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住持朱九渊特别召集了长生宫所有道人,讲了一番《道德真经指归》的道理,那是西汉时代解释《老子》的书,将老子“自然无为”与儒家“仁义道德”统一的作品,目的在讲述经世治国的帝王之术。朱九渊最后结论说:“可见老君所说自然,也并未置民生疾苦于不理,这层道理,张天师最懂,所以才能代代相传,至今五十二代焉!”
“住持所言何义?贫道不懂。”有位年轻道人如此问道。此人乃“坎门”弟子,专习内功,以拂尘为武器,道号“明镜使”,取自禅宗六祖慧能《坛经》典故:“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
朱九渊点头道:“可记得第三代天师张鲁?其时西汉,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张鲁以我教率领民众,杀官攻城,雄据汉中,令四川一带民生安乐,达三十年。诸位同道,道法自然,张鲁所为,焉不自然?”
众道人之中,有人缓缓点头,也有人垂目养神,朱九渊精目一扫,便已心里有数,随即又船过水无痕似的慈目微笑道:“是以今日延生节,感谢老君传法于天师,令天下庶民,得永生大法。”
众道人谢过了住持讲经,正起身退出,朱九渊瞄了一眼柳岚烟身边的阿瑞,指着问道:“柳爷,那位可是你徒弟?”
柳岚烟作揖道:“尚未正式入门,端看他日长大,有无出家意愿,再行定夺。”
“甚好。”朱九渊低首转身,又忽有所感问道,“徒弟什么名字?”
“小名阿瑞。”
阿瑞直看着朱九渊,没开口说一个字,因为师父要他不说话,怕说了话会惹祸,这些年来,他也习惯没需要就不多说、有需要也不需说了。
“阿瑞,”朱九渊面对他道,“你将来想出家吗?”
阿瑞依旧眼愕愕的望着他。
朱九渊也不强迫他回答,顺口再问:“几岁?”
“四岁。”阿瑞很快回答。
朱九渊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僵了一下,眼神中竟掠过丝毫杀意。
柳岚烟一直在暗中观察众人,当他看见朱九渊的脸色乍变时,心里也吃惊了一下。
事实上,当柳岚烟获知住持召集众人在延生节集会时,他就打定主意带阿瑞过去,让他露个脸,瞧瞧看会引起什么反应。
他没有料到是朱九渊。
回房之后,柳岚烟不断思考符十二公告诉过他的事……
某一天,翠杏上山找父亲,符十二公正好不在,他到山林中演练奇门阵法,研究不同的布阵组合会有什么样的效应。
符十二公回到长生宫时,守门道人匆匆忙忙告诉他:“你女儿来找你,却忽然发狂,已经伤了几位道兄了!”
符十二公大吃一惊,仍能够冷静的分析状况,这是研习奇门之术者必然具有的沉稳。他让女儿自幼拜师长生宫“坤门”女道冼幻真,也知道翠杏学武甚有天分,得到冼幻真道长“禽翔五行指”真传。由于女子体质比男人弱,学拳、掌皆吃亏,因此便在以内劲为重的指功方面充分发挥。
这时候,只有坤门的师父能压制她了。
“有去找冼道长帮忙吗?”符十二公问守门道人。
“马上有人去叫了,冼道长已制住令嫒,此刻正在坤门院落里头。”
符十二公谢过守门道人,飞步奔向坤门院落。
出家道士不宜男女混居,因此女道特别列入长生八门中的“坤门”,住在另一个隐蔽的角落,门禁森严,鲜少与观中道人来往。
符十二公才来到坤门院落大门,守门的女道一见是他,马上放他进去,并指示另一位女道带他到寮房去。
坤门院落跟长生宫其他地方不同,花树的种植位置经过细心安排,山石、凉亭、水池的布置分外雅致,然而符十二公心急如焚,哪有心情欣赏。
他被带到寮房,见到爱女躺在床上,鬓发缭乱,眼珠子翻白,口角流涎,两爪在空中乱挥,像是要赶跑什么东西,口中还呢喃不清,发出像是幼犬般的哀号声。
符十二公心如刀割,他极力忍着怒吼的冲动,问在旁照顾的冼幻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冼幻真冷冷的说:“这是你们男人那边的事,他们叫我去帮忙,我去了,就看见我心疼的小徒弟这副模样了。”
“她上次来看我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变了这个样?莫非是上山时碰着邪物了?”看着翠杏疯狂的面容,符十二公手足无措,无助的像个小孩。
“翠杏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刚才顺势帮她把了个脉。”
“脉?”
“是喜脉。”
符十二公晴天一个霹雳,登时傻在当场。
“翠杏肚子里有了孩子,恐怕已经有四五个月了,你可知道是谁的?”冼幻真的语气带有责问。
符十二公楞楞地摇了摇头。
“我看着翠杏从小长大,她不是蠢孩子,处事非常得体,岂会轻易失身予人?这件事恐怕非同小可。”
“非同小可?”符十二公猜想不可能是柳岚烟藕断丝连,最有可能是翠杏在山下理家时发生的事,他刚刚还自责自己只顾修行,将家业交给独女照料,实在是太自私了,可是“非同小可”是什么意思?
冼幻真道:“脉象显示,翠杏并非单纯的失心疯,此非心病,而是昆仑受创。”昆仑,在道教“内丹术”术语中,指的就是脑袋瓜。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别再卖关子了。”
“翠杏是受到攻击了。”
当下,符十二公明白了,谁会在长生宫攻击翠杏呢?除非是那位令她有孕的人,不欲令人知道这个秘密!
那个人就在长生宫!
究竟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翠杏发生了什么事?长生宫里住的是一堆出家道士,谁人能令翠杏献身予他?
冷静下来的符十二公,眼神又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冼道长,符某有一不情之请。”
“请说。”
“可否令翠杏暂住坤门数日,代我照顾她?”
冼幻真哀伤的点点头,她也知道,眼下只有坤门能真正保护翠杏了。
这就是符十二公告诉柳岚烟的经过了。
符十二公没说的是,数日之后,他携着爱女离开长生宫,从此在青城山的山林中隐居。
符十二公说的这件事,柳岚烟思考多年,想过好几个可能。他知道翠杏的“禽翔五行指”非属等闲,能攻击她以致脑袋受伤的,会可能是何许人呢?
他从来不敢怀疑朱九渊,因为他是住持,代表整个长生宫,应该很注重名节,不敢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他是住持,为了保住前途,才狠下毒手。
柳岚烟不动声色,这些只是在他心中转过的念头,到头来可能只是瞎猜而已。
然而,自此以后,他就分外留心朱九渊。
朱九渊又何尝不是如此?
去年的大雪天,朱九渊当然知道有位老太婆带了个小男孩来到长生宫,他要求守门道人每日向他报告进出人等,虽然他觉得在大雪天送小孩来道观不太合理,然而江湖中卧虎藏龙,也无需去追根究柢。
再者,四川地方乃有名的“十里不同天,一山分四季”,气候变化很大,搞不好人家上山时没下雪呢。
守门道人来报告时,说老太婆是来找柳岚烟的,数日后,却是司华容来告知收容了一位小男孩,还说是自己的远亲,朱九渊还在猜想,那位守门道人说不定是搞混了,弄不清艮门的两位道人谁是谁。
但是,当他真的看见那男孩时,心中立时寒了半截,责怪自己太大意了。
他明明知道柳岚烟跟符十二公关系匪浅,岂能轻忽?符十二公乃奇门术者,易容变貌根本不是难事。
当他看见男孩的眼睛那么像翠杏时,他几乎已经百分百肯定,阿瑞就是翠杏之子!一想到此,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翠杏的那天,是她刚跟柳岚烟分手,伤心欲绝的上山来向父亲哭诉。
十七岁的少女,虽非美若天仙,却在举手投足间,处处散发出少女特有的气息,看在朱九渊眼中,只觉春风袭人,心旷神怡,不禁被她深深吸引。
出家道士重视清修,少近女人,以免眼见心动,然而朱九渊向来不拘条规,他心想龙虎山的天师一系尚且娶妻生子,将天师一职代代相传,全真派又何苦禁欲?
看倌需知,这中国道教最著名的派别,乃张天师一系的“正一派”,但大部分丛林道观都是主张出家的“全真派”。朱九渊在长生宫力争上游,好不容易当上住持,骨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不方便直说,但从他特别开讲《道德真经指归》,还刻意提起张鲁事迹来看,其用意不言自明。
朱九渊心计颇深,他故意亲近符十二公,又在他们父女俩见面时出现,顺便坐下来喝茶谈话,加深翠杏对他的印象。
某次在翠杏下山时,他刻意在山路上等候。
翠杏遥遥望见朱九渊在山路旁,背手沉思,似乎心事重重。
她平日认识朱九渊,见他剑眉精目,相貌威严,又态度诚恳,对他印象不恶。她见朱九渊愁眉不展,便上前关心问他:“朱道长为何独自在路边?在等人吗?”
朱九渊假装吃了一惊,抬头望她:“哦,原来是符姑娘。”眼中还闪烁着泪光,接着便重重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等的不是别人,苦候多时,等的就是符姑娘您。”
“不知朱道长等我,有何要事?”翠杏依旧懵懵不明。
她自恃身怀武艺,不畏独自上山下山,即使碰上盗贼,她也有长生宫的“仙人步”,可轻易在山林间飞窜逃跑。但这次朱九渊要逮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心。
“九渊自从见过姑娘,魂不守舍,每日早晚课,脑中尽是符姑娘。”
翠杏吃惊不小,她哪料到一观之长竟会向她倾诉爱意!
入世不深的十七岁少女,难有逃脱的机会。
“道长,请自重,”翠杏拉下笑脸,一脸不悦,“您贵为住持,小女子担当不起。”
“九渊当然知晓道门戒律,但九渊日复一日思念姑娘,已至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的地步,再不见上姑娘一面,我这住持,不当也罢!”
翠杏自生以来,几何有男子对她说过这番话,即使跟她有过婚约的柳岚烟,也没对她说过这么甜蜜的话,她脸上虽严肃,实则已被朱九渊的话语撩得芳心大乱。
她仔细打量朱九渊,觉得他高大英挺,处处流露成熟男人的自信,脸庞禁不住飞红。但是,对方是长生宫的住持!毕竟不成体统!
“那么,如今道长已见过我一面,那又怎么样?”翠杏叉腰道。
朱九渊见机不可失,上前轻握翠杏的手,翠杏吓得忙缩开手,惊惶的倒退几步。朱九渊并未追上去,只对她轻柔一笑,将手掌捂上鼻子,珍惜的嗅着手上余馨。
翠杏正在不知所措的当儿,朱九渊忽然回身离去,轻盈的快步上山,留下翠杏愣愣的立在路旁,一颗心儿猛烈的撞击胸口,心思儿千丝万缕。
翠杏不知,这一招师父没教,叫做“欲擒故纵”。
自此以后,每逢她上山探望父亲和师父,朱九渊都会在她下山的路旁守候,翠杏不理他两次之后,也渐渐放松了心防,跟他聊起天来,况且朱九渊一路伴她下山,也令她对人烟稀少的山路感到更为安心。若听到人声,他便暂时避入林中,两人如此暗中交往,压根儿没被人窥破。
某次翠杏上山寻爹,才刚下山,就飘起鹅毛般的大雪。
这雪比往年来得早很多,翠杏本来为了避开下雪天,才提早数日上山,不想天不作美,还是给遇上了。四川天气本来就多变难料,尤其自从万历二十八年以来,气候变得特别寒冷,连地处南端的云南都发生九月秋雪,何况四川高海拔之地?自翠杏有记忆以来,都是秋末就下雪了。
这场大雪始料未及,朱九渊于是建议道:“不如先回长生宫躲一躲雪。”翠杏只好同意了,因为大雪天走山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九渊没带她走正门,反而拐到了侧门。
朱九渊拥着翠杏的腰,施展轻功,轻轻一跃便翻过了墙,那儿没人守门,他俩在别人不知不觉之下就回到了观中。
翠杏心觉有异,却没多说半句,只默默的尾随朱九渊,小心翼翼的避开其他人,来到了他的方丈室。
“为何带我来此?”她试探着问。
“这里比较暖和,”朱九渊微笑道,“我俩可慢慢谈心。”
朱九渊在室内生起火盆,将外头刺骨的寒意驱走,翠杏觉得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她望着朱九渊忙碌着生火的背影,胸中禁不住升起一股暖意,感到皮肤表面拂过一片电流,仿佛预感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她的心房,感觉上,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男人更了解她的人了,在数个月的交往中,她向他透露了许多私事,甚至是极深的心事,比如娘刚过世时的心情、小时候如何调皮在爹珍藏的墨宝上乱画等等,有些事是连爹都不知道的。
这男人令她觉得放心,仿佛可以将一切付托给他。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小小的不放心。
“我们不该这样子偷偷摸摸的,”她咬咬下唇,心有不甘的说,“你若真心喜欢我,该向我爹提亲才是。”
朱九渊听了,一脸懊恼:“我何尝不想?”他皱眉的模样,教翠杏看了也心疼,“我需要勇气,挑战长生宫千年的戒律。”
“何必挑战?”翠杏道,“当道士不一定非得出家不可,你还俗当个火居道士,以你的才华,还不一样德高望重?”
朱九渊怜爱的望着她,轻轻的将她搂进怀中:“我的好娘子,为了你……”话未说完,他已经用双唇紧紧封着翠杏的朱唇,翠杏心中漾起一阵涟漪,没多久就渐渐平息,完全放松了身子,像柔软的绣花枕头般,倒在朱九渊的怀里。
朱九渊的手轻轻解开她的衣带时,她没有拒绝,在意识模糊之中,她错觉以为朱九渊已经答应她的要求了。
当朱九渊的手伸入她的小衣时,她没有反抗,在她心中,少女的探险意识完全推开了理性,忘却了平日的深思熟虑,对于此一人生重要时刻的来临,她期待又羞涩的接受了。
在秋末初次的大雪中,长生宫方丈室中,两条赤裸的肉体,炽热得融化掉周遭的积雪。
每当朱九渊忆起那一天,他也有些失忆,不记得当时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曾经想过许多事,像是符十二公若成为他岳人,那符十二公的奇门术便可为他所用,令他可如张鲁一般,在大明乱世中雄据一方。他又想过他好奇不已的房中术,利用男女交媾来实现炼丹意境,如何逆精回脑、如何炼得内丹等等。
当他终于得到翠杏的身体时,在极度欢欣之后,在他总算冷静下来之后,他突然后悔了。
他忽然了解到,这将会是他无法收拾的一个局面。
他苦心经营,好不容易登上的住持之位,这个让他能在未来雄据天下一隅的垫脚石,在他进入翠杏体内的那一刻起,变得岌岌可危。
他发觉自己无路可退。
翠杏在被单中翻了翻身,纤细的手指触上他的胸口,边轻抚边问:“在想什么?”
温存后的翠杏格外娇美动人,他忍不住将她搂入怀中,但在他得到少女最珍贵的红丸后,心中的那团欲火已没那么灼热。他的脑筋飞快转动了一下,说:“待会,你去冼道长那边挂单好了。”
翠杏想了想,了解他的意思,同意道:“也对,咱俩的事,还是先别惊动众人才好。”
朱九渊松了一口气,轻抚她光滑的肩膀:“在我预备好以前,先别声张,好不好?嗯?为了我好,也为了我们将来?”
翠杏点点头,然后问:“连爹也不能说?”
“不能,若是有个万一,长生宫必定大乱。”
“也是,”翠杏同意说,“只要是我的事,我爹性子就会突然变得很急。”
“冼道长也不能说。”坤门宿老冼幻真向来待翠杏如亲生女儿,朱九渊必须也排除这个可能才行。
“那么的话,我应该早一点去冼道长那边才好,否则她会疑心我,为何大雪下了那么久,才折回来挂单呢。”
朱九渊暂时放心了,至少他争取到缓冲的时间了。
接下来,他就应该让翠杏逐渐离开他了,一如当初柳岚烟离开翠杏那般。
可是,这次翠杏不会打算放手。
因为朱九渊走得太深,走到柳岚烟未曾到过的境地了。
“你要有耐心,”朱九渊安抚她道,“终有一日,我俩守得云开见月明。”
其实,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理她。
然而,两个月后,翠杏冒着大寒天上山,借口送寒衣给符十二公,硬是找朱九渊见了面,先不怨他推说观中事忙,避不见面,一劈头就告诉他:“自从那次之后,我那个一直没来。”
“什么没来?”朱九渊丈二金刚,他不懂女人的月事,书上没教过。道经上虽隐喻的提到过月水,却从未交代女人每个月的周期是怎么样发生的。
“我有了,”翠杏只得说白,“我肚子里有你的骨肉了。”她红着脸,预期看见朱九渊高兴的脸。
朱九渊只觉晴天霹雳,一时手脚冰冷,脑袋瓜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啦?”翠杏见朱九渊的反应很奇怪,心底先是沉了一下。
“这是好消息哇,”朱九渊即刻转道,“我……我听了都傻住啦,我要当爹了,高兴都来不及呢!”
朱九渊内心慌得团团转,但依然发挥了三寸不烂之舌,让翠杏平静下来,劝服她离去,下山好好养胎。如今,他只觉得翠杏是他未来事业的最大敌人,对她已经没有一点爱慕或幻想,他懊恼当初为何处心积虑想得到翠杏,现下心里头想的只有如何解决掉这个问题。
他翻查藏书库丰富的收藏,好不容易找到了极为阴毒的资料:“断胎方”。不但堕胎,还永断生机,令人终生不孕,下药够重的话,甚至可令其残废。
唯断胎方中有一味“水银”,并不易觅得。
人家以为道士会炼丹,一定容易找到水银,尤其“黄白术”中常用上水银,不过那其实是唐宋时期的往事了,由于炼丹时常有中毒的危险,后来道士们摒弃了化学提炼法,内化成利用身体来炼丹的“内丹”。
所幸,身为一观住持,他知道长生宫保存了过去炼丹留下的器具、书籍,甚至部分矿物类材料,如雄黄、云母、慈石之类。
他知道里头就有水银,是藏在一个小漆盒中,圆滚滚的银色珠子,状如水珠,可分散成小珠,又可重新融合,却不会濡湿,放在漆盒中百年不变,怪不得古人以为服之可长生不死。
然后,他将药方拆开两半,在不同时日托不同的人下山采买。
他将药方制成丸子,以便随时让翠杏服用。
丸子外还包裹了一层芬香药料,好瞒过里头的邪恶成分。
于是,万事俱备,只等翠杏吞下去了。
当时正是严冬时分,上山危险,朱九渊预料,春日一融雪,翠杏必再上山。
整个冬季,翠杏听朱九渊的话,在家中悉心养胎。
家中并无亲人,只有平日侍候的五位仆僮,包括一位负责伙食的中年妇人、一位帮忙打扫的小女孩、一位负责打水劈柴平日不能进屋的壮年汉子、一位年纪不小的帐房先生,以及一位帮忙打理产业的老管家。
没人知道她有身孕的事,她的一切养胎药方也不假手他人,因她自幼随长生宫冼幻真道长学过些医方理论,也常随父亲上山采药,所以自行查医书开药方、自行诊断调剂、自己熬药,皆非难事。
她衷心期盼春天的到来,届时已怀胎五月,胎儿已经稳定,她只要施展“仙人步”上山,就不容易动了胎气,她还计画穿上较宽松的衣服,不令他人知觉她的怀孕,然后在朱九渊的方丈室中,让他瞧一瞧她隆起的小肚子。
一切安排得如此完美,可惜的是,身边独缺胎儿的爹,她感觉寂寞得很。
亲娘过世之后,爹又只顾镇日研究五行,感觉孤形吊影的她,好不容易有朱九渊给她关心和温暖,她希望此刻是躺在朱九渊的怀中取暖,而非依靠冬日的火炉。
她苦笑,她知道她得忍耐。
好不容易,院子里的绿草战战兢兢的冒出头了,春天的讯息出现了,翠杏迫不及待的准备酒食,上山要见朱九渊。她喜孜孜的准备好一篮精致的小点心后,才想起也该准备给爹的东西。
她嘲笑自己的健忘,于是走进符十二公的书房中,寻找去年爹要她带上山的一部抄本书。
她大约知道爹的收藏的位置,于是先去翻查书架,寻找爹要找的《奇门断》。这种书为朝廷所禁,只靠手抄本流传,所以不会摆放在明显的位置。爹在长生宫找到《奇门断》的另一份手抄残本,文字与他的藏本似乎有些出入,所以才托她带上山以资对照。
翠杏拿走书架上的一叠书,露出书架的内板,她将手指伸入缝隙,挑开隐藏的小钩子,才取开木板,看见里面的一堆手抄秘笈。她取出所有秘笈,找到爹要的书之后,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朱九渊问过她的一本书。
她再翻查一下,果然,有这本书!
书本泛黄,装订的棉线已断,章卷脱散,封面上的书名被蠹鱼的蛀痕爬过,但仍掩不了浑厚有力的隶书四字:“灵龟八法”。
翠杏将两本书分别用油纸包好了,打算叫朱九渊自己抄一份,待下一趟上山时再交回给她。她预期朱九渊看见书时,会非常高兴,想到此,她自己也忍不住一笑。
对了,此趟还有一件要事,就是要朱九渊替孩子想个名字,不管是男孩或女孩,总之各想一个名字好了。
翠杏提着竹篮高兴的上青城山,说她高兴,其实心中又存有一丝不安,她女人细腻的心思注意到朱九渊的遣词用字,跟以往每次陪伴她下山回家时,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少了一点关心,多了一点自卫性的字眼,带了些许逃避的意味。
不,她不能再接受这种伤害,她打从心底不愿想像这种可能性,她刻意去忽视朱九渊的疏离,或许那本《灵龟八法》可以展示她的重要性,也可以将朱九渊的心紧紧巩固。
翠杏走到山门,敲门等守门道人来开门,道人来了,一见是她,便道:“令尊一大早出门了。”
“可有交代何时归来?”
守门道人摇头道:“没有,但他平常出门,晚课前必定回来。”
翠杏点点头,说:“我带了酒食前来,可否让我到家父房中等候?”
“符姑娘是熟人,应该不会麻烦的。”守门道人笑道,便扬手请她进去,回头合上山门。这初春时分,山路尚未通畅,长生宫尚未开门迎客,因此山门是不轻易开启的。
守门道人正欲带路,翠杏忙说:“我知道路,自个儿去便行了。”
“也行。”守门道人点头道,便回守门小寮去了。
翠杏穿过大殿,走入后进厢房,她没去符十二公的房间,而是循着少人通行的小径,来到朱九渊的房间,推门进去等他回来。
她想给朱九渊一个惊喜。
她不知道朱九渊将在何时进来,于是在房中东看西瞧,但不乱碰东西。她看见柜子上摆了几本道经,翻了翻来看,无非对神仙歌功颂德,没什么趣,又放回柜子上,不经意见到柜中有一个用红绫包好的小东西,便好奇的拿起来看,毕竟女生对可爱小巧的事物特别有兴趣。
她打开红绫,露出一个小漆盒,掀开盒盖,里头有四颗壁虎蛋大小的丸子,飘出甘草香,还夹有细细的花香,可是……不,不对,这里头还有其他成分。翠杏颇知药性,因为父亲常说山、卜、医、相、命这些“五术”之中,唯“医”者能自救兼救人,最为重要,非学不可。
于是,她凑近鼻子去嗅一嗅,嗅出了包裹在糖衣之内的数种成分,不禁蹙了蹙眉,忖道:“这是毒鼠药,还是防虫剂?”若是,何须如此劳神费事包装?
她不置可否,反正男人都是奇怪的动物,一如她父亲,终日沉迷研究古术,一听说何处有奇书高人,便不理家中事务,失踪几天。她的男人朱九渊想必也是如此,有一些怪癖嗜好,总之见怪不怪就好啦。
翠杏想着想着便笑了,她用红绫将漆盒重新包好,搁回柜子上。
她实在闷得慌,便拿出带给爹和朱九渊的书,想了一想,决定翻看《灵龟八法》,因为那本是有些名气的医书,而爹的什么奇门遁甲,她真的是没啥兴趣。
一翻开《灵龟八法》,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幅“铜人图”,却不标出所有穴位,仅点出全身经脉上的八个穴位。翠杏细看一番,便知道这是连贯人体内两套经脉系统的八个交会点,这两套系统分别是“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而《灵龟八法》正是计算八个交会穴道的开启时间,当它开启时,下针更易开通得气,特别有疗效。
“原来如此……”翠杏一边读,一边频频点头,不觉一页页的翻阅过去,不久,觉得大拇指内侧有阵阵酸麻,手腕附近的“列缺”穴忽然有被掏空成洞的感觉,紧接着一道暖气从指尖窜流手臂,下体的会阴部猛然涌现一股热流,直直往上灌注体内,穿过喉头,直至下巴,冲入脸部,整张脸顿时发烫。
翠杏大吃一惊,刚才“手太阴肺经”和“任脉”相通的“列缺”穴忽然疏通,一股真气在两条经脉奔流,一时舒畅无比,可是为何会无缘无故出现这种现象?书上画的不是经络图,而是一头牛跟一位牧童,她还正感到奇怪,好端端的医书怎么会跑出牛跟牧童,还每幅图都题了一首禅诗,而且不做任何说明?
她再仔细一读,只见封面写著书名的纸条上还有一行小字:“牛□禅师□本”。
“这本究竟是什么书?”一边狐疑,她一边翻看下一幅图,才看没多久,尾指末端猛地一热,她的整条背椎顿时有如烈火燎原,舒畅非常,那股热力越过头顶“百会”,流下脸部,霎时之间产生一道暖流,由前面流到后面,又由后面流到前面,循环不停。
翠杏从未感觉这么舒服、这么愉悦,这就是传说中的打通任、督二脉,怪不得人们称之“小周天”,体内气流的确周循不止,快乐如登天。她自认不曾苦习内功,却能在顷刻之间达至小周天的境界!
哦不,冼师父教的“禽翔五行指”不也包含了内功吗?不也需要存思、用意念导气循行吗?
这些图能导气!
它们能打通《灵龟八法》中提到的八个经穴,无须依照时辰,就能令全身二十条经络互相贯通,通行无碍!
若非内功高人,什么人有本事画得出这些图?
有本事画出来的人,必定也有这番内功造诣!
翠杏将这本残破的书前后翻看,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书封上缺字的“牛□禅师”透露出些许存在于过去某个时空的讯息。
此时,翠杏心中不免产生了一连串疑问:父亲如何得来这本书的?又,朱九渊要是得到了这本书,会怎么样?
翠杏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隐隐的不安一直挥之不去。
忽然,朱九渊回来了,他一推开门,便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翠杏轻柔的笑道:“人家想你嘛。”一面装作没事一般,将手上的书用油纸包起来,尽量不引起朱九渊的注意。
朱九渊另有心事,没注意到翠杏手中的书,他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有人见到你吗?”
“放心,他们只知道我是来找爹的。”
朱九渊心中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坐在翠杏身边,一手轻抚她的肩膀:“我真不希望你上山,山路崎岖不平,容易扰动胎气。”
翠杏从竹篮取出酒食,道:“人家还特地为你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呢。”
“呵,对了。”朱九渊两指一弹,走到柜子去取来一个用红绫包裹的漆盒,“我也为你准备了好东西。”
“哦,这是什么?”
“是我祖传的养胎方,对胎儿很好的。”他打开漆盒,露出四颗香气扑鼻的丸子,“正好你带酒来,用酒服下更佳。”
翠杏望着那些药丸,心中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她是如何的一厢情愿,她终于能够接受过去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实:朱九渊不耐烦的表情、敷衍的态度、闪烁的言语、谨慎精确的遣词,处处显示她不再被欢迎,她肚里的孩子也不会被欢迎。
朱九渊根本不可能放弃长生宫住持之位,任何正常人都明白这一点!只有她,这位心眼儿被自己蒙蔽的蠢女孩不能明白!
翠杏忍耐着,不让脸上显露出心事,她冷静的微笑道:“你真贴心……”伸手将漆盒的盖子合上,把漆盒置入篮中,“我回家再吃。”
朱九渊上前,将她轻拥入怀:“这是我精心炼制的,得来不易呀,我想看着你吃下去,心里才安。”
翠杏的身体第二次有抗拒他的拥抱的反应,第一次是去年夏天,当他首次抱她时。
细心的朱九渊也感觉到了。
“哎呀,”翠杏轻呼一声,藉机推开朱九渊的手,“天色不早了,我是来找爹的呢,要是他找不着我怎么办?”说着,她拎起竹篮,起身要走。
“翠杏,”朱九渊急了,稍稍在她肩上使了点力,想迫她坐下,“此养胎方不宜久置,否则会失效,要是你今日不上山,我还想托人送下去呢。来,听话,赶紧吃了吧。”
一滴泪珠从翠杏的眼角冒了出来,她知道,今天朱九渊是不会放过她的了。
“怎么了?”
“没事,”翠杏摇摇头,“我很高兴有人关心我,可是,爹知道我来,要是找不着我就糟了,我真的该走了。”
翠杏忍着满腹的痛苦,抑制着内心将要爆发的哀伤,拎起竹篮,匆忙的走向房门,正欲推门而出时,感觉到后方冲过来一团热气。
奇怪了,春暖已至,这方丈室内一直都通风凉快得很,何来的热气呢?
困惑的翠杏转头去看。
她看见一只通红的手掌正朝她扑过来,手掌后方是面目狰狞的朱九渊。
这是离门的独门绝技“火犁掌”!
翠杏从未听说过,但直觉告诉她,她的生命已受威胁!于是脚下随即运起轻功“仙人步”,避开朱九渊一击,一手慌忙去推门。
朱九渊比她更快,他足下展开只有正规道士能学的“青城步罡”,抢到门前,两只火红的手掌分两侧击向翠杏,将她逼回室中。
翠杏知道这是生死交关的时刻,她心中却骤然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想再见到爹、想生下孩子、旁人将怎么看待私生子、如何逃出去、冼师父的脸孔,还有,不能让朱九渊得到《灵龟八法》!
刹那间,她意念清澈,目标明确,即时用空出的一手施展“禽翔五行指”,两指并拢,以意导气,气凝指尖,娇啼一声,以声运力,迅雷般刺中朱九渊左眼窝下方“四白”穴,朱九渊立时泪水横流,左眼以下脸面麻痹,连嘴角都翘不起来。
他没料到翠杏有此一着,他从来不知翠杏的武功层次,他不知道这是翠杏有生以来初次真正与人实战交手,更不知道她刚读过《灵龟八法》,刚刚才打通任、督,功力大增。
吃惊不小的朱九渊,没时间懊悔自己的疏忽,他忍不住弯下身子,痛苦的用手掩目。翠杏抢到空间,飞奔到门口,用身体去撞门,却只将已拴起的门撞开了一道缝。
“贱人!”朱九渊怒吼一声,右手运起火犁掌,掌心灼热得连四周的空气都丝丝作响。
翠杏忙举起竹篮挡身,火犁掌击中竹篮,整个篮子“噗”的一声起火燃烧,连带油纸包住的两本书也焚烧起来,吓得翠杏慌忙丢下竹篮,两手运指,摆出“青城十八式”的护身式“拨云见日”迎敌。
“青城十八式?”朱九渊心中轻蔑的冷笑,这是长生宫人人皆晓的基本套路,有何难哉?
但左眼下的极度麻痹,令他忆起刚才着了翠杏的门道,又不禁心中一寒。
“翠杏,我的好翠杏,”朱九渊柔声说道,“你把药吃下去,然后什么事都解决啦,我们就当一切从来没发生过。”一侧嘴角麻痹的他,说起话来显得更加狰狞。
翠杏不想多说,眼下的她只想保命,活下去再说!
她迅速转身打开门栓,却因为她刚才的撞门将门栓撞歪了,一时卡住开不了,朱九渊乘她慌乱,机不可失,双掌齐运,使出火犁掌夺命招式“赤牛耕日”,直取翠杏心、肝二处。
翠杏反身迎战,她身形娇小,又比朱九渊矮一个头,一式“燕子低飞”轻盈的绕身而过,避到朱九渊侧边,猛然一式“投石问路”,一记五行指直刺他肋骨之间,顿时痛得他冷汗直冒,火犁掌一个失准,击中房门,木制的门框立时烧出焦痕,纸糊的窗棂则熊地一声着火,烧出阵阵臭烟。
朱九渊怒不可遏,他反手一记“飞龙回首”,一把抓住翠杏的头,一股热烘烘的火力直逼入头颅,瞬间煮热颅中的脑袋瓜,翠杏登时惨叫,手中下意识的乱点,一连串的真气通过“禽翔五行指”透入朱九渊的乳头、鸠尾、肋胁等致命穴点,朱九渊痛入骨髓,泪水横流,眼前一抹黑,居然昏绝倒地。
翠杏的每一击都是致命点,她化身形的不利为优势,专攻眼前最接近的死穴,这是冼幻真所教导,身处弱势的女子保命之道。
然而,朱九渊的“火犁掌”在顷刻之间烧毁了她的部分脑袋,她的意识刹那间模糊了,清澈的思路霎时间如断线的风筝,失去了凭据,十八年的记忆突然消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如同四散无序的书页。
她永远陷入了刚睡醒那一刹那的朦胧。
她撞落起火的门扉,一边狂叫,一边奔跑出去,她记得:有东西遗漏在大殿了,必须马上去取回来,是冼师父吩咐的吗?不,是爹爱喝的乳酒,不晓得三清像有多久没擦拭了?
如斯纷乱的念头在她脑中纠缠,她忽然又生起极大的恐惧,想起自己要逃离恐怖的猎人,逃命要紧,但眼前的景象十分混乱,四周人声喧哗,她似乎看见万万千千的猎人要追捕她、撕裂她,她只好反击,不停的反击。
不知过了多久……“翠杏。”一把十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好慈祥,令人放心,是谁?会是谁?
正犹豫间,翠杏的后脑被重压了一下,她马上一阵晕眩,倒地酣睡。
她睡得很香甜,不知不觉中,被数名女道扶起身子,慢慢扶进了“坤门”院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上半身被抬起来,然后又被放下,躺入一个人的怀中,一只粗厚的手伸过来,怜爱的抚摸她的头发,好熟悉的气味,好令人安心的手,好久好久没躺在这怀里了,是谁呢?想不起来了,总之不用担心,遇上这个人就不必担心了。
符十二公疼惜的抚摸爱女的头发,满布红丝的两眼不停打量女儿身上,希望找出一点攻击者的蛛丝马迹。
他不停的自责,就是因为他晚回长生宫了,才让爱女发生这种事!但是更令他震惊的是,冼道长竟告诉他说翠杏有了身孕!真是匪夷所思!他完全无法想像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是他疏忽女儿太久了,还是他太信任女儿的自主能力了呢?
正在狂乱之际,他注意到有股异味,十分淡薄的气味,却十分突出,不可忽略。
是了,那是头发的烧焦味,那种气味十分特殊,不会错的。
他翻弄爱女的头发,却没见到一根焦发,又令他不禁疑心是不是嗅错了。
他不知道,“火犁掌”的热力可以不伤表皮,直透内脏,要不是朱九渊被翠杏攻击得阵脚大乱,符十二公会连那一点焦味都闻不到。
符十二公找不着焦味的来源,又查不到明显的伤痕,一时之间六神无主。
对了,去问守门人,守门的道人想必知道些什么。
他将翠杏交给冼幻真照顾,迳自走到山门去询问守门道人。
“令嫒说自个儿去你房间等候,这种事原本不合规矩,可令嫒是常来的,我也由她去了。”
符十二公回自己房间去看,他有依奇门阵术排列房中各物,然而各种小物都未被移动分毫,房中还弥漫着一股久未有人住的淡霉味。
而且,翠杏平日会带上山的篮子、酒菜、干粮、钱币等物一律不在房中。
如果不在房中,那一定在某处!
如果翠杏没进来,那她一定去了某处!
他希望自己是只鼻子灵敏的猎犬,能嗅到翠杏身上余下的行凶者气味,能嗅到翠杏走过的路线,他恨不得马上找到行凶之人!
符十二公在观中明查暗访了两天,一无所获。
他又下山回家,质问仆人,小姐近来有何异状没有?
仆人们面面相觑,沉默无言,又不敢问小姐去了何方?直到负责伙食的中年妇人告诉他,小姐这几个月频频熬药进补,还专求乌雌鸡煮汤,这是往常所没有的习惯。
“你可知她用的什么药材?”
伙头支支吾吾道:“无非是寻常药材,小的没多大注意。”
“那说几样你知道的来听听。”
“呃,人参、当归、生姜、甘草、阿胶、黄岑……还有些干花,小的认不出。”
“可以了。”符十二公要仆人们退下,让他静静想一想。
那些大都是寻常热性或温性药材,怀孕忌寒,寒性之物会下胎,如此翠杏是想安稳住胎儿,表示她很期待这孩子的诞生。
什么人?能令翠杏完全没露过口风,将他女儿骗得服服贴贴,还要动手杀人?
他决定如爱女的愿,让小孩平安产下。
这是他身为父亲唯一能弥补的了。
于是,他唤来帐房老先生,吩咐他变卖了家业,遣散了仆人,结束符家百年来的经营。
他还有一个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