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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桑女志.3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33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但是才走没几步,她就在庭院停下了脚步。

彩衣垂挂在翠杏的肩膀上,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比夜风还冷峻,却是字字清澈入耳:“可恶,还真的出事了。”他的每一个字都不带感情,仿佛一个超脱于化外的高道。

彩衣甚至可以感觉到疯女人在微微颤抖。

这男人是长生宫“坎门”的一位高道,平日孤高冷傲、不苟言笑,长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手中常执拂尘,人称“明镜使”。

他站在翠杏面前,气势凌人,有如一座高山挡住去路,翠杏沉住气不发一言,背着彩衣硬闯,绕过明镜使身边时,他轻轻举起手中拂尘,挡住翠杏的去路。

翠杏低吼一声,正俟使出禽翔五行指,明镜使的拂尘仅淡然一拂,竟在翠杏的手指上割出了十余道血痕。

翠杏怪叫一声,拔腿就跑。

“哪里跑!”明镜使提起一口清气,登时足下凌空,飞赶到翠杏身边,手中拂尘被灌入一股真气,细毛根根竖起,硬如铁针,刺向翠杏背后的彩衣。

翠杏不让他伤了彩衣,身体突然回转,明镜使的拂尘划破她的袖子,裂成丝丝细絮。

翠杏见状,哈腰急转,以极快的速度远离明镜使,令他大吃一惊,讶异人类竟能以这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在奔跑中转弯,而且背上还挂着一个人。

他哪知道,这名传说中的“女山猿”习惯在山林穿梭,寻常走的路线是从一根树枝跃到另一根树枝,已经练就了一身凡人练不成的身手。凡人居的是屋、走的是路,而她的屋是林荫岩穴,路是山径枝干,她的一切反应都是兽性本能。

明镜使不敢小觑,也马上拐弯追上,可是那疯女人东窜西逃,根本无法预料她下一步要去的方向,不知不觉中,已经让她逃入了长廊。

一进入长廊,彩衣便听见喧闹的人声传入耳朵,渐渐的愈来愈大声。

翠杏背着她从阴暗的穿堂奔出大殿,忽然被大殿的声音包围,彩衣只觉豁然开朗。

守在三清像旁的锦衣卫们惊骇不已,因为他们很清楚朱九渊是要逮彩衣去“御寝”做什么事的,如今彩衣被一个状似山猿的疯女人救出,岂不表示朱九渊凶多吉少?

二话不说,众锦衣卫纷纷拔刀!

须知郑公公从京城前往南方时,带在身边的锦衣卫不多,不过是寻常较信赖的二十多位,先前与阿瑞、赛流星对峙中又折损了几员,而今只剩二十名左右,却统统是刀口上见惯鲜血的人员,专擅抄家灭族之事,要控制长生宫百来位不擅武斗的道众,依然绰绰有余!

因此,当他们看见疯女人背着彩衣出现时,训练有素的他们马上分批行动,一批拔刀要将彩衣抢过来,一批赶往后面厢房探查朱九渊的情形,还有一批刀未出鞘,却手扣刀柄,眼视大殿正中,准备随时抽刀助阵。

大殿正中,阿瑞和郑公公恶斗正炽,虽有柳岚烟助阵,依然节节败退,那边厢樊瑞云和数名锦衣卫对峙,由于手腕有伤在先,力不从心,渐渐败弱。

翠杏看见儿子被欺,直生气得咻咻作声,愤怒的大吼一声,旋转身体环顾四周,彩衣被她荡来荡去,眼角看见大殿之中有数人缠斗不休,但她看不清是谁,只注意到周围道众全都在做壁上观!也难怪,只不过半个月前,“巽门”高道飞虹子被住持和明镜使联手击杀,虽然在现场的少数几人被下令禁口,但这种可怕的事,岂能禁得住流传,是以道众们都不敢出头,免得白白送命。

与此同时,五名锦衣卫已杀到翠杏眼前。

翠杏马上把彩衣扔到地上,冲入锦衣卫的刀阵之中,气运指尖,一式“孔雀开屏”,连点五名锦衣卫握刀之手,他们只觉虎口一麻,连刀都握不住,五把大刀掉落大殿地板,发出响亮的铿锵声。

一招得手,翠杏穿出包围,冲向郑公公。

同一时间,一名一直不出声躲在人后面的锦衣卫,突然倒地。

彩衣看见了,那名倒地的锦衣卫脸如无常鬼,就是人称端木雄、朝她撒粉的那位,如今他的面色更是惨绿,他倒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根短竹筒,另一手紧抓住喉头,发出诡异的“喔喔喔”声。

“彩衣!”奔过来的是聂凝雪,她扶起彩衣,指着端木雄,道:“这厮想向人家吹针,我刚刚送了他一记。”原来,聂凝雪躲在道众中不动声色,一直在留意端木雄的一举一动,因为端木雄鬼鬼祟祟的藏在锦衣卫们后方,手中还隐藏了一根细竹筒,通晓“暗兵器”的她马上注意到此人,当疯女人攻击锦衣卫时,端木雄也将细竹筒凑到嘴前,她即刻射出一头飞蝗石,击中端木雄的喉结。

这时候,聂凝雪才发觉,她怀中的彩衣全身无法动弹。

“彩衣你怎么了?”她摇了摇彩衣,不知所措,只好先将彩衣抱回众女道士之中,交给她们保护,然后,她做了一件刚才一直忍着不做的事情:朝樊瑞云的方向连抛五个铁蒺藜。

只听“噢”、“咦”数声,包围樊瑞云的锦衣卫们竟吭声倒地,太阳穴处流出鲜血。

此时,翠杏已扑到郑公公后方,母子两人联手攻击郑公公,柳岚烟在旁见了,心中一动,攻势更猛!柳岚烟一直感到亏欠了翠杏,他不停的自责,认为翠杏之所以有今日,全是因为他解除了婚约,如今是他赎罪的时候到了,虽然他深知自己技不如人,但只要能救得了阿瑞,即便死在翠杏面前,也是值得的。

樊瑞云被聂凝雪的暗器解围,赶忙跑了过来。

“彩衣怎么啦?”她问聂凝雪。

“不知怎么,不像是被人点穴。”点穴乃她们学暗器必习的功夫,她试着按弄几个穴道,毫无反应。

“彩衣?”樊瑞云发现彩衣的眼珠子在滚动,不断转去某个方向,“谁?”

聂凝雪观察了一下彩衣所视的方向,便指着倒在地面的端木雄问道:“那厮?”

彩衣急忙上下滚动眼珠。

“好哇!”聂凝雪站起来,狠狠的瞪着端木雄,一步步走向他,“看来这厮是专门用毒的,咱徒儿彩衣恐怕是着了他门道啦。”

锦衣卫们怕聂凝雪伤了端木雄,赶忙上前扶起端木雄,要带他躲去一旁,端木雄慌张的挥手表示不要,但他口中只能发出“哑哑哑”的声音,他的伙伴们没想太多,一心只想把他带走,端木雄被逼走了几步路,整张脸突然发黑,整个人像突然断线的木偶垂挂在同伙臂弯中,呼出最后一口气,还从他口中吐出一团乌青色的薄雾。

“死了!”他的同伴慌张的放下他,探视他的鼻息。

他们不知道,方才端木雄欲用“煮豆螫针”阻止疯女人扑向郑公公,却被使惯暗器的聂凝雪眼尖发现,当下一记飞蝗石飞射去他喉头,端木雄冷不防被狙击,一口要吹出来的气往里反吸进去,“煮豆螫针”直从吹针筒吞入口中,插在咽喉,想吐也吐不出来,惊惶不已的他被同伴拖行七步,当场命绝。

聂凝雪见端木雄已死,也不知他身上有没有解药,即使有,也认不出,于是只好回到彩衣身边。“怎么办,彩衣?”她想不出,长生宫之中,有谁能救得了这位徒儿?

“阿母!当心!”只听大殿正中,阿瑞忽然作喊,彩衣心中陡地一惊,道众们也惊奇不已。

“那疯女人是谁?为何阿瑞要叫她阿母?”众人正议论之间,坤道中一位老者高声叹道:“作孽啊!”众人一瞧,是坤门中最有威严的道长冼幻真。

冼幻真一跃而出,告诉身边的资深女道士们:“那是翠杏啊!你们认得吗?那是翠杏啊!”她老泪纵横,不敢相信二十年前失踪后再没消息的弟子,竟成了这副野兽般的模样,更不敢相信翠杏已生下的孩子,竟在长生宫中长大,而她一点也不知情。

“贫道不能坐视了!”冼幻真加入战围,四人一起对付郑公公。

“郑公公!”锦衣卫中有人嚷道,“我们要过去帮你了!”他们担心郑公公会应付不了。

“放屁!”郑公公狞笑道,“你们去看好皇上,这几只蚁虫,我才不放在心上!”说着,他五爪一伸,硬生生削去柳岚烟颈项一片皮肉,柳岚烟闷呼一声,顿时全身发寒,忍不住软倒在地,不停发抖。

当柳岚烟和阿瑞师徒二人合战郑公公时,两人的长短拳轮番攻击,配合得水泄不通,郑公公还有些惊奇:“长短拳这种寻常武功,也能跟我过招这么久。”待翠杏加入战局,她疯狂的攻势反而捣乱了步调,阿瑞和他的业师大受干扰,郑公公瞄准了柳岚烟是最弱的一环,对战经验显然不足,于是先攻柳岚烟。

没想到,随即加入的冼幻真,年虽老迈,出招却与疯女人同一模式,一疯一老,虽然都是女人,攻势却是更加凌厉!郑公公大吃一惊,不敢小觑,认真应战。

“翠杏,小心他的爪子!”冼幻真一边攻击,一边提醒。

郑公公的五爪包裹着一层黑雾,迸发出一股阴寒之气,甚是骇人。

“阿母,你回去,我来对付这妖怪!”阿瑞决定要潜入长生宫时,叮咛翠杏要乖乖待在岩穴中,不知母亲竟尾随他闯入长生宫,因此十分慌张。他又担心彩衣的情形,方才他惊鸿一瞥望见“娘娘”竟是彩衣时,顿时心急如焚,彩衣被人带走时,他拔腿追过去,却被吕寒松和郑公公阻挡,无从脱身。

他专心迎战,还没发觉,彩衣已经安全的坐在大殿一角,正热切的望着他,心中不停的想着:“阿瑞找到阿母了!阿瑞找到阿母了!”她替阿瑞感到高兴,她更高兴的是,救她的人就是阿瑞的母亲!

翠杏有两位至亲作伴,她的眼神少了许多疯狂,她毫无惧意,微笑出招,粗糙的二指并拢,紧盯郑公公的手掌心。

郑公公的武功并无固定招式,难以捉摸,令冼幻真师徒一时还摸不着他的路数。

“你的师父是谁?”冼幻真一边出手,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

郑公公不回应,连续两招攻击冼幻真的脖子,企图一击置死。

“嗯,你的招式中有青城十八式,是长生宫的路数,”冼幻真不慌不忙,一面接招还一面思考,“不仅如此,还有一路……很熟悉……”

郑公公感到很气恼,觉得这老女人不当他是一回事,他积极的要杀她,她却不慌不忙的在研究他的武功。

“八仙迷阵拳!”冼幻真突然说,“你使的是八仙迷阵拳!少林寺圆性大师的一百零八式套路!没错,果然,这招是,”她接了一招,反手又接一招,“这招也是。”

八仙迷阵拳?少林寺?那是什么?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郑公公从来不知道义父王用教他的是什么拳路,只知道是防身健体的好方法,他自幼在宫中学习,每天只照着套路打,久而久之,已经是像走路、吃饭的动作那般自然。他身上的少林八仙迷阵拳和长生宫的青城十八式两种套路,经过《灵龟八法》的洗礼后,自然融合,变化万端,自成一格。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武功来历,却被一位不相识的老坤道说出来。

他忽然间发现,其实他并不认识他自己。

他不禁想起了好久没想起的义父。

“你吃过香喷喷的白米饭吗?”小时候,义父王用这么问他。

他当然没吃过,幼时在小斗村吃的是碎米、小米、玉米之类混合煮烂的杂粮粥,进了宫中,吃的粮更差了,以前在小斗村还有浓粥配野菜地瓜,在宫中只有白水稀粥,还常常有一顿没一顿的,往往饿得头昏眼花。

他摇头。“没有最好,”王用说,“一旦吃过了,你就会惦记着它的香气、它的滋味,觉得其他的都是咽不下口的粗食了。”

“难道义父吃过吗?”

王用不说话了,只低着头凝视自己的脚趾头,良久,才说:“我不想记得,不然日子会很难过的。”

回忆往往令人分神,才稍不留意,他的乳突穴被翠杏的禽翔五行指刺中,一阵麻痹,胸口闷了一下,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从回忆中惊醒的郑公公忖道:“我要锦衣玉食!我才不要再回到过去!”他发狂似的加速连攻两人,意图让这一切早点了结。

翠杏方才一招得手,心中不禁在想,刚才堵住朱九渊的掌心,就能破解他的火犁掌,如今不妨也依样画葫芦,对付郑公公阴冷的毒爪。

郑公公二爪对四手,毕竟会应接不暇,稍一不慎露出破绽,翠杏便抓紧机会,一式“丹凤朝阳”攻击郑公公掌心。

没想到,翠杏惊呼一声,忽然翻身倒地。

“阿母!”阿瑞惊叫出声,忙冲过去把翠杏拖走,将她放到柳岚烟身边。

翠杏跟柳岚烟一般,不停地在哆嗦,如同浸泡在寒冰之中。

一位是亲如生父的业师,一位是亲生母亲,阿瑞见他们双双中了毒爪,心中不忍,却无计可施。

其实,郑公公也吃了一惊,翠杏的一指的确令他掌心发麻了那么一下子,阴寒之气骤然倒灌,直迫胸口,所幸他的周身经脉早已被《灵龟八法》打通,那股阴气马上被导开,才没伤害到他自己。而从他掌心自然迸流的阴寒之气,只要一遇阳气,对方的阳气便如水往低流,直灌他的体内,因此翠杏的真气瞬间大量流入郑公公掌心,顿时虚脱倒地。

郑公公吃惊之际,稍微迟疑了一下,冼幻真便也顺势歇手,两人各自调息。

冼幻真拱手道:“贫道跟你其实无仇无怨,只为救徒儿而来。”

郑公公嗤道:“老太婆!你们学道之人,倒是很会见风转舵。”

“学道本就不该干涉世事,”冼幻真道,“贫道刚刚破了发誓要守的戒,咱们不如就此罢手?”

郑公公哼了一声,垂首观察四方,审度情势,赫然看见彩衣坐在大殿一角,心中由不得一惊,暗知朱九渊必定出事了。

彩衣与郑公公四目交接,胸口陡地一紧:“他知道了!”彩衣心想,此人能以一敌四,其中一人还是阿瑞之母,她能打倒朱九渊,却无法制服郑公公!感觉上,这人似乎是只要想得到什么,就没有得不了手的!

郑公公也不作声,他不知道大殿中已经有多少人注意到彩衣的出现,要是发现了,他们的心念必然会动摇,而他却完全不清楚朱九渊发生了什么事。

他需要消息!消息!

“郑公公!”一名锦衣卫适时从大殿后方奔出,他机警的穿过众人,跑到郑公公耳边轻声说:“皇上已遭到毒手,兄弟们说是那疯女人干的。”

“还活着吗?”这才最重要。

“一息尚存,但不乐观。”

“有人在护住他吗?”

“使根拂尘的那位长生宫道士在守着。”

原来明镜使追逐翠杏时,见翠杏进入了大殿,心想在大殿不乏人对付那疯女人,便折回方丈室察看朱九渊的情形。

郑公公点点头,拱手向众人道:“皇上宣召,本官去去就来。”他快步走向大殿后廊,经过其他锦衣卫时,低声令道:“盯住那疯女人和她儿子,别让他们走了。”

冼幻真见郑公公离去,马上松了一口气,赶忙查看翠杏和柳岚烟的情况。

阿瑞焦虑地望着郑公公的背影,担心彩衣遭遇不测,想追过去,又不愿甩下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母亲。忽然,他看见彩衣了!彩衣就在大殿三清像旁不远的角落,由一众女道士和她的两位师父陪着呢!阿瑞大喜过望,他赶紧跑过去,看见彩衣两眼关爱的望着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表情,身上也不见任何动作。阿瑞吃惊的问两位师父:“彩衣怎么啦?”

“她中毒了!”聂凝雪无奈的说,“显然施毒者已经死啦!”说着,她指向端木雄的尸体,端木雄已经完全僵硬发黑,像一块被衣服包着的黑炭,而且看起来还有点缩水。

阿瑞焦急万分,他心目中三个重要的人全陷于不幸,又无能为力!郑公公随时又要回来,怎生是好?

此时,冼幻真看察完翠杏和柳岚烟,吩咐门下弟子速速准备“四逆汤”,并先取来生姜片,给两人各含一片,然后才走向彩衣,轻声道:“我看看。”樊瑞云和聂凝雪恭敬的让开身子,给冼幻真为彩衣把脉。

冼幻真将三指轻按在彩衣手腕寸、关、尺三点,细心诊脉,沉吟了一阵子,道:“要说是中毒了,脉象又十分正常,”她弄开彩衣的嘴巴,观看了一下嘴唇和口内的黏膜,“没有发黑、发红,颜色也正常……却是四肢无法运动,只有眼珠子能转动。”

樊瑞云急道:“长老识多见广,可知是何种方外奇毒?”

冼幻真蹙眉道:“奇毒不说,能使人四肢不动却一切正常者,莫非是蛊毒?”她拉起彩衣的衣袖,想看看她细白的手臂上有何种迹象,一拉衣袖,便掉出一个陈旧的小锦袋,上面绣了蜈蚣、蜘蛛等五毒之物的简单图案。

“这是什么?”聂凝雪拿起小锦袋,袋口松开,掉出几个深褐色的蚕茧。

冼幻真眼睛一亮,捡起其中一个蚕茧,它跟蚕茧其他大为不同的,它的丝结得乱七八糟,纷乱的蚕丝松垮垮的,像一团毛球。

她用两根大拇指扯开蚕茧,从里头掉出一团灰黄色的东西,是个蜷缩起来的蚕宝宝,已经干燥,揉起来还有点弹性。她拿起来端详了一阵,看见蚕尸身上包裹着一层粉状物,近看像一片细白的短毛,冼幻真顿首道:“蚕儿呀蚕儿,你虽死,也死得很有价值呀。”说着,冼幻真将蚕儿撕成碎粒,令人取来一碗温水,帮彩衣吞下蚕尸碎粒。

“那是什么?”女道士之中有人好奇问道。

“僵蚕,”冼幻真回道,“蚕儿受到感染,一般上来不及结茧就僵死了,这个比较特别,竟能在垂死之际挣扎结茧,它大概还幻想自己能变成蛾吧。”

僵蚕者,又叫天蚕,是蚕儿感染了白僵菌,通体被真菌菌丝侵占,类似冬虫夏草,不过冬虫夏草是另一种蛾的幼虫被另一种菌所感染,两者药性不同。四川有出产冬虫夏草,但“僵蚕”在江苏、广西一带才有,也不知是何天意,十多年前,彩衣家的蚕儿染上了白僵病,还有一只被她随手收进了五毒袋。

冼幻真把彩衣扶直坐好了,帮她按摩背脊上几个穴位,按摩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只听彩衣喉中“咯”的一声,手指尖微微弹了一下,樊瑞云高兴得握住她的手不停搓揉,忘了自己的手腕上还泌着血。

“继续帮她按弄这里。”冼幻真指点他们帮彩衣按摩了,又跑去看看翠杏,见她与柳岚烟两人皆不再发抖了,才转向阿瑞,说:“现在你放心了吧?”

阿瑞忍住在眼眶角落打滚的泪水,不停地向冼幻真道谢。

“那么,你刚才说的张献忠怎么办?”冼幻真凝视他的双眼,问道。

阿瑞擦拭眼角的泪珠,奋然起立,走到三清像前,面对大殿中所有道众,高声说道:“诸位长辈!阿瑞再重申一次,这一次上山,不为别的,只怕大家遭到张献忠伤害!特别上山通知,成都已经沦陷,希望大家早避风头!”

道众中有人道:“历来兵燹,不伤寺庙,张献忠再厉害,也敬天畏神,我们何惧之有?况且观中还有大明朝廷中来的能人呢!”

阿瑞气急道:“住持的皇帝大梦,诸位千万别迷惑了,一同颠倒起舞!”

此时,所有人都注意到彩衣了,由不得议论纷纷,猜测朱九渊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你想怎么办?”阿瑞一瞧,是师叔吕寒松,他外貌虽然稍显狼狈,依然不失身为监院的风范。

“我要去帮助丈人观的姜人龙道长,阻止张献忠破坏都江堰。”

“这岂不是螳臂挡车?”

“个人福祸个人担,”阿瑞不齿道,“师叔就不必关心了。”一句话说得吕寒松脸色发白,别开脸去,此时他已失去攻击阿瑞的理由,如果他再动手的话,他在长生宫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就尽丧无余了。

“阿瑞言尽于此,只望诸位吉人天相。”阿瑞摇头叹息,天下纷乱,众人不是明哲保身,就是乘机建立事业,他无法教导别人该怎么做。

阿瑞不希望夜长梦多,于是将彩衣小心抬起,对樊瑞云和聂凝雪说:“彩衣就交给我了,好吗?”

彩衣胸口一阵火热,脸上不禁一阵飞红。

“你能确保她安全吗?”樊瑞云不放心的问道。

“能。”阿瑞用力点头。

樊瑞云不舍的轻抚彩衣的头发:“这孩子是我从尸体堆中捡回来的,我却无力保护她。你不许再让她受惊惧怕了,行吗?”

阿瑞再度用力点头。

彩衣的眼眶刹那间湿了,她好想向师父道别,但此刻还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候,没人注意到,原本守在三清像旁的锦衣卫们,正悄悄的退去三清像后面的穿堂走道。

渐渐地,锦衣卫们一个也不留,连端木雄的尸体也被悄悄搬走,不见踪影。

“那些朝廷的人呢?”有人忽然这么问,大家才注意到锦衣卫们全都不见了。

穿堂的走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在烛火下看不清来人的面貌,直到他走到灯火下,众人才知道是明镜使。

只见明镜使一脸悠然,扫视了一遍凝视他的道众,大家像等候有人赏根骨头的狗儿般,等着他说些什么,于是,他说了:“咱们住持……”

大家屏息以待,彩衣更是绷紧了神经,她是目睹一切发生的人,但是她还说不出话,而阿瑞的阿母则是不说话。

“……他不当皇帝了。”道众们安静了下来,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尤其是那些被说服要当官的人。

“明镜使,怎么回事?”倒是被郑公公吩咐留在大殿镇住道众们的吕寒松,不安了起来。

“住持叫你去后头看看呢。”明镜使的语气没透露出半点讯息,如轻风拂叶般不留痕迹。

吕寒松一跃而起,飞奔到后进的院落去。

明镜使望着吕寒松离去的背影,回想起刚才的一幕。

他不追赶疯女人,折回头去看朱九渊的情形,见他躺在地上,两臂肌肉裂成肉条,还冒出煮熟的肉香,血水在地面凝结成块,脸上原本应该是左眼的部位变成了一个血洞,半边脸上披了一层血污,照这情形看来,这位曾经享誉青城山的住持,如今只不过是……废人一个!

明镜使小心将陷入朱九渊皮肉的铁蒺藜一一拔掉,朱九渊的喉头随即发出咯咯声,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明镜使猜想,那些铁蒺藜说不定压着他什么穴位,现在才解除了。

“住持。”他呼唤了一声,可是朱九渊没反应,他在吸了那口气之后,就一直没再有动静,如果不是他血迹斑斑的模样十分吓人,他看起来应该只像是一位安详入睡的老人家。

不久,郑公公也率领几位锦衣卫前来了。

郑公公一来竟先不理会朱九渊,而是蹲下身子,抱起小宦官忠儿。

忠儿的眉心陷下一个凹洞,仿佛被人挖去了一小块骨头。他两眼翻白,嘴角流出白沫,四肢无意识的抖动着,对眼前的众人视而不见。

郑公公忍住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的轻抚忠儿的眉心,生怕一个不小心,那眉心的凹陷就会整个洞开,冒出脑浆。

“依你看,”郑公公两眼泛红,转头问明镜使,“这孩子还有救吗?”

明镜使淡然道:“贫道对医理认识不深,不敢贸然回答。”

郑公公端详了一下忠儿的脸孔,慢慢拨开忠儿的手指,取出他手中紧握的匕首,将刀尖抵在他心脏的部位。

“这样子活着也没意思了。”郑公公犹豫了一下,“对吗?”

没人敢回答他。

那个时代没人能理解,翠杏的禽翔五行指一股真气灌入忠儿眉心,强大的震波穿透额叶,一直到碰到头壳后壁的枕骨才停止,这一路上经过的脑组织,全被震波冲裂捣碎,忠儿已经成了一位没有情绪、无法自主、对外界完全失去反应的皮囊肉袋了。

忽然,忠儿的胯下冒出一股臭味,他甚至控制不住二便,流了一裤裆都是。

郑公公的眼角冒出一滴泪珠,在眶里打滚了一阵,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他静静的将匕首深深没入忠儿的胸口,忠儿只“呃”了一声,翻白的眼慢慢转了回来,四肢也停止了抽搐,然后瞳孔慢慢放大,变得比平日更加清澈。

郑公公吩咐锦衣卫:“与我取来床单,包了下山。”

锦衣卫马上去取来“御寝”上的大红被单,将忠儿娇小的身体包扎起来。

明镜使冷眼观察这一切,他注意到郑公公根本没上前来瞄一眼朱九渊,或许情况太明显了,没有必要再确认朱九渊的死活。

“你要下山了?”明镜使还是忍不住想确定一下。

郑公公没搭理他,只顾吩咐锦衣卫们,把留在大殿的弟兄们悄悄叫过来,大家从后面翻墙下山。

郑公公功败垂成,他还不至于心灰意冷,但眼前有更大的威胁从成都迫近,他们在长生宫已经折损了太多战力,无谓再消耗在无用的事情上,保存实力才最重要。

不过,他还是很在意阿瑞。如果,这小子真是他的克星,此时此地不除掉阿瑞,难保日后有再见的机会,说不定会再度破坏他的好事。

可是他清醒的脑袋告诉他,他已经无力再承担接下来可能的任何损失。

他咬咬牙,决定还是下山,避开张献忠的风头再说。

他转向明镜使:“这位道长……”

明镜使还有些惊讶,这还是郑公公首次比较客气的称呼他。

“从哪个方向下山,才是西方呢?”

明镜使站在大殿上,环顾一殿大众,想起锦衣卫们抬着两具同伴的尸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反观长生宫的道众们,聚集在大殿的三清像下,一点也没有离开或逃走的意思。

大殿中挤满了长生宫道众,却是宁静得很,他们全都凝视着明镜使,似乎在转息之间,他变成了所有人的希望,因为好像只有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阿瑞,他将彩衣背到背上,忿忿不平的两眼直视明镜使,明镜使也在望着他,却故意满脸不在乎。

“请问……”一位老道人出声了,“既然住持不当皇帝了,有没有说……明儿是不是还要做早课?”老道人在长生宫待很久了,他对这些日子道观中的混乱情况觉得非常不安,尤其是每天大家共修的早晚课,几乎都荒废了,这一点最令他感到不安。

“哦,”明镜使说,“那么大众请早些儿歇息吧,否则早课会起不来呢。”

道众们喧闹了起来,有的人松了一口气,放心着明天又是跟往常一样,不会有扰乱他们心性的事情发生,有的人在为刚才拥护朱九渊当皇帝的言辞找下台阶,总之众人纷纷往大门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寮房。

“我也有问题。”阿瑞大声说。

明镜使觑他一眼。

“师叔飞虹子的坟墓何在?”

“哦,”明镜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不过是寻常之处,你知道的,长生宫有谁羽化了,都葬在那边。”

阿瑞感到一阵心寒,再看了明镜使一眼,才回身说:“阿母、师父,请跟阿瑞走吧,我们到山上避难去。”

柳岚烟点了点头,他受伤的脖子上敷了金创药,他跟翠杏两人也喝下了冼幻真叫人准备的四逆汤,身子回暖了不少,但两腿仍有些虚虚的。

四人慢慢的步出大殿,朝山门的方向行去。樊瑞云、聂凝雪、冼幻真等一干女道士陪他们走去山门,打算为他们打开山门,才向他们道别。

一路上,明镜使远远目送他们踏着蹒跚的脚步离去。他知道,他放过阿瑞一马,是应该的。现在不是同门厮杀的时候,因为山脚下还有更凶猛的敌人。

何况,朱九渊能不能活过今晚,还很难说呢。什么当皇帝?当初说得那么轰轰烈烈,就不能耐一耐性子,安然度过今晚,如今下错一子,则满盘皆输。

明镜使看看阿瑞等人消失在黑夜中了,才回到后进的方丈室去,他要告诉吕寒松,别去追杀阿瑞,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留得青山在,再说吧。

当时,没有人知道长生宫的劫难,在数日后马上就会发生,而在接下来的三年,张献忠将大肆屠杀佛寺、道观,将僧道杀尽,这是后话。

既然是后话,眼下都还不重要。

眼下重要的是,彩衣的手逐渐恢复了知觉。

她尝试动动手指,动动手臂,然后,她试着把手抬起来,把挂在阿瑞胸前的两臂,轻轻圈着阿瑞的脖子。

再过数日就是中秋,月如脸盆,圆溜溜明晃晃的镶在云间。

阿瑞的心情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因为他见月圆人亦圆,他日思夜想的女孩,正依偎在他背上,他至亲的家人,全都在他身边,往他们在深山的岩穴避难所行进。

他心底涌起一股温暖,流遍周身,驱走了山林潮湿的寒意。

即使知道不可能,他仍然希望,这一刻将是永恒。

后记

九年一梦庖人志

曾经,联合报的文学奖每年换题目,二○○一年的题目是“武侠”。

还记得,一九九四年未出版小说时,曾将《云空行》投稿某大报副刊(姑忘中国时报抑或联合报了),结果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写作的人当然想弄个明白,于是去电报社,询问退稿的原因,以及有何改进的空间。

结果答案是:“我们不收武侠小说。”

“咦?”我楞了一下,“我那篇不是武侠小说,是宋朝的道士……”

对方也不多说:“总之我们不收武侠小说。”

我有一种被人未审先判的感觉,写《云空行》时,主题在中国古籍中的妖异纪事,刻意不写武打,只有极少数篇幅涉及武打,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看见故事背景放在古代,就叫武侠小说了?

所以,当我看见他们居然会举办武侠小说比赛时,便想写一篇去凑热闹,这一次不但要通篇武打,而且绝无新意,尽用以前的人写过的元素,哦不,我看腻了争秘笈、争宝物、争武林盟主、争天下第一的内容,所以,带有反讽意味的,就争一个粗糙的神像吧,那是广西土族的祖神像,一般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却是他们重要的信仰之物呢。

于是,我日夜赶稿,炎夏七月,赶在截稿之日,抱了手提电脑到在板桥工作的牙医诊所,一没病人就狂写,中午休息时回家去列印,请老婆帮忙寄出。

结果,入围评语是:没有新意,点子多是别人写过的(十分赞成),而且,争个看来没用的神像干嘛?(故事中交待得很清楚,是宫中娘娘要收集的。)

该届冠军作品是以现代城市武侠为题的作品,恰好评审也刚出了一部以现代城市武侠为题的作品。(说真的,那位评审的作品我读得津津有味,除了不停跟女人缠绵的那段之外。)

次年四月,我那篇入围作品要在北美《世界日报》刊出,我又再修改了一次,以修补当时赶稿匆忙未尽之处。(往后数年,〈庖人志〉四易其稿,方为今日面貌。)那一年稍后,我离开待了十一年的台湾,回到马来西亚。

我以前一直在想:锦衣卫跟太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常常写他们狼狈为奸?

为什么武侠小说的男女主角没有收入,还能四处游荡,浪迹江湖?

为什么电视剧中的武侠人物老是装扮怪异,他们能走在街上见人吗?

那个年代的女孩子适合行走江湖吗,岂不十分危险?

他们怎么解决吃饭和大小二便问题,怎么故事中提都没提?

我读过的近代武侠小说,其人物都不是社会上正正常常的人物,他们成群结党、用武力解决问题,那跟黑社会有何两样?

反观武侠小说鼻祖,汉代司马迁在《史记》中写的〈刺客列传〉及〈游侠列传〉,乃至于唐代《虬髯客传》、明代《水浒传》及历代笔记小说,其武侠人物皆有各自的职业,或屠夫,或军人、小贩、工匠等,只不过其共同点是,以武术行侠义之事。

二○○一年写〈庖人志〉时,已经设下了一个模式:故事中要出现多种职业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懂得武艺。

写完〈庖人志〉之后,这个故事在我脑中纠缠多年,像是一首未谱完的曲子,只不过写了序曲而已,尚有许多动机和乐段未曾发展……直到完成了《诸神灭亡》和《明日灭亡》,将“灭亡三部曲”结束之后,我才在二○○五年二月开始写续篇〈山夫志〉,但是,中间不断遇上瓶颈,写写停停,短短两万多字,竟写了一整年,到次年一月才完成。

之后,很想写一写郑公公的故事,一时灵感如泉,紧接着花了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中官志〉。因此这一篇虽然最为复杂,也最为流畅。

乘着〈中官志〉一鼓作气的余势,二○○六年四月,我马上着手写〈弈士志〉,主题是“都江堰保卫战”。没想到,都江堰的地理、历史资料是如此稀少,故事进行到此,转折又是如此困难,中间还曾经失控,越写越长,完全可以开展出另外一部长篇故事。后来我及时煞车、修改,磋磨两年,竟写到二○○八年六月才收尾!

〈阿母志〉的题目是跟〈弈士志〉同时订下的,我一直想写阿瑞的来历,直到完成〈弈士志〉,又花了半年,才在二零零九年一月写完。

多年前告诉过皇冠出版社的主编春旭,我在写武侠,她听了就面露担心貌:“武侠吗?不好卖呢。”写了五篇之后,乘着二月访台参观国际书展,我将原稿交给她看看,也交给皇冠退休了的陈主编(发掘我处女作《云空行》的恩人)以及平云先生看看,结果他们的意见一致:“还有第六篇吗?”

“有,筹备中。”

“你会写彩衣吧?”

他们都知道,我很少写男女之情,因为我会觉得爱情是个人十分私密的一部分,下笔时会有在大众面前赤裸裸的感觉,令我退却。

“会,其实我也一直想写彩衣。”

彩衣,这位五年前在〈山夫志〉中惊鸿一瞥的人物,这趟我花了五个月为她立传,是为〈桑女志〉。

前面说过〈弈士志〉在漫长的两年书写中曾经失控,并且删掉一大段,而这些被删掉的部分,则成了下一部小说的主题。

那是一段十分恐怖的历史,也是阿瑞等人必须去面对的可怕未来。

我希望,这一次我不会再用个九年去写第二部。

看倌们,欲知后事如何,留待下一部《蜀道难》为您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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