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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庖人志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时地: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年)五月杪/广东佛山一味堂

听说一味堂已经保持了三十七年一致的好味道。

因为马老师傅已经掌厨有三十七个年头了。

许多已达垂暮之年的老顾客,都说马老师傅做出来的味道,和过去年轻时尝过的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但是今天恐怕要破坏了一味堂三十七年的信誉。

午时二刻,章员外的宴会还有两刻钟要开始以前,大堂上却打了起来。

两批人马,一批显然是护镖的三名北方汉子,操着一口京腔,另一批乃剽悍的劲装矮汉,说的是广西土腔,穿的是壮族打扮,他们翻了桌子,二话不说便破坏了一堂客人的兴致。

也难怪,若是在佛山住上三年,谁人不知要保持一味堂的好滋味,便要让一味堂清清净净,无论大小门派抑或地痞流氓,只要踏入一味堂,没有不和气三分的,要干架也会到两条街外去。

“哪来的土包子?”在场的食客中,有人忍不住抱怨了,“谁出来教教他们礼貌?”

有的人还没等到上菜的,也禁不住担心地望向厨房:“别坏了马老师傅做菜的心情才好。”

说时迟,那时快,两批人马已经打得火热,眼看是难以收拾,成了一场消耗战,只看谁先累倒下来。三名广西汉子,一老一中一少,俱睁着铜铃般的大眼,正与对方打得精神抖擞,像咬准了猎物弱点的豹子,招招看准要害,拳拳到肉,让对方只有招架的机会,竟分毫找不着还手的空隙。

“这厮为何动起手来?”有人问着。

广西汉子口中不时喊着些话,却没人听得懂,倒是那几个护镖的北方人的喊话露了些端倪:“我们受人钱财,忠人之事,你们……”喊话者一分神,便被那少年汉子结结实实重击一拳,翻身倒地。

北方镖师一倒地,衣服里露出一样用厚棉布扎绑密实的事物,少年汉子大眼一瞪,大喊一声,扑上前去 ,其余两名镖师马上晃了一道虚招,摆脱广西汉子,赶忙拥上去保护那名倒地的同伴。

两批人马算是暂时止了武斗,只管眼对眼逼视对方,僵成一片。

三名广西汉子中的老者跨出一步,说起生涩的汉语:“还给我们。”

“万万不能,”回话的中年汉子似是头儿,他肤色黝黑,风霜披面,看来在江湖上行走经历最久,“这是攸关咱镖局声誉的事儿,怎能说还就还,有本事就来拿!”

广西老汉蹙起眉头,双眼眯成一道缝,似在隐藏眼中灼烈的杀意:“你们身上只有一尊,另外一尊呢?”

三名镖师面面相觑,以沉默应对。

“我记得,那晚的人影也不只三个,看来,你们还有人从另一条路溜了。”

旁边的年轻人气愤不过,忍不住一步抢前,欲迫问三名镖师,被老者一手挡住︰“莫慌,将他们押回去,好好问出下落。”

四周的客人不耐烦了,有人说道:“你们将他三人速速押了去,让我们好好享用马老师傅的手艺吧!”

“是呀,我还特地从泉州来吃的呢!”

为首的镖师惊惶地左顾右看,只见四周的客人全都冷眼旁观这场好戏,似乎没人打算插手的样子。

“我认得,”一名食客截道,“阁下是京城威远镖局的镖师司徒彻,不会错吧?”该人面貌尖酸,商贾打扮,口操京话,却带有浓重粤腔,显见是来回南北的在地商人。

为首的镖师被人认出,更加显得慌张起来。

那商贾又说:“司徒彻也算是镖师中有名声之人,为何远从北京来此边疆之地?不立镖旗,行动隐蔽,又被人远远从广西追来广东抢镖,此事颇不寻常。”

司徒彻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心想这人可能在京师行商,跟他照过面,说不定还曾托他护镖,或与他结过什么梁子,无论如何,他硬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倒是与商贾同桌有一白洁的壮年人,一身刚刚浆过的儒服,似笑非笑,教人看不出来历。他细细一瞧那儒生的眸子,只见精目内敛,隐在儒服下的手势和步法,分明是个内家高手,他与商贾同桌,更是莫测高深。

广西老汉见司徒彻被人识破来历,便道:“看来你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要善了?恶了?只看你当下念头了。”

站在司徒彻后面的年轻镖师悄声说:“师叔,依我看这老头本事恐怕不小,不如……”

另一位镖师一直紧护着衣中事物,忙叱道:“唏!说这自失颜面的屁话,当心师父知道!”

司徒彻沉着气,暗暗摆好了架式,对广西老汉说:“这趟恐怕是无法善了了,咱各凭本事吧。”

“甚好。”广西老汉点了点头,对后面两人说:“戏要开场了。”两人才刚点头,老汉便轻喝一声:“盘洞!”

话语刚落,三人身形一晃,脚下踏罡步斗,绕着三名镖师舞动,三名镖师惊疑不定,不知对方虚实,一来就处了下风。

“问圣指路!”老汉一声令下,三人马上各朝一人发动攻势,那名护着衣下事物的镖师无法一心二用,难于恣意使出本事,只好靠司徒彻与那年轻镖师保护他。

镖师们打定主意,不求力搏,只求杀出包围,遁回京师,完成任务,于是三人用尽生平技势,意图以快攻取胜,招式尚未使老,随即换招,招招出险,只求速了。

广西老汉看出他们心思,喝令道:“王母点将!”三名广西汉子阵形一移,攻势随之加速,一招比一招快,脚步如同悬空游走,愈转愈快,三人像是事先套好招的一般轮番攻击,镖师们应接不暇,只顾还招,便已无暇思考。

两人对峙时,只需注意对手攻势,但若遇上这等车轮战法,则压根儿摸不着对方套路,只好又像刚才一般,逮不到一点还手的机会。

镖师们汗如雨下,方寸大乱,广西汉子们却以逸待劳,身形像舞蹈般的优雅,舞到极致处,表情恍若进入恍惚状态,年轻汉子将头用力后仰,两眼像随时要翻白,举手投足却一点也不会紊乱。

“这帮人果然邪门!”食客中有人小声道。

一味堂的老板站在食客之间,悠哉的看着这一幕,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的生意受到影响。他留着两撇短须,身材福泰,肩上搭了一条抹巾,穿得跟跑堂没两样,要不是那穿着还比他体面的掌柜向他请示,还没人瞧得出他的身分。

“老板,”掌柜显得战战兢兢,毕竟他鲜少碰过这档子事,“我派阿财去报官差,您看怎样?”

老板摇摇肥胖的头,和气的说:“打从一味堂开张那天,这种事早就该有预算,老天祐我平安三十多年,偶尔打一场,还有什么好怨的?”

旁边有一食客咧开一口整齐的牙齿,对老板说:“老板这番话,肚量非凡,有几个人说得出来?”

“卢公子过誉啦,”老板说,“一味堂接纳四方来客,江湖中混吃,自难免江湖事。”

突来一声惨叫,众人又将注意力转到场上去,只见那年轻镖师睡倒在地,全身拉紧,口中溢出白沫,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像要被扯断的样子。

司徒彻一惊,直盯三名广西汉子的手掌:“你们用阴的!”

广西老汉摊开两手:“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堂堂正正交手,可别输了不甘心,反来诽谤。”

“岂有此理!分明是蛮子!摆什么明人暗人?”司徒彻怒气攻眼,血丝满布,那年轻镖师是他女儿心仪之人,一想到回北京要面对女儿,他便又焦急又愤怒,“你们蛮子有什么好人?放蛊下毒不是最拿手的吗?”

广西老汉铁青着脸,一道杀意掠过脸上:“你们汉人,千年来不断欺我族人,也不至于侵犯我祖先!如今你夺我族中血脉,又毁我族人声名,非要逼老汉对你用绝的吗?”

司徒彻看见广西老汉全身迸出一阵阴寒,心中由不得退缩。他老早耳闻许多边疆的传说,而今又天下大乱,流寇四窜,原本就不愿到广西去接镖,何况这趟镖还是有损阴德之事,要不是官府中有人威胁镖局,放话要锦衣卫来恶整镖局,他才不愿走这一趟。

护镖的镖师探看年轻镖师的额头,摸了一手冷汗,也不禁惧怕起来,担心会是那老汉放的蛊毒。正踌躇间,食客中钻出了一名老头,低下身为年轻镖师把脉,然后抬头说:“这小伙子有羊癫风,怎么还让他习武?”

“什么?”司徒彻错愕不已。

那老大夫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取了点膏抹上年轻镖师的太阳穴,年轻镖师马上缓和不少。“这小伙子由老夫先照顾了,”那老大夫说,“依老夫看,你该下个决定了。”

众人帮忙将年轻镖师移开,司徒彻眼见自己少了一名助力,加上那老大夫又说他的未来女婿有羊癫风,弄得他心绪大乱。

司徒彻看看一味堂老板,看看围观的食客,看看并肩站立的镖师还有他紧拥在胸前的祸物,再转头接受三对广西式的忿怒眼神。他何尝不想善了?只是这趟镖要是失风,威远镖局不但从此在京师消失,还可能被锦衣卫罗织出造反罪名,到时威远镖局上下恐怕全要被凌迟,化成碎肉残骨,妻女被归入乐户,余生都被其他男人恣意淫玩。

他怎可就此罢手?

在电光火石之间,司徒彻衡量轻重,转瞬间便打定主意,打算只身杀出一味堂,以镖局存亡为重。

“方才是我失言了。”他咽了一口干沫,对广西老汉低声下气起来,“我们在刀口上讨吃的,有刀口上的道义,若有得罪,还盼原谅才是。”

广西老汉并没松懈下来,三人依然维持阵形,司徒彻无隙可乘,猛地发动攻势,苟求抢得先机。

广西老汉一点也不给他机会,口中作喊:“黑煞把关!”三人又舞了起来,比前番更为狠辣,招招迫向绝穴,只要击中绝穴,北方镖师必败无疑。但只有明眼人和镖师知晓,这些狠招尽是虚招,并没取人性命的意思,只求对手被吓得心浮气躁,露出空隙,好一举得胜。

司徒彻这才明白,这广西老汉已经原谅他的鲁莽了,否则以他们的武功而言,他早就一命呜呼了。虽说如此,他还是要力护此镖,逼他们护镖的人可是不会像这广西老汉般心软的。

司徒彻咬一咬牙,忽然朝那年轻汉子扑上前去,眼看胸口绝穴硬生生要撞上年轻汉子的拳头,年轻汉子一个吃惊,赶忙收势,司徒彻竟将手往后一伸,伸入另一镖师怀中,抢了他怀中所护镖事物,一口气冲出重围。

广西汉子们似乎没料此一着,那老汉却是洞烛机先,点起脚尖,抢步上前,踢起一张凳子,飞脚一扫,将它朝司徒彻背后飞去。

“不好!”食客中有人一喊,众人一阵喧哗。

因为凳子是飞向厨房的。

一味堂里头,再没有比厨房更重要的地方了。

凳子快,老汉更快,司徒彻闪过了凳子,却闪避不及老汉的飞腿。

他整个人飞弹出去,手中仍紧抱着那事物,直撞入厨房之中,撞倒了一张桌子,翻倒了一桌食材,还撞翻了一锅汤。只听厨房里有个老人惨呼一声:“我的汤!”便两眼一白昏厥过去,不偏不倚仆倒在司徒镖师身上。

厨房里有一名学徒赶忙上前扶起老人,直嚷道:“马老师傅!马老师傅!”

司徒彻只顾他抱着的事物,只顾自己仍然逃不逃得掉,他推开老人,翻身要逃,却被一把冷峻的声音止了脚步。“等一下。”那声音说。

厨房中站了几个人,个个惊惶失色,只有扶起老人的学徒,手执一把长柄圆勺子,一滴泪珠正自眼眶溢出,眼看要流下来。

那学徒用冷得骇人的声音对他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

司徒彻楞住了,感受到一场巨大的麻烦正汹涌而来,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倒溅了马老师傅的汤,”学徒手上紧握圆勺子,语气颤抖,“那是他祖传五代,煮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汤头。”

司徒彻觑了一眼满地浓汤,鼻中嗅到一阵弥漫在厨房中的浓腻香味,香味中百味杂陈,甘甜、咸辣、酸苦完全交融在一起,其间还隐藏着一股笔墨难言的特殊香味。

果然好汤!

司徒彻曾经听闻,庖厨世家代代相传,必传一锅高汤,这汤每日加入材料烹煮,每日收锅用剩的,必定煮沸合盖静置,如此便不会酸坏,次日又再加材料再煮再用,日日如此,成了千锤百炼的一锅高汤。

此乃庖厨之家不传之秘,除了嫡传之人,无人可得这锅高汤,即使得到了,也不知该下什么材料去烹煮,只好眼睁睁等它腐坏发霉。

司徒彻忽然生起一个念头,他希望仍然坐在一味堂的饭桌上,希望那三个广西汉子没有闯入一味堂,这样子他就可以好好品尝马老师傅的手艺,也可以好好品尝用这锅高汤勾芡出来的菜肴。

他看看被他弄翻在地上的一盘五花肉和芋头,搞不好就是他点的那道“荔浦扣肉”。

“小伙子,”他紧盯着厨房洞开的后门,向挡住去路的学徒说,“是我不对,但有人正追杀我,你就行行好,借个路吧。”说着,司徒彻便要从学徒身边绕过去。

学徒横起圆勺子,不让他过去。

司徒彻蹙眉道:“这等江湖事,你何苦沾惹呢?”

他摆手要推开学徒,学徒运起手中勺子,架上司徒镖师的手腕,一搭,一转,竟将司徒彻的手势顺势化开,推一旁去。

司徒彻心中一怔:“这厮也是个会家!”广东人尚武,果然连厨房中也是卧虎藏龙,只是不知这厨房学徒虚实。瞧他身材不高,还算精壮,稚嫩的脸上却有一对饱经风霜的大眼,冲淡了眉宇间的蒸蒸杀气。

他回头一瞧,广西老汉已站在厨房门口,正怒气腾腾地看着他。

有道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只是追兵难缠,前路或可杀开一道!司徒彻顺手抄起一把菜刀,向年轻学徒虚晃一招,左手拿着沉重的镖物一扫,意图在那学徒闪缩之间,跑向后门。

不想那学徒依旧运起圆勺子,反手一点,勺子便黏上了菜刀也似,菜刀虽在司徒彻手上,却完全不受他的掌控。司徒彻学的是外家硬功,他马步一沉,腕上运劲,欲将菜刀夺回,同时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广西老汉,老汉像在看热闹,似乎没有插手的意思。

“你已经输了。”广西老汉说。

果然,在司徒彻还没搞清楚之前,学徒将圆勺子转了半圈,轻轻将菜刀一牵,便脱出了他的手掌心,轻柔地被送回砧板上。

司徒彻登时傻了眼,他运镖二十年光阴,从没在一天之内遇过这么多高手,不知是他以前运气好?还是江湖气象已经大变?或许他早该引退了?如果这趟镖成功送返北京,他恐怕也该考虑退休了。

如今不但有三个身手诡异的广西汉子紧咬不放,还在厨房遇上一位显然是深谙内家擒拿之技的年轻人,不知为何会在一味堂当个学徒?

司徒彻不敢多想,他举起手中用厚布包扎的事物,当成武器,朝学徒直击过去,脚下步步逼进,学徒收起圆勺子,圆滑地躲过攻势,他不贸然反击,只因不知那厚布里头包的是啥事物,万一是利刃之类,伤了手脚可不好。

方才司徒彻才一交手就被广西汉子包围,生平绝技半点也使不出来,如今这厨房学徒虽然看似有点斤两,却只顾闪避,司徒彻终于有机会施展武功。

他一边利用手上的沉重事物作为武器,一手施出长拳,猛攻学徒,拳拳狠辣,招招搏命,此乃外家拳诀中第一字:“残”,交手之际,性命攸关,拳若不残,自己便处必败之地。这个道理,自学拳第一天师傅便教了,想到刚才被广西汉子们抑制得动弹不得,那种又羞又辱的感觉再度冲上心头,他下手便忍不住更残更重。

那年轻学徒不还手,两眼却从来没放松过四周的变化,他看见厨房门口的广西老汉紧张地直盯镖师手上重物,心里由不得起了疑惑。

当他终于确定那镖师手上的重物并非利器时,学徒又再运起圆勺子,斜身避开司徒彻的直拳,圆勺子顺势搭上他手中重物,司徒彻一慌,忙将重物拉回,圆勺子却似紧黏着重物,怎么也甩不开。

司徒彻一掌劈向圆勺子,学徒却将圆勺子提起,司徒彻收势不及,拳头从圆勺子长柄下穿过,学徒又将圆勺一压,将司徒彻的右拳也困在长柄下,无论司徒彻要收拳、出拳、劈掌,圆勺子总是扣着他左手重物,同时又勾着他右手,虽然学徒似乎没用一点力气,圆勺子只轻轻的搭着他,他两手竟一点也挣脱不出来。

除非松了左手,罔顾手上那重要的东西,如此便会摔坏它,不但身后的广西老汉会抓狂,逼他运镖的人也同样不会放过他,更何况即使放了手,他还未必逃得过这两个难缠的家伙。

正在杂念纷飞之际,厨房学徒伸来一腿,伸入他两腿之间,轻轻往后一带,左手柔和地搭上他腰后,以圆勺子为轴心,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司徒彻已经整个人往前转了四分之三圈,重重跌倒在地。

广西老汉“啊!”了一声,忧心地紧盯镖师左手上的重物。

学徒后退一步,说道:“我只要你向马老师傅道歉而已。”

“小兄弟,”司徒彻又哀又气地爬起身,说,“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呀!”说着,他又冲向那学徒,想用硬的闯出后门,不想学徒只消两手一转,他又跌了个眼冒金星。

他跌得很重,刚才经过一场激斗,早已疲累不堪,现在又被一个年轻后生败得一塌糊涂,自尊颜面丧失无余,他连站起来的勇气也没有了。自闯荡江湖以来,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也从未经历过这么难过的一天,他不知道这一天将会是怎么结束的,他只盼求今夜能睡个无忧无虑的好觉。

“司徒彻今日已无路可走!只求速死!”他坐在地上,紧抱着手上的重物,那正是他一切苦难的缘由。

厨房学徒说:“我没要你死,我只要你待马老师傅醒来,向他磕头道歉。”

马老师傅被其他庖厨扶去一角,正喂着姜汤,面色已回复些许红润。

广西老汉也道:“我也没要你死,我只要取回我族中之物。”

“若要取走此物,你只好杀了我!”司徒彻说着,抱得更紧了,“若我无法保护此镖,威远镖局必定家破人亡,不如我一人就死,或许家人还能侥幸逃过一劫!”

广西老汉依旧瞪着大眼,用认真的眼神直盯司徒彻,捋着下巴刺人的短须,边叹息边在厨房门口便蹲了下来,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

司徒彻垂着头,重重的呼吸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他毕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江湖上岂容得下一个爱哭的男人?

厨房的二手见大家停止了武斗,便忙着指挥其余学徒整理厨房,赶着要完成客人所点的菜,刚才的混乱将厨房的节奏感全打乱了,所有菜肴都要重新做过。

厨房学徒转了转手上的圆勺子,一时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看马老师傅也快醒了,那厨房二手平日对他叱喝惯了,刚才瞧他露了一手,此刻竟然不再叫他去切菜了。

“龚师傅,”他向厨房二手说,“我该帮什么……?”

“你去理会江湖事罢了,”龚师傅摆摆手,看样子是生气了,“马老师傅跟你说过什么的?”说着,便在武火大炉上炒起一锅鱼块来了,一边还忙着吩咐其他学徒︰“阿福,蒜茸不够了!阿炳,马蹄粉勾好芡!”

“小伙子,”广西老汉看那学徒没人睬,怪可怜的,便问道,“看你也不像本地人,你什么名字?”

他沉吟一阵,才回道:“人家叫我阿瑞。”

“你身手不错,不到江湖上闯万儿,怎会熬在这厨房里头?”

“江湖路险。”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马上转移话题:“前辈您呢?你们似是为那东西而来,那究竟是什么?”

“是我族中之宝。”广西老汉的眼神仍然不放松的盯在司徒彻身上。

“我可以看看吗?”那叫阿瑞的学徒说着,手上圆勺子忽而伸向司徒彻,转瞬之间,司徒彻紧抱的手臂开了一道大缝,司徒彻连“啊”都只啊了半声,整个重物便被阿瑞轻轻松松捞了起来。

阿瑞将包扎的厚布翻开,里头竟是一尊石像。

那石像乃一官服骑马人像,雕工粗犷,看不出有什么教人争夺的理由。

阿瑞翻转石像,端详一番,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玄机,却也找不到奇特之处,纯粹是一块粗糙的石制品。

“此乃我族中祖师像,”广西老汉说,“近年来邻村祖师像频频失踪,我们早已留意,这厮十日前乘着新年热闹,竟从我村供奉祖师的洞中偷去两尊像,欺我族民,辱我祖师,小子,你怎么评断?”说完,老汉又继续捋弄胡子,凝视坐在地上的司徒彻。

司徒彻焦急地看着石像,情知夺不回来,满脸悲愤不已。

“这位镖师,”阿瑞郑重地说,“晚辈实在不明白,此物换不了半两银子,怎么会令你家破人亡?”

“有人逼我运镖的,”司徒彻悲愤地说,“京城中有间‘广胜镖局’不肯接镖,便‘有人’诬告说制造兵器,说与闯贼合同一气,被朝廷冠上谋反之罪,全家操斩!若我不从,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你说的闯贼,是指李自成吗?”广西老汉问。

司徒彻点点头:“而今京城上下全都怕李自成怕得要死,南有李自成、北有清人、西有张献忠,还有大大小小如翻江龙、冲天鹏、双珠豹之类的盗匪。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刻,当年皇上连保国安民的大将也宰得下手,何况我们这等小民?只消有人密告你谋反,你就是谋反了!”

张献忠四年前大闹四川,杀人如麻,几个月前又屠杀湖南,接着顺势南下攻打江西、广东诸县,广东各县大为震动,南韶官民更是举城而逃,没想到,张献忠忽然掉头而去,改成朝四川方向攻打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张献忠是畏惧当时正进驻武昌的明朝大将左良玉,因为左良玉曾在玛瑙山把他打得很惨,因此临时改变计画,这一改变,造成四川三百万生灵涂炭,此是后话。

广西老汉若有所思地说:“张献忠逼近广西时,我们也人心惶惶,不过话归正题,我族祖师像为族中重宝,但对外人并无价值,到底会有什么人想要偷取?”

“我委实不知。”司徒彻大力摇首。

“阿瑞!”一旁炒菜的厨房二手又叫嚷了,“这些人在厨房唠叨不休个什么劲?叫他们出去!”

阿瑞道了声是,对老汉和镖师揖手道:“两位前辈好说话,请回外头上坐。”

广西老汉站起身来:“小子,这祖师像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让这位前辈拿着。”阿瑞将祖师像用厚布包好,交到司徒彻手上。司徒彻惊疑不定,不敢相信地捧着祖师像。

广西老汉心中了然,微笑着点头,瞟了一眼外头的大堂,大堂已经在他们对话之间收拾干净,一味堂的工作效率果然够快,那长得胖胖的老板在客人之前穿梭,就像没发生过事儿一般。毕竟佛山之地尚武,可说是近乎家家习武,所以这等武斗之事不足为奇。

广西老汉寻找一同来的伙伴,发现其余两位广西汉子也已找了座位坐下,一人守着一位镖师,一边注意广西老汉的动作,等候他的指示。

“司徒师傅,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想法,”广西老汉用江湖上的礼节称呼他,“我们到外头坐坐,你看如何?”

司徒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这老汉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但他情知无法逃出老汉的手掌心,只好见一步行一步。

阿瑞看事情有了个结果,赶忙回到砧板旁,帮忙准备食材。

在马老师傅复苏以前,他们必须要将刚才弄垮了的一百多道菜重新完成。现在是晌午时刻,外场早已坐满了挑嘴的饕客,厨房二手龚师傅正疯狂地将菜肴一道道顺序完成,最令他懊恼的是那锅被打溅了的高汤,那是一味堂的特殊味道来源,而今他必须尽量模拟出马老师傅的味道,只望食客们不会吃得出其中的分别。

更令龚师傅头痛的是,午时正刻章员外便要来了,他订下的酒席尚未完成,尤其最重要的一道“蟹黄鱼翅”也被打翻了,那一道菜首先需将鱼翅水发,至少需要四个时辰来焖煮和洗净。眼看还剩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了,龚师傅只望章员外忽然取消酒席,不管是临时有事、生病在家,甚至骑马跌倒也好。

这“员外”二字,本来是指“正员以外”的官员,乃可以用钱捐来的名分,所以一般上都是有钱有势的豪绅,因此民间也将地方土豪称为员外。这章员外是个铁商,专营冶铁,数年前在冶铁业发达的佛山崛起,经营有方,但天底下的大生意没有干净的,因此广东商人亦官亦商,不勾结官员的,也没有活得下去的。

今天章员外请客,点的尽是一味堂绝顶菜色,想来宴请的必是大官,只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官?龚师傅要是没将菜做好,不但坏了一味堂的声誉,也坏了章员外的好事,想到这点,龚师傅的压力更大,额头挤出的汗珠也更大颗了。

左右两难之际,他还不忘腾出思绪,跟阿瑞说几句话:“阿瑞。”

“龚师傅。”阿瑞回道。他正忙着为食材加工,手上飞快地运着菜刀,将猪肉用平刀一拉,切成一张张薄得透明的肉片。

“你忘了当初为何会到一味堂的吗?”龚师傅将鸡球捞起,交给一位学徒装盘,另一位帮他洗锅,他则马上接手另一道菜,猪油在火热的锅中沙沙熔开,他抛下一小撮蒜米,蒜米便在热油中吵闹不休。

“我不敢忘。”阿瑞小声说。

“马老师傅告诫过你,江湖间事别再去管了,”龚师傅说,“你还年轻,好打抱不平,会误以为此天下舍我其谁,要知这是多少江湖客丧命的原因。”

“龚师傅,我有不好的兆头。”

“已经够不好了,还有更不好的吗?”在言谈之间,龚师傅又将一道菜炒好,让跑堂端出去了,“总之,莫强出头,将你过去拳脚功夫化成做菜功夫,造福老饕吧!”

阿瑞默不作声,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注意外头的动静,想着不知那广西人怎么样了?

那广西老汉的打扮有些迥异,不似他见过的广西穿着,他记得以前师父曾经提过这类人,如果没错的话,那老汉是一位族中的傩巫,巫师专门负责人神之间的沟通,有人来将祖师神像偷走,巫师们又怎会放过这些人呢?

只是令人不明白的是,什么人会想要拥有这种粗糙的神像呢?

“龚师傅!”厨房门口传来的爽朗叫声,打断了阿瑞的思绪,是一味堂的老板走进来了,“章员外的轿子已经在一条街外了,你有几成把握?”

“老板!”龚师傅头也不回,只管做菜,“蟹黄鱼翅是不行的了!其他九道逐一上菜,稳稳当当!”

老板笑咪咪地说:“那我只好拿出最上等的好酒,向章员外赔罪了。”老板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回头道:“对了,章员外后头还有一批人马,全都红衣锦袍,眼看是官门中人,还打着旗号。”

官门中人是预料中事。“什么旗号?”

“是东厂的太监,还有锦衣卫。”

龚师傅一听,手上的锅铲顿时停了下来:“章员外要请的是那些人吗?”

阿瑞感到龚师傅四周的空气在刹那间寒了下来,甚至他的手依稀还有些颤抖。

“我已经事先告诉你了,”老板说,“你自己要注意好自己哦。”

“我不会亏待一味堂的。”龚师傅平定了呼吸,又专心炒起菜来了。

老板将肩上的抹布两侧拉齐,边点头边走了出去。

老板离开之后,阿瑞试探性地问龚师傅说︰“东厂太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太监被派来地方收税,被称为提督太监的,还是常事,但专门捉拿人犯的东厂也驾临此南疆之地,就不算寻常了。

“不会有好事。”龚师傅抿着嘴唇,呢喃道,“绝不会有好事。”

正说着,一味堂外骚动了起来,大批人马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大街上,涌来一味堂门口,把一味堂原本就不大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一队带刀的红衣人首先小步奔至门口,列成一排,负责开路,接着一顶凉轿停在门口,肥满的章员外低头踏下轿子,眯着一对小眼,在五月炎阳下抹了抹汗水,仰视一味堂陈旧的招牌匾额。

一味堂中的食客们纷纷放下筷子,好奇地望向门外,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他们看得出这些红衣人并非衙门官差,他们比官差更加杀气腾腾,刀子比官差的磨得更光亮、更锐利,而且刀刃上的痕也比一般的更多。

据说每斩一人,刀刃上便会刻出两道痕。

据说杀得人多,眉宇之间会有一股化不开去的黑气。

这些红衣人全都满脸乌气,让南方暑热的中午平添了几分寒气。不过要说黑,章员外的眉额更黑,一双软绵绵的手掌填满了肥油,眼看还能够吸取更多油分。

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一堆人,司徒彻慌张地抬起头,由不得心虚起来:“怎么回事?”

“司徒师傅,”广西老汉将他拉回头来,“你要是答应,我们以后绝不再找你麻烦。”

三名广西汉子一人守着一名镖师,正谈着条件,条件不错,另一名镖师也挺赞同的,只有那刚发过羊癫风的年轻镖师,兀自疲累得仆在桌上。

“师叔,何不应允?”他催促道。

广西老汉提出的是,那偷走的祖师像,就任凭他们带回京师去,交给逼他们运镖的人,然后这件镖就跟威远镖局脱离关系了。广西老汉三人接着便会想法子偷回祖师像,同时也可以查明他们附近村子频频有神像失踪的缘故。

“我……”司徒彻咬了咬牙,说,“司徒彻很感激你成人之美,只不过对你们三人而言,这太危险了。”

“这无需你担心。”广西老汉两眼炯炯有神,露出像孩子般调皮的表情。

“说得也是,”另一镖师颔首道,“你们对京师地形不熟,又不谙风土人情,况……况且京城人一听便知道你们是外来的。”

“这也无需你担心。”广西老汉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旁边的两位广西汉子倒是两手叉在胸前,老绷着一张脸。

广西老汉转头向年轻汉子问道:“有带来吧?”

年轻汉子不安地说:“老布摩,这种东西怎么可以轻易示人呢?”然后瞟瞟司徒彻,“何况他们还是汉人呢?”

原来那老汉被称为“布摩”,也就是壮族的祭师。他说:“而今这汉人与咱同舟共济,也顺便让他们知晓咱的厉害。”

年轻汉子踌躇了一阵,轻轻松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胸膛上有三个黑漆漆的东西,各有大拇指指头般大小,正微微的蠕动着,那东西四周一片红红发炎的样子,显然是正吸食着年轻汉子的血液。

“此乃何物?”那镖师大吃一惊。

“就是刚才你们以为我会用来对付你们的东西。”老布摩不再笑了,一脸认真地说道,“此物可以一当百,被缠上的人,还没听闻有活下来的。”

“那……这位小伙子呢?”司徒彻也吃惊不小。

“不劳你担心,”年轻汉子用生涩的汉语说道,“我每日服用药酒,是专门养它们的。”

老布摩也解开胸襟,露出胸口一个个狰狞的老疤痕:“我年轻时也养过,也就是说,这年轻人,将来也会是一位布摩。”

一味堂内忽然一片宁静,原本就被门外排场所吸引的客人们,不约而同中止了交谈,因为一味堂里面忽然暗了起来,众人定睛一瞧,才发觉门外来了一辆大马车,许许多多人拿着大旗,遮着了中午的阳光。

广东地方属于边陲之地,等闲几何有这番奢华排场?还教人误以为是皇帝老子巡行来了。

马车停在门口,门外的红衣人顿时变得神经紧张起来,纷纷扣紧了腰上的刀柄,神色凝重地注意四周的每一个人,弄得食客们连动也不敢动,生怕只要一动筷子,便会惹得红衣人持刀冲上来似的。

章员外站在门口,走起路来掩不住全身晃动的肥肉。他迎向那辆马车,笑吟吟地大声说:“郑公公大驾光临!”

马车前方的布幕轻轻掀开,露出一张削瘦的脸,灰沉沉的脸像是被吸干了血肉的走尸,要不是眼珠子还在骨碌骨碌地转动,还真以为是大白天出现了妖怪。

“这里便是一味堂么?”他尖尖的嗓子如同拉坏了的二胡,就如他的容貌般尖冷,对周围充满了不信赖的感觉。

“是的,对的,”章员外哈着腰,请郑公公进门,“佛山一味堂正是此地,小的已经准备好上好佳肴在此恭候了。”

“这就是太监吗?”老布摩好奇地问道。他住在广西山区,虽然也有汉人到那儿去行商,但真正的太监倒是没见过的。

司徒彻皱眉道:“好像是当今受宠的太监之一呢?怎么会到这地方来了?”

犹记得崇祯帝登极后,展现了无比抱负,以钱嘉征上疏十大罪逼得魏忠贤自缢,打死客氏,处决同党太监、官员、亲属等“阉党”,很是雷厉风行了一阵,但日久之后,还是觉得从小陪着他长大的宦官比较可以信任,于是朝中又出现了一批新的太监势力,在朝内朝外呼风唤雨。

郑公公在大批红衣人的拥护下,浩荡的步往一味堂二楼,那里是专为贵客设置的清净处。待一批人坐定后,章员外的侍从便召唤一味堂老板,要他开始上菜了。

“老板,”章员外的侍从不忘问道,“今天是马老师傅的手艺吧?”

老板笑道︰“很抱歉,不巧马老师傅突然急病,今天是二手龚师傅主持厨房呢。”

那侍从点了点头,叫老板等一会,又走去向章员外请示。只见章员外霍地变了脸色,狐疑地觑老板一眼,口中吩咐几句,那侍从又走过来对老板说了:“章员外吩咐,上菜时,请龚师傅同时过来一趟。”

老板不断点头答应,脸上总是保持他的招牌笑容,然后便摇着身子下楼去了。一下了楼,他快步走到厨房,大声问道:“菜好了吗?章员外要上菜了!”

龚师傅正忙着,随手指指后方桌上的十道菜,蟹黄鱼翅一道已经改成大闸蟹,此时虽非“九月团脐十月尖”的肥蟹时分,龚师傅还是有办法弄出一只超大型的江南蟹来壮大门面。

看了龚师傅的用心,老板也不由得赞叹几分,再看看歇在一角的马老师傅,老板又忍不住忧喜参半︰“龚师傅,这菜色章员外一定会满意的,不过他要求上菜的时候,你一块儿上去。”

龚师傅瞪大眼睛,宽大的脸孔被炉火烧得红通通的:“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板只得耸耸肩。

龚师傅瞪了老板好一阵子,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腰囊中藏着的一个小陶瓶。

老板眼尖,挨近问道:“你没有用它吧?”老板也不晓得那腰囊中是何物,但见事有跷蹊,不免问上一句。

龚师傅摇摇头,也不正面回答,只道:“我龚某不会忘记老板的大恩大德,不会陷一味堂于危难之中。”

老板还是不太放心的点头道:“甚好,你上去吧,不要慌张,应付应付就行了。”

“是,老板。”龚师傅放下手上的工作,便要踏出厨房。

“等等,”老板忽然喝止了他,不放心地觑了他的腰囊一眼,“让阿瑞跟你一同上菜吧。”

学徒阿瑞楞了一下,也停下手上的菜刀,问道︰“先上哪一道?”

不一会,一位庖厨跟一位学徒各端了两道菜,一步一步谨慎地步上楼去,引起食客们的注意。那广西老布摩也注意到了:“那小子不是叫阿瑞的吗?”

司徒彻也留意到了,禁不住喃喃地说:“希望不要有麻烦事……”

“什么意思?”年轻的广西汉子问他。

司徒彻没回答,但眉头夹得很紧。

龚师傅踏上梯阶,随着楼上的状况一点一点地映入眼眶,他的心跳也随之愈跳愈重,重得压迫着胸口,连肋骨也可以感受到那股沉重的节奏。

他看见一大群红衣人,虽然皆已收刀入鞘,手腕却仍然警戒地扣在刀柄上,看来随时都可以抽刀索命。

他看见肥满得像要溢出油来的章员外,眉间爬满了黑蒙蒙的怨气,不用学看相也知道,这是害人害得太多的人的特色,他相信有阴阳眼的人一定会看见章员外身边有许多阴魂徘徊。

他看见章员外身边坐了一具干尸也似的人,那人没有胡子,一对深陷下去的眼珠燃着慑人的目光,正直视着龚师傅的眼睛,而不是他手上的菜肴。要不是那人穿了一件大袍,龚师傅还以为他不是一个人,不过无论那人瘦成什么样子,龚师傅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虽然别人称他为郑公公,他的本名龚师傅是知道的,他是小时候住在佛山附近小斗村中的郑荣发,跟龚师傅邻村的同龄小孩。龚师傅还记得,自小便瘦瘦怯怯的阿发,总是小孩们合力欺侮的对象,没想到竟然当上了宦官,还是威风凛冽的大太监,回乡省亲来了。

他终于踏上了二楼的地板,吃惊地发觉自己脸色柔和,此时此刻,龚师傅竟然感受不到心中的怒火,心里头出奇的平静,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愤怒的。

两名红衣人走过来,接过龚师傅手中的两盘菜,另外两个人走去接过阿瑞手上的菜,然后吩咐他们站一旁去。

龚师傅注意了一下,这些红衣人果然是锦衣卫,他们每人的腰间各自挂了一块令牌,上刻阳文“卫”字,这些人应该待在京师附近的,怎么也跟着一位太监出现在这里了?很显然的,这些人在此时此地出现,不会有好事。

锦衣卫将菜肴摆上桌之后,郑公公身边有一名小宦官取了一枚银针,叉了一块滑鸡,小心地咬了几口吞下去,再端详了一下银针,然后才试吃另一道菜。如是试遍之后,才向郑公公恭敬地说道:“公公,小的已试过,确实无毒。”

郑公公还是不放心的夹起一块滑鸡,凑在鼻子前面嗅了嗅,才慢慢的咀嚼下去。

章员外嘻皮笑脸地问道:“如何,这滑鸡可口吧?是这位龚师傅的手艺呢。”

郑公公缓缓转过头来看他,细细地打量龚师傅一阵,将筷子摆下,说道︰“你有杀气。”

龚师傅怔了一下,手心即时泌出冷汗。

“我认得你吗?”郑公公的声音如磨刀声一般,霍霍地像随时准备要杀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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