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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桑女志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时地: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年)八月中旬/四川青城山长生宫

彩衣没有自己的房间,因为她尚未受戒,还是个女道童,必须跟师父同寝。

她从小就希望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不为什么,只因为她想要有个能保有自己小小秘密的地方。

比如说,她有一个小小的锦袋,上面绣了只小蜘蛛、小蜈蚣、毒蛤蟆、壁虎之类的毒虫,记得这叫“五毒袋”,小孩携在身上当成护身符,表示以毒攻毒的意思。

她十分珍惜这个锦袋,因为里头装了几件重要的东西。

那几件事物,保存了一段永远不复返的过去。

如今,这个现在,又即将成为过去。

“从今天起,你就搬来这间厢房。”来通知她的不是师父,而是另一位不太熟的女道长。

她终于拥有自己的房间了,但她感觉很不安,因为这是她不该拥有的。

她每日被个别供应较好的食物,还有个从来没见过的妖艳妇人,来教她化妆打扮,还教她一些体面的应对说话、如何摆出婀娜的体态之类的,根本不是学道之人该做的事儿。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应该学习这些事情。

不特此也,她还发觉平日较常来往的某些人,似乎很少见到她们了,很显然,她们已经刻意被隔离了。

她感到十分纳闷,这一连串不寻常的事件,背后究竟抱有什么目的?周围的人好像都知道,却都瞒着不告诉她。

彩衣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兄弟住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每天都过得很忙,可是很快乐。

他们的家跟川北的许多人家一样,周围种植了很多桑树和柘树,做为养蚕的叶料。

每年清明刚过,去年收藏好的蚕卵遇到天气变暖,便会自然孵化,家人就忙着收集桑叶和柘叶准备喂蚕。彩衣年纪小,虽然桑树已经修剪得低矮,她依然摘不到,阿母便会将盛满了叶子的陶瓮交给她,叫她拿进蚕室去换一个新的空瓮。

她很乐意帮忙,因为她想当一个有用的孩子,因此跑来跑去找些她可以插手帮忙的地方,忙个不亦乐乎。

阿爹会用稻秆扎成砧板,在上面把叶子切成细条,做为初生蚕的第一餐。

她很想帮忙喂蚕,可阿母不准:“叶子只许嫩不许老,放得太多又会堆积粪便,蚕儿容易生病,这些你们小孩儿都不懂!”

这养蚕抽丝是一家人的活计,岂容小孩乱玩,影响一年生计?

“嗯……我很想帮忙……”小彩衣央求道。

“你们只管在旁边乖乖的看,等长大了再帮忙!”

他们来不及帮忙了。

正当蚕儿结茧的时候,一群响马闯进他们的村子。

多年以来,他们小孩子都有听大人在提起,各地都有响马在流窜的事,没想到,他们家也会有遇上的一天。

小彩衣会逃过一劫,是因为她偷偷走进平常大人不准她进去的蚕室。

四川地方穷苦,养蚕的方法没有嘉兴、湖州那么专业,那里会在蚕儿吐丝时用炭火加高室温,令蚕儿吐丝更勤快,也不会四处乱爬动,因此结出来的茧较密实、干燥、经久不坏;反之,四川穷家给蚕乱爬,在屋角、梁柱、秆把、箱匣四处胡乱结茧,丝的品质当然差多了。

不过,就因为这样,小彩衣才没死。

响马冲进她家时,她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号惨叫声,吓得不敢离开蚕室。

蚕室的大门被推开时,探头进来的强盗看见周围结满了乱七八糟的蚕丝,一时眼花撩乱,没看见躲在一堆笼子后方的小彩衣,便啐了一口痰离去。

一直等到人声都没了,四周万籁俱寂,她才悄悄地步出蚕室,看着一地散乱的器皿,看见哥哥倒在家门,流了一地白滑滑的肠子,看见阿爹横卧在篱笆旁,头断了半截,只剩一片皮肉连着。

“阿母……”她抱着一线希望,轻声呼唤。

她在家里找到阿母,身上的衣服被撕成碎片,两腿大张,雪白的身子上少了个头,小彩衣在水缸旁找到阿母的头,她不知道水缸里还沉了刚学步不久的弟弟,因为她的高度还不到水缸边缘。

她抱着阿母的头,呆坐在篱笆旁,陪着她的一家人。

她等不到邻居来关心她,平日隔壁的大娘会来摸摸她的头,然后用她的大嗓门问:“小娃怎么啦?待在外头,当心给老虎吃了!”可是,今天她的邻居们全都死光光了,连村子里的鸡鸭狗猪全都被抓走了。

她呆坐了一整天,阿母的头的血腥味慢慢转成腐败味,直到入夜,流萤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微光照在尸体上,令她错觉以为家人又会动了起来,害她还期待阿母会做饭给她吃。

夜行的野兽们闻到腐尸味,发觉村子没有昔日的火光,于是大胆闯进来大快朵颐。

篱笆外传来狼嗥声,小彩衣害怕的紧抱阿母的头颅,期望阿母能像平日一般保护她。

狼的脚步轻轻的,鬼鬼祟祟的踏步而来,小彩衣听得愈来愈恐惧,感到愈来愈难喘息,终于忍不住放弃阿母的头,跑回当初保护过她的蚕室去,几只狼听到声音,机警的止步聆听,恰好给小彩衣有时间躲入蚕室。

尸体的气味过于浓烈,狼群闻不清楚那稀薄的生人味,也不在意有没有活人,反正今晚饱餐一顿是绝无疑问了,天亮前,它们还可以拖几具尸体回老窝当储粮呢。

小彩衣在蚕室昏昏沉沉的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饿醒,她才放胆走到室外去,确定外头没狼了,才到厨房去翻找,却找不到一丁点儿食物。

忽然,她想起屋外的桑树结果了,每年她都很期待吃桑椹的。她端了张凳子到桑树下,拿了根棍子,站上凳子拨弄树叶,拨下了好一些桑椹,可这些小小的浆果填不饱肚子,且废了好些力气,才不过拨下那么一点。

她知道,她已经是失去父母庇佑的孩子,眼下她必须想出活下去的路子,这是动物的求生本能。

她决定到邻村去,邻村有专门收买蚕壳外浮丝的老太婆,阿爹送过浮丝去,那条路她跟阿爹走过一次,依稀还记得。

临走前,小彩衣到蚕室去随便抓了几个蚕茧,放入阿母给她的小锦袋去,锦袋中装了带有芳香味的药草,可以驱赶害虫,免得草地中恙虫之类的侵害她。蚕茧被放入这些药草中,里头的蚕儿就活不了了,永远也化不成飞蛾了。

想到此,彩衣将五毒袋中的蚕茧倒出,原本就是黄色的蚕茧,如今已经变得深褐色了。

她摇动蚕茧,拿近耳边聆听,里头的蚕儿已经干萎,在茧壳中卡啦卡啦的响。

现在,她自己也跟这蚕儿差不了多少。飞不出,逃不掉,迟早也要干枯。

为什么他们要软禁她呢?

当送饭的老太婆进来时,她偷偷央求老太婆:“我想见师父。”

老太婆慌张的摆手道:“嘘……!我不准跟你说话的!”

“求求你,我师父名叫樊瑞云,您认得的。”彩衣小声说道。

老太婆是位无亲无故的寡妇,发心想修行,长生宫收留她在观中帮忙,算是照顾她晚年的意思,观中的道人,她大多数都认识,就连彩衣,也是老太婆看着她长大的。

可是老太婆赶紧放下餐盒,挣脱她的纠缠,逃也似的离去。

彩衣落寞的望着餐盒,上头摆了精致的碗筷和食物,但她一点也提不起食欲,她想见师父,她只想见师父,只有师父能安住她恐惧的心,一如当年。

当年,她把好不容易采集来的那点桑椹装进阿爹的布袋,带着上路去邻村。那布袋是阿爹装工具用的,她记得里头有打火石和小刀,途中应该用得上的。

她小小的身躯走过曲折的山路,磨穿了草鞋,磨破了脚底,待她脚步蹒跚的抵达邻村时,发现那里臭气冲天,屋里屋外横七竖八的遍地死尸,都已高度腐烂,流了一地尸水,显然这里还比她的村子更早遭到屠杀。

小彩衣正惊愕于眼前的景象时,才发觉她已经被几只狼包围了。

狼只低声咆哮着,发出恐怖的威胁声,小彩衣两腿发软,下意识的念起“观世音菩萨”,她常听阿母念,阿母也教她念,说是会保佑她的。

狼只忽然吠了一声,小彩衣才惊觉,这些狼不是狼!是狗!这些本来由人饲养的狗,吃过了人肉,断绝了狗跟人的主从关系,回复远祖的狼性了!

野狗们连日吃腻了腐肉,如今看见活生生香喷喷的小女娃,忍不住垂涎三尺了起来。面对熟悉的人类,它们也不妄动,小心翼翼的缩小包围,直到为首的野狗一声吠叫,其他野狗猛地一起冲上前去。

忽然,野狗哀哀惨叫,撞上小彩衣,她紧闭两眼,不停念观世音菩萨,等待被野狗痛咬一口。

奇怪的是,野狗撞上她之后,竟不再动了。

小彩衣悄悄张眼,看见一只野狗瘫在地上,肚子爆出了一团白油油的肠子,其他野狗也不再盯住她,而是狠狠的怒瞪她的后面。

小彩衣回头一看,是位劲装打扮的剑客,竹笠上遮了片薄纱,嘴前挡了片黑巾,形貌诡异,看不清面容。只见他将手中长剑横在眼前,似乎在凝视着野狗的一举一动。

一只野狗猛吠三声,足下一动,旁边的野狗马上也有动作,剑客骤然出剑,迅雷般刺向最先吠的野狗,一剑穿入它的咽喉,登时了帐。其他的野狗见状,忙后退几步,不敢再乱动,它们又再吠叫了几声,便退入屋中,偷偷的远眺,静待变化。

剑客知道,凡是野狗聚集,必有一只首领,只消宰了首领,它们便会知难而退。

小彩衣大劫刚过,吓得软倒在地,想站却站不起来。那剑客上前来扶她,轻声问:“娃崽没事吧?”是女人的声音!

剑客取下竹笠,翻开黑巾,让小彩衣看见样貌,原来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小彩衣看了,顿时放心不少。

心头大石一落,连日来的紧绷、不安瞬间放下,她才开始发起抖来。之前她一直在忍耐着,不教自己害怕,而今这一放松,沉积的压力瞬间爆发,全身居然发抖得停不下来!

她两手紧握在胸前,癫痫似的乱抖,连嘴唇都在抖动,豆大的泪水涌个不止,喉中哽咽着,却哭不出声来。

那女人跪下来,将她搂入怀中,轻抚她冰冷的背:“甭怕,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人名叫樊瑞云,是青城山长生宫的女道士,为怕女身在江湖上行走不便,才乔装男人的。

尔时天下大乱,四川各地皆有土贼,他们来历复杂,有的是地方土豪,有的是弃耕的农民,或逃兵、工匠、书生、流氓皆有之!他们四处流窜,只顾杀人劫物,遇上女人就强暴。其时大明朝廷终日忙着内斗,根本无力镇压土贼,事实上也无心镇压,若是大明官兵缺粮,也会劫村、劫镇,一个样的杀人强暴。

不管是朝廷的官兵、地方的土贼、张献忠的大军、北方的女真人,总而言之倒楣的是老百姓,充作刀俎鱼肉,动辄就被人灭门、屠村、屠城。

活在这种时代,樊瑞云还敢只身行走,也算艺高胆大。

她紧抱着小彩衣,温暖她小小的身躯,发觉她不但浑身寒颤,肚皮也扁扁的,显然是饿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樊瑞云带她走进一间房子,看看厨房灶炉还行用,大缸有储水,于是打开窗户,拖走尸体,生火煮水,用热水配她随身带的面饼吃,给小彩衣暖暖身子,才止住她不停发抖的身子。

待小彩衣不再发抖了,樊瑞云才问她:“你家人呢?”

她想起阿母的头,于是摇摇头。

“没了?”

她点点头。

“你住在哪里?”

她空出抓着面饼的一只手,指向远远的山外。

“你不是本村人?”樊瑞云颇为惊讶,“那你怎么过来的?”

“阿母死了……”小彩衣很小声很小声的说,“阿爹也死了,哥哥和弟弟都死了,我过来找老嬷嬷……”

“一个人?自个儿走来?”

小彩衣微微点头。

樊瑞云不敢置信的盯着这小女孩,讶异她顽强的生命力。

然后,她陷入了沉思。

“今天我们能见面,想必是注定的缘分。”樊瑞云叹道,“你长途跋涉走来,我又凑巧路经此地,若非缘分,就是天意。”

小彩衣忙着啃面饼,没仔细听她说什么。

“既是天意,那我只好带你随行,你愿不愿跟我走?”

小彩衣慌忙用力点头,如果不跟这位武艺高强的大娘走,说不定活不过今晚。

决定之后,樊瑞云在屋中四处寻找,找到一些男孩的衣服,替小彩衣换了,才带她上路。

“当今乱世,咱们身为女子,根本是歹活,”一路上樊瑞云告诉她许多道理,“所以要存于乱世,女子必须身有武艺,方能自保!”于是,每当她们找到破庙、荒村过夜时,樊瑞云便会教她一些基本功法。

一路上,小彩衣都没问她要去哪里。

“我们去青城山的长生宫,”有一天,樊瑞云告诉她,“那里的住持朱九渊赫赫有名,这些年来在江湖上很得人望。长生宫之中还有专供女道居住之处,住在那儿,比住在只有女道的道观安全多啦!”

这是小彩衣首次听闻朱九渊的名字。

彩衣聆听门外,门外坐着那位送饭的老太婆。

老太婆把门合上之后,就坐在门外守着,天气早就开始凉了,教一个老太婆在外头吹风,真不知是谁的主意。

但是彩衣知道,守着她的可不只一个老太婆,她的房间前后还各有一人,躲在阴蔽处,预防她逃走。这两个人躲得住身影,可躲不过她敏锐的耳朵!

她终于明白,她被安排住在这房中,可是别有用心,这房间前后容易被人从外面监控,只消两个人就能完全掌握。

问题是,这两个人是男的!他们竟然让男人进来长生宫“坤门”的院落!

她不知道这两个男人是谁,她能对付得了他们吗?

彩衣解开缠腰的布巾,从布条皱折取出一颗颗小小的东西,那是师父教她养成的习惯,平日就这么藏在皱折中的,因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

她将这些小颗的东西排在桌上,计算数量。

铁蒺藜三十颗,铜珠二十颗,就这么多了。

这些沉重的暗器,造价不赀,何况战乱之时,铜、铁价格高昂,恐怕这一批用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暗器可用了。

彩衣摸摸发髻上插着的簪子、耳垂上挂着的银耳环……还有餐盒上的竹筷、套毛笔的铜笔盖、挂闱帐的铁勾子……她环顾房间,原来,还有许多东西可用。

她不确定逃出去是不是更好,但要不逃出去,她确信还有更糟的事情将会发生。

这时刻,她好希望可以看见师父,她感到无助的时候,总是希望师父在身边。

不,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总是出其不意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她取出一块陈旧的布,上头绣了只小虫,她凝视着小虫,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天,樊瑞云带着小彩衣,好不容易从川北走到青城山,抵达长生宫时,小彩衣已经是满脸风霜,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长大了不少。

樊瑞云知会过监院,告知要增加一名女弟子,安排要拜见住持批准。

监院告诉她们:“天晚了,也快过堂用斋了,不如先带女孩去吃饭吧。”樊瑞云应声是,带小彩衣随长生宫大众去斋堂。

用膳之前,住持朱九渊先率领大众敬拜神鬼,樊瑞云便偷偷指着朱九渊,告诉小彩衣:“这位就是住持了。”小彩衣见住持英姿挺拔,过去在川北乡下,何曾见过这等人物?心里由不得仰慕起来。

用膳时,大家恭敬的坐着,等待“行堂”为大家打饭、打菜。“行堂”是轮流值日的,他必须注意何人用完了饭菜?需不需要添加?道众面前有两个碗,左碗盛饭、右碗盛菜,吃完了还想添菜时,就用筷子指一下右碗,行堂便会走过来,一切以动作表示,不许开口出声令斋堂噪聒。

那天打菜的是一名男孩,身材不高却看来十分硬朗精壮,小小个子提了个大菜盆,用勺子将菜肴放到每位道众碗中。分菜分到小彩衣时,男孩瞄了她一眼,特别从杂菜中多挑了一块豆腐给她,还故意盖了一片菜叶掩人耳目。

小彩衣好久没吃过豆腐了,她跟师父樊瑞云在山林和小镇间赶路,小心翼翼,生怕遇上土贼,一路上有空就啃干粮,幸运的话可以找到地瓜、野菜、水果,根本没好好安闲的吃过一顿饭。来到长生宫,她总算有了安全感,见到必须费时费力才能制作出来的豆腐,她细细的咀嚼,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水。

真希望,阿母也能尝到这一口美味的豆腐啊!

男孩不能吃饭,他必须等大家用完膳退堂了,才能享用剩菜。他遥遥望着微抖身子偷偷掉泪的小彩衣,见她吃到豆腐那么感动,便往菜盆看了看还有没有豆腐。

一见小彩衣吃完了菜,不等她举筷,他赶忙走上前去,欲将剩下的豆腐碎全部掏给小彩衣。

小彩衣轻轻摇手,口中不作声的说了句“谢谢”,男孩见了,也忍不住对她微笑,然后就回到他的岗位去,继续留意谁需要他打菜,不过时而会把视线飘过来,注意这位新来的女孩儿。

膳后,樊瑞云带她在斋堂见过了朱九渊,便带她进入“坤门”的院落,那是一处专门被隔离在长生宫边缘的区域。

长生宫依八卦分成八门,所有人都必须纳入八门之一,不仅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武功和道术的传承,而女道士单独被纳入“坤门”一门,其实坤门中含有几支流派,不像其他都是一门一派。

比如樊瑞云一派专精剑术、冼幻真一派专精医术及“禽翔五行指”、聂凝雪一派专精暗器等等,无论哪一派,弟子们通常会互相学习,不存门户之见,只因她们知道女人身在世间有种种不自由,多学一项,便能多保护自己一点。

樊瑞云带小彩衣进入坤门的院落后,叮咛她早点睡:“明儿一早还得做早课,你可以睡迟一些,可师父不能偷懒。”不需叮咛,其实小彩衣早已经疲累极了,连月来的赶路和提心吊胆,如今终于有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她和着衣,一如平日跟樊瑞云一同赶路时那般,卧在地面,倒头便睡,连床单都还来不及铺好。

樊瑞云拍拍她,见唤她不醒,摇头叹道:“可怜的孩子。”便将她轻轻抱上床去,为她盖上被单。

这是小彩衣全村被屠杀以来,第一次睡得那么香。

乡下孩子习惯早起,所以天还没亮,小彩衣便爬了起来,见师父不在,记得她说要去早课,小彩衣等了一会,不知师父会什么时候回来,于是推开房门,看看外头是什么光景。

一开门,她由不得吓了一跳,门外的地上种满了桑柘,跟她的村子一样。

她情不自禁的上前去,怀念的摸摸桑树。

“你起床啦?”一把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问她。

小彩衣吓了一跳,见是昨天那名打菜的男孩,正抬头摘桑叶,身边装满了一个个竹笼的桑叶,竹笼上都加了盖子,以免叶片干掉。

昨天师父说过,男人不能进来坤门的地方的,这男孩竟然大剌剌的站在桑林中,令小彩衣好生困惑。

“我才十二岁,”男孩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主动说道,“明年正式受戒之后,我就不准进来帮忙,要调到菜园子去了。你呢?你几岁?”

“九岁。”男孩亲切的态度,令她一点也没有防备之心,她回答得就像日常聊天一般。“你为什么要采叶子?”

“这是用来养蚕的,清晨沾有露水的桑叶最可口了。”

原来这里也有养蚕,跟她家一样呢。

男孩又装满了一笼桑叶,将竹笼推去一旁,问她:“你要不要去瞧瞧?”

“要。”

男孩提了竹笼,示意她跟着走:“你叫什么名字?”

“彩衣。”

“我叫阿瑞。”

他没问小彩衣姓什么,也没再告诉小彩衣,除了阿瑞两个字之外,他完整的名字是什么。

后来小彩衣才知道,他真的就只叫“阿瑞”,不像她,至少还有个姓。

在坤门院落之中,一大片的区域是用来养蚕的,女道士们合作植树、养蚕、煮丝,将生产的生丝卖给中盘商,赚取坤门日用之资。道观的经济来源有朝廷补助(只有大型道观才有)、信众捐助、还有替人举办法事等等,除此之外,道众们也自行生产商品,否则是入不敷出的。

四川地方也生产丝绸,虽然色泽较差、较不耐用,品质没“湖绸”那么好,也依然是全国几个重要的丝绸生产地之一,所以许多人家都会投入上游的生产工作。

到了蚕室,小彩衣只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原来蚕室中生起了一个个火盆,她还见到蚕茧都结在一个个篮子之中,井然有序,跟小彩衣的家乡让蚕儿胡乱吐丝压根儿不同。原来,长生宫引入了嘉兴、湖州地方的养蚕法,可以令蚕丝结得更加坚韧密实。

“那一边还有未吐丝的蚕儿,”阿瑞指着一个架子,“喂饱了这一餐,眼看这几天也该吐丝了。”

“我……可以喂它们吗?”

“可以呀。”

小彩衣充满期待的抓起一把叶子,这是过去阿爹不准她做的,好像是因为哥哥曾经喂食过量,叶子堆积太多,闷死了很多蚕儿,阿爹才不再让他们帮忙的。如今可以喂蚕,小彩衣又不禁十分落寞,因为她的家人全都死了,眼看也该腐烂化骨了,想到这里,豆大的泪水马上夺眶而出。

阿瑞见状,忙将她拉开:“你哭归哭,别让泪水滴上蚕儿啦。”

“对不起……”

“没关系。”阿瑞递过来一块布,给她擦拭眼泪,“别哭了,你昨天晚斋时也在哭……再怎么哭,也挽不回来的。”说得好像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彩衣一直没把那块布还给阿瑞。

后来另一位女道聂凝雪教她刺绣后,她在那块布上绣了一只蚕儿,不仔细看,还以为布上面真的黏了一只蚕。

她看着布上的蚕儿,小时候与阿瑞初见的情景历历在目。

阿瑞,阿瑞,你会再回来吗?

上个月,你为什么又忽然闯进长生宫,造成这么大的骚乱?你离开多少年了?在外头过得如何?那天的惊鸿一瞥,你瘦了,也长壮变黑了,你的心还是没有变吗?

人家说你是叛徒,说你欺师灭祖,又说飞虹子前辈是你杀害的,我不相信。本来我信的,但那天你逃走时望着我的眼神,依旧像以前那般清澈,有这种眼神的你,是不可能做那些坏事的。

难道大家都错了吗?不可能两边都对,一定有一边是错的。

到底你发生了什么事,必须逃离这个你自幼长大的长生宫呢?又为了什么,令你冒险回来呢?是为了我吗?我希望是……如果是的话,你能不能再闯进来一次?不过这次,请带我一同离开。

长生宫变了,不再安全,不再是女人可以安心留下来的地方。

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不知鬼鬼祟祟的在进行着什么?听说为首的是一个太监,其他的都是宫廷侍卫之类的。这些人千里迢迢的跑来青城山干嘛?搞得整个长生宫风声鹤唳,每个人皆噤若寒蝉,纪律混乱,连早晚课都不定时,甚至不每日进行。我们英明的住持大人,究竟在忙什么?

彩衣愈想愈不安,她走到窗口,出其不意的打开窗户,把窗外的一个红色身影吓了一跳,倏然闪到树丛后方,但彩衣已经认出来了,那人并非长生宫道士,而是那群凶神恶煞之一。

那些人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彩衣合上窗户,取出针线盒,回到茶几前,为一堆绣花针穿上白的、红的、蓝的、青的、黄的种种色线,煞是可爱。

忽然,彩衣一失手,一根绣花针不小心掉落下地,直直插在地面。

彩衣将绣花针捡起来,这不是寻常绣花针,小小一根放在指尖,可以感受到它的沉重,因为针里头灌了铅。

这也是聂凝雪传授给她的。

初见聂凝雪,是在坤门的蚕室。

小彩衣负责喂养蚕儿,还必须时时注意叶子会不会堆积太厚、粪便会不会积得太多,这些都会令蚕儿生病的。

有一批蚕儿被另外隔离,只喂柘叶,不喂桑叶,小彩衣记得在老家也有柘树,但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聂凝雪正好跟她一同工作,告诉她:“吃柘叶的蚕儿,吐出的丝特别坚韧,可以用来做弓弦。”

原来如此。

聂凝雪顿了一下,见左右无人,便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绣花针,针上穿了一根细细的黑线,要不凑近看,会以为只是一根头发。

“你瞧。”聂凝雪悄声说着,三指夹针,小小一挥,绣花针笔直飞向屋梁,没入阴影中。

“哇!”小彩衣惊叹不已,“那枚针去了哪里?”

聂凝雪得意的对她笑笑,原来黑线仍在她手中,她使个暗劲拉回来,轻轻接住了绣花针,针头穿过了一只蜘蛛,还在挣扎的扭动八只脚。

聂凝雪笑道:“只要会吃虫的,不管是蜘蛛还是鸟,都不准让它们进来。”她将线的一端递给小彩衣捻捻,“你瞧这线,就是用这种吃柘叶吐出来的丝纺成的。”

小彩衣见她使了这一手,好生敬佩,回去不停的跟师父樊瑞云赞美。

樊瑞云故意脸露不悦:“先别说他人厉不厉害,你跟我学的剑术怎么样了?”

“师父也厉害!”毕竟那是救过她的剑术,“可是……我只能用木剑练习。”

“当然啦,剑那么锋利,怕伤了你,也怕伤了人,待你出师之日,师父就会送你一把。”

“可是……”小彩衣偷瞧师父的表情,“一把剑很贵吧?”

樊瑞云楞了楞,轻轻叹了口气,忖着:“这孩子真懂事,毕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处处都会顾及到钱。”小彩衣曾跟她长途跋涉走了一个多月,才抵达长生宫,这些日子形影不离的生活,也清楚她有多少盘缠,也跟过她去打铁户,知道铁器的价钱若干,所以小彩衣才有此一问。

樊瑞云摸摸小彩衣的头:“你想跟聂道长学暗器吗?”

小彩衣低下头:“我不敢说。”

“那你就是想啦,我替你去跟聂道长说一说,如何?”

小彩衣高兴得满脸通红,却忍住不笑出来。

樊瑞云心想:“学暗器也好,暗器适合女子防身,也无须在身上带这又长又重的兵器。”念头一转,正色道:“可是,我教你的剑术,你也得好好学习!”

“一定的,师父!”小彩衣灿烂的笑了,她已经好久没这样笑了。

于是,聂凝雪答应成为她的第二位师父。

聂凝雪出身于成都府的绣工人家,绣技甚巧,成都一带的“蜀绣”乃“四大名绣”之一,聂凝雪擅于各种暗器,自然而然将蜀绣针法融入了暗器之中。

“要将针这么细的东西射出去,得先学抛重的东西。”她首先教小彩衣扔小石头,磋磨力道、控制方向,然后还得教她人身穴位、谋略兵法,“暗器之所以为暗器,不明示人也,不像刀剑枪棍明明白白的亮出来,是以明暗不仅相克,其实也相生,善用明暗、虚实,暗器才能得逞!”

原来,暗器还不是扔出去就算了,扔出去之前,还必须要能掌握人的心理。

以前她年纪小,还不懂。

现在她必须派上用场了。

老太婆再送晚餐进来时,她没事似的坐在茶几前,手中练着写字。老太婆见她上一餐都没动过分毫,不禁摇头叹气,将上一餐的餐盒拿出去。

“您坐着吃了吧。”彩衣怜悯的说。

老太婆楞在门边,困惑的看着彩衣。

“这些菜肴看来不便宜,但是我着实没胃口,若您原封不动的搬回去,不但交不了差,也暴殄天物,您何不坐着吃了,岂不方便?”想到这两天老太婆在门外吹冷风,彩衣实在于心不忍。

老太婆咽了咽唾液,她的确想吃,这两天将这些山珍海味端入端出的,美食在前又不能送入口,惹得她心绪大乱,还埋怨这年轻女子不识好歹,心里头正恨着呢。

“姑娘你不饿吗?”老太婆轻轻踱回来,悄声问道。

彩衣摇摇头:“快吃了吧,待太久可疑。”外头还有人在监视呢。

老太婆喜孜孜的放下餐盒,大口将最好吃的先往嘴里送,她老早知道外面有人监视,却没察觉彩衣也发现了,所以她只想吃掉最好吃的就离开。

彩衣也不是不饿。

不过,她在九岁那年早已尝过饿上一日一夜,跟随樊瑞云回长生宫的路途中,也往往有一顿没一顿的,所以这两天的饿,还不算什么。

老太婆吃了一阵之后,为免在房中待太久会惹人起疑,便收好餐盒,赶忙跑出去。

一见老太婆出去,彩衣忙翻出收藏好的暗器,准备练习投暗器的手法。

她有预感,时间已经愈来愈迫近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声。

彩衣警觉的跳起来,走去窗户,悄悄将窗牖开了一道缝偷看,远远看见老太婆仆倒在地上,餐盒和食物散了一地,一名红衣男子正半跪在她身边,探视她的呼吸,然后狠狠的往彩衣房间一瞪,吓得她赶紧关窗。

“食物有问题!”彩衣担心,会不会连饮水都有问题?不会,她喝过那水了,并没出问题,她不吃那些食物是因为它们太过奢华,非学道之人分内应得,她也习惯了粗茶淡饭的养生之道,况且来者不善,所以才不愿意去吃的。

“怎么办?”门外有人悄声说话,那男人低沉的声音滑过清凉的空气,溜进她敏锐的耳朵。

“那丫头不肯吃,也不碍事,郑公公有令,今晚要成事了。”

彩衣听得一阵心惊。

她悄悄取出一枚铁蒺藜,运一口气,瞄准旁边的茶几要抛过去,没想到,一抛之下,整只手竟软弱无力,铁蒺藜脱手落地,比没学过暗器的人还惨。

彩衣心中焦急不已,她再试着运一口气,顿觉气血凝滞,此刻她才惊觉:“饮水还是有问题!”

她在房中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若有任何人攻击她,她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她不停搜索自己的记忆,寻找拯救自己的方法:“事不宜迟,事不宜迟了……”

彩衣走进自己的床,拉上闱帐,轻薄的闱帐透入淡淡的光线,不过已经足够了。

她解开衣带,脱下衣服,令身上只剩下一件内衣。

然后,她取出针线,开始缝自己身上的内衣。

缝了第一件之后,她穿上第二件,也用线细细密密的缝起来。

她很专心的将自己缝起来,完全没理会外头发生了什么变化,虽然如此,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不断浮现阿瑞的身影。

“阿瑞……救我……”她不知不觉的低喃道,手中交叉运针,像蚕儿吐丝一般,将自己层层包扎得紧紧的。

这是她唯一自救的机会了!

“为什么要取丝,就必须杀死蚕儿呢?”有一天,小彩衣突然问。

樊瑞云楞了一下,回道:“因为天生万物以养人呀!五谷令人有力气、牛马帮人耕田载物、种棉养蚕令人有衣穿,这是天地自然的大道理呀!”

小彩衣看着师父煮开稻灰水,将蚕茧倒进滚沸的水中,再捞出蚕茧,抛入盛有清水的盆中,先用两手大拇指,在水中把茧顶开,一边取出水,一边慢慢用内劲顺势将蚕丝拉宽,在水滴干之前,迅速又熟练的套在小竹弓上,准备煮丝之用。

滚热的稻灰水杀死的蚕儿,来不及化蛾,卑鄙的瑟缩着身体,掉落一地,小彩衣看着狼狈的地面,令她忆起村子被屠杀后的景象。

不,她不能接受师父的答案。

“为什么不等它们出蛾了之后才取丝呢?”

“出蛾之后,茧壳就破了,丝绪断乱,不能取丝,就只能用来做便宜的丝棉啦。”

她跑去找阿瑞,对他提出相同的疑问。

阿瑞已经不能再进入坤门的桑园,他在菜园子里工作,晒得黝黑又结实。

他将果菜全浇上水了,才回答小彩衣说:“道法自然,我常常在想师父的话,什么才叫‘道法自然’?”

小彩衣在菜园子旁的树荫下,歪着头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蚕儿吐丝结茧,化蛾出壳,这才是自然,不是吗?咱们杀生取丝,是硬生生干扰了自然。”他坐去小彩衣身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去汗水,“总之,我们人,就爱为所欲为,不是吗?”

“师父告诉我,天生万物以养人。”

阿瑞用手指向西北方:“那边有个皇帝,老百姓交税养皇帝,咱四川人也交税养那个蜀王,”蜀王是明朝朱姓亲王,被派来四川世袭爵位的,“难道说也是天生万民以养皇帝吗?”

阿瑞有此想法并不奇怪,四川曾在三国时代被刘备占领,土酋屡次反抗,往后中国历代都以四川为粮食生产重地,而四川土酋也常常反抗,不愿被中原统治、同化,甚至在距此百年前的万历元年,川南还发生“九丝之战”,明政治大举出兵镇压,将反抗了两百多年的古民族“都掌蛮”灭族。

“总之,蚕儿好可怜,”小彩衣感伤的说,“努力吐了丝,一心想变成飞蛾自在飞翔,却在睡梦中被人煮死了。”

“它们想也没想到。”

“不知道它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大概还在想着好吃的桑叶吧。”

“我常常在想,我哥哥死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瑞闭着嘴不多说了,他知道过去发生在小彩衣身上的悲剧,每次她一提起,就会陷入无尽的哀伤之中。

“他们的死好忽然,根本来不及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死得最惨的一定是阿母了,只不过身为女人,就会被人家……”

“彩衣,”阿瑞截道,“别再说了。”

“可是,我忘不了……”她的双眼已经溢出了泪水。

“别再说了。”阿瑞温柔的说道,一只手轻轻的盖在她的唇上。

小彩衣不小了,十四岁的她顿时粉脸飞红。

她轻柔的握着阿瑞掩在她唇上的那只手:“阿瑞……”

“嗯?”

“我死的那一刻,希望在我身边的,会是你。”她将脸靠在阿瑞的手上,感受它的温暖。

“我不会让你死的。”阿瑞说得很小声,但字字清楚,斩钉截铁。

大门忽然破开,一个面色苍白、扁瘦如无常鬼般的男人冲了进来。

彩衣大吃一惊,还来不及说话,男人的手一扬,彩衣毫无预防的大吸一口气,一阵呛鼻的甜味直窜脑底,只觉眼前一晃,整个人便仆倒在地,她意识还清楚得很,四肢却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男人。

男人狰狞的笑道:“谅你也敌不过‘泥人散’!”

“少自吹自擂了!”一把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阴阳怪气的,彩衣抬不起头,看不见他,只听他问:“端木雄,这次你用了多少心机,才弄倒这姑娘?”

“郑公公莫怪,只怪她不肯吃东西,属下先用了‘愁眉弱’,再用‘泥人散’才将她药倒。”

原来那些日子以来,在长生宫里肆无忌惮的这班男人,是来自宫中的太监和锦衣卫。

“哼哼,也罢,”郑公公道,“这姑娘也非等闲之辈,快叫人来替她更衣!”

“是!”

那名教她仪态的妖艳妇人摇着腰走进来,手中拎了个大布袋,先对郑公公和端木雄行了个万福,再将彩衣从地上扶起。

“小心侍候‘娘娘’,”郑公公对那妇人说道,“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小的知道。”妇人嗲声嗲气的回答。

一名锦衣卫匆匆跑进来,报告说:“公公,吉时快到了。”

郑公公瞟了彩衣一眼:“将就些,先把外面的披上去吧!”

“是!”妇人解开布袋,取出一件大红衣裳。

彩衣心中一惊。娘娘是什么意思?红衣是什么意思?

男人们全退出房间,还有礼貌的轻轻带上门。

“来更衣吧,娘娘。”妇人笑盈盈道,“今儿可是您大喜之日,日后有什么好处,可别忘了我呵。”

由于时间仓卒,妇人只帮她脱下外衣,便穿上喜袍,梳好头发,插上些漂亮的头饰之后,就开门呼唤:“娘娘好了。”

一名小宦官上前来,道:“我们一块儿带娘娘上大殿。”这小宦官正是郑公公的亲信忠儿。

彩衣很清楚周围发生什么事,心里焦急万分,却一点也无法自主,又口不能言,只能像娃娃一般任人摆布。

小宦官忠儿把彩衣背在背上,那妇人帮忙扶着,两人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走出坤门的院落,穿过走廊,进入长生宫的大殿。

一进入正殿,彩衣便听见人声鼎沸,只见大殿的三清像前摆了两张沉重的椅子,椅子面前挡了一面高大的屏风,所以虽闻人声,却看不见大殿上有些什么人。

忠儿和妇人把她放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摆好她的姿势了,将她两手叠放在大腿上,然后把一块红纱布盖在她头上,遮住半张脸。彩衣只有眼珠子能够滚动,如今视野被遮了一半,她只能看见自己的两手了。

“诸位少安勿躁,少安勿躁!”彩衣听到郑公公的那把尖嗓子在屏风前响起,大众马上安静了一些。

随即,有人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站在那边说话?”“住持呢?住持去了哪?”也难怪,多日没进行日常的晚课,他们还以为敲钟召集大众是为了做功课呢!“只有住持能敲钟召集大众,怎么却来了个太监?”彩衣认得最后一把声音,那是阿瑞的业师柳岚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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