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地:天启年间(一六二一︱一六二七年)/四川青城山
李阿好是位稳婆,平日四处走动替人接生,赚取佣金。
有时候她还会赚些外快,比如说正巧有人家生了女婴,要她拿去溺死,她便先偷偷养着,看有谁要收买的。她的客户来自妓院、乐户,还有一般人家买来当童养媳的,甚至有人买了不说明原因,然后她就没再听说过女婴的下落。
李阿好那天遇上老洪,老洪是青城山长生宫的“知客”道人,平日专事接待香客。也是合该有事,老洪偶尔下山办事,正好碰上李阿好,不免寒暄几句,知道她要去买药,便掏出一张药方,托她代购。
“我有事忙着,不够时间去抓药,还得请你帮忙。”老洪给她银子,约定顺道去李阿好家中拿,李阿好要是不在,她女儿也会交给老洪。
李阿好拿了药方,口中没多说,心里倒纳闷着,今日怎会那么凑巧,青城山上长生宫有两个人生病呢?方才一位从山上来的樵夫,也托她抓一帖药,言明送完了柴再找她拿。樵夫虽没明说,但药方所用的纸,她是认得的,那是长生宫自制的桑竹纸,用桑树皮和竹子为原料,带有竹子内膜的淡绿色,她早不知看过多少遍了。
李阿好到相熟的广生药局去,将两道药方递给掌柜,掌柜的抓药师父一瞧,蹙眉道:“李大娘呀,你这是一帖药呢?还是两帖药呢?”
“什么意思?”
掌柜将两张药方摆在一起:“你自己看。”
李阿好当下明白掌柜的意思,这方子她再熟悉不过了,两道凑在一起,跟她常用的“断胎方”十分神似呢!
李阿好并不识字,但手上有几张生财的药方,是个当了一辈子稳婆的前辈传下的,不外是下胎、断胎、安胎、补血、婴儿褪黄之类,这些方子不知为她赚过多少酬谢和掩口费,她常常看方子上的字儿,凭记忆也认得出几条药名。
诸方之中,以“断胎方”最为狠毒,服者永不得生育,绝子绝孙,还可能丧命,要没有十分理由,没什么人会要服食的。
不过,眼前的毕竟是两道分开的药方,莫道药名不尽相同,药方上的字迹也不一样,或许仍是两道互不相干的方子,巧合罢了。
不过,今天的巧合可真多呀。
“这是别人托我抓的,你照着抓便是。”
掌柜不再多言,静静的称起药来。
倒是李阿好兀自觉得蹊跷,她老是觉得不太对劲:“掌柜,不知这两道方所治何病?”
掌柜忙着手上的活计,哼哼两声,道:“我看不出。”
“查得到吗?”
“我只管抓药,不管方子。”
李阿好见掌柜的不愿多言,愈发好奇,便提高声调说道:“我李阿好四处听说,广生药局的掌柜最多见识了,见过的秘方、奇方、单方不知凡几,这小小的方子,难得倒你?我就不信。”
这些话颇吃得开,掌柜的心中窃笑,松口道:“你瞧,将这两帖药加在一起,只消再加一点水银,就教女人永不怀胎了。”
水银?是的,就缺水银,药方上的确没写水银,可那长生宫不就是道观吗?道士不就会炼丹吗?那水银不正是常备的吗?
李阿好愈想愈觉得可疑。
她付了银子,收好药包,边走边思虑:其实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即使是有,也不关她的事,死在她手下的婴儿也不算少,只是……事关长生宫,这青城山上赫赫有名的道观,实在可疑得紧。
道观乃清修之地,断胎方何用之有?
只怕……这山上多了桩不干不净的事儿。
李阿好越想越是,疑心一起,心痒难熬。
谁人如此隐密,将断胎方一分为二,分头令人抓药?
谁人如此狠毒,落胎则罢了,还要令人永世不得再怀胎?
李阿好走在街上,正好遇到樵夫,便将药交给他,樵夫道过谢,还不忘讨回药方,说好下一趟送些柴到她家去答谢。她顺口问句药方治的什么病痛?樵夫只摇摇头耸耸肩,表示不知情。
李阿好抱着一颗狐疑到极点的心情回到家,女儿正坐在光线通明的窗边,忙着在绣框上刺绣,她头也不抬的告诉李阿好说,方才有位自称老洪的道人上门,说好下午“未正”就会回来。
乘着还有空档,李阿好找出自己的药方,逐字对照,果然有一半神似,另一半虽在樵夫手上,她还有印象……
想来真的有鬼!长生宫端的有阴谋!
她坐立不安,害怕着自己发现的大秘密,同时又盘算这秘密能为她带来什么利益。女儿见她踱来踱去,觉得碍眼,烦躁的说:“娘你屁股着了火呀?还是有虫子打屁眼孵出来了?”
“绣姑你别吵,女孩儿家讲话粗声粗气的。”
“你才别吵,蹬来蹬去的烦人,我手上的花样都快打坏了,这已经花了我两天工夫,明儿史大娘就要货了。”史大娘是专做达官贵族华服的衣工,外包刺绣的花样,在成都府一带算是薄有名气。
李阿好乖乖坐下,将药方对了又对,不觉时间匆匆,可那未时还没到,便有敲门声了,果然门外就是老洪。
老洪拿了药材,也要取回方子,他将方子取来一看,马上变了脸色:“李大娘,这方子不对。”
“不对?”李阿好一时未明白,“这是你给我的耶。”
“不对就是不对,我给你的不是这一张。”
李阿好心中陡地一惊,一手轻掩嘴巴,忖着:“怕是误将老洪的药方交给樵夫了。”
老洪见李阿好表情有异,忙问:“李大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阿好抢过老洪手上的药材和方子,跑到门口说:“事有凑巧,今日另有人托我抓药,我一时眼花,弄错了,现在赶过去,说不定人还在!”
李阿好跑了出去,老洪见屋内只有他与年轻女子单独相处,觉得踌躇不安,没多久也离开了。
绣姑继续埋首刺绣,没理会太多。
她倚着窗边,希望乘光线还亮的时候刺绣,不知不觉已是落日西斜,阳光的色泽愈来愈黄,愈来愈不容易看清花样的明暗凹凸,眼睛也愈加吃力了。这下,绣姑才觉肚子饿得紧,她专心一意工作,打从早餐之后粒米未进,怪不得脑袋瓜还有些昏沉呢。
绣姑歇下手中活计,走去厨房烧火煮水洗米,一边纳闷娘去了哪儿?依稀只记得有人来找过娘,刚才也没特别留意,不过,当时还是阳光很强的时候呢。她备好饭菜,自个儿吃了,还将李阿好的份装盘盖好,摆在桌上,心想说娘大概有生意上门,忙着去为人接生或什么的,待会晚回,只消热热饭菜便得了。
绣姑觉得眼睛很累,洗了碗筷之后,也为了省灯油,便和衣上床睡了,还将头朝着大门方向躺着,好在娘敲门时能够尽快醒来开门。
哪里知道,她一觉睡到天明,这才惊觉李阿好一夜都没回家,这可是她打从娘胎出来就没发生过的事儿。
绣姑弄热昨晚剩下的饭菜,将就吃了,算是用了早餐,又等了个把时辰,心里老是觉得不安,便出门去寻找阿母,可走遍了阿母常去的铺仔,问遍了熟人,也没人见到她的下落。
李阿好最后一次被人记得的所在,就是她跑到南城门,询问守卒有没有见到一位樵夫出城?从此,李阿好就从人间消失了,连一块骨头、一片衣裳也没留下痕迹。
绣姑压根儿无法想像她阿母的遭遇,她左思右想、日等夜等,盼望阿母有一天会在门口出现,但等了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都没消息,要阿母回来是没指望了。她知道阿母不会弃她而去,她在襁褓中就失去了阿爹,当时阿母尚且没遗弃她,现在她已是待字闺中的少女,阿母又怎么可能无故离开她呢?
只怕阿母在山里被豺狼虎豹给吃了,然而阿母没事入山为啥?说不定豺狼虎豹不在山中,而在街头巷尾隐蔽之处。
回想阿母失踪当日,她疑心那天来她家中的“老洪”有问题,老洪的穿着打扮像位道士,只不知是哪来的道士?阿母认识的人非常多,她根本记不得许多。
失踪那天,阿母还在五斗柜中翻出一张药方反覆的看,随后老洪还说她拿错药方……
绣姑将药方找出,到阿母常去的广生药局询问那是个什么方子?
广生药局的掌柜见了方子,脸色一沉,问道:“此方何来?”
“是我家上一代传下来的,怎么了?”
“这是至阴至毒的方子,女孩儿家怎么得来?”掌柜的很不客气。
绣姑也愠道:“我就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方,才来请教的。”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阵,问道:“你是李阿好的什么人?”
她心知有异,忙回道:“我是她女儿。”
掌柜的点点头,挥了挥手上的方子:“你阿母先前来过,也提过这道方,此种药方太罕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阿母抓过这剂药?”
掌柜沉默了一阵,问:“你为何要来问这道方子?”
“家母不见了,”绣姑说,“自从一年前,她从外头回来,拿着这药方神不守舍的之后,她出了个门就没再回来过。”
掌柜也觉十分诡异,便叫绣姑到后厅去,小声告诉她阿母带来两道药方的事:“你阿母或许出事了,事涉他人秘密,恐怕非同小可。”
绣姑觉得心下一悸,万分的惧意一涌而来,想到阿母的遭遇,她一世辛劳,晚年还死得不明不白,连尸身都不知在何处任凭风吹雨打蹂躏,绣姑忍不住湿了眼眶,她盼望有生之年能找回阿母,哪怕是一根白骨也好。
她打定主意要找出这位洪道人,再弄清楚他跟阿母的失踪是否有关联。
她依稀听到阿母跟那人的对话,有提到青城山。
青城山上数不清的道观、庙宇,她除了知道这洪道人姓洪之外,根本不太记得他的模样,难保碰上时认不出来。
不过,她想要试试。
以后,至少她尝试过了,不会留下遗憾。
如今,绣姑已是史大娘手下的一名重要绣工,她能绣出许多人办不到的灵巧花样,很是为史大娘挣了不少生意。
因此,当她向史大娘告假,说要上青城山去祈福时,史大娘也爽快的答应了。
青城山就在西南边不远处,但青城山上的道观都不是三几步能到者,绣姑一个女孩子想要上山谈何容易?这一点她倒不愁,她只消到山下邀个挑夫,就能用便利的滑竿抬她上山。
她准备了一些祭品、香烛、干粮、水袋之类的,出了灌县城门。她不敢独自一人走小路,便沿着人多的官道行走,走到山下的挑夫站,找了两位看来还算老实的挑夫询问上山的价钱。
“姑娘要去哪座宫观?”挑夫问。
“我不知道,”绣姑一早想好了说辞:“有一位洪道长,当年帮过我一家人,我想去当面答谢,却不知是哪家的道长?”
“姑娘不知道,我们又怎会知道?”挑夫们嗤笑道。
“既然如此,那最接近的宫观是哪个?”
“十多里外就有个‘长生宫’,五十里外有‘丈人观’,再往上有‘上清宫’是最有名的,大大小小的宫观三十多处,一言难尽,其他还有寺院,大概就没有道士了。”
“那么最接近的就是长生宫了?”
“姑娘要去,就请上滑竿吧。”挑夫扬一扬手,请她上了滑竿,那只是两条长竹竿中间绑了张椅子,担起人来会上下弹动,要是有经验的挑夫,一前一后脚步配合得好,能令人乘坐得如静水划舟。
一路上山,两位挑夫吟唱着〈竹枝词〉:“熟梅天气雨初过,小妇缠腰脱短蓑,扑面山岚泥没膝,呼姑齐唱插秧歌。”或说说笑笑,谈些山上的闲事,绣姑耳里听着,不敢插话,毕竟男女之防是第一大事,她虽不是千金之躯,恁般一人上路也算大胆,但还是不便与陌生男子聊东说西的。
“那个疯女,近日还有谁见着她?”
“马老四见过,说是在赵公山附近。”
这段谈话引起绣姑的注意。
“可怜呵,也不知打哪来的,明明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却落得猿猴般模样。”
“话说回来,她的身手真的像猿猴般俐落,敢情是学过武的。”
学过武的,那就不会是李阿好了。
时逢九九重阳佳日,一路上行人不少,有中年妇女拎着竹篮缓行上山的,也有书生雅士连袂而行的,亦有猎人、樵夫、菜贩各色人等,绣姑见行人络绎不绝,心中放松不少。
走了好一段路,总算到了长生宫,只见这宫观规模不小,山门壮丽,内部层层多殿,如一山叠一山,墙柱五彩雕塑严饰,目不暇给,正殿大炉香火鼎盛,信徒人来人往,绣姑见了,不禁肃然起敬,贪看大殿华丽的装饰,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
有位知客道人在大殿旁招待来人,指点燃香,收取香油钱,绣姑偷偷看他是否那天在家中的洪道人,觉得声音样貌都不太像。她走上前去问:“道长,我想找一位姓洪的道长。”
那位道人打量了她一下,说:“请问姑娘找洪道人有什么事?”
绣姑喜道:“那么洪道长他人在吗?”
“姑娘,本观男女之防为一大戒,你要寻一位道人||且先不说他是否在本观||除非亲人,不可私自相见。”
绣姑搬出一早想好的说辞,道是亡父临终所托,想寻找恩人,又不知恩人名字,只知是洪姓道人云云,亡父有描述洪道人特征,是以见面便知。
知客道人听她说完了,才道:“本观确有一位洪道人,不过半年前已经离开。”
绣姑听了又是高兴又是失望:“道长可知他去了何处?”
“四处云游,贫道也不知个所在。”
绣姑不甘心的追问:“道长可有丝毫消息?”
知客道人伸手截道:“止,莫再苦苦追问,贫道的确不知,姑娘若要知道,不妨求个签或卜个卦,心存诚意,或可得到指点。”
绣姑紧闭着嘴点点头,正回过身去,忽又回头问道:“请教道长名讳?”
知客道人犹豫了一阵,才回答:“贫道姓柳,柳岚烟便是。”
绣姑垂首行了个万福,悻悻然离去。
她不知洪道人是否就是老洪,她不愿放弃,心中暗自决定以后要再上青城山来寻找。
于是,她每逢假期或工作较空闲时,便上青城山去,将山上山下道观一一寻访。她每次总雇用同样那两位挑夫,为了避免他们被人早一步请去,她还会在前一天到挑夫站去预先下订金。
久而久之,她跟两位挑夫混熟了,也知道他们两位的名字。
如此又过两年,绣姑预算在清明上青城山,她的阿母无冢无碑,不知葬身何处,她只能将整座山当成冢墓,在上山的沿途一路默念佛号,为阿母祈福。
清明一大早,绣姑准备好干粮,也为两位挑夫准备了一份,到了挑夫站,看见一名伶俐的小男孩,正坐在挑夫小屋前编织草鞋,口中不停唠叨:“俺说爹,你也未免太快把鞋子跑坏了,又老是要我编鞋子,这种事娘也晓得怎么做呀。”
“你的手比你娘还灵巧,你的脚比你爹俺还勤快,这种事怎能不叫你做呢?”说话的正是为绣姑抬滑竿的挑夫。
两位挑夫见绣姑来了,便在腰间缠上一块工具袋,里头放了火石、解毒药、入山符之类的,又在肩膀挂上水袋,准备抬她上山。
小男孩见状,问说:“爹爹、叔叔,今儿你们要抬这位姑娘去哪?”
“小崽子问啥?姑娘要去的是长生宫。”他爹回道。
小男孩站起来拍拍屁股:“那俺也去。”
“去干啥?”
“听说长生宫漂亮,上次俺独自上山,他们嫌俺小孩儿不许进去,所以今日跟你们去参观参观。”
“你手上的草鞋呢?”
“甭担心,俺三两下编好就赶上爹。”
两位挑夫吆喝一声,抬起滑竿,脚步稳健的小跑步上山。
走了半个时辰,后头传来一阵呼喊,果然那小男孩飞也似的奔跑过来,手上还拎了两对草鞋:“爹爹、叔叔,鞋子拿去。”
绣姑惊讶的说:“他真的好快。”
“哼,我们抬着个人,当然没他快。”
“爹爹莫吹牛!”小男孩嚷道,“上次俺抱了一头猪崽也跑得比你快!”边跑边嚷,竟没一丝喘气。
“弟弟几岁?”绣姑在滑竿上低头问道。
“过了重阳就十岁!”他跑过两位挑夫身边,将草鞋挂去他们腰上。
“你跑得这么快,赛胜流星。”
“姑娘什么意思?”
“听说最快是流星,一闪而逝,你脚步快,说不定赛胜流星。”
小男孩乐道:“那以后老子就用这诨名,叫做赛流星!”
他爹马上叱道:“年纪小小,什么老子?什么诨名?丢人现眼!”说着便吐了一口唾涎,被他躲过了,一溜烟跑到前头,钻进林中。
“你去哪儿?”他爹喊道。
只听远远传来赛流星的声音:“你们太慢了,俺先去遛达遛达,回头再会你们!”
赛流星跑了一阵,在山林中停下脚步,聆听林间动静,然后摸摸地面上的植被,探探树干上的痕迹,他找到野草间的兽迹,是兽类在晚上活动时常走的路线,他也找到半干无什臭味的粪便,显然有兽类在凌晨逗留过。
不过,他要找的是另一样东西。
“有了。”赛流星得意的一笑,他在树下找到一坨粪便,而且是人的,仍然很臭。食肉兽的大肠光滑少折皱,肉类较快通过;人类大肠多折皱,植物类较快通过,肉类则会堵塞,且肠道内的菌种不同,因此形态、气味也大不相同。
赛流星循着草迹,以及他观察所得来的经验,他知道一定在附近。
看见了,就在不远的树上!赛流星摸摸鼻子,取了一块泥土,在手中挤压成硬块,奋力抛上去,正好打中树干,惊起了坐在树上的东西。
那是个人,而且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她惊惶的回头一望,望见赛流星顽皮的笑容,她怒叫一声,飞身跳过旁边的树上去。
“好哇!”赛流星喜道,举步追去。
这是崎岖难行的山林,植被忽高忽低,地上坑坑洼洼,别说奔跑,连步行也大为不易,比较起来,山路都还算平坦呢。可赛流星平日跑惯山林,脚下甚有弹性,如蜻蜓点水,每步不踏到底,如此可免扭伤脚踝,又可缩短每一步之间的时间,因此虽然他两眼向上追踪那女子,脚下却如有眼睛一般自在奔驰。
说不定,武林中所谓“草上飞”、“八步赶蝉”之类,就由此种山林技艺发展而来。
赛流星兴奋的追赶女子,他今天的目标是要赶过她前头,她就是挑夫们口中的“女山猿”,是位来历不明的疯女。
她身手敏捷,在树枝上飞跃,如履平地,毫不吃力,以往赛流星每次追着她跑,都给她失去了踪影。他打算突破过去的成绩,要赶到她前面逮住她,翻开她那一头蓬发,将她的真面目给瞧个仔细。
今天,他感到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虽然追过了好几十棵树,仍未感觉到一点疲倦,而那位女山猿已经眼露惊慌,不时回头瞧看,每一回头,都会减慢一些速度。赛流星的两眼紧盯着她不放,一时忍不住加快呼吸,意欲一鼓作气赶上,也因此乱了一些自己的节奏。
赛流星摸清了女山猿的路数,在她跳到一棵较高的树上时,他知道,这便是她打算拐弯逃跑的时候了,于是,赛流星脚下预先转弯,从腰囊摸出小石子,准备将女山猿打下。
没想到,才一转弯,女山猿就失去了踪影。
赛流星紧急止步,聆听四周动静。
山林中忽然变得十分宁静,连平日的鸟声、虫声、风声都像忽然间被吸进了空气之中,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可能的!”他忖道,女山猿不可能在这么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上一次也是这样!他还以为是自己大意,但这次他特别留心了,还是让女山猿在转眼间消失,这女山猿恐怕有妖术!
他四下徘徊了一阵,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可以让他再度追上女山猿,说不定女山猿躲在林叶之间,屏着息没出声呢。
他又再等了一下,想起还要跟爹一同上长生宫,要是耽误了,就进不去长生宫参观了,于是,他才悻然离开。
他前脚才刚踏出几步,宁静的山林忽然又恢复了平日的喧闹,聒噪不休的鸟鸣声、香客们大声的谈话声,忽然间又贯耳而入。赛流星纳闷不已,刚才这些声音都躲哪儿去了呢?
看来,非但这女山猿有妖术,这片山林根本就弥漫着妖气,说不定女山猿跟爹说的不同,爹说女山猿是位武功高强的疯女,但他说女山猿压根儿就是个妖怪!
赛流星愈想愈毛骨悚然,他真的该上长生宫去烧支香求平安了。
他快步跑入山路,越过路上的香客,好不容易才追上他爹。
他爹瞟了他一眼:“怎么?脸色苍白,大白天遇上鬼呀?”
他边喘边回道:“差不多。”
他爹听他话里有话,便问:“你刚才干啥去啦?”
“不瞒爹您,俺去追那女山猿了。”
“什么?兔崽子,找死!”
“俺以后不敢了,她是个妖怪。”赛流星于是将女山猿消失、山林忽地变得安静等种种怪异现象叙述了一番,然后问:“爹,你道是妖怪不是?”
他们没将小孩的话放在心上,他爹兀自还发怒着他去惹人家女山猿,口中一直在念:“混帐,要不是俺手上有客人,非打得你屁股开花不可!”
虽然他爹不在意他的鬼话,坐在滑竿上正无聊透顶的绣姑倒是字字入耳。
“那女山猿是什么人?”绣姑忍不住问了。
“俺不知道。”赛流星他爹答得干脆,脚下忙着踏步。
“她会伤人吗?”
“倒没听说过,是不是?”挑夫扬头问同伴。
后头的挑夫捣了捣头,口中呢喃不清,不知是有还是没有。
终于他俩将滑竿给挑到了长生宫,庙前人潮不少,大殿上供的虽是三清像,香客却多是来拜仙人范长生的。据说范长生是蜀汉时人,在青城山上修道而闻名,刘备曾请他出山不成,后来刘禅又将他的修道处赐名“长生观”,经过历朝荒废、重建,才有今日长生宫的规模。
绣姑下了滑竿,混在人群中到殿前焚香,暗地里注意四周接待客人的道士,站在三清像旁的那位端庄道士依旧是那天那位,好像姓柳叫什么烟的,可是依然没见到任何疑似洪道士的身影。
来到这么样堂皇的道观,赛流星可乐了,他低矮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欣赏梁柱上的彩绘、藻井上的花样、墙壁上的故事画。
匆然,赛流星留意到站在三清像旁的柳岚烟神情有异,只见柳岚烟满脸困惑,不停的东张西望,然后犹豫了一阵,唤了一位道童来吩咐几句,便走向三清像后方的回廊去。
赛流星好奇心大发,他快步跟过去,见到柳岚烟忽地望左、忽地望右,像是听见了什么,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压根儿没留意正偷偷摸摸跟在背后的九岁小孩。
行到一个阳光不易晒入的黑暗角落,柳岚烟止住了脚步,赛流星惊奇的是,柳岚烟手上突然多出了一件东西,如果他没看错,那东西是从黑暗中一闪而逝的一只手交给他的。
那是一件破衣,从花样上看来显然是件女人的衣服,原本是漂亮的水蓝色,还绣有画眉的花样,因为破坏不堪而脏兮兮的。
“这是谁的……?”柳岚烟小声惊呼,两眼直盯手中破衣。
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人,赛流星眯着眼睛用力看,光天化日的,却看不见人影。
赛流星感到毛骨悚然,但还是忍不住窥看下去。
柳岚烟的眼神又悲又愤:“他是谁?”他气息粗浮,战意浓烈。不久,渐渐变得落寞,像在静静聆听某人说话,不管那人是谁,赛流星一点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连声音振荡空气的窸窣声也没有。
“我等,”柳岚烟咬牙点头道,“我等你。”
言毕,柳岚烟起步要回头走,赛流星赶忙开溜,回到正殿去寻他爹跟那位乘滑竿的姑娘。
此刻,柳岚烟心中忐忑得很,他刚刚知道了一项秘密,而他手中正拿着这秘密的一部分,如今他不能向任何人述说,包括他最亲的师父,因为他还不知道对手的真正身分,他必须等待,才能知道答案。
他将破衣藏到三清像后方的小斗柜,那里是寻常连打杂的也不太去碰的。
等了一年,总算在某个严冬的大雪天,有位老婆子带着个三岁小男孩,在长生宫关闭的山门外叩门,指明要找柳岚烟。
小男孩冷得嘴唇发紫,在山门外不停哆嗦,守门道人于心不忍,先让小男孩进去取暖,回头就不见了老婆子。
守门道人在山门内外寻找,都没见着老婆子身影。
那老婆子顶着个大雪天来,显然来历不寻常,莫非目的就在扔掉这小男孩?
道人找到了柳岚烟,告诉他经过,道:“那老婆子说是你亲人,托她上山带这孩子来当道童的。”柳岚烟随道人来到大厅旁的小厅,只见在火盆旁取暖的小男孩脸上已有了些血色,正担忧的望着柳岚烟。
柳岚烟蹲在他面前,小声问:“带你来的姥姥呢?”
小男孩道:“是爷爷带我来的。”
柳岚烟嗤笑一声,回头对守门道人说:“这孩子敢情是冷昏头了,连爷爷和姥姥都分不清呵。师兄,可有个什么现成的热食,给他暖和暖和则个?”
守门道人应诺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支开了守门道人,柳岚烟正色回头端详这小男孩。
他知道这男孩是谁,也知道送他来的人不是姥姥而是爷爷,反正没人会记得那人的模样,因为那人不会让人有办法去记得。
小男孩才三岁,眼中毫无惊怖,更不怕生爱哭,颇有大器之相。柳岚烟随即叹了一口气,可惜这小孩命途多舛,日后也不知能活到几时?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想了想,说:“爷爷只叫我孙啊、孙啊的。”
“你爷爷姓什么?”
“姓什么?”小男孩似乎不了解。
好,这样最好。柳岚烟忖道。这位爷爷果然想得周到,不该说的没说。
“听好了,”他要求小男孩盯住他的眼睛,“以后,在我之外的人,千万不可以提到你爷爷。”
小男孩蹙起眉头。
“别问为什么,否则你可能会死,死!你明白吗?”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
“还有,以后我叫你阿瑞,别人也叫你阿瑞,记得吗?”
柳岚烟心中想着:大雪兆丰年,下雪是瑞兆,在瑞雪中来临的小男孩,就叫阿瑞吧。
小男孩对于自己新添了一个名字,感到似懂非懂。
柳岚烟则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他等待此刻已经等了一年。
一年前的清明,一位前辈在长廊的暗角要求他许下诺言,要将这男孩好好调教长大:“会杀死他的人也在长生宫之内,但我相信不会是你。”
“那人是谁?”当时他问。
“我不知道,翠杏一直都没说。”
所以柳岚烟必须隐藏起这孩子的真实身分,而他首先必须教会小男孩如何保护自己。
不许提起爷爷的事,不许谈以前的事,对外一致说自己是孤儿,柳岚烟的远房表亲,送来当道童的。
他必须教会一位三岁小儿这些。
他注意到小男孩阿瑞的眼睛很像翠杏,眼睛不大,但灵活得很,不知道这么聪明的翠杏,会栽在谁的手上?还生下了这个孽种?
翠杏会有今天的遭遇,他也应该负有极大的责任!而翠杏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痛苦!柳岚烟对翠杏感到深深的罪恶感,他曾经疼爱这女子,曾经对她日思夜想,而今竟不知道翠杏身在何处?是生是死?那位亦师亦友的前辈完全没交代。
翠杏是他这位前辈的独女,两人在他出家清修之前曾经有过婚约。
这位前辈,人称符十二公,在入观清修前就是有名的火居道士,钻研阴阳、兵法、奇门异术,也专修内功,尤其是道教的“啸法”。
丧妻之后,符十二公将家业交给独女,进入长生宫闭关。
年方十六的翠杏十分独立,不但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常常上山给符十二公送资粮,也拜会她自幼拜师的“坤门”女道,正因为这层因缘,才结识了当时有心学道、常常上山的柳岚烟,两人情投意合,符十二公还有意收他入赘,接管符家家业。
无奈柳岚烟最终决心出家修真,中断了婚约,翠杏还痛苦了好一段日子,不愿上长生宫,免得碰见他。
在长生宫接受“三堂大戒”后,依他出家前所习道术的特色,柳岚烟正式被收编入“艮门”门下,追随艮门资深道士司华容学习。对于翠杏,他自知理亏,因此在长生宫分外用心侍候原本要当他岳人的符公,符十二公也不责怪他,只说:“世间情爱毕竟是修真养性的障碍,老夫也不会怪你。”
后来翠杏又恢复了上山探父,每个月都会跟符十二公小聚,对柳岚烟也不那么避忌,见面依然点头微笑。
某一天,柳岚烟觉得翠杏似乎好久没上山了,才忽然发觉符十二公也不在长生宫了,问遍了观中道人,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柳岚烟心疑不已,下山到符家寻访,发现符家家业已散,老宅也易主,符十二公恍如在人间消失。
柳岚烟满腹疑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担心是因为他的关系,令翠杏有何不测,却又无处可寻觅答案,这令他内心更为痛苦。
直到那日清明庙会,符十二公突然在大殿用密音传耳呼唤他,这些年来的疑问才有了个端倪,却又引出了更多的疑问:翠杏生下的是谁的孽种?为何会为那人生子?为何有人要杀这孩子?为何符十二公必须离开长生宫?为何翠杏下落不明,无法照顾亲生儿子?
不管怎么样,阿瑞是翠杏的儿子,他一定会悉心教导长大!
目前除了守门道人,尚无人知道阿瑞的存在,于是柳岚烟当下决定先带阿瑞去见他的艮门业师司华容,向他呈报。那是他进入长生宫时必须建立的师徒关系,他必须被纳进“长生八门”之一。
长生八门依八卦命名,其中坤、离、坎、震、艮、兑、巽七门各有业师、子孙,唯“干门”已断嗣,无再传承。有人说干门乃源自长生宫创始人仙人范长生,不设干门是为了尊重祖师,知情者则知晓长生宫在百年前有一场恶斗,干门中人或死或出走,此是另一脉故事,且先不谈。
长生宫原是较小的“子孙庙”,原名“长生观”,一般上“观”比“宫”的规模小。观中的道士是出家的,自无子嗣,为了有人继承,自然必须收徒,于是有师父、徒弟、徒孙等一脉相传以确保后继有人,所以这种形态的寺庙、宫观被称为“子孙庙”。然而,如果子孙庙扩大,分支便随之增加,组织也必须愈加完备,就变成类似大型“十方丛林”的复杂制度,而称为“子孙丛林”,如此就有资格进行传戒仪式,也有能力收容挂单寄住的云游道人了。
那位带阿瑞进来的守门道人,正是外地来的挂单道人,这些云游十方的道士居无定所,不热中宫观中的琐事,所以应该不会马上将小男孩的事报告给住持听才是,柳岚烟要在住持得知以前,先报告自己的业师司华容。
他带小男孩离开守门道人留守的小厅房,避开一般人常走的廊道,又专走风雪较容易吹入的路线,他估计没人会在大雪天出来遛达的。好不容易,柳岚烟才来到司华容的小室,敲门之后,待门内有人应答了,才推门而入。
门一开,火盆子传来熊熊的暖意,热风袭面而来,而司华容正端坐在蒲团上读书。
司华容年近五十,不胖不瘦,体态硬朗,目光刚直,显是平日专习外家拳者,其面容红润,唯头发渐白悄悄泄漏了年纪。他见柳岚烟进来,马上放下手中经书,笑逐颜开,但一见到身边有位来历不明的男孩,则拉长了脸:“这孩子是谁?”
“师父,我正是为这男孩而来。”柳岚烟说,“他叫阿瑞,是我一位远房表亲的孩子,自幼相熟,如今他父母相继过世,因此托我照顾。”
司华容打量了一下男孩,又打量一下柳岚烟的眼睛,展眉颔首道:“你报告住持了吗?”
“尚未。”
“你打算如何收留他呢?”司华容又问。
“弟子受戒五年,稍有所成,不知可否收徒?”艮门这条分支上有了司华容、柳岚烟师徒,要收个弟子当徒孙,令子孙庙一脉相传,也是合理。
“这也得请示住持。”
“师父能否作主?”
司华容觉得好奇,为何柳岚烟一直想避开住持。
说真的,他本人也不太喜欢住持,该人是个笑面虎,极难从脸上看出心事,按理说学道之人务求清静寡欲,此人却热中于政治,常常结交教内教外道俗人物,颇有要做一番事业的气势,或许说管理偌大一个道观就需要此种人物,但他的野心恐怕不仅于此。
“家有家规,”司华容说,“这男孩也不是借宿一两晚,住持这一关在所难免。”
“如此……”柳岚烟踌躇着道,“可否容我思考三两日,待这雪天过了再做决定?”
“你要师父瞒着众人?”
柳岚烟揖手道:“还请师父成全。”
司华容低头不语,拿起经书别过头去,良久才说:“什么样的大雪天?冷杀人,这种天气会上山的人准是疯了。”说着,轻轻扬了扬手,示意柳岚烟和阿瑞离开。
柳岚烟会意,拱手作揖道:“谢谢师父。”便拉了阿瑞出去。
多年后,阿瑞已忘了他到长生宫的那一晚,毕竟很少人能保有三岁的详细记忆,而且当时他已经冷得无法言语,心里想的只有食物,还一直惦念着那位说要去拿食物的守门道人,依稀还记得外公跟他说,迟些会来接他走。
自有意识以来,他就只接触过外公和阿母,阿母无法照顾他,而外公会带着他在山林中觅食。
当他还幼小走路不稳时,外公会用布条将他系在背上,待他可以在崎岖的山间走路后,外公便教他走得更快、更敏捷的方法。
他不知道,外公符十二公是江湖中奇门之术的高手,然奇门之术在有明一代属于禁学,私学者有被杀头的可能,又由于奇门乃兵学秘术,在天下动荡之际,有心谋天下者,更会将符十二公视为奇葩以据为己有。
然而,符十二公并不擅长于武功。
他懂得在山林中求生,但无法保护外孙日后不被人杀害。
所以他必须找一位可以信赖的人,教导阿瑞如何保护自己。
这一切阿瑞并不知晓。
不仅如此,只不过两年后,他还完全遗忘了这位自他出生以来就照顾他、呵护他的外公,更加不会记得外公说要回来接他的承诺。
若是要阿瑞回忆最早的记忆,他会说是小时候跟业师柳岚烟学“青城十八式”时,每天早上摸黑起床,在院子里一步一式的练习。小孩子贪睡,晨起是苦差事,何况是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就爬起床?因为师父要在卯时参加早课,只好这么早就练拳。
师父告诉他:“凡是要练‘武功’的人,都应该吃饱睡足,但要练‘道功’的人则相反,必须吃得少、省着睡。而且不论是武功或道功,练成之后,尤其必须压抑自己,不轻易使用。”
年幼的他不明白:“不使用的话,练来干嘛?”
师父摸摸他的头:“刀剑乃杀人利器,要是你手上有一把剑,你要不要去杀个人试试?”
阿瑞摇摇头:“无怨无仇,哪可轻易杀人?”
“正是,这种道理五岁小孩也懂!”柳岚烟道,“武功乃修性之术,古人云:‘学武一道,非有坚忍不拔之志者,难得有大成功;非忠义纯笃者,难得有大造就;非谦和恭敬者,难得有好善终。’你看学武之人若是横行霸道、自恃高强的,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可是,”柳岚烟又说,“五岁小孩不懂的是,即使有怨有仇,也不许杀人。”
“为什么?”阿瑞不解的歪头,“我听师父说的故事里面,人家不是都要报仇的吗?”这也难怪,中国自古崇尚报仇,尤其为父母报仇,特别受人赞许。
“因为没有人希望死。”
阿瑞低头想了一下。
“即使是虫蚁也不愿死。”柳岚烟又说,“咱们学道之人求的正是不死,与天地同寿,是不是?”
“是。”
五岁的阿瑞当然不会想到,这一段对话将影响他一生,尤其是二十年后当他面临抉择的那一刻,决定了他将英年早逝抑或年老善终。
阿瑞也不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朱九渊的那一天。
朱九渊是长生宫的住持,还在壮年就力排众议,接管了住持之职,据说是他的“离门”业师极力推荐之故,而他也果然不负所望,将长生宫整治得有声有色。
司华容跑去见他,说为徒弟找到了一位徒弟,继承艮门家业。
“什么来历?身家清白吗?”朱九渊依例问道。
“实不相瞒,是个我家的远房表亲,幼失父母,年纪才三岁。”
“既是司老修行的亲人,当然没问题,”朱九渊知道司华容德高望重,自然会卖人情,“不过人才三岁,还不便受戒,需等到立冠方可。”
于是,阿瑞没有马上见到朱九渊,再者住持公务繁忙,也就没有执意非见到阿瑞不可。
如此一晃眼就到了次年的五月初一“延生节”,传说当天是太上老君传“三天正法”给张天师的日子,青城山又曾是张天师降魔驱鬼的地点,山上各宫观也免不了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