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离开老宅之前,取走他珍贵的秘密藏书,发现短少了两本。
一本是他以前要翠杏带给他的《奇门断》,另一本是少林寺不传之秘《灵龟八法牛棚禅师注本》,是他原本打算将“啸法”好好研习之后再用的书,据传可令功力在短时间内剧增。
他估计是翠杏拿走了,带上山去给另一个人。
现在两本都不见了。
这表示,得到这本书的人,将会是一个比现在更可怕的人物!
他在长生宫附近研修奇门之术时,曾在山林中发现几个隐密的岩穴。岩穴终年干燥,冬暖夏凉,是个避雪躲雨的好地方,平日累了,他还会在岩穴里小憩。
如今,岩穴终于派上用场,他将岩穴整理干净,往上开了条通风的管道以利生火通烟,又将菜刀、锅具等用品搬入岩穴之后,便把翠杏接来居住。
眼前是敌明我暗,敌强我弱,为了保住性命,还是先远离长生宫的好。
他回长生宫去接翠杏时,冼幻真告诉他:“我为翠杏更衣沐浴时,顺便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痕?或是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有没有?”符十二公一时屏息,紧张的问。
冼幻真点点头:“指尖,有干掉的血迹,指甲中还有些皮肉之屑。”
“那么说……”
“她用过禽翔五行指,而且对方也伤得不轻。”
“她有反击……”符十二公一想像到当时的可能情境,脖子都粗大了起来。他想像爱女惊慌的表情,不,他宁可是夺力应战的坚毅表情,翠杏有求饶过吗?有痛骂过对方吗?愈是想像,符十二公的脑袋愈加混乱,表情痛苦万分。
“符兄。”冼幻真见他心魔迷惑,好言劝道,“你是研习兵法之人,兵法首重沉着,不是吗?”
一言点醒,符十二公登时冷汗淋漓,清醒了八九分,忙谢道:“冼道长说得是!”
他抚了抚翠杏的头发,冼幻真已经把翠杏的一头秀发洗净、梳平,正散发出少女独有的怡人香气。她半睁眼一下,在符十二公怀中扭了扭身体,伸个懒腰,呢喃不清的说:“爹……今晚要早点儿回家哟……”符十二公热泪盈眶,那是翠杏六、七岁时常说的话,她总是期盼晚餐的桌旁有父亲的身影。
他柔声道:“乖,以后爹每一天、每一天都会陪着你。”
他将翠杏背到背上,告别了冼幻真,从“坤门”院落的侧门离开长生宫。
走入山林的路上,他一路布阵,用手中的小斧头劈斩树干,将随手捡来的石块摆放在特定的方位,如果他后方有暗中跟监的人,他们定将迷路,一时三刻之内也转不出符十二公布下的迷阵。
好不容易,符十二公将翠杏背到岩洞,将她安顿好,洞外有掩盖了草叶的竹架,很不容易被人看穿虚实。像这一类的岩穴,在多年后发生“张献忠屠川”,四川人口几乎被魔王张献忠全灭时,曾经拯救过不少川民,让他们平安度过好几年的兵燹之灾。
翠杏平日不太疯,只是像不太懂事的小女孩那般,对四周的一切都表现得很有兴趣。她也不随意走动,符十二公要她乖乖待在岩洞时,她也可以静静的自己跟用草捆成的娃娃玩上一整天。
只是,自从搬到岩穴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发生了这种事,长生宫里头不可能没有动静,害惨翠杏的人,迟早会蠢蠢欲动的!”符十二公这么想着,于是每天晨夕都会在长生宫附近的山坡地,居高临下的监视山门。
他知道观中规矩,观中的出家道士若要下山,必须预先告知下山事由、登记在册,且在傍晚以前就得回观,因此要下山就得一大早下山,否则会赶不及在黄昏回观。是以要监视进出长生宫的人,只需在清晨和夕照时分留意便得了。
监看了数日,一无所获,他愈来愈感到焦虑。
他担心日子愈久,答案就会距离愈远,线索就会被愈冲愈淡。
观察了约莫半个月,某个清晨,他看见一位相熟的道士出门,道士姓洪,平日担任知客,也就是招待来客的职责,通常由样貌端正、言语谨谦的出家道士担当。
符十二公忖着,数数日子,近日正要开始忙于接待香客,身为知客的老洪理应留守观中,不知为何下山?
符十二公没作多想,继续观察,不久,他看见山门再度开启,又步出一位樵夫,顶着个大竹笠,背后还背了一担柴。
他心中大奇,因为眼前的情景,有三个不合理。
一者,日头刚出,树枝露水未干,还不是樵夫斩柴的时间。
二者,从来只见樵夫担柴进观,空担出观,岂有担柴出观的道理?
三者,他在太阳还未冒出头就守住山门了,之前并未见樵夫进观,又何来樵夫出观?
除非这樵夫不是樵夫,而是直接从长生宫出来的人!
“有古怪!”
说不定,久候多时,那人终于忍不住露出马脚了。
可是符十二公不敢妄动,他知道自己没习过轻功,走路跟踪一定很容易被发觉,他也知道自己并非武功高手,一旦动手说不定会命丧当场。
此时,他不禁思考奇门术的局限。
最古老的奇门术,乃用于计算用兵的最佳方位和时辰,是处于“被动”的占算应用。后来据说诸葛武侯发明了化被动为主动的方法,藉由利用地形、改变布置,而达到隐蔽兵力的功能。
奇门之术能令敌方无法发现阵式里头的实际情况,这叫“隐”;或诱敌入阵以迷惑之,再一举歼灭,此谓“陷”。然而,奇门阵式只能影响一定的范围,超出阵式的影响范围,奇门之术就毫无作用了,也就是说,这些阵式都是不动的。
“兵阵”就不同了,那是一群人的集体行进移动,而符十二公需要的,是一个可随着他的身体移动的“个人阵式”。
他搜索脑中对奇门术的所有知识,没有这种阵式。
无论如何,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有古怪!他不能错过这难得的发现,一定得跟踪他!
“且慢。”他想,奇门术不能用,他还有其他方法,是他平常绝不用上的,那只是他纯为学术而做的研究,并没打算实战应用的。
自张子房立下“奇门十八局”以来,奇门术有时会跟其他方士法术一同使用,以达到更好的效果,比如诸葛武侯之借东风、延命灯,都属此类,是以符十二公遍访奇门专家时,也顺便学过这些与奇门术相辅相成的法术。
没想到,这些他平日不屑使用的杂术,而今不得不派上用场了!
符十二公念头一起,当下取出腰际的小斧头,削下一片树皮,在上面刻出简单的五官,又割下一小撮自己的发梢,插入树皮缝隙中,吐上两口唾液,口中念了数遍秘咒,接着如法炮制了八个一样的树皮人偶,塞到缠腰的布带备用。
接着,他循着捷径跑到一片竹林中,这竹林的竹子唤作“月竹”,竹身较细,可作笔管,符十二公用小斧头随手斩断一根竹子,取一节食指粗细的竹节,劈开两端,成了一根小竹管。
经过这一番折腾,当他赶到捷径的末端时,那樵夫已经远离,身影也模糊了。符十二公知道,这条长生宫众人平日下山惯用的路,乃顺着山势左弯右拐,他只消沿着山岗,走直线的捷径,定能赶到那人前头去。
符十二公很熟悉这片山林,所以他不担心,他再抄另一条捷径,希望赶到那人面前,一窥他的庐山真面目。他穿过竹林,从高处眺望,见那樵夫正遥遥走来,心想这次总算追上了。
只见那樵夫脚步轻盈,身形十分快捷,显然是会家子,不可小觑。
符十二公取出一片树皮人,先让它随着轻柔的山风飘下山坡,随即取出小竹管,口含一端,吹出一道尖尖细细的气流,吹到树皮人身上,控制它飘动的方向,直到它落入山路旁的草丛为止。
寻常之人怎么可能把气吹得那么远?看倌需知,符十二公这一手法乃从平日练习“啸法”所得。
所谓“啸法”,乃御气之法,可分“气啸”和“歌啸”两种,后者类似今日蒙古的特殊声乐发声法,平日在山林中啸叫,把声音练得又远又长,或广或细,出神入化,唐朝时甚至有孙广编写的《啸旨》一书专论此术,一共总结了“行啸十二法”。
符十二公精通啸法,在“气啸”方面,他能利用竹管控制气流方向,如细线一般远远的控制树皮人,而在“歌啸”方面,他后来练成了“密音传耳”,将声音控制得能够只让某一定点的某人听见,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话说符十二公将竹管凑在唇间,见山路上的樵夫尚有十来步远,口中忙念咒语,轻轻一句“如律令”后,马上吹了一道气,路旁的树皮人倏地划过山路,钻入对面的草丛中,果然那樵夫警觉的止住脚步,凝视路面。
方才那么眨眼之间,樵夫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穿越山路,依那黑影大小,绝不可能是寻常小动物,他担心有埋伏,下意识的把手按在腰间,不知想取出什么,却没真的亮出招子来。
符十二公见他没中计,又抄出两片树皮人,念了咒语,朝两个方向投出。他先吹出一道气流,让一片树皮人滑下山坡,滑过路面,闪入草丛,他同时吹出另一道气流,让另一片树皮人飞跃空中,翻了个觔斗,再斜斜插入草丛。
没想到,那樵夫居然沉住气,继续行走,压根儿不理会眼前情景。
事实上,樵夫的确有看见两条人影,一条穿过路面,另一条身手敏捷飞空而过,种种迹象都像是有高手挑衅,但他只是一位樵夫,照理是不应该有反应的。
如果他应该只是一位普通樵夫的话。
樵夫快步走过了刚才黑影越过的路面,令山坡上远眺的符十二公十分气恼,因为那樵夫甚至没抬起头来,脸孔完全被挡在竹笠底下。
符十二公忙再取出一片树皮人,口中急急念咒,“如律令”刚过,立刻吹动树皮人,它飞身下坡,直冲樵夫后方。
樵夫身形只稍稍一晃,脚步一刻也没停下,只见有一道白影在他背后绕了一圈,树皮人立时裂成两段。
符十二公迸出一身冷汗,他完全看不清楚樵夫做了什么事!
但是,他也不能让对方瞧出他的把戏!于是,他火急吹出两道气流,赶紧令裂开的树皮人弹向空中,飞入远远的草丛,消失无踪。
其实樵夫也纳闷得紧,刚才后方明明有股杀气直迫而来,明明有人要攻击他,他一使出独门兵器,对方竟被轻易的裂断身躯,断了的身体还能飞身消失!这恐怕不是人类所为,或许是山中鬼狐之类在愚弄他,这些嘛,可比人类难对付多了,还是少惹为妙。
樵夫环顾四方,只见山路两旁古树参天,林叶茂密,即使是大白天也弥漫着蒸蒸雾气,阳光昏暗,湿气寒骨。樵夫不欲久留,于是赶忙加快脚步,匆匆下山去完成任务。
符十二公也不敢穷追,他坐在一棵银杏树下思索,方才那人用的是何等武器?长生宫里头有人使用吗?他根本想不起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忖着,赶忙动身追过去,抄走山林间不为人知的小径,赶过樵夫前头。
符十二公率先走到山脚,山下正是驰名中外的千年灌溉系统“都江堰”,如今刚好河床干枯,只因河水被阻断,以进行每年的例行修缮,要到清明才会放水。
他在路边布下一个小阵,将自己隐蔽在阵中,看着那樵夫走过去,确定他的方向了,再走捷径到下一个地点,同样布阵、隐藏,如此数次,最终确定他要去的是都江堰旁的县城“灌县”。
樵夫背着一篮柴薪,摇摇摆摆的走进灌县城门,混入来往的人群中。
符十二公坐在城门外的大石上等待樵夫出来,心中挂念着翠杏,担心她会不会自己准备食物?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找不到爹而害怕?不知那樵夫会何时出来,如果他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早已过了中天,正沿着黄道朝西边斜斜滑去,灌县四面多山,山丘挡了大部分的阳光,阴凉得很。符十二公吃完了随身干粮,喝了点用竹筒装的天露水,继续牢牢盯着通往城门的大路。
此时,那樵夫再度现身在大路上,符十二公遥遥望见,一骨碌跳起,紧盯着他。樵夫背后的篮子空了,脸庞依旧藏在竹笠的阴影下,大路上仅有他一个人孤单的身影。
符十二公估计樵夫会沿着来时的路回头走,正欲动身回青城山埋伏,却见一位中年妇女匆匆跑来,奋力朝樵夫挥手,似乎在呼唤樵夫。
符十二公停下来观看。
樵夫好像没听到妇人的呼叫,脚步一直都没歇下的意思,直至一处林边的转弯,樵夫才仿佛略有所觉,止步回头,那妇人见他停步了,也缓下脚步,边喘气边走上前去。
符十二公瞧见妇人递出一张纸,然后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樵夫也取出一张纸交给妇人,她谢过之后,便回头往县城走去。
樵夫盯住妇人的背影,慢慢从腰间解下一条长长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符十二公觉得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人在远处,又不知那樵夫意欲何为?他犹疑不决,唯有按兵不动。
正踌躇间,只见樵夫手中一挥,一道白影掠过,妇人的脖子登时被紧紧缠住,完全无法呼救,她下意识用两手拉扯颈上的东西,却徒劳无功,樵夫两臂一抽,妇人便硬生生被拖入路边林中。
事情发生得过于迅速,符十二公始料未及,整个人顿时冷了半截,下意识告诉他要奔出去救人,但理性却令他迟疑不敢跑出去,因为从樵夫刚才所露的那一手,他知道他完全不是那人的对手,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妇人被拖走。
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因为他距离那里太远了,他的“气啸”无法到达这么远!
忽然,他从眼角望见有人在路上走来,转头一瞧,认出是洪道人!长生宫的知客!他记得清晨时分是洪道人先下山,之后樵夫才出现的。
只见洪道人行色匆匆,心烦意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经过转弯角,渐走渐远。
不久,那樵夫也从转角旁的林中钻出来,他抖抖背上的篮子,站立不动,凝望洪道人的背影,手中那条长长的东西,在斜阳下泛着银泽的光芒,符十二公见了不寒而栗,打了个冷颤。
难道樵夫也想对洪道人下毒手?
如果是,那他还在犹豫什么?是在斟酌对方的能耐吗?
说时迟,那时快,樵夫提起脚,轻点着足尖,小步朝洪道人奔去。
“不妙!”符十二公情急之下,火速念咒,抛出两片树皮人,竹管吹出一道细流,树皮人擦过山坡上的草皮,朝樵夫直冲过去。
樵夫听见草地上有异声,手中赶忙一挥,正好卷中一片树皮人!由于距离太远,符十二公难以控制,还来不及将其吹入杂草之中,就被对方揭穿了把戏。樵夫瞧了一眼手上的树皮人,便扔进背后的竹篮。
这一阵骚动,也惊动了前方的洪道人。
洪道人回身看见一位樵夫,竹笠压得低低的,显然正紧盯住他身上的每一寸,手中垂着一条精钢冶炼的长炼,浑身迸发着杀意。
洪道人直视着樵夫,歪头想了想,好一阵子才问道:“这位兄台,是冲着贫道来的吗?”
樵夫不答,嘴角冷峻的下垂,沉默得令四周的空气荡漾着阵阵寒意。
“若是强人剪径,那么贫道一身清贫,所有不过几枚铜钱,兄台若要,可资生计,不妨拿去,无需强取。”
樵夫依旧默不作声。
洪道人一步步想确认对方的目的,终于不得不问最后一道了:“贫道俗姓洪,自问生平不喜惹是生非,与人素无过节,兄台确定没认错人吧?”
樵夫再不打话,手中长炼一挥,他周围方圆一丈的地面瞬间划出了一道圆圈,连洪道人的衣角也被削破了一方。
“这是何苦?”洪道人长叹一声,不得不打起精神迎战。
他平生云游四海,现在只是暂时落籍长生宫,当初想说四川是道教源头,青城山是第五洞天福地,长生宫是千年古观,谁料在此地竟会有杀生之祸?谁知今日竟是明年忌日?
他也曾拜师学武,一意只求防身,不在伤生,谁知竟遇上高手欲取其性命?
这一遭,只怕凶多吉少了!
洪道人长叹一口气,随即曲膝半蹲,两掌摆在腰际,沉吸一口气,同时气贯双掌。看倌需知,此乃“预备式”,为接下来所有招式的基础。
樵夫心想,方才偷袭不成,被不知什么人坏了好事,从树皮人的样式看来,分明不是鬼狐,而是有人在搞鬼。他自怨不够谨慎,被人盯梢了还不知觉,现在只好速战速决,解决了这洪道人,再去解决那施术捣局之人!
只不过,这位洪道人在长生宫挂单经年,却从未见他露过什么手段,还以为他不谙武功,如今见他蹲个马步,两掌各踞左右,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预备式,虽然未知斤两,但是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掉啦。
樵夫赫然踏前,长炼破空扫向洪道人,没想到,洪道人竟伸出肉掌,硬生生抡向长炼,钢与肉接触之际,“当”的一响,恍若击中两块金属互击,顿时化解长炼来势。
樵夫惊愕万分,凡被他长炼扫到的人,无不皮开肉绽,从未见过有人以皮肉相迎,还能势均力敌的!这洪道人使的不只是硬功,也是柔功!能使对立的两种特质水乳交融,端的是刚柔并济,天下何处有此种武功?
洪道人心中也兀自纳闷不已,长炼这种独门兵器闻所未闻,显然是因为学习困难,所以罕有传承者,回想过往,他又何曾结识过使用这类兵器的人?还一心要杀他?
两人一招交手,心中千回百转,各怀心事,然性命相搏,岂容分毫迟疑?
转念之间,樵夫猛再出手,将长炼舞了个灿烂,把空气削得咻咻有声,誓要将洪道人给杀个稀烂。
洪道人也不犹豫,他不慌不忙,两手如轮,使出“风雷倒卷”,将长炼连续拨开,每一出掌,有猛风之势,雷霆之力。他三两步便抢入长炼舞成的圆圈之内,樵夫一时鞭长莫及,被洪道人一式“风雷踞顶”从上方捶击他的右肩,樵夫一阵心寒,眼见右臂将废,忙用右手收炼,长炼回卷,左手接住另一端,炼条对折,正好夹住洪道人的脖子。
樵夫两手朝反方向扭转,长炼一紧,眼看要扭碎洪道人脖子。
洪道人脚下一沉,双掌如铁,直拍樵夫胸膛,樵夫只觉胸口被千斤锤重击,心脏仿佛刹那停顿了一下,两手顿时软掉。洪道人乘机挣脱长炼,赶忙抚揉脖子,方才被长炼缠住,差点儿断气!
樵夫不停喘气,意图令心脏正常跳动,洪道人本来就无心缠斗,今见樵夫无力还手,便欲乘隙回身逃跑,然性命交关之时,最忌失去先机,樵夫奋然利用余力挥动长炼,上下舞动如蛇,卷住洪道人脚踝,将他一把拉得仆倒在地。
樵夫大吸一口气,先稳住了心跳,马上一抽长炼,扫过洪道人右腕,洪道人来不及爬起,登时被割断手筋,血流如注!
这洪道人向来避谈来历,他其实是武当弟子,学的是“两仪风雷掌”。两仪者,阴阳也,刚柔也。其“预备式”置两掌于两侧,象征太极中的阴阳两仪,其练习方法乃以意导气,用两掌在铁砂中抡、砍、摔、拍,练成之后,一出掌则气势骇人,有风雷之势。
可是,“两仪风雷掌”重在两掌,手腕反而成了弱点,在数招之间已被樵夫看出,一逮到机会,他就马上攻击洪道人手腕,断其手筋,手筋一伤,任凭你铜皮铁肌,也再使不上力!
洪道人右腕已废,惊惧之余,忙滚地避开,但滚地又怎快得过长炼?霎时间背部又被扫中,皮肉深裂,血水沾染了长袍。
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樵夫面前,乱了他的步调。
又是那个树皮人!他愤怒得直想大喊:“别再装神弄鬼,有种滚出来!”但他不能作声,否则很可能会被人认出来,因为他在长生宫是很多人认识的人物。
树皮人在他身边飞窜,身形高大,但樵夫知道,一经卷下,它便只不过是一小片脏兮兮的树皮。
洪道人忍住疼痛,奋力爬起,没命似的往青城山冲去,所幸樵夫避忌他的风雷掌,先伤他手腕,让他还有一双健全的腿来逃跑。
樵夫不理骚扰他的树皮人,拔腿追过去,树皮人的黑影倏地划过,锋利的边缘在他手背上割出一道血痕,樵夫大怒,挥炼要击碎树皮人,可树皮人左闪右避,甚难对付。他望着洪道人,见他跑得飞快,距离愈来愈远,一时心慌意乱,挥炼的招式也乱了手脚。
洪道人的身影刚刚在山脚弯道消失时,树皮人便忽然失去动静,飘然落地,樵夫楞了一下,赶忙卷起链子,直奔过去。他猜想,操纵树皮人的家伙一定是刚刚溜走了,他必须追上去!
此刻,符十二公在山坡上奔驰,藉着山林的掩蔽,不被樵夫发现身影。他必须比樵夫更快,于是他直线穿过一条捷径,飞跑向山的另一面,那儿便是来程中经过的干枯河床。
此时,洪道人也正好从大路赶至河床,见有人从山上跑过来,整颗心凉了半截,以为死期到了。
“是友非敌!”符十二公远远嚷道,赶快跑进河床,移动河床上的鹅卵石,“洪师兄!你如果相信我,请站在我身边!”
“你是符十二公?”洪道人一时不敢相信,他不明白突然现身的符十二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符十二公忙着摆置鹅卵石的当儿,抬眼一瞧,樵夫已追过弯道。
樵夫远远看见有人与洪道人在一起,先是楞了楞,马上猜出这人就是操纵树皮人的人,立时怒火中烧,杀意大起。
没想到,他这么楞了一下,让符十二公抓到时间摆好最后一块鹅卵石。
“完成了。”符十二公松了一口气,叹道。
“完成什么?”洪道人愕然道。
“相信我,等他过来。”符十二公低声说着,忙取出手巾围在脸上,好让樵夫瞧不见他的脸。
樵夫大步迫近,咬牙切齿的紧握长炼,他的眼睛遮在竹笠下,却掩盖不住他慑人的杀意,挡不住他凶狠的气焰。
洪道人开好马步,身体一沉,打算用他仅存的一臂应战。
“不必,不必,”符十二公轻拍洪道人,两眼不敢离开樵夫,“我一拉你,你就要跟我走。”
樵夫一脚踏入河床,打算一举杀死眼前二人。
“现在!”符十二公轻声道,拉着洪道人往“生门”的方向踏出。
樵夫正欲挥炼,不禁当场傻住。
眼前的两人影子才那么一晃,就消失了。
不特此也,他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四周看起来没有变化,却在刹那间陷入一片静谧,静得他连耳道中的血流声都听得见,耳中嗡嗡作响。
他才刚回头,四周忽然一片飞沙走石,狂风怒吼,什么也看不见。
他赶忙向前跑去,风沙乍停,眼前却隆起一片大山,挡住了去路。
樵夫又惊又怒,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觉得有被戏弄的感觉,不禁怒吼一声,胡乱挥炼。
洪道人不敢相信他这么容易就逃脱了,而且还看见樵夫在河床上东奔西跑,发疯似的在挥动长炼,似乎被困在河床,无法挣脱那方圆一丈大小的空间。
想当年,刘备占据四川,诸葛武侯在川东河边用圆石摆布“八阵图”,困住吴将陆逊,正是一种奇门阵式,如今符十二公不过效法孔明。他心知这阵式需再一个时辰才会自解,他们尚有足够的时间逃逸。
符十二公带洪道人朝青城山逃去,叮咛他不可再回长生宫:“你且先随我去养伤,之后要去何处,再行定夺。”
洪道人拱手道:“感谢符兄救命之恩,弟只是不明白,为何遭来此祸?”
“我还正想问你,没想到你也不知道?”
“小弟委实不懂。”
符十二公告诉他:“我看见,这厮在意图杀你之前,才刚杀了一名妇人。”
“妇人?”
“我见她从路上追来,唤住这厮,手上拿着一张纸,两人才交谈了几句,妇人就被暗算了。”
洪道人沉默了。
他们一路走上山坡,洪道人都不再说话。
符十二公不走寻常山道,专带洪道人走小径,以免万一敌人有同伙在路上。良久,洪道人才喃喃说道:“打从今早,就有些蹊跷……早课之后,一位吕师兄托我下山办事,说是住持的吩咐,他给我一张药方,说要抓药,又给我一笔钱,要我进城去找一个人。”
“所为何事?”
“城里那个人给了我一本书。”说着,洪道人从怀中取出一本书,符十二公翻看了,不过是抄写的《邸报》,那是宫中将大事、诏令、官员升迁公布天下的报纸,有人欲追踪这类消息的,读书人会帮他们抄写,按期收费。看来,长生宫住持朱九渊对政局变化很有兴趣呢。
“那么,药方呢?”
“没了。”洪道人说:“药方没了,药还在。”他又从腰囊摸出一包药来,符十二公接过药包,凑近鼻子仔细嗅了嗅,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洪道人又说:“这里头有个奇处……”他叙述如何遇上稳婆李阿好,如何托她抓药,然后费了不少时间才查到邸报抄写员的地址,回头去寻稳婆时,李阿好又如何弄错了另一人拜托的药方。“同一日之内,凑巧有两人拜托她抓药方,而且,李大嫂弄错的那张药方,我拿在手上瞧过,那纸,是长生宫自制的桑竹纸,我是万万不会认错的。”
符十二公胸口发烫,血丝慢慢布遍了眼白,他怎么都觉得这件事跟翠杏有关系,却无法厘清个中玄机:“你可记得另一张方子写了哪几味药?”
“记得,”洪道人也脸色凝重了起来,“我心里将两张药方凑在一起,那是极之寒凉的方子,说不上有什么用途。”洪道人将药方告诉了符十二公,两人边走边沉思,不知不觉,已随符十二公抵达一间小道观。
洪道人抬头一瞧,没匾也没额,这小道观没名字。
符十二公敲了敲门,回头向洪道人说:“这里头住的是一位正人君子,路见不平必定挺力相助。”
观门“叽”的一声开启,一位道士探头出来,看他不过三十来许,却似饱经世故、满脸风霜,眼神坚毅,似乎对世事早已看穿、看透。
“朱兄。”符十二公拱手道,“此人乃长生宫知客,方才在路上被人追杀,手腕已伤,朱兄可否为他疗伤?”
那道士瞧了一眼洪道人,便慢慢的走出来,拿起他受伤的手腕端详,好一会才说:“手筋断裂,贫道有一金创药,祖上传说可续骨,虽无十分把握,不妨一试。”说着,他走回观门,摆一摆头,示意洪道人进去。
洪道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符兄……?”
那位朱道人进去了,符十二公才小声说:“他姓朱,名朔,朔望的朔,他的祖上,就是本朝开国太祖。”
“哦?”洪道人不禁惊叹。
“说来话长,总之你尽可将一切告诉他,放心就是。”
眼下再也回不了长生宫,洪道人只有相信符十二公,两人道别后,他也踏入那无名道观去了。
符十二公在山林间穿梭,心急得很,他已经有一整天没照顾翠杏,担心着翠杏会有什么不察。
赶回父女俩栖身的岩穴,只见翠杏瑟缩在洞中,安静的闭着眼。当她一看见父亲回来,马上冲过去抱住他,两手怜惜的拍着符十二公的背,表达她想念了一整天的心情。
“对不起,翠杏,爹迟回家了。”符十二公柔声说着,一面轻抚翠杏的头发。翠杏的肚子微微隆起,顶住符十二公腰囊中的药包,为了避免翠杏不舒服,他将洪道人给他的那包药从怀中取出,打算放去地面。
在他怀中的翠杏忽然僵硬了一下,眼睁睁的盯住他手中那包药。
“怎么了?翠杏。”符十二公察觉有异。
翠杏将药包轻轻从父亲手中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捧到鼻子去嗅,忽然情不自禁的流下两行泪水。
“怎么了?翠杏。”
她记得这气味,但她不记得为什么,只记得这气味令她心碎,伤心得仿佛马上要死去一般。
“到底怎么了?”符十二公不停探问,试图勾出翠杏的记忆,但那一块记忆已经受损,留下的只有影子和痕迹,翠杏也无法拼凑出全貌。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藏身在岩穴和奇门阵式之中的翠杏,一直没被朱九渊找到。翠杏的肚子日渐隆起,符十二公也不知道女儿何时会生产,因为他不知道女儿到底怀孕了多久,随着肚子愈来愈大,他也愈来愈紧张,生怕翠杏突然生产时,他会措手不及。
终于,在夏天的一个晚上,翠杏开始阵痛了。
符十二公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何偏偏选在晚上?”这个不该来的孩子,选在不该选的时间来到这世上。
翠杏紧蹙眉头不停抚摸肚子,她感到肚里一阵阵有规律的抽搐,渐渐的愈来愈强烈,节奏也在慢慢的加快中。
“翠杏,乖女儿,”符十二公抓住女儿的两肩,“你不用害怕,爹会找人来,你千万别乱走。”
翠杏困惑的望着他,眼中带着慌乱,似乎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等爹回来!”说罢,符十二公提了灯笼,回身要走,被翠杏一把拉住衣襟。
她两唇抖颤,仿佛想要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字。
自从那天以后,符十二公只听女儿说过一句话,之后就没再说过一个字,但此刻他无心等待翠杏说出话来,比这更重要的是她的性命。
符十二公温柔的捧着她的脸庞,怜爱的凝视她的双瞳:“翠杏……”他想叫她放心,但他的眼神已经比言语传达了更多的关爱。
翠杏松开了手。
符十二公即刻转身跑出岩穴,在岩穴外布阵,这阵式名唤“五行金甲阵”,乃保护阵中之人兵燹猛兽不侵,任凭外头风雨交加,阵中之人丝毫不觉。布下五行金甲阵后,他又在外围布下一层“参毕迷魂阵”,不论人兽,一近此阵则无路前进,不由自主的绕道而行。
布完了两层阵式,他不放心的再看了一眼,随即提灯走下山去,走的是他常走的林径,循着熟悉的路线,比较不容易发生意外,此刻他绝不能有意外,否则翠杏该怎么办?
翠杏孤零零的守在穴中,凝望洞穴的入口,期待父亲再从那里出现。
父亲留下足够的灯油、明亮的烛火,将洞里照得黄澄澄的。当疼痛突如其来时,她屏着息,等待痛觉散去,当她轻轻一运息时,一股暖气会周流她的任、督二脉,顿时令她减少许多痛楚。
外头安静得很,岩穴就如同安全的子宫,她感觉不到有任何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的抽痛频密得像心跳一样急促,终于连运息都快抵抗不住时,岩穴外头有了动静。
父亲的头探了进来。
翠杏紧绷的心忽然松弛下来,强烈的阵痛顿时冲了上来,她痛得哀叫出声,符十二公马上拉进一位中年妇人,指向翠杏说:“快,快帮忙。”
中年妇人虽然满脸惊惶,但仍然走向翠杏,熟练的探视她的情况,伏耳听听她的肚子,用手背探她的额头,然后转头问符十二公:“是头一胎吗?”
“是。”符十二公焦虑的不停跺脚。
妇人要他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等等,待一切妥当之后,又忍不住转头问符十二公:“你们是人吗?”
符十二公楞了一下,他的脑袋急速思考了一下,当下决定不回答,只是神秘的、淡淡的摇了摇头。
妇人打了个寒噤,慌忙帮翠杏接生。
符十二公曾经注意过,山脚下有个挑夫人家,生养众多,或许可以去拜托他家女人上山帮忙接生。可是夜晚的山路极其危险,山路崎岖不说,野兽也会在夜间出没,人家一定不会答应。
于是,他带了足够令他们心动的银两,说服挑夫夫妇两人随他上山,条件是挑夫必须在洞外守候。
直到天亮,翠杏母子俩沉沉睡去,妇人也教导了符十二公产后的照料方法,他才护送挑夫夫妇下山。
“奇怪的是,”挑夫后来向别人聊起那晚的奇遇,“我下山时才想起,灯笼忘了在洞口了,可是我循着原径走回去,却怎么也寻不回那个洞穴。”
“敢情是鬼怪,”另一位挑夫插嘴说,“他们自己不也招了吗?”
众挑夫们聚在山脚等待客人上门时,免不了聊起他们在山野的遭遇,几乎每一位挑夫都有满肚子这类故事。
说着说着,一位挑夫远远望见一位妙龄女子走来,于是一骨碌立起:“客人来了,准备上路。”
“嘿,那女子就是上山寻母那位吗?”
“正是。”
“有下落了吗?”
“说不好的,早已化成山林野鬼了。”言毕,挑夫忍不住低吟了一句“阿弥陀佛”。
山上的故事口耳相传,山夫传给客人,客人传给家人,家人传给友人,如此辗转流传,不过几天工夫,便经由一个人的口带给了朱九渊。
朱九渊对内宣称闭关了三个月,在那之前,他左眼下方的脸部一直都在麻痹,说话时嘴角一直提不起来,他的肋骨也断裂了几处,连呼吸也会疼痛,好不容易才养好部分的伤,勉强出外见人。
那天,当他晕绝在地时,一位二十来许的年轻道人进入方丈的院落,来通知他外头大殿有女子闹事,赫然发现住持重伤倒地,连方丈室的门扉都烧毁了一片,当下便明白了个大概。
年轻道人不动声色,扶了朱九渊上床静息,整理好散了一地的酒菜、纸灰,用纸糊好破损的木门,又煮了安神养气的汤药,专等朱九渊醒来。
朱九渊惊醒之时,发觉身边侍候着一位年轻人,由不得又是一惊,心中彷徨不安。
年轻道人忙道:“住持勿惊,我乃‘震门’弟子,素来赞同住持的见解,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事,晚辈都不知道,晚辈以外的人,更是不知道了。”
朱九渊端详了这年轻人一会,认得他果然是平日较为合契的同道,即时放心不少:“你姓吕,对不对?”
年轻道人颔首道:“晚辈吕寒松,是‘震门’于道长门下。”
“于道长,莫非使一件独门兵器白长炼那位?”
“住持好记性。”
“你看到了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收拾了一下地面的碎纸残片,有些可能还有用,我搁在桌上了。”
“碎纸?”朱九渊忖着,狐疑着吕寒松在说什么。
往后一直是吕寒松在照顾他,直到他能下床了,翻看桌上那堆烧剩的碎纸,才知道那天翠杏曾经带给他什么,而他居然错过了。
恨意一起,他的创伤更痛了。
他命令吕寒松再度下山调药,还要四处搜寻翠杏下落,待一找到,一定要令她服下。
他不能让孩子被生下,却也不能害死翠杏,因为他还期望终有一日要利用符十二公,翠杏依然是最好的棋子。
他不过问吕寒松是怎么去调药的,吕寒松也没报告洪道人被人救走的事,他只知道翠杏恍如在人世失踪了一般,吕寒松屡次在山上山下搜查,都没半点她的消息。
直到山夫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传入他耳中为止。
“翠杏生下那个孽种了……”得知这消息之后,朱九渊的心中浪涛澎湃。
他有后代了,他当爹了,但这孩子将成为他的诅咒,将影响他未来的千秋功业。
他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里知道,有一天这孩子竟大胆的回到他身边,仿佛在讽刺他似的,那孩子仅有阿瑞之名,以无姓之儿在长生宫成长、习道、学武。朱九渊偶尔还抱存着希望,想像有朝一日父子相认,但一想到翠杏,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有这种可能了。
更何况,这孩子天生就埋下了反对他的种子,在他与张献忠的结盟中,那孩子不断的反对,还伙同长生宫其他道人一起反对他。
有一天,他终于痛下决心要除去这个孽种,于是,他以欺师灭祖之名,对那孩子施予“五绝”之刑。
五绝之刑,专由“离门”施刑,事实上就是以“火犁掌”的热力烧毁对方脑子,残酷至极,因此鲜少施行,五百年来也仅用过四次而已,而阿瑞是纪录上的第五位。火犁掌乃由道家修行“雷法”演变而来的独门内功,用于驱魔除妖,如今却变成杀人之术。
但是,阿瑞在行刑之前逃掉了,逃得无影无踪,直到吕寒松奉朱九渊之命与东厂太监结交,才远在千里之外的广东佛山意外相逢。
朱九渊知道阿瑞的逃跑绝非侥幸,必定有人相助,而这个“有人”除了柳岚烟与符十二公以外,不作他人想。
吕寒松也在山林中发现过翠杏,她以猿猴般的敏捷身手在林间飞窜,却能在顷刻之间消失身影,这种情况,也仅有符十二公的奇门之术有可能办到。
吕寒松成了他的斗犬、他在外头的耳目与刀刃,专门替他联络、侦查、杀敌。
吕寒松也果然不负所托,花费多年,终于找到翠杏的藏身处,虽然他无法突破重重奇门阵式,但已足于威胁符十二公为他服务。
这些人,符十二公、翠杏、吕寒松、明镜使等等这些人,都是他迈上权欲之路的重要棋子,一如万物皆有阴阳两面,善用阴阳,则如《孙子兵法》所云“奇正相生”,妙用无穷。
由于符十二公的妙用无穷,加上翠杏也暂时没有死亡的必要,她才得以在林中自在生活。她懵懵懂懂的活了许多年,饥餐野果,渴饮清泉,累了则回到有重重奇门阵式保护的岩穴睡觉。
外头的世界发生了巨变,她一点也没有知觉,因为那些都是人类的事,而她忘了自己是个人类,或者更正确的说,她没有自己是人类或任何种类生物的概念,她只知道自己是自己,如此而已。
这种情形,一直到那年八月才有改变。
那年,京城的龙椅被好几个人的屁股坐过。
首先,坐了十七年的那位皇帝爷在自家后山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