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贞击倒那几个疯子,看到大部分的敌人应和着他们首领的厉啸,向城内更深处扑去。他要回去救婉儿,萧明空阻止了他。
“没有用的。”她说道,“我们赶过去无非送死,婉儿一个人倒还容易脱身些。”义贞急道:“但是……”萧明空冷静地道:“婉儿的本事我最清楚。我们该尽快调动人马来帮忙!”
义贞虽然五内如焚,可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了。萧明空说道:“出城之后,由我和叶灵磐找救兵,你潜回来伺机行事,千万不可鲁莽!”义贞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可是,当两人回到与叶灵磐分手的地方时,那里却没有任何人。
“该死!这胆小鬼又跑哪去了?”萧明空跺足大骂,“一定是心虚逃窜啦!我就知道他不是个男人。没办法,哀家只好独个儿走了。”
义贞沉吟道:“这个……我可不太放心。”萧明空嘟起嘴正想骂他,耳边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放心吧,你们哪里都去不了。”十多个人迎面走来,其中有几个早就见过面的:刺客行头、步下无声的是魅影王;赤膊肥壮、额盘长辫的是业火王;背后倒竖着蓝汪汪尖刺、身裹玄甲的是蝎尾王;当然少不了剑术高绝的蛇牙王。他们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他个子高大,但其貌不扬,若非眉目间郁结的戾气,真像个市集里的平凡商旅。
义贞皱眉道:“牛头王赞年龙?”黑袍人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你就是秦义贞,扶桑国最强武士?是你一招就制住老二?”萧明空道:“哈哈,春秋圣门的消息倒也挺灵通嘛。”
赞年龙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春秋圣门的敌人。”
“可惜义贞在扶桑国顶多排第一千。到了中原,就更不值一提了,三万打后还没有影儿呢。不过,”萧明空说道,“要收拾你们这群小鬼头,倒是绰绰有余。”诸鬼王齐声喝骂。赞年龙却只微微一笑,说道:“当今辽帝最喜爱的昭阳郡主,希望你的运道有你的伶牙俐齿一半好。”萧明空撅了撅嘴,道:“我们有紧要事,懒得跟你多说。”赞年龙悠然抬手,他的手掌宽大得吓人,五指齐张,几乎遮掩天日。一阵似有似无的风吹落萧明空的皮帽,让她的长发散落在两肩。萧明空笑道:“哟,还会变戏法嘛。”
“是的。”赞年龙说道,“戏法还不止这点儿。我也会读人的心思,比如小姑娘,你正在盘算,怎么样激得我出手,和秦公子单打独斗,制住我以谋求脱身,是不是?”
萧明空笑嘻嘻地道:“确是这样。不过,我还想,义贞堂堂男子汉,跟你这个黑不溜秋的小老儿干架,似乎有欠公允,不如让小女子跟大王比武如何?”赞年龙发出干涩的笑声,道:“小姑娘,你的激将法很高明,本座是非中不可了。秦公子,咱们来打个赌,怎么样?”他转向蛇牙王,道,“你的剑。”蛇牙王连忙弯腰低头,恭敬地奉上配剑。
“好剑!”赞年龙抽出弯曲如毒蛇的剑身,让夕阳残照锋刃,泼闪着耀目的银光,“乌兹精铁,加上党项部独创的冷锻术……”萧明空道:“的确好剑,不过剑鞘不太适合。”赞年龙奇道:“咦?这剑鞘是老墨藤做成的,也罕见得很呀,为什么不适合?”萧明空摇头晃脑地道:“不适合就是不合适,倒是插进甘瓜里头,我瞧着还顺眼些呢。”赞年龙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听说秦公子送了个奇怪的剑鞘给我二弟,很好啊。给小姑娘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这剑鞘不合适了。”说着转向义贞道,“秦公子,你的意思呢?”
义贞不愿侮辱对手,道:“我觉得很适合。”赞年龙收剑入鞘,把它抛给义贞,说道:“那么,咱们就打个赌吧。本座从一数到三十,你能把剑拔出来,本座拍手走路。否则,两位交出叶灵磐,如何?”义贞手握剑鞘,发现赞年龙没做手脚。就算他使暗劲捏扁剑鞘,牢牢夹住剑身,对义贞这等高手来说,抽剑又有何难?这个赌约简直莫名其妙。
义贞本来不愿占这种便宜,可是想到婉儿正身陷鬼城,每时每刻皆至关紧要,他点头道:“好吧。可以开始了吗?”赞年龙举起手,把硕大的手掌遥对着他,说道:“开始吧。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每个字音都拖得长长的,然而,从他数“一”起,义贞的身体就僵在当地,别说是抽剑,直是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他以为这是幻术,所以闭上眼睛,不去瞧赞年龙,但这并没有用。很快的,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鼻子和嘴巴都吸不进气了,周围的空气似乎刹那间被抽干抽空,又似乎原本流动的风,刹那间被凝结,变得比钢铁还要坚固,义贞被嵌在这块无形的钢铁之中。恐惧让义贞睁开眼睛,看见赞年龙的嘴唇缓缓蠕动。这个魔鬼,他故意数得极慢,原来不是风度,而是充满恶意的愚弄。萧明空张大嘴巴,像是在吼叫。而蛇牙王的目光则很复杂,有幸灾乐祸,有讥讽快意,更多的却是感同身受的惊惶和战栗。
也许时间只是赞年龙由一数到三十,但当义贞恢复活动能力,跪倒在地大口喘气的时候,他觉得已经在地狱里呆了数千年。
萧明空扑到他身边,但不知该说什么,按在他背上的小手剧烈颤抖着。赞年龙微笑道:“你输了。”义贞在萧明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有气无力地道:“这是一种武功?”赞年龙道:“与生俱来的小天赋而已。”义贞的声音微弱如蚊蚋:“你可以操纵风。”赞年龙不无惊诧:“好眼力。”他说,“现在告诉我,叶灵磐到哪里去了?”萧明空道:“我们不知道。”
赞年龙奇道:“不知道?你们不是在一起吗?”萧明空摇头道:“叶灵磐不敢进入须弥城,跟我们约好在这里会合,等我们来的时候,他已不在了。”赞年龙寒声道:“小姑娘,你别骗我。”萧明空怒道:“你吓我吗?你对义贞下了什么毒?快拿解药来!”义贞苦笑道:“他是用武功打败我的,没有下毒。”赞年龙沉吟不语。萧明空拍手笑道:“牛头鬼啊牛头鬼,不吃青草偏吃肉。得不到达玛古卷,我看你肉吃不成,倒是要吃狗屎啦!”
赞年龙猛地伸出手掌朝萧明空一挥,她竟然双脚离地,飘在半空中,吓得大声尖叫。义贞喝道:“欺负女子算什么好汉?我来跟你打!”赞年龙冷冷地道:“我曾对伟大的‘空行母’发过誓,谁在我面前讲出‘达玛古卷’这四个字,我就杀了他,哪怕这人是我的父母兄弟、老婆好友。”说话间,萧明空越升越高,几乎要碰到树顶了。
义贞想取出背负的妖剑天尾羽张,作殊死一搏,可惜他浑身脱力,弯曲臂膀也有所不能。
“住手!”呆板的声音制止了鬼王。一个人从大石后面转了出来。赞年龙皱眉道:“阁下是谁?”
这人大约三十多岁,不管是消瘦的面容、整齐的眉毛,还是那一袭草绿色的棉袍,都显得普通至极。正是那种目不转睛盯上三个时辰,转头即可忘记其相貌的平凡人。他唯一的与众不同,或许便是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现下却痴茫如两个诡异的黑球。
那人呆板道:“主人叫我传话,他命令赞年龙进城。”业火王暴喝道:“你主人是什么狗屁东西?竟敢号令敦煌六鬼?”蛇牙王道:“老大留神点儿,这厮有古怪。”赞年龙道:“你的主人是谁?是洛昂木?”那人茫然道:“主人就是主人,何必多问?听令进城就好。”赞年龙笑道:“我要是不听呢?”
“不听,”神秘的传令人从怀里摸出一把金锁,道,“主人给你看这个。”
赞年龙一把夺过金锁,吼道:“这是哪里来的?”随着这声大叫,半空的萧明空猛地摔了下来,幸好被义贞接着,两人滚作一团。萧明空骂道:“该死的蠢牛,竟敢对哀家施妖法!你个杀千刀的,你个二两瘦猪!”赞年龙的双手颤抖,令掌心的金锁瑟瑟作响,他对萧明空的泼妇骂街毫不理会。这一刻,凶名昭著的鬼垄之首变成了胆怯的懦夫。他盯着金锁,大口吸着气,好半晌,才抬头道:“你把他怎样了?”
传令人道:“主人命你立刻进城。”赞年龙吼声:“说,你把他怎样了?”一阵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疾卷。传令人的脸上现出血痕,他的衣袍被疾风割开一道道的口子,但他还一直是那句话:“主人命你立刻进城。”
赞年龙又颓萎了下去。谁也想象不到,这把刻着汉字“贞观隆盛”的金锁对他有何种意义。这把金锁是许多年前甲木萨公主(即文成公主)和亲吐蕃的嫁妆之一。朗达玛灭佛的动乱勃发之际,布达拉宫遭受摧残,随着皇族的颠沛逃亡,许多经典和珍宝流落民间,这把金锁由朗达玛赞普的第七个王子掌有。这位王子便是赞年龙的祖先。而在当时,七王子是其父灭佛的得力助手。朗达玛和贝齐多杰同归于尽之后,七王子受到各地佛徒的追击。七王子和他的父亲一样,继承了远古伊德族七赤天王的神力,佛门中高手辈出,却谁也奈何不了他。然而,七王子最终还是死在刀剑之下,他的儿子也不例外。赞年龙的父亲、祖父,都难以逃脱。这是一个恶咒,每代家主临终之前,都会把恶咒的来龙去脉告知继承人——
自从上古时代用神力欺压臣民的止贡赞普死后,吐蕃国君再无特殊的力量。传到朗达玛一朝,他不满佛徒干涉国政,为他立下诸多教条,让他不得自由,因此他亲近黑教者。在黑教长老的引领下,他在雍布宫找到了七赤天王传下的秘密宗卷,那里面蕴藏着远古王族的神力之源。
“这是神族之力。”开启宗卷之前,黑教长老郑重告诫他,“你得到了神力,便要像神一样爱护你的子民,不管他是黑教徒,还是佛教徒。否则,你就会受到诅咒,同止贡赞普当年一样,死于臣民的刀剑之下。你,你的儿子,你的孙子,每一代每一人,都会有个洛昂木出现,用正义的刀剑制裁你们。”
可是朗达玛和他的祖先止贡一样,成为力量强大的半神之后,不但没有守护他的族民,反而大肆灭佛,有敢劝阻者,不论是佛徒还是黑教徒,一律斩杀不赦。
赞年龙的父亲为寻找解除血咒的达玛古卷,曾经洗掠过不少部落。后来一名孤女化身舞姬,在牙床上刺杀了他。死前,他叮嘱儿子赞年龙:“能够解除血咒的,只有达玛古卷。为了你的儿子,找到达玛古卷。哪怕牺牲你的性命,牺牲所有人的性命。为了我的后代,找到它。”
父亲的鲜血和声音,还有对独生子丹松的深爱,让讨厌杀戮、讨厌血腥的赞年龙摇身变成暴虐嗜血的敦煌六鬼之首。跟大部分的恶人不同,他行恶杀人之际,从来不找什么借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解除家族的血咒,让他年方十岁的儿子丹松脱离可怕的宿命地狱。可能的话,他甚至希望丹松能回归吐蕃,重拾失落已久的王权,所以他把父亲传给自己的甲木萨公主的金锁送给丹松佩戴,告诫他此锁切不可离身。而此刻,金锁却由叶灵磐交到他的手里,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带路吧。”赞年龙无力地道。他所犯下的每一件罪恶,双手所沾上的每一滴鲜血,都是为了丹松。在丹松的安危面前,尊严、权威、智慧、战略,一切皆微不足道。现在的牛头王,无非是个彷徨的父亲罢了。蛇牙王、业火王和蝎尾王齐声叫道:“老大,这是洛昂木的陷阱!”赞年龙抹了抹眼皮,索然道:“你们可以在此等我。”
诸鬼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关于洛昂木的恐怖传言,他们已听得太多,但须弥城的富庶确也惹人垂涎,他们最终决定跟随老大入城。
四鬼分头招来潜伏四周的马贼。这期间,传令人一直默不作声,静静等待,他背后的主人似乎不介意来犯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支军队。为免在夜间入城,诸鬼故意拖慢了手脚,因此,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列在城下时,已是翌日的正午了,那通常是妖魔邪力最弱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