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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魔功医绝病 辣手杀奸徒.2

作者:高庸 当前章节:120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8:43

彩衣人轻声问道:“长老可曾看出其中实情?”

裹豹皮的一个慢慢答道:“不错,三人都是伤在摧心蚀骨掌下。”

裹虎皮的人接道:“但这铁羽只受了三成掌力,所以骨骼未毁,内腑却伤得极重。”

彩衣人兴奋的道:“这么说,我们是找对人了!”

豹皮人摇摇头,道:“掌力玄功虽然相符,其中还有几点疑问。”

虎皮人道:“第一,伤人的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娃,年龄不能符合。”

豹皮人接道:“第二,这小女娃行功运力,已达收发由心的境界,功力和年龄也不能符合。”

彩衣人道:“或许这小女娃是她的徒弟,或许是她的女儿,只要找到小女娃,就能找到她……”

虎皮人道:“不能鲁莽,在没有查出正身的确实下落以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豹皮人接口道:“对!我等已经寻她许多年,好容易才得到这点线索,如果不能忍耐这最后片刻,只怕又要前功尽弃了。”

彩衣人道:“依两位长老的意思,应当如何?”

虎皮人一指铁羽,道:“一切希望,都在此人身上。”

豹皮人道:“是师兄亲自动手?还是由小弟代劳?”

虎皮人沉吟了一下,道:“使他的内腑归位,颇耗真力,还是愚兄亲自动手吧。”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磁瓶,倒了三粒药丸,纳入铁羽口中,然后,闭目运功,双掌按在铁羽胸口和小腹部位。

他全身都在厚布和兽皮缠裹下,无法看出功力运行的程度,只能看见那双手掌的颜色,渐渐由白变红,二指不停的抖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可知必是十分吃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虎皮人突然大喝一声,怒目圆睁,双掌倏起倏落,连拍了铁羽胸腹间七处大穴。

七掌拍完,仿佛全身力道都已耗尽,气喘如牛,身子也摇摇欲倒。

豹皮人急忙将一粒龙眼般大的药丸,投入虎皮人口中,一只手扶搭着他的背心,让他瞑目静坐调息。

这时,铁羽却舒展了一下手足,悠悠地醒来……

闪烁的火光,深邃的洞穴,兽皮,彩衣,轮椅……铁羽用力摇摇头,一翻身坐起。

彩衣人沉声道:“铁大侠,你重伤初愈,不宜妄运真气,还是躺着比较好。”

铁羽诧异地道:“你……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彩衣人道:“你不必问我们是谁,也不必管这是什么地方,反正是我们救了你,没让你死在摧心蚀骨掌下,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铁羽哦了一声,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彩衣人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

铁羽没有立刻回答,缓缓游目四顾,再望了望那两名身裹兽皮的怪人,以及安达和阿帖木。

洞里情景充满诡密,这些人的来历,也令人莫测高深,不过还好,安达和阿帖木,都并未受到伤害,看样子,这些人倒不像有什么恶意……

铁羽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铁某为人有个怪僻,平生不愿受人恩惠,更不喜人挟恩望报,不过,我看阁下言语很坦诚,咱们或许能交个朋友,请说吧,有什么事需要铁某效劳?”

彩衣人道:“不瞒铁兄说,我等正在寻找一个人,希望铁兄能相助一臂之力。”

铁羽道:“你们要找什么人?那人跟铁某有什么关系?”

彩衣人道:“此事内情复杂,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我只能简略些奉告,那人是本门中一名叛徒,匿迹隐藏已经二十年,直到最近,才发现他又重现江湖,我等奉命追缉他返门治罪,却担心他会闻风远遁,不便露面。”

铁羽道:“所以,你们要我替贵门追擒叛徒?”

彩衣人摇头道:“不!追擒叛徒,那是本门自己的事,我等只希望铁兄能替本门查证叛徒的下落。”

铁羽道:“这样说来,你们连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彩衣人道:“还无法确定。”

铁羽道:“那么,要铁某如何帮你们查证呢?”

彩衣人道:“铁兄若愿意帮忙,我等自会告诉你如何着手,如何查证。”

铁羽想了想,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彩衣人道:“铁兄不愿,我等也无法勉强,但此事不仅只是对本门有所帮助,对铁兄也同样有着莫大的益处,在下深信铁兄不会不愿意。”

铁羽笑道:“你既然这么有把握,那就爽快直说出来,不必吞吞吐吐了。”

彩衣人道:“事关本门声誉和机密,在下必须先申明一句话,铁兄既愿意相助,无论事成事败,都要严守秘密,绝不能擅自泄漏。”

铁羽道:“好,我答应你。”

彩衣人神色凝重地道:“铁兄,丈夫一诺,百世不悔,希望你对适才的承诺,万勿等闲视之。”

铁羽只觉这人太啰嗦,处处故作神秘,但自己又忍不住好奇,便道:“你相信我就请快说,究竟要我怎样着手查证?”

彩衣人目视两名裹兽皮的人,两人点了点头,同时解下蒙脸布巾。

铁羽一怔,心里突然大感震动。

那两人生得碧眼黄发,高额耸鼻,满脸络腮胡须,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中原汉人,而且,两人面颊上,都刻着树叶形花纹,眉间都嵌着一粒漆黑的珠子……

脸刻菩提叶,眉含舍利珠——这些,全是魔教长老的身份标记。

铁羽不但震惊,甚至有些后悔。

因为他深深了解,魔教中人一向不愿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真面目,除非他们已经将对方视为朋友,一旦暴露身份,现出真面目,对方就必须绝对履行承诺,而且,终生代为守秘,生死不渝,如果违背了诺言,便是魔教的死敌,永世如蛆附骨,无法摆脱,至死方休。

铁羽并不知道对方要找的是谁,只因一时好奇,承诺下来,现在竟有些后悔莫及了……

彩衣人代为引介道:“这两位是西方极乐逍遥宫的左右护法长老,铁兄的伤,多承虎长老施救,才得痊愈。”

铁羽只得拱拱手,道:“多谢!多谢!”

虎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豹长老道:“我等救治铁大侠,乃是份内的事,用不着道谢,只希望铁大侠言出必践,别忘了刚才的承诺。”

铁羽轻咳了一声,借以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只恐铁某人力薄,有负两位长老的期望。”

豹长老说道:“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困难,我们师兄弟所会汉语有限,详细的情形,请敞宫宫主这位义子——逍遥太子为铁大侠解说吧。”

他口中所称的逍遥太子,就是指的那位双腿残废的彩衣人。

铁羽总算弄清了这三个人的来历和身份,心里又惊又诧,表面却极力镇静,不便表露出来。

逍遥太子神色凝重地道:“本宫要追查的是一个美貌的妇人,今年还不足三十岁,生得体态丰盈,貌若天仙,眉心有一粒痣,左手有一根枝指……”

他一面说,一面暗暗注意铁羽的神情反应,说到这里,突然住口。

铁羽仍在静静地听着,见他忽然住口不再说下去,不觉问道:“你们就是要我查证这妇人的下落?”

逍遥太子道:“不错,铁兄可曾见过这样一个妇人?”

铁羽摇摇头,道:“从未见过。”

逍遥太子道:“据说,铁兄在沙家堡,也是被一个美貌的女子所伤,那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铁羽道:“原来你们怀疑黑凤凰就是逍遥宫叛徒?”

逍遥太子道:“那名叫黑凤凰的女子纵然不是本宫叛徒,至少跟本官叛徒有某种关系,因为,铁兄是伤在摧心蚀骨掌下,而摧心蚀骨掌却是本宫不传之秘。”

铁羽说道:“但据铁某人目睹,黑凤凰虽然也根美,年纪却太轻了,她今年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而且,也没有你描述的那些相貌特征。”

逍遥太子道:“可是,以她的掌上功力推断,绝不像二十岁少女所能练成,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改变伪装,武功深浅却无法隐瞒。”

铁羽点头道:“当然这也有可能。”

逍遥太子道:“无论那自称黑凤凰的女子是不是本宫叛徒,她一定跟本宫叛徒有关,这一点,应属确定无疑。本宫请铁兄相助,就是希望从她身上,追查出叛徒的下落。”

铁羽道:“我愿意尽力而为,不知应该如何着手?”

逍遥太子道:“唯一办法,就是设法接近她,从她口中打听她的师承和来历。”

铁羽苦笑道:“这……我恐怕无能为力。诸位都知道她已受金克用的蛊惑,将我视作仇人,如何肯容我接近?”

逍遥太子道:“我们的想法刚好相反,正因她将你视作仇人,才更有机会接近她,纵然你不去找她,她也会自己来找你,而且,她对你说的话,必定都是事实。”

铁羽说道:“可是,不管她来找我也好,我去找她也好,咱们一见面,就得生死相搏,我无力破解她的摧心蚀骨掌,岂不只有死路一条?”

逍遥太子笑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们自然会传你化解之法。”

铁羽心中一动,道:“摧心蚀骨掌也能破解吗?”

逍遥太子道:“并非破解,而是化解。摧心蚀骨掌乃本宫三大神功之一,世上无人能够破解,但我们会传授你一套趋避化解的方法,你再跟她相遇,即使不能胜她,至少不会再伤在她掌下。”

铁羽想了想,又道:“就算我跟她再见了面,要如何打听她的身世呢?”

逍遥太子从颈脖上解下一样东西,道:“你不必开口,只要把这件东西让她看见,她自然会询问你的来历,如果她也有同样这件东西,那就证实她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是一串精致的项链,上面系着半枚金钱,钱上的图形和文字,连铁羽也不认识。

铁羽将金钱项链戴在自己颈上,再问道:“如果她见了这东西,盘问来历,我应该怎样回答?”

逍遥太子道:“你只须回答她两句话:‘逍遥宫中日月长,如意金钱分阴阳’。然后,你就问她是不是姓‘赵’,她若说是,你就应该立即来告诉我们。”

铁羽反复默诵了两遍,默记在心里。

逍遥太子伸出手来,跟铁羽紧紧一握,说道:“铁兄,你我一朝结交,终生为友,稍等,豹长老就要传你本宫秘学,希望你永勿忘记今日的承诺,务必替本宫严守秘密。”

铁羽知道这是绝对不容许推托的,爽然点头应允。

豹长老缓缓站起身来,肃穆地道:“本门神功,向不外传,今为追缉叛徒,特破例传你‘接引神功’。”

接着,使手比口述,开始传授铁羽三式手法。

所谓“接引神功”,就是一种借力神功,四两拨千斤的功夫,但魔教“接引神功”的三招手法,每招又暗藏七种变化,配合身法和步法,的确称得上精妙神奇,变幻莫测,几乎已将敌方可能攻击的步位方向,全都计算精确,一一予以化解。

更妙的是,不仅要化解敌方攻来的力道,而且能借力打力,引左方之力,攻右方之敌,导右方之力,攻左方之敌,消长变化,随心所欲。

铁羽号称“神手”,对手法变幻已深得个中三昧,为练这三式“接引神功”,仍然弄得满身大汗,才勉强练习纯熟……

花翎兄妹率领着十名黑骑队武士,在夜间所经过的路上往返搜索,整整找了一天,毫无收获,只得怏怏返回青龙寺。

回到寺中,就接得消息——金克用和大批武林高手,午后已离开沙家堡,向东赶往太行山。

这表示金克用从哈图手中夺去的残余藏宝地图,业已找出宝藏的位置,急急前去挖掘宝藏了。

花贞贞对宝藏已经完全失去兴趣,听了这个消息,只苦笑了两声,并未在意。

花翎却焦急地道:“宝藏若被金克用得去,我们这次入关岂非失去意义,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

花贞贞叹道:“区区财物,就让他得去算了,我只求铁大哥能平平安安回来,宁可再送他一份财物也情愿。”

花翎道:“可是,太行藏宝关系着爹爹一生清誉,我们怎能袖手不管?”

花贞贞道:“要管你去管吧,反正我只在这儿等候铁大哥。”

花翎顿足道:“唉!为什么事情偏偏这样凑巧,铁大哥出事,秘图又落在金克用手中,自从入关,简直就没有一件事顺利过……”

哈图忽然从床榻上挣扎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在花贞贞面前。

花贞贞吃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哈图喘息着说道:“郡主,这都怪老奴无能,失去了藏宝图,恳求郡主念在老奴追随侯爷出生入死,不无苦劳,务必答应老奴一项请求……”

花贞贞忙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快些起来,有话慢慢说。”

哈图哽声道:“老侯爷一生正直,英明得来不易,如果为了区区财物,污玷了一世清白,别说老侯爷在九泉之下蒙羞受辱,就是老奴,也死不瞑目。郡主,求你务必以威宁侯府声誉为重,不能任凭金克用取走宝藏,否则,老侯爷的声誉,就永远没有昭雪的机会了。”

花贞贞道:“宝藏被谁得去,并不表示爹爹真的做过什么可耻的事呀!”

哈图道:“宝藏若落在外人手中,倒也罢了,若被金克用得去,必然会对世间宣扬他所捏造的故事,世人不察,一定会相信老侯爷当年谋夺了他们金家的财产,那时候,威宁侯府百口莫辩,岂非永无昭雪机会。”

花翎接口道:“妹妹,老哈图的话不错,如今铁大哥虽然下落不明,那毕竟只是私情,我们不能不先为爹爹的声誉着想。”

花贞贞迟疑道:“这……”

花翎道:“妹妹若决心要等候铁大哥的消息,那就让我分一半人马,先追截金克用。”

花贞贞道:“不行,金克用人多势众,又有黑凤凰相助,我们一同去,尚未必能截住他,实力再分散,更不是他的敌手。”

花翎道:“但现在时机急迫,必须即刻行动,不能再耽误了。”

花贞贞沉吟了片刻,毅然道:“好吧,我和你一同去追金克用,留下哈图和十名黑骑队武士等侯铁大哥的消息。”

花翎大喜道:“让珍珠和小薇也留下来,我们快马追赶,行动也比较方便。”

哈图道:“留下珍珠和小薇就够了,老奴愿随侯爷、郡主同去追赶金克用。”

花贞贞道:“那不行,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万一小薇再有意外,如何向铁大哥交待,我决定带小薇一起走,珍珠可以留下来侍候你养伤。”

哈图道:“郡主一定要老奴留下,须听老奴一句劝告。”

花贞贞道:“好,你说。”

哈图道:“此去太行,难免一场血战,金克用已然获得秘图,要找到宝藏,再把宝藏推出来,并非一天半日能够办到,希望侯爷和郡主万勿急躁,最好等他掘出宝藏的时候再出手拦截,同时,要多多留意白莲宫的消息,避免两面受敌。”

花贞贞点头道:“这个我懂,不用你嘱咐,你安心调养伤势,一有铁大哥的消息,就尽快赶来跟我们会合。”

说话间,花翎已将人马分配妥当,留下托拉和十名武士,保护哈图父女仍驻青龙寺,其余人马,由多玛为队长,跟随花翎兄妹启程,追赶金克用。

花贞贞亲自带着小薇,特地送了一匹温驯的小马给她乘骑,紧随在自己身边。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踏上了征途。

哈图扶着珍珠,目送人马登程,突然吩咐备马。

珍珠道:“爹,你要做什么?”

哈图道:“我放心不下,他们兄妹俩,一个太懦弱,一个太刚强,此去稍有不慎,必然会吃亏。”

珍珠道:“可是,郡主要我们留在这儿,等候铁公子的消息。”

哈图道:“等候消息,有你和托拉他们已经足够了,我得暗中跟去,随时提醒他们兄妹小心谨慎。”

珍珠吃惊道:“爹,你伤势未愈,怎能一个人独自行动?”

哈图道:“这点皮肉外伤,算不了什么,你照爹的吩咐,去私下准备一匹马,在竹林中等候,暂时别让托拉知道,快去!”

珍珠迟疑着不肯去,又劝道:“那彩衣人不是说过,最多一天之内,就送铁公子他们回来的么,何不等过了今晚,如果还不见人回来,再动身也不迟……”

哈图怒道:“你懂得什么,一夜的变化,威宁侯府可能已经全军覆灭,不要跟爹争辩,快去备马!”

珍珠无奈,只得应诺着去了。

哈图匆匆结扎了一下,趁暮色掩映,来到竹林内。

珍珠已经备妥一匹快马在竹林中等候,忍不住又道:“爹,你这样做,被郡主知道一定会受责,再说,等一会托拉发现问起,女儿该怎样解释呢?”

哈图道:“为了威宁侯府,受几句责骂理所应当。托拉若问起,你就说是我自己决定的,跟他无关。”

珍珠道:“如果铁公子和哥哥他们回来了呢?”

哈图已跨上马背,回头道:“铁公子若伤已痊愈,你们就随后赶来会合,否则,就仍旧驻扎在此地,不可轻举妄动。”

说完,一抖丝缰,穿林而去。

珍珠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鼻酸——一个七十岁的老人,遍体鳞伤,还念念不忘为了主人的安危而负伤奔走——这究竟是光荣?还是悲哀?

金克用一行人马,是由娘子关附近进入太行山,然后折向北行,取道石城山麓,迤逦前进。

同行的除了魔刀崔平等武林高手,还有沙家堡兄弟和韩家寨父女,大批人马,不下四十余骑。

不过,这四十余骑中,包括十五匹骡马,是准备用来搬运宝藏的,实际参与行动只有三十人——那是金克用和黑凤凰,韩家寨韩驼子父女,沙家三兄弟和花花太岁沙如冰,八名沙家堡的堡丁,以及魔刀崔平为首的十四名武林高手。

这些人,个个怀着黄金梦,尤其以魔刀崔平为首的十几人,来自中原各地,全是江湖中称霸一方的绿林大豪,平时桀骜不驯,谁也不把谁放在眼里,现在看在“发财”的份上,彼此凑合一处,人多嘴杂,意见分歧,常常为一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黑凤凰对这批人全无好感,碍于金克用的颜面,又不便发作,索性独自一人,在前面开路,始终跟大队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自幼在深山里长大,斩荆觅路,早成习惯,金克用也乐得由她去了。

依照秘图上标示的方向走了两三天,极目荒山,已无道路可循,渐渐连马匹也不能骑坐,众人只得下马步行,再往前去,甚至牵着马匹都无法通过,因此怨声四起。

金克用聚众商议,决定留下马匹和堡丁,待寻到藏宝地点,再设法召马匹来搬运。

韩驼子却怀疑地道:“金庄主这份地图,只怕不太可靠吧?”

金克用道:“秘图来自威宁侯府,怎么会不可靠?”

韩驼子道:“依金兄所说,当年元兵掠得财宝,私藏山中,论理不会如此深入荒山,而元兵都是骑马的多,怎会将财宝藏在这种马匹无法通行的地方。”

沙镇山点头道:“韩兄的推断颇有道理,如果秘图可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见白莲宫的动静?”

魔刀崔平等人,顿时纷纷叫嚷,鼓噪起来道:“对,这地图一定是威宁侯府故意安排的诡计。”

“咱们上当了……”

“快回头,找威宁侯府算账去……”

“……”

金克用平静地笑了笑,道:“诸位若要退出,金某人绝不拦阻,但金某人相信地图必定可靠,就算只剩独自一人,也要找到藏宝的地方。”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突然又安静下来。

金克用道:“元人狡诈百出,宝物又是数人共同劫得,彼此猜疑,自然要寻一处最隐密的地方埋藏起来,不藏在深山之下,难道反藏在大路旁边不成?”

沙镇海道:“但是,白莲宫也获得同样一份秘图,为什么不见他们来寻找呢?”

金克用耸耸肩,道:“这固然很值得怀疑,其中原因,金某人也无法解答,但有件事,金某人决不怀疑。”

沙镇海道:“哪一件?”

金克用道:“白莲宫如果没有来太行山寻找过,就绝不会知道宝藏秘图是否可靠。”

这的确是一针见血的论断,反过来说,在找到藏宝地点以前,谁也不能说宝藏秘图是假的,甚至白莲宫和威宁侯府也不能预知。

众人无话可说,一致决议继续前进,并且照金克用的意见,将马匹和笨重物件留下,由沙家堡八名堡丁在原地扎营候命。

金克用又道:“看图中显示,藏宝地点已不太远,从现在起,咱们不仅要寻觅宝藏所在,更要随时提防受到外人偷袭,大伙儿应该分配职务,各有岗位,以免临事慌乱。”

众人都道:“全凭金庄主吩咐。”

金克用道:“取得宝藏人人有份,防范御敌也人人有责,诸位既然推金某主持,希望大家要协力同心,纵或有劳逸不均之处,也休出怨言。”

于是,将同行二十二人分为四队:自己和黑凤凰在前面按图觅路,沙镇山兄弟三人居左,韩驼子父女和沙如冰三人居右,负责两方戒备……魔刀崔平等十四名高手断后,并且担任沿途巡哨,以及跟留守营地之间的通讯联络。

这样分配,使二十余人各有职守,在荒山峻岭中展开队形,恍如一只长尾蜈蚣,蜿蜒于山林之中。

二十余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脱开马匹的累赘,行动反而快捷了许多,半天工夫,已向前越过四座山头。

进行正顺利,前面的黑凤凰突然停了下来,不住耸动鼻孔向空中吸嗅……

金克用诧道:“凤凰,有什么不对吗?”

黑凤凰道:“附近有血腥气味。”

金克用道:“深山中难免有野兽互相残食,或许是死兽的尸体……”

“不!”黑凤凰摇头道:“死兽尸体附近必有虫蛇聚集的声音,这气味随风扩散,时浓时淡,不像是死兽尸体。”

金克用纵目四望,只见山岭绵延,峰恋层叠,并没有什么异样,便笑了笑道:“别管它是死兽也好,死人也好,藏宝地点就在前面不远了,且寻找宝藏要紧。”

大伙儿复又迤逦前行,忽然望见前面出现一座峡谷。

这峡谷好险恶,远远望去,祟山屹立,仿佛一面屏风,峡口峭壁对峙,就像被人用巨斧劈开屏风,特意砍出一条通路。

远望峡中浓雾弥漫,氤氲升腾,又像一口沸水蒸发的大锅。

金克用展开秘图对照,兴奋地道:“一点也不错,就是这座山谷。”

韩驼子父女、沙家兄弟、魔刀崔平等人,都纷纷围聚过来,大伙儿争着问:“宝藏就在这座山谷中吗?”

金克用道:“图中显示的位置,正是这座山谷内,当然,确实的地点,还得待进谷以后,才能知道。”

魔刀崔平振臂大呼道:“那还等什么,大家快些进谷去呀!”

众人莫不振奋,纷纷嚷道:“辛苦多日,总算找到地头了,谁再等谁就是傻蛋……”

大伙儿正想争先,却听黑凤凰冷冷道:“你们最好等着,先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都吃了一惊,原来就在大伙儿立身处左前方不远,一棵大树树干上,绑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尸体离地约有三尺,上身赤裸,头部低垂,胸腹上,被人用利刃刻划着六个血字:“藏宝处,由此去”!

死尸是用山藤绑在树身上,右手叉腰,左手平伸,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座峡谷。

金克用纵身上前,抓住死尸的头发向上提起,顿时脸色大变——

死者赫然竟是麒麟山庄的总管吴涛。

沙家兄弟和韩驼子父女都曾见过吴涛,黑凤凰更认识,魔刀崔平等人虽未晤面,看金克用的脸色,也猜到死的必是自己人。

大伙儿的心情刹时沉重下来,满腔兴奋,都变成了惊恐——吴涛的生死事小,但他怎会死在此地?怎会被人当作了指路的路标?

这只说明一件事,已经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来到了藏宝谷。

韩驼子第一个迈步跟了过去,低声问道:“是威宁侯府下的手?”

金克用摇摇头,道:“不可能。”

韩驼子道:“那会是谁?”

金克用轻吁一口气,一字一顿道:“白莲宫!”

这三个字,就像铁锤般击在众人脑门上,不约而同都感到一阵晕眩。

沙家兄弟急道:“各处隘口都有人把守,从未发现白莲宫的人入山,金兄怎么断定会是她们?”

金克用苦笑道:“因为被杀的是我的属下,三天前,才受命进入山区,侦查白莲宫的行动。”

沙镇山道:“金兄怎知白莲宫的人已经入山?”

金克用道:“我也不敢确定,只是如此推测罢了,这些日子,咱们和威宁侯府兵戎相见,始终不见白莲宫的动静,据情推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暗中隐藏,准备蹑我之后坐享其成,再就是他们早已经化整为零,进入了山区。因此,我才派人潜进山区侦查,不想果然遭了毒手。”

沙家兄弟愕然相对,呐呐道:“这么说,咱们始终被蒙在鼓里,宝藏早已被白莲宫得去了?”

金克用道:“这倒不见得,白莲宫的人可能早已入山,但宝藏却未必到手。”

韩驼子急道:“为什么?”

金克用道:“太行宝藏为数不少,他们要想将宝藏运送出去,绝难逃过各处隘口的监视,再说,若宝藏业已到手,他们早就远走高飞,怎会还逗留在山中。”

魔刀崔平大声道:“只要宝藏没有被运走,咱们就可以再抢回来。”

众人异口同声道:“对!白莲宫也是人,咱们就不信抢不过他们……”

金克用摆摆手,道:“大家先不要激动,宝藏仍在太行,决不能让白莲宫得去,但彼暗我明,形势对我们不利,今后必须步步为营,小心应付。”

众人道:“金庄主如何吩咐,咱们就如何做。”

金克用道:“应变之道,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现在咱们先埋藏死者,同时派人与留守营地联络,要他们加意提防,不要被人截断了退路,然后,大家仍照原来分配的位置整队前进,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魔刀崔平应诺,立刻指派两人挖掘土坑,掩埋了吴涛的尸体,又挑选出一个名号“飞狐”白风的黑道高手,赶回营地传讯。

那飞狐白风年纪不大,却是晋鲁一带著名的高人,一身轻功无人能及,行事又极机警,负责往来传讯的工作,可说再恰当不过了。

一切料理完毕,金克用仍旧和黑凤凰当先开路。黑凤凰对于太行山寻宝,一直是懒洋洋没有兴趣,自从发现吴涛的尸体以后,却突然显得精神振奋起来,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金克用诧道:“凤凰,你对吴涛怎会如此仇恨?”

黑凤凰说道:“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恨他呢?”

金克用道:“自从发现他的尸体,你为何这样高兴呢?”

“哦!”黑凤凰笑笑道:“我不是恨他,我是想到就要跟白玉莲见面了,所以高兴。”

金克用心中一动,道:“不错,从现在开始,咱们随时都可能跟白玉莲见面,对付那女人,你可不能再像对铁羽一样手下留情。”

黑凤凰道:“当然,她父亲害了我师父一辈子,冤怨相报,我绝不会饶她。可是,我也不会让她轻易就死,至少,在太行山我不会杀她……”

金克用急道:“那你要将她怎样处置?”

黑凤凰道:“首先,我要她心服口服,当众替她父亲认罪,然后带她回山去,在师父的坟前,剖腹挖心祭奠。”

金克用沉吟道:“白玉莲是个狡诈百出的女人,你要她当众伏罪,只怕不容易,倒不如索性杀了她的好。”

黑凤凰摇头道:“不!那样太便宜她,我自有办法让她心服口服,当众认罪。”

金克用不便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盘算,不免添了一重隐忧。

——白玉莲的父亲是谁,金克用根本不知道,这些仇恨故事,都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旦当面对质,岂不拆穿了谎言?

——不,绝不能让她们有当面对质的机会,最好在一见面的时候,就挑起一场生死之战,不择手段,先杀了白玉莲。

离谷口越近,越感到这峡谷形势的险恶,尤其大队抵达谷口,正值日暮黄昏的时候,附近浓雾迷漫,恍如置身云端幻境。

金克用下令砍伐树木,在距离谷口十丈处斜坡上,扎了一座简陋的营帐。

大伙儿聚集帐中,商议入谷的事。

金克用道:“现在时已入夜,谷中云雾封裹,不便行动,大家暂且休息一宵,待明天日出后,雾气消散,再进去也不迟。”

韩驼子道:“明日入谷固然是上策,但白莲宫的人隐伏暗处,今天夜晚可得特别小心谨慎才行。”

金克用道:“这话不错,大家只好辛苦一些,轮流守夜,以防不测。”

韩驼子回顾魔刀崔平道:“那就多多偏劳崔兄,将人手分派一下,务必布置严密些。”

魔刀崔平冷冷道:“韩寨主的意思,这夜晚守望的事,全要咱们十几人担任了?”

韩驼子道:“巡哨联络,本来就是你们的职责。”

魔刀崔平顿时沉下脸来,冷笑道:“这是谁的命令?我们只是负责在途中联络,可并不是你韩寨主的仆人属从,韩寨主最好不要弄错了。”

韩驼子勃然变色,道:“哼!这是因为金庄主量大,沙家堡好客,韩某才称你一声崔兄,否则,你就是想做韩家寨的仆人属从,还不够资格!”

魔刀崔平怒道:“算你说对了一半,金庄主是宝藏主人,沙家堡身为地主,咱们听从吩咐本来应该,你姓韩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咱们颐指气使?”

韩驼子还没发作,他女儿韩素琴早已跳了起来,尖声道:“什么?你敢辱骂我韩家寨,姑奶奶今天跟你小子没完,有种的,咱们去外面较量较量。”

魔刀崔平目视身后众人,十二名高手一齐撤出兵刃,呼喝道:“较量就较量,谁不敢去谁是狗娘养的……”

金克用见双方剑拔弩张,眼看要动武,急忙沉声道:“站住!现在无论谁先走出这营帐,就是跟我金某人为敌,也就是跟咱们全体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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