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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弈士志.2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34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姜人龙又说:“其间神射手仅有一人,其余五人皆非射箭高手。”

“何……何以见得?”阿瑞又忍不住问了。

姜人龙不回答他,忙碌的在香炉中画来画去。旁边有位老者小声解释道:“射一枝箭,从取箭、搭箭、拉弓、瞄准、放箭必有其时间,方才箭如雨下,至少五人不停射箭才有可能,但因射箭仓卒,飞箭飞得并不笔直,箭身旋转摆动,有失准头,然而每隔一息,必有一凌厉之箭飞来,此箭劲道特强,杀气特重,目标明确,足见其中必有一名神射手。”

阿瑞听他详细解说,大为叹服,于是揖手道:“承教!敢问前辈何人?”

“不敢,只是总工头手下败将而已。”

“手下败将?”

“四川峨嵋、青城山各路好汉,都是总工头弈棋的手下败将,对他敬仰,甘为其指挥,保护都江堰,共同为四川生灵出一分力!”

阿瑞不知,此人乃青城山隐居的道士朱朔,乃明太祖庶系后裔,年幼家道中落,因机缘入山求道,内功造诣甚高,不为世人所知,若非张献忠迫境,也将老死山中不存片纸纪录。

姜人龙叱道:“那边噤声!生死关头,哪容你们天南地北?”

“总工头恕罪啦。”那跟阿瑞说话的道士朱朔赶忙陪笑作揖,对于被比他年轻的姜人龙叱喝,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白额狼随时会攻击,敌暗我明,不可妄动,”那位“老山樵”作声道,“然守势对咱也不利,咱们似乎不该按兵不动,不知总工头以为如何?”

“白额狼早就正在攻击了,”姜人龙道,“是吧,王道长?”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寻找王道长的踪迹,只见在二郎神塑像之下,方才从山上冲下的三人中没死的那名男子,王道长正五指紧扣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横了一把在他颈上,那男子满脸凶狠,一点也不似方才羸弱的模样。

王道长冷冷道:“总工头果然料对了,此人指头结茧,是拉弓的老手。”那男子双手不敢稍动,一双眼珠子滚溜的扫视众人,仿佛要记清每一个人的容貌。

姜人龙觑了眼男子的手,拉弓的指节上结了厚茧,还有刚磨破红肿的,显然刚才在山上放箭的,他也有分。

他看穿了他们的伎俩,昨晚的十多名刀客是计谋的第一部分,目的在让他对现在的三人不起杀机,让他们的间谍能成功混入敌营。

姜人龙道:“看你不像生间,莫非是个死间?”

那人听了,反倒一脸困惑。

“敢情你来了不打算活着回去,那就是个死间啦。”

间,间谍也,《孙子》曰:“故用间有五:有乡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姜人龙想,这人利用两个俘虏作牺牲,使苦肉计混入他们,大多数是为了试探,然后乘机开溜。如果真是个死间,就是为了给他们假消息,或打算以性命相搏,直接摧毁他们的核心(而姜人龙本身就是核心),或在重要时刻里应外合。但对方是一支仅有二十余人的先驱部队,旨在探敌,不在攻坚,尚没必要出动死间……

除非成都已陷,大军已迫近灌县。

除非他们真的想先除掉姜人龙,好减少日后的阻挠。

这不像张献忠的作风。

这用计太深,不是张献忠的作风。

姜人龙觉得这里头太多变数,太多假设,头绪太乱,如今他想知道,这男子是什么人?什么地位?混进来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何人在主使这一切?

他继续用语言压迫眼前这男子:“既然是死间,也没有让你白死的道理。”他令人用绳索捆绑男子,不令他有四肢伸展的机会,将他架到二郎庙门去。

“老山樵”说得对,如今攻、守皆难,要能死中求活,必须另辟新局,而这男子不管是谁,都是这新局不可或缺的一步棋。

他将男子绑在二郎庙门外,要令对方能看得见他,如果这男子是重要人物,对方当然会投鼠忌器,如果他不重要,说不定马上会有枝哑箭结束掉他性命。

姜人龙道:“你且为我们当个门神,要是当得好,二郎君也许会多赏你两年命。”

那人惊恐的环顾四方,唯四肢被五花大绑,丝毫动弹不得,口中想要说话,又硬生生的吞了进去。二郎庙背山临江,山门正朝岷江,庙门外有一根系马绳的柱子,那人被倚靠在柱上,看不见后方山林,由不得心惊胆战,不知何时何方会有飞箭夺命。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并不高,充其量只是张献忠手下的三流角色,所以这趟派他来,的确是要他送死,还要他送上一个假消息。可是,死亡的恐惧令他改变了想法,他或许可以不死,或许只要他透露正确的消息。

“你想背叛?”一把清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令他顿时不寒而栗。

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也知道此人正在山林中盯住他,搞不好一枝箭已经搭在弓上,瞄准了他的背后,他猜想是一枝火箭,因为那会让他在讲出任何消息之前更迅速死亡。

死亡的阴影覆盖上来,他过去的记忆混乱的涌现。

他想起,他是四川永川人,因游手好闲而不见容于家人,便思出外去闯个万儿,在外乡游荡了许多时日,遇上张献忠招兵,便加入军队,学习耍刀射箭等杀人之术,四处攻城,见财便抢,见人便杀,常常还能奸淫妇女,奸了就杀,过着无法无天的日子,很是快活。

他周遭的所有人都以杀人为常事,刚开始他还会良心不安,久之杀顺了手,也杀上了瘾,还觉得无论怎么杀,都比不上大头目张献忠来得厉害。他强暴了不知多少妇女,但记忆最深的一次,还是不久前攻打到家乡那一次。

大军迫近永川时,他已经在想,以前喜欢的邻家姑娘嫁给了一位读书人,他恨得牙痒痒的,这趟是个好机会,他岂能放过?于是在破城时,他刻意杀去那读书人家里,强暴了那以往的心上人。

当他将大刀横在心上人脖子上时,她狂乱迷惘的眼神,忽然令他觉得恶心,觉得她跟任何一个女人没什么不同,于是,他无需狠下心就抹了她脖子一刀,就如他做过千百次的同一件事一般。

但在事后,在屠杀完成后,在杀戮的疯狂平静下来之后,只要一回想起那一幕,他便会呕吐不已。

他又吐又哭,还会忍不住全身发抖,在炎夏烈日下发抖得像埋在冬雪之中。

而今,那种呕吐的感觉又回来了,虽然自昨晚粒米未进,原本预备当早餐的干米团还留随身行囊中,挂在山林中的一棵树上,但胃里头好像总有点东西要翻出来。

如今死亡已经贴近他眼前,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临死前的眼神是什么意义。

他听见了!他听见树叶穿破的声音了,他听见箭尖割破空气,这些细微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因为这些声音已经在他手中不知发出过多少次了。他紧闭两眼,心中恐怖万分,等待死亡前的剧痛。

在他身后传来“刚!刚!刚!”三声,原来是守在庙顶上的破衣男子小二用大茶壶收了来箭,三枝哑箭被他收去。

这破衣男子的确曾是位酒楼小二,原本在湖南的酒楼工作。

去年春天,张献忠从武昌出兵,一路朝南打去,连破湖南的岳州、长沙、衡州诸府,攻入广东境内时,遇上左良玉率领的军兵,大败张献忠,张献忠不想与左良玉冲突,遂撤退改攻四川,将湖南船只和居民悉数掳走,从夷陵乘船,企图逆流而上进入四川。

这位酒楼小二也在被掳之列,同时被抓的湖南居民数十万人,因船行逆流,速度缓慢,粮食不足,竟饿死大半人。小二乘他们沿河弃尸时,偷偷跳水脱身,跟他一块儿逃走的还有一名白净男子,该人十分善泳,自称“浪里蛟”,原来是世居洞庭湖东岸,在张献忠路经岳州时被掳的。

两人目睹张献忠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知晓张献忠欲攻四川,于是相约抗张,赶过张军沿河而上,直至灌县才遇上姜人龙。

闲话少扯,且说小二收了箭,确认再无来箭,则翻身下屋顶,将箭给那男子看:“这是老子为你挡下的,你欠我一条命了。”

那男子被吓得浑身发软,因为眼前的箭头是尖细的倒勾,他知道此箭一旦贯穿身体,绝无生路!

小二继续说:“我只为你挡三次,三次之后,我就要回庙里休息去了。”

“好……好汉饶命,”那男子腿软,只愁双腿被绑,想跪也跪不下来,“我会说出一切,只望留我一条狗命。”

小二一招手,守住屋角的冯家子弟步上前来,将男子推回二郎庙,小二才再跃回屋顶,严防火箭袭击。

围着鼎炉的众人将男子拉近,问他:“你有什么话要说?”

“张……张大王的船队已经接近这里,再过三五日,就要攻下灌县城了。”

旁边一名头戴草笠的白净男子步上前来,他打着赤膊,正是方才阿瑞在河边遇上的船夫“浪里蛟”,他揖手道:“诸位前辈,我刚才在河边守船,看见他们只有用脚走的,没半艘船影儿。”

“是吗?”姜人龙说,“那么再推他出去。”

男子大惊,惊惶之间又被拖了出去,依然背对山林被倚靠在柱上。

阿瑞忙道:“你还没弄清楚他说的话对不对呢。”

“对不对并不重要,”姜人龙道,“重要的是他必须再出去一趟。”

“什么?”阿瑞愠道,口中忍住不说,他认为姜人龙在陷人于难。但转念一想,周围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却都那么敬佩他,其中必有缘故。

山上咻咻几枝火箭,吓得那男子想跑,但双腿被绑令他仆倒在地。虽有火箭飞来,庙顶上的小二并无动作,守住四角的冯家六人也没反应,因为箭不是朝着人而是朝四周地上射的。

飞箭劲道强大,竟能插入石板地面,箭一插地,箭簇油包破裂,周围随即出现一团团火焰。

“我说……我说……”男子语带哽咽,不停哀求。

守屋角的冯家子弟又将他拖了进庙。

“奇怪,”那冯家子弟晃头道,“外头起雾了。”

果然,一团薄雾竟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飘入。

“他终于出招了。”姜人龙低声呢喃,随即嘴唇抖动似在说话,显然又在用“密音传耳”,果然庙外的冯家六人全撤回庙中,酒楼小二也拎着大茶壶进来了。

他们忙问:“总工头,怎么回事?”

原本就是一头乱发的姜人龙,将扎发的麻绳解下,样貌更为骇人。

他对那五花大绑的男子说:“我问,你答。”男子只有用力点头。

“你好歹有个名字,什么名字?”

“……我姓吴,吴大用。”

“吴大用,现在你是个有名字的人了。”姜人龙道,“你杀过人吗?”

“杀过。”

“很多吗?”

“很……很多。”

“杀人的时候,愉快吗?”

吴大用恐慌四顾,看见四周的人都在看着他,觉得嘴唇在瞬间干掉了。

“我想你一定很愉快,不然怎么会杀很多人呢?因为杀了一次,所以还想再杀吧?”

“我……是被命令……”

姜人龙打断他:“不杀别人,你就活不下去吗?”

吴大用困惑得很,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在杀死那位被他强暴的邻家姑娘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个问题。如今在姜人龙不断逼问之下,刚才的呕吐感又回来了,他觉得十分恶心,十分难受,很想吐个痛快,无奈腹中空空,无物可吐。

“这次来灌县,是白额狼命令你的吗?”姜人龙忽然问。

心灰意冷的吴大用老实回答:“是……”

“那么,是谁命令白额狼的呢?”

“当然是大王了。”

“不,不对,”姜人龙摇头道,“白额狼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年纪不小,跟那位前辈差不多,”他指向“老山樵”,“他不太说话,可是也没见过他出手,是吗?”

吴大用惊道:“是有这样的人。”

“他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可是白老大会唤他十二公。”

姜人龙回头望向阿瑞,预期会看见阿瑞一脸讶异,但阿瑞只是微蹙眉头。姜人龙愠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阿瑞闭目叹息道,“或许我该说,我已经不明白我该明白什么了。”

“你认识符十二公吧?”

“听说过,”阿瑞冷静的说,“事实上,我还被他救过。”

姜人龙斜着脑袋,思考了一下阿瑞说的话,然后说:“这就说明了昨晚在山上破屋中,为何你能听见我们的对话。”

“因为那是他要让我听的。”

姜人龙点头,然后自问道:“为什么?这是我还没搞懂的,为什么他要让你听?因为你跟他一样,出自长生宫?”

“符十二公是我师祖辈人物,在长生宫鲜少露面,我跟他真正照过面可能仅有两次。”

“难怪能布这种局,原来遇上了这等人物,”姜人龙忍不住一直捋胡子,说道,“传说他是奇门遁甲术的高手。”

众人之中有人发出惊叹声:“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能用于军事,在有明一代被列为民间禁学,长年只能在私底下传授,即使功力高强者也不得四处显露张扬,因此世间罕有知悉全豹者,令此绝学几乎失传。

阿瑞说:“我领教过,果真有鬼神不测之机。”

“老山樵”截道:“诸位,看来咱们全都会领教啦。”他指向庙门,门外一片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大雾却一直徘徊在外头,不会真的闯进来。

大雾之中,人声窸窣,依情势来看,他们可能已遭前后包围了。

“原来如此,眼下最安全之地,还是在庙里。”小二总算明白姜人龙唤他回来的用意。

“吴大用,”姜人龙不慌不忙,再问那男子,“你被派来的目的,是为什么?”

“我……”吴大用害怕被同伴知道他泄漏机密,迟疑不敢说。

“现在你要出去会他们呢?还是要留下来?”

“你会杀我。”

“老实告诉你,我从来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吴大用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你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可是,如果我现在让你出去,你的同伙一定会杀了你,因为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相信你什么都没说,更何况他们并没预算你会活着回去。”

吴大用望望庙门,心里忐忑不已,他知道姜人龙说得没错。

“所以横竖是死,你何不告诉我们,说不定还能让大家开出一条生路呢?”

吴大用深吸一口气,道:“白老大要我告诉你们一个假消息。”

“什么消息?”

“反正是假的……”

“假的也很重要,假的,也是真的一部分。”

吴大用叹口气:“如我刚才说的,张大王率领船队,三五日就要攻到灌县。”

“还有呢?”

“到时,要将方圆二十里内牲畜人口杀尽。”

“这有意思。”姜人龙道,“你们一路攻打上来,已经占领许多州县,四川也差不多是张献忠的天下了吧?”这几个月来,从南方逃经此地的人很多,是以姜人龙不难知道消息。“汉末三国,刘备处心积虑占有四川,为的正是四川天险,易守难攻,然成都这一带之所以物产丰饶,令四川可以养兵,你道是为何?”

吴大用是个粗汉,根本不懂姜人龙在说什么。

姜人龙指向二郎庙外头:“是因为那边的都江堰。”

都江堰,是灌县外岷江调控河水的工程,两千年前秦将张仪征服蜀地后,设该地为蜀郡,派李冰为蜀郡太守,解决当地多年的旱潦之灾。都江堰工程历时七十年,在李冰之子李二郎手上才完成,在这之后,下游成都永绝水灾和旱灾,永不歉收。

然而,要维持都江堰的控水功能,必须依照李冰遗制每年维修,自十月中旬开始隔水工程,霜降时开始截闸,令外江断流,然后在立春前完成清除外江河底淤沙的工作,旋即开放外江、截闸内江,清明前完成内江工程,全面开放,到了四月初插秧时分,才由有关官员巡察验收工程。

一旦没依遗制修缮,岷江便会外江氾滥、内江干旱,发生大饥荒。是以这每年修缮工程十分重要,攸关下游平原五百万人口的生计。秦国当年完成统一六国大业,皆因有都江堰令粮食生产增加,功不可没。

“如果杀尽灌县人口,日后谁懂得修堤?谁来指挥?”姜人龙怒道,“张献忠想在四川当大王,就只好当他的饿鬼大王去!”

“浪里蛟”听了,也愤然道:“而今正是秋收时节,然张献忠四处杀人,以致农田荒芜,他夺得一片荒土,又有何用?”他是洞庭湖粮食批发商人家出身,对这一点尤其清楚。

阿瑞终于明白,这群人为何要保护这个地方。

姜人龙站起来,向众人道:“李冰、李二郎父子治水,千秋万载遗泽后人。世间几许纷乱,王朝数番更替,都江堰依然照顾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其功德岂是帝王将相能比?”

他回身朝二郎神像揖手:“姜某不才,今日请出‘杀蛟诀’,斗胆请借神器一用。”言罢,走到神座后方,取出一个大竹笼,竹笼底宽如人高,笼高至肩,笼眼有拳头大。

姜人龙取出一个,递与“老山樵”,又另一个递与朱朔,再陆续取出六个给冯家六子,口中边说:“此笼用于装石筑堤,堆于内外江分流之鱼嘴,今给你们八人,分列后天八卦方位,我站中央而成九宫,依前日演练之‘李冰杀蛟诀’,诸位可记得?”

“总工头太藐视老人家。”老山樵道,“待此事终了,老朽再与你下一盘棋,依照上次的路数,彻底赢你一局。”

姜人龙一扫狂妄神态,揖手道:“晚辈失礼了,在此谢罪,此事之后,定当奉陪。”

朱朔截道:“外头的人苦候多时,我们也该出去了。”

九人提着大竹笼,走出庙门,没入大雾之中。

上午辰时正,正当阳光渐烈,何来大雾?需知刚才射在地面的火箭就是在布阵,当最后一箭插入石板地那一刹那,遁甲阵成,大雾则起。

布阵之人不慌不忙,只等姜人龙出现。

因为他们双方都知道,棋逢敌手,一番好斗在所难免,谁也不愿暗袭,只求君子之棋,以实力取胜。

九人一进入大雾,雾中便响起铿锵之声,阳光透入雾中,雾气一片白茫,可见人影幢幢,灰影挥舞,阿瑞等人在庙门内屏息观看,完全不知道雾中正发生着什么事。

“真想冲出去。”浪里蛟低声道。

“冲出去只是送死,太浪费了。”小二口齿不清的说道。

“我知道。”

忽然“咻”地一声,一个大竹篮划破雾气,道士朱朔侧脸一闪而逝,众人窥见其神情紧绷,外头谅必凶险无比。

阿瑞忍不住问道:“刚才说的‘李冰杀蛟诀’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王道士说:“是总工头前日教我们的口诀,无非是如何移动手足,有点儿像禹步。”

“禹步”是道士行法时移动脚步的方式,行走起来有如跛脚之人,据说是源自大禹治水。

阿瑞乃长生宫出身,当然晓得禹步,他所熟练的“仙人步”正由此发展而来。

有一男子笑道:“道长不知,李冰太守往昔建造都江堰,传说先斩杀了蛟龙,才治得了洪水。”此人姓区,能两手各举百斤重物,故得诨名“区千斤”,世代居于灌县,自少年起,每年参与河工整修都江堰,对此地环境十分熟悉。

区千斤又说:“去年总工头率领我们清理内江时,在石人像下挖到一方石碑,总工头说,李冰杀蛟,原来如此。”说了,不断点头。

“原来如此什么?”阿瑞不禁问道。

“我也不知道,总工头将石碑藏起来,谁也没见着。”

那边厢,浪里蛟盯住外头的大雾,徐徐脱下衣服,那件衣服在他假冒船夫在渡口侦查时,被响箭割裂了一大道。他将衣服撕成条状,又将布条一条连一条绑起,弄成一长条布索。

“你干什么?”小二问道。

浪里蛟依然不放松的盯住外面:“总工头的吩咐。”

正言谈间,白雾破开,伸出一把长枪,直刺入庙门,众人惊惶闪避,只见一男子发狂似的闯入二郎庙,见人便刺,阿瑞马上就认出是在河岸攻击他的人。

“好哇!老子要杀了你!”那人见到阿瑞,顿时眼珠子暴红。

阿瑞忙抽出两把庖刀迎战。

那人口角流着口水,一声狂啸,舞个枪花,上平枪直刺阿瑞胸口,阿瑞短兵难占上风,他用剁肉刀格开枪头,然长枪力道太强,反将阿瑞推得脚步不稳。

那人哈哈一声,下盘一低,枪身从下方急刺,是为“铁牛耕地”,原来他见阿瑞身短,欲先伤其足,此势硬且急,阿瑞若非缩腿,就只能弯身用刀应付,然而阿瑞足下使出“仙人步”,轻易避开。

哪里知道此人状似疯癫,使枪却清楚得很,他下盘再沉一些,几乎是蹲着了,右手一推,枪头转动直捣阿瑞两足之间,此乃“灵猫捉鼠”,追击阿瑞两足,阿瑞被追得手忙脚乱,冷不防那人将身子一提,枪头推上,此势“太公钓鱼”,眼看要捅穿阿瑞胯下,教他肚破肠流。

阿瑞心中发寒,那人在一息之间竟能连使三招,令阿瑞措手不及,正在准备受死之际,枪头忽然急退,只在挥起时割裂了阿瑞裤裆,在大腿上划出一道血痕。那狂人也大吃一惊,原来他腰间被缠上了一圈布带,被浪里蛟将他整个人拉得后退几步。

那人怒吼道:“你娘的!看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浪里蛟龇牙咧嘴笑道:“不消费事,本人就是阎王。”

说时迟,那时快,浪里蛟手中布带一拉,将那人拉向他,那人又倒退两步,脚下奋力一踩,意图站稳下盘,见无法得逞,便一个转身,左手放开,右手执枪身中段回刺,在被浪里蛟拉到怀中之前使出一记“青龙献爪”。

浪里蛟眼明手快,侧身闪避,两手将布带绕上枪头,大步踏向那人,将手中余下布带绕去那大脖子,使劲一提,那人顿时翻白眼,但他仍不甘心,咬牙大叫,脖子立时暴粗,青筋迸发,力抵勒颈的布带。

阿瑞见那人竟敢闯入二郎庙,不畏庙中高手众多,不知该算是英雄好汉,还是凶狠孟浪?眼见他被布条缠身,快被浪里蛟勒杀,阿瑞环顾众人,见众人没人上前乘机击杀那人,但全都凝神戒备,随时准备突发状况,他也不禁沉下气来,静观其变。

那人手中长枪仍在,但因枪身长,无法转过后方去刺向浪里蛟,他不停寻思回击的方式,但随着布带越勒越紧,他脑中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失去判断的能力,脸上凶焰也逐渐褪去。

当他的长枪落地的那一刹那,浪里蛟也放松了布带,令软倒的那人从他身上滑下去。

阿瑞忙上前拿走长枪,见那人未死,仍在微喘,不禁问道:“你没杀他?”

“他喉骨已碎,活不成了。”

在一旁的吴大用看了,触目惊心,他知道那人是个狠角色,杀人履历丰富,如今竟在他眼前被活生生勒杀。

浪里蛟觑了一眼吴大用:“他是你的伙伴,现在他很痛苦,你要不要助他一臂之力?”

“助……助什么?”

“用你最拿手的方法,杀了他。”说着,递给他那支长枪。

吴大用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抽搐,口中流出大摊鲜血,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还满脸恐慌不已。

直到那人完全安静,瞳孔的神采退散了,吴大用才抽泣起来。

浪里蛟冷冷的解开尸体脖子上的布带,呢喃说:“如果是太平盛世,也没人会愿意这么做吧?”

说着,浪里蛟腹中咕噜了一声,众人听了,相视苦笑,他们都饿了,也该是吃早餐的时候了,可是外头恶斗正酣,还不知何时才能准备早餐,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活着吃呢。

有人大声的“咦”了一声,众人不约而同望过去。

原来庙门之外,大雾倏然消失,一片阳光灿烂,林叶青翠,刚才的白雾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小二伸手用大茶壶挡住庙门,防止有人冲出去,免得万一遭人暗算。

庙门外石板地上,姜人龙伫立在中间,一动也不动,四周倒了许多人,不知是死是活,仍然站着手提竹笼的人,也仅剩下冯家子弟一名、朱朔、老山樵等三人而已,而竹笼中装满了武器,大刀、长枪、铁锤从笼眼中伸出,地上有几摊火,原本的箭身早被烧成焦炭。

阿瑞看清楚,姜人龙正凝视着一个老人,他作樵夫打扮,手中两把斧头,在艳阳下白光闪烁,就像从没用过般白洁无瑕。

那个人,八成就是符十二公,也就是上次偷闯长生宫时,在林中遇见的那位樵夫。

符十二公笑道:“时辰刚过呀。”

遁甲阵依时辰而立,时辰一过,其阵自破,除非能及时补阵。

姜人龙也笑道:“反正你也没子可下了。”

果然,符十二公身边已无一人,若非死尽,就是仍躲在他处。

符十二公举起右手斧头,一枝火箭马上自二郎庙上方射向石板地,此箭若用于补阵,姜人龙等人势必又将陷入迷阵,只见一位冯家子弟挥舞大竹笼,将箭拨走,不料随即又一哑箭射来,不偏不倚射中那人手臂,竹笼脱手落地,那冯家子弟狠狠的要去拔箭,被姜人龙出声制止:“住手!会废掉你的手臂!”箭有倒勾,这么一拔,其筋肌必定断裂,难以再续。

“姜人龙,你累了。”符十二公道,“我看你也饿了。”

姜人龙眼袋发黑,脸色苍白,微微喘气:“你老了,不会比我有气力。”

“张献忠手下三十五人,已被你杀剩两人,我的确无子可下。”符十二公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输了呢?”

“你还没输吗?”

符十二公摇头道:“一切都还在我的算计之中。”

说着,符十二公把斧头往自个儿脖子一抹,登时鲜血四洒,仆倒在地。

阿瑞远远见了,震惊不已,符十二公乃长生宫宿老,虽罕见其人,宫中之人提起他无不带敬意,而今不但助纣为虐,还在他眼前自尽,阿瑞还来不及认识他,他就已经死了。阿瑞心中不禁自问:这是为何?为何?

姜人龙提起大竹笼,举向二郎庙屋顶:“白额狼,你待如何?要来受死?还是逃走?”

上方传来长长的一声狂笑:“张大王不日前来,看他将这鸟地方夷为平地!”

“别教他给跑了!”一名躺在地上的冯家子弟嚷道。

小二和阿瑞率先冲出,跃上庙顶,两枝箭刷刷飞来,两人躲开了,看见一人背着长弓箭囊,反身欲逃,阿瑞正要追过去,耳中传来姜人龙叫声:“穷寇莫追!”

阿瑞依言止步,眼睁睁见那白额狼逃去后山林子。

阿瑞跳回下来,奔向符十二公尸身,远远望去,满地血红,颇为惨烈,他心中不禁呼喊着:“为什么?”

当他差点被人发觉要闯入长生宫时,是符十二公掩护他的。

当他和赛流星被明镜使追赶时,是符十二公救了他的。

处处与住持朱九渊对抗的符十二公,为何选择跟随张献忠?这不就是与朱九渊同一伙了么?

阿瑞跪在符十二公跟前,正哀伤间,发觉符十二公仍在呼吸。

“符……”阿瑞正欲作喊,耳际传来轻轻一声:“嘘!”

阿瑞大为讶异,只见符十二公双目轻闭,唇缘微颤,悄声道:“勿声张,白额狼尚未走远。”

符十二公装死!

阿瑞定睛一瞧,才见到符十二公执斧双手中,各有一小皮囊,正流出剩下的红色汁液。

“拖我进庙。”

阿瑞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庙中还有白额狼的人,叫吴大用,被我们抓住了。”

符十二公沉吟了一阵,道:“小角色,不过还是要谨慎……拖我进庙就是。”

阿瑞没用拖的,他不想委屈符十二公这位老长辈,是以他两手将符十二公抱起,硬挤出两行泪水,假意边哽咽哭泣边走向二郎庙。

一边走,阿瑞一边小声说:“晚辈不明白,符老为何助纣为虐?”

“这是住持的命令,”符十二公用密音传耳,嘴唇一点也没动,“长生宫现下风声鹤唳,不听话的人就被软禁,或在半夜消失无踪,如今道众们个个噤若寒蝉。”

“符老德高望重,无需听令于他。”

“你不知道,正是为着你。”

阿瑞心下一震,忽然觉得符十二公的话语中有一股力量,紧紧拴住了他的心。

符十二公继续密音传耳,道:“找个隐僻地方,不要有别人,我来告诉你。”

阿瑞强令自己面不改色,抱着满身血污的符十二公进入二郎庙中,符十二公还在装死,众人见状,问阿瑞道:“这是白额狼的手下,你为何抱他进来?”

阿瑞还未回答,在一旁冷眼看着的姜人龙已经开口了:“这位想必就是符十二公了,是吗?”

“正是,”阿瑞说,“好歹是我的前辈,我不忍见他曝尸在外。”说着,他四下环顾:“这里有没有个房间什么的?”

朱朔道:“后进有一房,是庙祝住的。”

“晚辈与这位老前辈话别,诸位请勿打扰。”说着,阿瑞将符十二公抱进后面去了。

他将符十二公摆好在地上,回身将房门掩上,聆听了一会,确定没人跟来了,才半蹲下身子,在符十二公耳边小声问道:“十二公刚才说,愿意帮助张献忠一伙人,是为了我,这是何解?”

符十二公沉默了一阵,正要回答,忽然又警觉了起来,闭着嘴不作声。

这时,房门悄悄打开,姜人龙轻轻跨入,又缓缓合上门。

阿瑞正急着要符十二公解释,见姜人龙来打岔,不禁愠道:“我说过……”

姜人龙用手轻碰阿瑞的嘴,示意他别出声,接着小声说:“你不信任我。”

“我……”

“我刚才说过,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同生共死,就必须完全信任我。”

“姜人龙,我要跟……”

“我知道你想跟长辈告别,可是你的这位长辈根本还活得好好的。”

符十二公也不再假装,睁眼小声道:“没错,但我必须装死,请你体谅。”随即再度合起双目。

“晚辈不才,姓姜名人龙,不多礼了。”姜人龙用的是密音传耳。

“彼此彼此。”符十二公道,“我听说青城山丈人观有一位专输棋的道士,你就是那个人吗?”

“输,只是为了要赢。”姜人龙道,“只有从输之中,才能完全掌握对手的思路和招数,况且那只是小输,是为了日后更大、更重要的赢做准备。比如说今天,就是绝对不能输的。”

“你就是那个人吗?”

“我是。”姜人龙语气中不免带有自负,“看来符公不是心甘情愿帮助白额狼,可否告诉晚辈来龙去脉?”

“我们尚在棋局中,哪有告诉对手棋路之理?”

“你越了楚河汉界,而今跟我是同舟共济了。”姜人龙又加了一句:“是吗?”

符十二公轻扬嘴角,算是同意:“老夫如果不服从,他们会杀了我女儿。”

阿瑞是第一次听说符十二公有女儿。

说着,符十二公斜眼瞟了一下阿瑞:“刚才要不是看见这孩子在你们之中,我也不会轻易收手。”

“所以说,刚才那一局,是你让的子?”姜人龙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我若不让,你还未必活着。”符十二公说,“我这一子,不但起手不悔,还扭转乾坤。”

姜人龙忽然展颜道:“晚辈佩服,方才你在上风,还能自愿败局,有此胆色,虽败犹胜!”

“我这一着可是步起手不悔的子,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没死,更不能让人知道我已经在你营中。”

“你愿助我?”

“不为助你,助天下苍生。”

“可是你有条件?”

“放阿瑞走。”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外孙。”

阿瑞听了,惊吓得屏住呼吸,惶然四下张望。

他自幼只知自己是孤儿,被长生宫养大,哪知道不但有个外公,而且生母仍健在,原来他的身分一直都有人知晓,只是一直被他们蒙在鼓里。

在这当下,他恨不得能够大声呐喊,纾解他胸中那股委屈的怨气。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们都担心隔墙有耳。

阿瑞咽了咽口水,低声问道:“我……我阿母在哪里?”

“在青城山,”符十二公道,“我在这儿争取到一点时间,你到青城山去救她下山,以免后顾之忧。”

阿瑞冷静了一下,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他忆起跟赛流星在一起东奔西跑的那段时间,听闻了许多外界对长生宫的传闻,是他以前住在里头时不曾知道的。

这其中包括了一些他相信是跟他自身有关的传闻……所以他这趟想到成都去找一个人,厘清一些关键情节,好弄清自己的身世为何如此坎坷?赛流星告诉他,他爹以前挑过一位女客人上山,女客人是常客,好像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绣工,原本住在灌县,后来好像搬去成都了……这位绣工身上,可能有一些线索。

现在,说不定这位绣工早就没命了,而另外一条更清楚的线索就摆在他眼前!

“我既然有阿母,也应该有爹吧?”他深吸一口气,才问:“我爹是谁?”

“你爹,”符十二公语中带有一丝无奈、一丝愤慨,还有一丝怜悯,“在你阿母珠胎暗结时,就没想过要你活到今日了。”

“他是……”

“你不是他的对手,救你阿母就好,带她走得远远的。”

符十二公虽没回答,阿瑞心中已有些眉目。

想到能遇见亲娘,他不禁幻想能弥补这二十多年来失去的母爱,能与一位能被他唤着阿母的人一同生活,这是他自懂事以来都一直在奢望,却遥不可及的事。

一切又将回到起点。

青城山长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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