笑道:“铁骨神功?哼!就算他是钢骨,也禁不住摧心蚀骨掌,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接道:“目前,咱们人手不足,还得利用沙家堡的力量,暂时我会容忍他们,等宝藏到手,他们就知道金某人的手段了。”
吴涛道:“话虽如此,庄主身在虎穴,属下无法随侍左右,还望庄主多多小心珍重。”
金克用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这些跳梁小丑,根本不在我意中,倒是你这次献计奔走,十分辛苦,我会记得你的功劳,事后我要重重赏你。”
吴涛躬身道:“谢谢庄主。”
金克用忽又皱皱眉头,道:“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论理,白玉莲应该早有行动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
吴涛道:“太行宝藏为数不小,在发掘之前,少不得须先准备,难免会耽误些时日。”
金克用颔首道:“好!你去吧,不要放松对各处的监视,一有发现,尽快来告诉我。”
吴涛应话而去,金克用也越墙返回后园,果林中重归寂静。
黑凤凰又等了一会,才悄悄潜回卧室。
她已经失去“夜奔”的冲动,回房后独自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思索着刚才的所见所闻,突然觉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从金克用和吴涛的秘密晤谈,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金克用跟沙家堡表面很亲密,暗中却在彼此算计,各怀鬼胎。
而且,金克用对替师父报仇的事只字未提,关心的只是太行宝藏,也使她深感困惑。
她不知道太行宝藏是什么?金克用也从未对她提过宝藏的事,她只觉得不解,难道那宝藏竟比报仇的事更重要?如果是,金克用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二十年来,她唯一亲人就是师父,自从师父去世,她唯一亲人就是金克用,现在她却发觉“金伯父”有事瞒着自己,不禁兴起茫茫无依之感。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终于忍不住穿上衣服,来到金克用卧室外叩门,道:“伯父,请开开门,我想问你一句话!”
金克用大感诧异,急急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道:“孩子,你怎么还没有睡?”
黑凤凰自己在椅上坐了下来道:“伯父,我想问问你,太行宝藏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克用吃了一惊,忙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件事?”
黑凤凰道:“刚才你偷偷出去,在果林中跟那个姓吴的会面,我都看见了,伯父,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提过太行宝藏的事呢!”
金克用急忙以指压唇,低声道:“孩子,快别声张,这件事,是伯父特意安排的一条妙计,听伯父慢慢告诉你呀……”
说着,佯装推窗向外面张望了一遍,然后接道:“傻孩子,让我告诉你实话吧,太行宝藏这件事,根本就是假造的,因为咱们要替你师父报仇,对方又太狡猾,要想查出她的行踪很不容易,不得已,伯父才故意用宝藏为饵,引诱对方现身,这是咱们的秘密,你可千万别随便泄漏出去。”
黑凤凰道:“你是说,根本就没有太行宝藏这回事?”
金克用哑声道:“当然没有。伯父只是虚捏一个诱饵,骗那姓白的上当。”
黑凤凰道:“那么,伯父怎又说暂时容忍沙家堡,等宝藏到手,再对付他们。”
金克用笑道:“这是伯父怕那姓吴的属下口风不稳,泄漏了秘密,所以便一齐瞒住……孩子,你年纪轻,从小生长在深山,不知道人间的险诈,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虽然是我的部属,也一样可能会出卖我,自然不可告诉他真话。”
黑凤凰道:“这样说来,世上竟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金克用忙道:“有,譬如我和你,咱们是至亲一家人,才值得彼此信赖,跟外人就不能相提并论。”
黑凤凰道:“那么,伯父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唉!”金克用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我不是存心瞒你,是因为你年纪轻,缺少江湖阅历和经验,怕你一时说漏了嘴,岂不落得前功尽弃。”
黑凤凰半信半疑,低头不语。
金克用轻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孩子,你一定要信任伯父。这些年来,为了替你师父报仇雪恨,伯父吃的苦头太多太多,有些事,你不懂,所以伯父才瞒着你,当今世上,只有你是伯父唯一的亲人,你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咱们要相依为命,一定得互相依赖信任,伯父这样做,是出于不得已,决不是存心对你隐瞒,你现在明白了吗?”
黑凤凰点了点头。
金克用道:“好了,孩子,回房去睡吧。千万要记住,这件事是咱们的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一番话,说得黑凤凰满腹疑云消散,高高兴兴回房去了。
这次躺在床上,她已经不再有茫然无依的感受,只觉得自己的确太幼稚,毫无处世经验,今后真该多听“伯父”的教诲,多学学江湖中的事机应变。
没多久,黑凤凰便安详地入了梦乡,隔房的金克用却捏着一把冷汗……
第二天晌午时分,三位堡主正在大厅中陪伴金克用闲聊,忽见堡丁飞报:天门韩家寨寨主和小姐到了。
沙镇山佯作不悦,道:“老韩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吩咐挡驾,就说咱们不在堡中,改天再去天门回拜吧。”
沙镇海连忙拦阻道:“大哥,咱们跟韩家寨谊属姻亲世交,这样回绝人家,只怕不太合适。”
沙镇山道:“别管合适不合适,咱们正进行太行宝藏事,他一来,岂不泄露了机密。”
“这——”
沙镇海望望金克用,似乎很感到为难。
金克用笑笑道:“这位韩寨主跟沙家堡是什么关系?”
沙镇海道:“是多年世交,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女亲家,韩寨主的女儿素琴,就是如冰尚未过门的妻子。”
金克用哦了一声,道:“既是至亲远道来访,哪有闭门不纳的道理。”
沙镇山腼腆地道:“并非我闭门不纳,我是担心他会发现太行宝藏的事,到那时候,他若也想参与分一杯羹,使人不好拒绝。”
金克用道:“这有什么关系呢?太行宝藏富可敌国,多分一份有如九牛一毛,能邀韩家寨入伙助力,咱们正是求之不得。”
沙镇山道:“金兄可是真愿意让韩家寨入伙?”
金克用点头道:“当然。你们两家,是亲谊世交,我信得过你们三位,当然也信得过韩家寨。”
沙镇山吁了一口气,起身道:“既然金兄这么,我就安心了,金兄请宽坐片刻,我这就去接他入堡相见。”
金克用也跟着站立起来,笑道:“金某也久仰天门韩家寨的盛名,走!咱们一同去会会他。”
沙家三兄弟没想到金克用会如此豪爽,暗地可有些惭愧,互相谦让了一番,联袂同往堡门。
天门韩家寨,也是武林中一方大豪,名声不在太原沙家堡之下。
韩家寨独门秘传的铁骨神功,在武林也是赫赫有名。可是,不知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抑或因为身有缺陷才奋志苦练铁骨功,韩家寨的寨主“铁骨天王”韩天寿,竟是一个驼子。
不仅韩天寿是驼子,他的女儿更是前鸡胸,后驼背,比她老子驼得更厉害。
晋楚一带,江湖中人有句词儿,三岗六石家寨,一门两驼背。便是指的韩家寨和韩天寿父女俩。渐渐,韩家寨的铁骨神功已不如驼背的名气响亮,韩天寿三字反而少为人知,外间都只知韩驼子,不知韩天寿。
身体有缺陷的人,大多自卑,所以,韩驼子出门时不喜欢骑马,总是坐着八人大轿,轿帘低垂,免得人在背后指点取笑。
他的女儿却恰好相反。
韩素琴天生畸形,前凹后驼,更生得满脸金钱大麻子,兔唇,猴腮,两只招风耳朵,一头枯干黄发,那模样真是有如无艳再世,夜叉出海,半夜里遇见,准能吓死人。
偏偏这位韩大小姐不知藏丑,每次出门必骏马扈从,前面四名壮汉骑快马开道,身边更有四名侍女簇拥护卫,而这些随从的男女,又个个容貌俊美,相形之下,越显得主人奇丑无比。
韩素琴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她生得丑陋似的。
金克用是老江湖,见多识广,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是,当他一眼看见韩素琴,不禁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午间吃的酒菜全吐出来。
韩素琴刚从马背上跨下来,全身大红大绿,满头金银珠翠,正咧着血盆似的大口,向旁边的沙如冰嗲声嗲气叫道:“如冰,过来替我弄一下,我的裙子被马鞍绊住了。”
沙如冰号称花花太岁,这会儿威风不知都到哪儿去了,垂头丧气地,就像个饱受公婆虐待的小媳妇。
母夜叉呼唤,他不敢不过来,肚子里又满心不情愿,只得一步一挨,拐到韩素琴身边,替她拉扯裙子。
“唉呀!你是怎么搅的嘛,把人家的裙子掀得这样高,差点连裤子也露出来啦!”
沙如冰满肚子怨气,真恨不得一拳捣将过去。可是,他不敢。要说动手打架,十个沙如冰也抵不过一个韩素琴。
气无可出,用力一扯,“嘶”!裙子破了一条缝。
没想到韩素琴反而格格笑了起来,手指轻戳着沙如冰的额头,道:“瞧你这猴急样儿,昨天撕破我一条裙子,今天又撕破一条,将来,我若嫁给你,恐怕非先做十箱裙子裤子才行哩……”
可笑沙如冰平时专好跟女人胡调,这会儿却臊得连颈脖子全红透了。
幸亏沙镇山一声轻咳,替他解了围。
韩素琴回头见是沙家兄弟,连忙盈盈欠身为礼,道:“素琴拜见三位堡主公公……”
沙镇山微一侧身,道:“不敢当,免礼!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