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主顾呢?”赞年龙的目光扫过回鹘马帮的残余分子。他感到人们对他的恐惧和厌恶,这令他愤愤不平。
“他已前往须弥城。”为首的回鹘人颤声说道。
赞年龙冷冷地道:“他竟敢去?”
“他一定雇用了那个快剑手和奇怪的少女。”业火王说道。听到“快剑手”三个字,蛇牙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让人闻风丧胆的敦煌五鬼齐集在原本属于古勒齐的土城里。
“那么,我们也去那里。”赞年龙道。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洛昂木的底细。”邪眼王说道,“老大,这是一个阴谋!我们依约攻打须弥城抢夺佛骨,但等在那里的是洛昂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拾了老三怪力王。这是个可怕的阴谋!”赞年龙道:“老五老六,你们怎么说?”魅影王耸耸肩。蝎尾王道:“我同意老三,咱们犯不着轻举妄动。”
“老二呢?”
蛇牙王面无表情地道:“我的看法跟老四差不多,但是,我愿意为老大卖命。”
“很好。”赞年龙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弟兄们也跟着我过上很多年了。这次,就冒个小小的险吧。”说罢他掉转马头。除了蛇牙王,余下诸鬼面面相觑。赞年龙心计深沉,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究竟是何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他变得如此鲁莽冲动?
“这群人,都杀掉吗?”蛇牙王的坐骑只坠后少许。
“不用了,杀他们对谁都没好处。”赞年龙沉声道,“我要杀的人不是他们。兄弟,跟着我走吧。你知道牛头王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无论是洛昂木、春秋圣门,还是多管闲事的扶桑剑客,谁也不能阻止我。”
蛇牙王的剑术独步河西,但随在这牛头王的身侧,还是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赞年龙的可怕,没有人……
萧明空三人一进须弥城,就闻到扑鼻的尸臭。
本应繁华热闹的通衢大道,如今死气沉沉,堆积着已腐烂的尸体。与绿洲外围莫名其妙的死人不同,这座城池遭到了极其残虐的屠戮。血水灌满了街道地砖的缝隙,到处都是丑恶的乌鸦和兀鹰,还有它们可厌的尖叫声。三人只瞧得义愤填膺、目眦欲裂。萧明空道:“义贞,哀家命令你杀了洛昂木,不得有误!”义贞怔怔地盯着前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萧明空怒道:“喂,你耳朵聋了?”义贞道:“别出声……你听……”萧明空道:“听你个死人头啊……咦?”她这才感觉到,地面似乎在微微震动,乌鸦和兀鹰气急败坏地飞上半空。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城的另一端传来,开始细不可闻,很快便震耳欲聋,好像有千万匹马在没命地奔腾。
随着漫天的尘沙扬起,百十人沿着大街疾冲过来,每一个人都壮硕如牛,手上还捧着近百斤重的巨石。他们撞倒任何阻挡的东西,木桶、马车、牌柱,甚至是整堵墙壁。萧明空道:“乖乖,他们就是洛昂木?”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巨大的胖子,他挥动两柄石斧,吼道:“吾乃须弥天兵,入侵圣城者,当坠入阿鼻大地狱五万年!”萧明空叫道:“为什么是五万年?我偏要……”话还没有说完,她和婉儿已经被义贞一边一个挟在肋下,转头逃跑。眼看出口在望,不料随着一阵沉闷的巨响,城门竟然徐徐合上。义贞连忙拐弯,钻进小巷子里。众力士怪声吆喝,从几个方向包抄紧追,他们被截住只是迟早的事情。
婉儿从义贞臂弯里猛地挣脱,朝相反的方向飞奔,一边跑一边叫道:“洛昂木,我要杀了你,有胆子就来抓我!”义贞喝道:“婉儿姑娘,别傻!”可是婉儿的轻身功夫更胜义贞,只见她像一溜轻烟,迎上舞双斧的胖子。胖子的斧头把道上的石砖劈得四分五裂,婉儿在斧背上轻轻一点,借力攀到胖子的身上,对着他的鼻子狠狠地一踢。胖子纵声哀嚎,婉儿早已退到三丈之外站定。胖子发火了,大步向她赶过去,其他一些大汉也紧随其后。
义贞把萧明空负在背上,正想朝婉儿靠近,四五个大汉围上来。他们举起巨石,吼道:“入侵圣城者,堕入阿鼻大地狱!堕入阿鼻大地狱!”
婉儿在城中千纵百错的巷子里穿插。疯狂的力士不断从各个方向扑来。她提气狂奔,只盼所有的敌人都来捉拿自己,让郡主和义贞好趁机脱身。她已不记得奔走了多久,只凭着直觉,一次又一次躲过敌人的扑击。阳光渐渐地变得粗暴,汗水凝在眼睫,让四周的景物模糊不清。恍惚间,星移物转,她感到自己又回到童年那场每每在深夜肆意折磨她的浩劫之中。如同许多传奇故事里的主人翁一样,婉儿的身世沧桑可叹。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国、哪一族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何以年纪轻轻便练就神妙独步的无根枫刃,她不知道是谁传她的技艺。遇到萧明空之前,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只在梦境里见到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梦境里,她见到火,听到哭喊,她感到自己在亡命奔逃,她踏在死人的身上,不断奔跑,而身后传来暴戾可怖的叱喝。
“不要追我,放过我!”她听到自己呼喊求饶,而对方却以狞笑回答。当时的她虚弱不堪,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她摔倒在地,被人凌空抓起,用黑布蒙上双眼。她听到一阵又一阵难以辨识的说话声,有人在谈论她,为她的命运争辩。她如同待宰的羔羊,伴随她的,只有对未知前程的恐惧,以及不祥的预感。蓦然,她呼吸维艰,幻象被痛楚撕裂,她又回到当前。胖巨人圆睁的双眼就在她脸前,硕大的瞳仁里尽是野兽般的邪芒。
“堕入阿鼻大地狱,呼呼,你堕入阿鼻大地狱!”胖巨人捏住婉儿的脖子,把她像兔子般提起来。他的大手不断加劲,婉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婉儿又岂是普通的弱女子,她双手连挥,五片叶刃发出,胖巨人双眼被划损,双膝、手腕筋骨断裂。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号叫,倾山倒柱般仆倒。婉儿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她的危机没有消失,同伴的败伤激起其他疯子的凶性,他们狂吼着围拢来。
“好家伙!这里来!”婉儿听到有人用吐蕃语叫道。她回过头,看见夕阳之下伫立着一个飘渺的人影。而此时四面八方都有疯子拥到,他们口溅白沫,高举岩石,狂吼乱叫。
婉儿听到身边的人似乎低声诵念着什么。她眼前一黑,世界似乎戛然走到了尽头,一切的光亮、一切的声音、一切的感觉瞬间都被夺走了。
她是被冻醒的。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斜倚在一堆干草旁。这是一间小室,头顶的天窗看得见月亮,灰尘在月光中飘浮起舞,仿如有生命的妖精。小室的正中悬有佛像,一名僧人跪在像前,默默地颂祝。他不断起身、伏倒,双手结着各种法印,他的衣袂扬动,却不发出丝毫声息,每个动作、每次呼吸都注满了虔敬。这让原本寒冷寂寥的死城,忽然间溢满了直指本心的灵性。然后他伏在地上轻轻哭泣。不知不觉间,泪水也从婉儿的眼里涌出。那不是悲哀的眼泪,也不是喜悦的眼泪,而是眼前的景象触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一种原始混沌的情感。它飘渺,但每个人心中都有它的存在;它虚幻,却是唯一的真实。
“啊,你醒了……”僧人问道,“饿不饿?”婉儿摇头道:“我在哪里,你是谁?”
“这里是佛塔的最上层,鬼奴们上不来的。”僧人说着流利的吐蕃语。他的面容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很小,但目光柔和,令人心生好感。
这是个狭窄的空间,婉儿身边有一扇小门,里面是冷气的源头。婉儿觉得,门内冒出来的不止是冷气,似乎还有一股说不出得诡邪。
“那是冰窖。”僧人道,“我在里面贮藏了食物和水。你饿不饿?想喝点水吗?”婉儿道:“你有没有见过我的两个同伴?”僧人道:“是一男一女吗?那位男施主的剑术令人惊叹,他击倒鬼奴,脱身去了。明日早上,我再去找找他们看。”
“太好了,郡主和秦公子平安无事。”婉儿松了口气,又问道,“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那些疯子是鬼奴?他们是洛昂木那魔鬼的手下?”
僧人等她把一连串问题都问完,才柔声道:“鬼奴并不受洛昂木控制。他们中有的是本城族民,有的是各部前来查探的兵士,也有些是牛头王赞年龙的部下。赞年龙蓄意攻打须弥城,却不料须弥城已经被洛昂木毁掉了。那群大力士全部是马贼的先锋,首领名叫怪力王,嗯,就是被你打倒的那个家伙。他们冲进死城,被我制服,后来他们又遇到一个魔鬼,被他控制了心神……”
婉儿惊道:“除了赞年龙和洛昂木,还有第三个魔鬼?”僧人点头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确实存在。洛昂木为须弥城带来第一次浩劫,现在的须弥城却掌握在这个第三魔鬼的手上。有几次,我差点儿就逮到他了。半个月前,他被我逼得逸出城去,但这许多鬼奴,却非我所能抵敌得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操纵鬼奴,在城内搜索某种东西。”这让婉儿想起了叶灵磐的交易。她又问道:“大师是须弥城的住民吗?”僧人惊惶地摇手,道:“不不,千万不要叫我大师。我曾经是须弥族人,后来我到处寻访导师,直到最近才回来。”
婉儿看得出来,僧人身负惊世骇俗的武学修为。凡是练武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暴戾的杀气,心灵的素养越高,杀气越不外显。以当今之世两位最顶尖的剑客耶律彰峨跟秦义贞为例,他们实力并驾齐驱,但在心的层次上,义贞圆融质朴的意境却远非跋扈暴戾的彰峨可比。但即便是义贞,举手投足间还是会露出某些蛛丝马迹,不像眼前的这位僧人,让她感受不到丝毫的杀气,反而觉得平安祥和,精神无比得放松。
除了萧明空,婉儿极少关心他事,何况是初识之人,可这时,她却忍不住问道:“那么,你找到导师了吗?”僧人苦笑道:“我幼小时受各种皮相幻识的诱惑,难以自持,因此出家寻访导师,望能解我迷津,示我何以为佛,何以为解脱。可惜十多年间,我走遍龟兹、吐蕃,甚至是天竺等佛国,都没有找到那样的觉者。”婉儿奇道:“难道当今的高僧法师,个个都浪得虚名吗?”僧人说道:“不是。我遇见过许多虔敬庄澄的大师,他们通晓经典,学识渊博,然而,他们并不能解答我的疑问。嗯……”他从柜子里拿出水壶和一盘肉干,说道,“吃点东西吧。我还没有吃过晚饭呢。你一边吃,一边听我的故事。”
清水晃动的声音令婉儿的嘴唇干涸得快要化为粉末。风本来很冷,但僧人伸出手掌,婉儿的身子竟暖和起来。
“你……你懂得魔法?”
僧人微微一笑,道:“只是一些小天赋而已。”他的手指轻轻摇晃,夜风的风向竟随之转动。婉儿又惊又喜:“你可以操纵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我是在做梦吗?”僧人道:“时候到了,我便会告诉你。”
月夜死城,到处都是疯狂的鬼奴,他们狂奔厉啸。在佛塔的顶部,婉儿抱膝而坐,听初识的神异僧人讲述他的往事。而明天,她还将对抗洛昂木,对抗赞年龙,甚至要对抗神秘莫测的第三个魔鬼。她还要找回萧明空和义贞。在这座恢宏广阔的死亡之城里,她或许很快就能找到郡主,或许,他们永远也不能相见了。但是,这又如何呢?这都是明日的难题,眼下,婉儿的心只沉浸在奇妙的宁静里。
“度过今夜,所有事情都会解决的。”她一边听僧人述说,一边乐观地想,而此前,她并不是个乐观的人。
僧人走遍天涯,只求一个解答。他的问题是:佛是什么?为此他登上过高耸雄伟的布达拉宫,游历过延绵千里的克孜尔千佛洞,也寻访过嵩山上的少林禅寺。他的见闻增广了,襟怀也更加博大,可是最初的问题始终得不到解答,反而令他越来越疑惑。
他看到世人不断受苦,大至辽、宋战争,党项、吐蕃之战,佛徒、穆斯林之战,小至盗贼之祸、帮派之争,无时无刻,没有人不在受苦。佛经中有所谓的阿鼻大地狱,即痛苦不会间断的地狱,他几乎怀疑,世人所处的并非人间,而正是这地狱的中央。佛在哪里?须菩提在哪里?舍利弗在哪里?摩诃迦叶又在哪里?高僧们说,六道众灵生而皆苦,佛为超脱轮回者,佛非万物之始祖,也非祸福之掌舵。佛只渡有缘之人,不判善恶功罪。他们还说:“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如多罗三妙三菩提。”
僧人不愿意去想所谓的先世,所谓的来生,他只注重当下。他觉得,所谓的今生来世之说,不是和世间的门阀等第一般无二么?一个人前生积福,那么他此生即便行恶,也能逃过报应。反之他前生行恶,此生纵然修桥补路,也难免落得凄惨下场。这与世家子弟出生便得天独厚,能够为所欲为,穷等人家孩子一生受尽欺凌的不公世道,岂非如出一辙?
数月之前,僧人寻访杭州静慈寺,在西湖边上遇见一位来自更东方的游行和尚。他有个古怪的法号,叫做“溟池瞽鱼”。他谈吐非凡,充满灵气,使僧人倾倒不已。在一个月圆之夜,两人并肩坐在湖心小岛的岩石山上,望着三潭月映、柳浪莺舞,溟池瞽鱼对僧人讲了六祖指月的故事。相传无尽藏尼曾向六祖慧能请教《涅槃经》的字义,六祖不识字,着无尽藏尼念给他听。无尽藏尼笑六祖连字都不识,又如何能明白佛祖的道理?六祖便以手指月,说佛祖的道理是月亮,各种诠释不过是指着月亮的手,我既能看到月亮,何必再去理会那手指?
溟池瞽鱼笑道:“你的心是六祖的心,你的识却是无尽藏尼的识。天道无亲,自与善人。别再多想了,率性而为该为之事吧!”说罢,他便飘然而去。僧人其实不太明白溟池瞽鱼的意思,但“率性而为”四个字,却令他有醍醐灌顶之感。多少年来,一个大难题始终横踞在他心头,让他迷惑彷徨,难以取舍。他苦思了两天两夜,终于下定决心,去做那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但我错了。”僧人苍凉地苦笑,“我犯下难以洗赎的大罪孽,我死之后,必定会坠入阿鼻大地狱。可笑的是,我前半生都在追寻佛陀,结果却沦为与佛对立的恶鬼。”
“不,你是个很善良的人。”婉儿说道,“我感觉到你身负强大至极的力量,你可以肆意破坏任何东西,但你一直压制它……”僧人叹道:“等你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你就恨我都来不及了。现在,能说说你的事吗?你为何来到这里?”
婉儿把在马贼手下救出叶灵磐,和他一起来到须弥城的经过,在萍水相逢的僧人面前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婉儿对他完全没有戒心。
僧人奇道:“你刚才提到达玛古卷,你是说,达玛古卷在一个汉人的手里?”婉儿点点头,道:“你知道达玛古卷?”僧人道:“这怎么可能?据记载,达玛古卷明明是交由党项人保管……咦,你还提到赞年龙,他是个马贼头子,为什么要抢古卷?”婉儿道:“但我的姐姐说,他应该有另一个身份。”僧人道:“什么身份?”婉儿道:“赞年龙这称号,就象征他的另一身份。你听过吐蕃国的黑教吗?”僧人道:“自然听说过。二百多年前朗达玛灭佛,黑教也受到牵连……啊,对了,赞年龙是个黑教徒!”
早在佛教随着文成公主传入之时,黑教就已经兴盛非常了。由最初的“七赤天王”始,至观音王松赞干布的父亲南日松赞,都是其虔诚信徒。黑教教众崇信自然精灵,他们把世界分成三个部分,称天上界的神为“赞”、大地的神为“年”,而地下幽冥世界的神则为“龙”。
婉儿说道:“不止这样。赞年龙以白牛为旗号,而且追寻达玛古卷……”僧人失声道:“朗达玛的后人!”他的神色惊惶,像有什么天大的灾难即将来临,“糟了,我早该想到的!”
临近破晓,东方的天际变得如宝石般澄蓝。
婉儿道:“达玛古卷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告诉我吗?”
“可以,但抱歉不是现在。”僧人道,“你所说的那位正在城外的汉人,我必须立刻见他。古卷绝不可以落在朗达玛后人的手上!”
他冲到塔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姑娘,能否拜托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