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人志》 作者:张草
文案:
《庖人志》是非常另类的武侠小说。“庖人”者,厨师也。历来武侠小说以引车卖浆者流为主角的不是没有,如古龙《三少爷的剑》写在妓院里打杂的“没有用的阿吉”、于东楼《短刀行》写扬州名厨师小孟、秦红《戒刀》写剃头师傅去无终,都是“小隐隐于市”的大英雄,未来的江湖,正有待他们去开创建设。但《庖人志》中的厨师阿瑞却不一样。他的身世连自己都不明白,也从来没想过狭窄的厨房之外,还会有怎样的一个世界。他是青城“叛徒”,武功小有根柢,厨艺刀工很是过得去,但距“庖丁解牛”的境界,还相差着一大截。他隐居于市集,厨房的世界就是他唯一的世界。可厨房世界本就是现实世界中的一环,当镳头司徒彻从外面厅堂被打入厨房的那一刻,两个世界便合为一体,阿瑞就不得不重出江湖。
然而,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导读:
似曾相识燕归来──《庖人志》
——【师范大学国文系教授】林保淳
(一)
在武侠小说的江湖世界中,无论是铮铮镗镗的侠客英雄、毒毒恶恶的巨奸大憝、遮遮掩掩的伪君子、循循缩缩的滥好人、阴阴诡诡的真小人,都深切的明白,江湖,或者说是武林,是他们唯一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所长的舞台。此一舞台,如果是构设在一个动乱的时局中,则更无异是如虎之添翼,得以让他们匹马烟尘,所向无前。他们通常会想像自己是一颗硕大无朋的巨石,将投注于江湖之中,激起无数的惊涛骇浪。人在江湖,无论是胜是负、是成是败,能够潇潇洒洒的走上这么一回,也就算是不枉一生的英雄岁月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江湖是积极的、奋发的,具有无限光明前景,值得有心人士踊跃投入其中的。
只可惜,这样的江湖,基本上都只是小说家言。小说和历史一样,喜欢着墨于引领风骚的英雄人物,从未想到,一将功成万骨皆枯,千千万万粉身碎骨的无名尸骸,堆垛了英雄名将的崇高地位,那些陷阵鏖战牺牲的士卒固无人记得,荒村废墟、城池沟壑下辗转流离的普通老百姓,更是无足牵挂,美丽的英雄传说,对他们而言,真真是个无可挽回的错误。武侠小说,多得是美丽的传说,却很少有人书写其中荒诞而凄惨的错误。
《庖人志》是非常另类的武侠小说。“庖人”者,厨师也。历来武侠小说以引车卖浆者流为主角的不是没有,如古龙《三少爷的剑》写在妓院里打杂的“没有用的阿吉”、于东楼《短刀行》写扬州名厨师小孟、秦红《戒刀》写剃头师傅去无终,都是“小隐隐于市”的大英雄,未来的江湖,正有待他们去开创建设。但《庖人志》中的厨师阿瑞却不一样。他的身世连自己都不明白,也从来没想过狭窄的厨房之外,还会有怎样的一个世界。他是青城“叛徒”,武功小有根柢,厨艺刀工很是过得去,但距“庖丁解牛”的境界,还相差着一大截。他隐居于市集,厨房的世界就是他唯一的世界。可厨房世界本就是现实世界中的一环,当镳头司徒彻从外面厅堂被打入厨房的那一刻,两个世界便合为一体,阿瑞就不得不重出江湖。
然而,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二)
明末时期,朝中有阉宦弄权、党派相争,地方有流寇作乱、烽烟四起;而清人虎视眈眈、屡开边衅,国败家亡,危在旦夕。这本就是写草莽群雄奋发崛起的最佳时局。金庸的《碧血剑》以这一时代背景,塑造出袁承志这样的英雄;梁羽生则在一系列的小说中塑造了“天山派”的志士。台湾的武侠小说,由于政治忌讳,“去历史化”的轻易放过了这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正不能不说是一桩最大的遗憾。尽管在书写袁承志和天山群雄的过程中,金、梁二人皆会有不同程度的触及到战乱之际哀哀生民的苦难与折磨,但英雄志士之恫瘝在抱,难免还是以居高临下之姿,视民如伤,而未见得真能体会到“民伤”若何。苦难生民的哀戚,究竟仍与英雄了不相涉。以此而言,《庖人志》不仅是台湾罕见的以乱世为舞台的武侠小说,将阉宦、流贼、官军之荼毒百姓,覶缕述出;更难得的是,以一般寻常百姓、一般普遍人性为摹写重点,写出了在此一板荡的时局中,苦难洊臻的悲哀。
《庖人志》中唯一可称得上是英雄的,只有阿瑞一人。可阿瑞一点都不想做英雄。龙蛇起陆,英雄得志,这不是《庖人志》的主题。阿瑞是个平凡而单纯的小人物,他无意趁乱崛起,更无心建功树名,只是为了反对住持朱九渊与张献忠的通同一气,受到迫害,而逃隐于广东佛山一味堂当个厨师。当郑公公挟着阉宦的威权,逼得他不得不出来一战时,“他终于明白,他此时此刻,不为过去,不为将来,不为马老师傅,也不为龚师傅,亦不为广西老布摩或威远镳局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物”,“他只为当下此刻的正义而战”!什么是“当下此刻的正义”?这岂是所谓放诸四海皆准的“正义”?亦不过是卑微地欲维护自我一己的身家性命而已。因此,就在众人一团混战的时候,突然传来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恶耗,一切纷争都告终止,国已破、家已亡,争名争利争意气,还有什么意义?如何在乱世中茍延性命,并于其中攫得若干利益,才是最实际的。
阿瑞平生无大志,事实上连被目为叛徒的“冤情”都无须洗雪,在乱世之中,人人都是为自己、为家人、为亲友而活,便纵有一些欺诈、奸巧、无耻的勾当,与铺天盖地而来的战祸相形之下,简直等如鸡毛蒜皮,无足深究了。朱九渊和郑公公是书里“奸恶”的代表,为了掩饰不名誉的私通,朱九渊狠心地欲置翠杏于死地,并企图铲除阿瑞这孽种,更异想天开的想登基当皇帝,恶固是恶矣,却只令人感到可悯可笑,青城山有几多兵力,足以与流寇、清兵分庭抗礼?郑公公早年被童伴欺辱去势,入宫掌握权势之后,先是展开屠村的报复,随后就带着二、三十个护卫,饥不择食的妄想拥立,奸亦奸矣,却等如蚍蜉撼树,根本无碍于大局,只显得荒谬无谓而已。大局如此,渺小的个人究竟能起如何的作用?一颗小石子,投入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是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激荡不起的。阿瑞找到了生母、认了外祖、救了彩衣,隐避在深山的岩穴中,“他心底涌起一股温暖,流遍周身,驱走了山林潮湿的寒意”,他明知不可能,但“仍然希望,这一刻将是永恒”,这是多卑微的希冀,多无奈的“英雄”!
《庖人志》写的不是江湖霸业,不是武林叱吒,莽莽乱世,哀哀百姓,深沉的描绘出在天崩地裂的时势中,人的无奈,人的不得已,是既真切又感人的。
(三)
自金庸、古龙两大名家牢笼百家之后,武侠小说似乎已经进入了无可突破的瓶颈阶段,新进作家无不绞尽脑汁,求新求变,试图打开此一停滞不前的僵局。黄易从科幻入手,变之以玄幻;奇儒援佛理写武侠,力求禅悟;温瑞安则变换文字,以奇谲为戏,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但皆是从取材上、文字上入手,很少有作者从“叙事”的手法与视角上改弦更张,为武侠小说找到新的出路。温世仁武侠小说百万大赏的首位得主吴龙川是唯一采取不同叙事手法经营的作家,《找死拳法》别开生面的新尝试,是很具有创意的,但学术味太强,读者不易卒读,武侠的生路,究竟还是未能打开。《庖人志》的出现,应该是令人惊艳的一次突破。
张草学医出身,对易学、老庄、阴阳五行之说,别有心得;笔锋锐利,曾在科幻小说创作中广获好评。深厚的国学根柢,使他在转向创写武侠时,得力更多,在〈弈士志〉中,写符十二公的奇门遁甲,于阵法变幻中,理致井然,颇具司马翎的神髓;《十牛图》的糅合禅境与武学,也令人眼界顿开。但全书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整个叙事手法的突破。
《庖人志》分〈庖人〉、〈山夫〉、〈中官〉、〈弈士〉、〈阿母〉、〈桑女〉六个章节,尽管还是以第三人称全知的手法叙述故事,但能以叙事时间的交错手法,分别以这六节中的主要人物展开整体情节的架构,深入的描绘了其中主要人物的形象与思维,故事时间是在明朝天启年间到崇祯十七年八月,但在主叙事的崇祯十七年间,分别插入了阿瑞母亲翠杏的经历、阉宦郑公公的生平,将明末整个朝政与社会的乱象,勾勒得鲜明而生动,可谓是相当新颖而成功的尝试。尤其难得是,作者笔触的重心,不纯在“英雄”,而藉若干不起眼的小人物,如挑夫、弈士、桑女,串连起整个故事,就连郑公公,也让读者可以细细追摹其内心思想的变化过程,相当写实而动人。尽管在视角的转化、运用上,《庖人志》还未完全能掌握透彻,寻母的绣姑,最终也嫌没有交代,但本人相信,这将是一个极具意义的开始。
武侠小说,也许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了,但读了《庖人志》,倒教我有几分“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喜悦。
也许,武侠的春天也不会太远了?
林保淳序于说剑斋二○○九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