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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庖人志.2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43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诚惶诚恐!”龚师傅整个人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公公怎会认得小的呢?小人见公公威仪,已经怕得脚软了。”

“是吗?”郑公公忽然狂笑了起来,笑声像坏了的铜铃般嘈乱,“小龚也会怕我吗?小龚不是说我像个娘儿吗?”

龚师傅吓得一身冷汗,阿瑞望见他背后的衣服瞬间湿了一大片,心里也惊讶龚师傅居然认识这样一位大太监。

“小龚呀小龚,”郑公公站了起来,慢慢踱到龚师傅面前,旁边的锦衣卫也挨了近来,留意着龚师傅全身上下的举动,“没想到这次回乡省亲是那么有趣呀,还可以看到小龚向我下跪呢。”郑公公的语气像回到了儿时一般,却又充满了恨意。

“小的不明白,”龚师傅不肯抬头,他咬紧牙关咬得过于用力,门牙已经出现了数道裂痕,“小的并不认得公公。”

郑公公叹了一口气:“小龚,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耍赖。”他又踱回饭桌边,锦衣卫们才稍稍放松了警戒。

“小龚呀,你记得去年吗?小斗村的事呀。”

阿瑞听见“卡”的一声从龚师傅那里发出,龚师傅的牙齿断了一段,他随即硬生生地和血吞了下去。

“小斗村去年不是被强盗屠村了吗?”郑公公说,“怪道我回村省亲时,经过小斗村,还奇怪它跑哪儿去了呢?这样也好,落得眼前干净。”

“公公,”龚师傅截道,“小的要回厨房烧菜了,楼下还有很多客人等着。”

“你急什么?”郑公公又夹了一片菜叶,细细地咀嚼着,“急了又不会见着你爹娘,小斗村不就只剩下你一条活口吗?”说着,他啐了一口,将菜叶吐在龚师傅头上,“真讨厌,那些强盗没杀干净,害我今天勾起了不好的往事,讨厌,讨厌!”

章员外在一旁嘻皮笑脸道:“公公,您嫌他碍眼,需要小的帮忙吗?”

郑公公沉吟一阵,道:“他背后的小子我也不喜欢,一并了帐吧。”

锦衣卫们亮出大刀,收紧了圈子,将龚师傅和阿瑞包围起来。

阿瑞游目四顾,身边找不到一点可用的东西,叫他赤手空拳对付一堆大刀,他知道自己办不到,所谓“一寸短,一寸险”,要没有长兵在手,单凭两手,很快便会碎尸当场了。

龚师傅伏在地上,心中杂念纷飞,过去种种,飞快自脑中流窜出来,想阻挡也来不及。他想起那个羸弱的小男孩阿发,老是被他们追逐嬉弄,阿发总是很快就哭了出来,虽然如此,阿发还是经常来找他们,也总是被他们欺负。

欺负阿发令他们一干小男孩玩上了瘾,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有一次,他们终于玩过了火,将阿发的小东西给弄坏了。他还记得,当时是另一个小男孩阿丙开始的……“阿发那么像个娘儿,这个小鸡鸡就不要了吧!”

啊,往事只能回味,所谓一粒子坏了一局棋,谁料及当年一句戏言,会有如今这种结果?

阿发的下体流了很多血,他们这干吓坏了的小男孩也怕得逃回家了,不理会倒在草地上的阿发。原本以为阿发会死的,后来竟被村人发现了,将他带回去疗伤。

那便是上一次见到阿发的情形了。

那记忆像昨日刚发生一般,怎么今日阿发已经变成如斯恐怖了呢?穿了件大红袍,还带来一批拿了大刀的人呢?

“你知道入宫当个小宦官,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吗?”郑公公冷眼无神,多年的凄风苦雨,历经了老太监的欺辱、魏忠贤的高压政策、崇祯帝的大杀宦官,他的感情已经被消磨至尽了,“跟我同时间入宫的,没几个好好活下来的。”

龚师傅依然伏在地上,默不作声。

楼下的食客们也察觉到了变化,锦衣卫们的大刀迸现寒光,映照着灼烈的杀意。

一味堂老板忧心地抬头往上瞧,失去了他一贯的和气笑容。

“郑公公,这要怎么呈报呢?”一位锦衣卫请示道。

“老样子,就说是意图谋反好了。”郑公公冷冷地说着,然后朝龚师傅咧嘴一笑︰“就跟小斗村的人一样好了。”

龚师傅咬裂了嘴唇,血液从唇缘滴到了地上。

他果然没弄错!

小斗村被屠村之后,他曾经回去吊丧。他发觉,只有那些儿时好友的住家全被烧光,连鸡鸭猪羊也难幸免,其他人家全都一刀绝命,而他好友的尸体还被吊在树上,千刀万剐,一塌糊涂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这绝不是偶尔的强盗事件!

这是充满恨意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不知为何,当时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发!况且他早就听说过,阿发到宫中去当了太监,在崇祯帝登极后变成了叱吒风云的大人物,弄得村中小孩羡慕不已,也要自宫了去当大人物,惹得村中人心惶惶。

正百感交集间,忽闻一声:“纳命来!”楼上楼下全都吓了一跳,因为那是一把娇嫩的女声,从一味堂正门传了过来。一名年轻女子躲过门外的锦衣卫,竟持剑冲入大堂,楼下的锦衣卫们也纷纷亮出大刀,追逐女子冲入一味堂。

没想到,女子是冲向另一张桌上的。

只见司徒彻站起来大叫︰“岚儿!不可!”那女子一剑刺向广西老汉,老汉一个闪身,飞脚一踢,踢偏了女子手中利剑。

“岚儿!”司徒彻飞身上前,一手抓住女子的手臂,两手一扭,女子手中的剑脱手落地。另一名镖师赶忙回身,朝奔过来的锦衣卫们大叫︰“官人别误会!别误会!”

楼下的锦衣卫们才刚止步,楼上又紧接着骚动了起来。

原来阿瑞注意到锦衣卫们一分神,机不可失,马上抢步上前,使出“擒拿手”,意图夺走最靠近的锦衣卫的大刀,可是能当上锦衣卫的也不会是省油的灯,岂容他轻易得手?那锦衣卫反手一扭,避开擒拿,赶忙后退一步。

“龚师傅!动手了!”阿瑞一边嚷道,一边用手搭住那锦衣卫腕部,让他运不了刀,一脚又踩上那锦衣卫足尖,让他一时动弹不得,乘隙施展空手入白刃,五指像小蛇一般游入锦衣卫指缝,在那锦衣卫吃惊之间,大刀已经到了阿瑞手中。

龚师傅纵身一跃,跃向郑公公:“横竖要死!不若杀了你痛快!”粗壮的手臂朝两边一展,立时打倒两名锦衣卫。

“哎呀,不好!”章员外尖叫一声,翻滚落地。

郑公公倒是不慌不忙,咧嘴露出一口红黑参半的牙齿,他的每一颗牙齿要不是像被烧得焦黑,就是像充饱了血,狰狞不堪,令龚师傅看了顿时一阵寒噤。

龚师傅不由分说猛扑过去,一只硬拳直击郑公公人中,不想郑公公反手从下面上来,竟有一道阴寒的空气围绕在他手臂四周,只轻轻一拨,便将龚师傅铁一般坚硬的手臂拨开,还顺势一扭,要不是龚师傅马步够沉稳,早被他整个摔跌在地。

龚师傅吃惊不小,没想到这阿发竟练就了一身武功,而且是江湖中少见的内家功夫,过去他只在传闻中听过有这类路数,刚才好不容易在厨房见阿瑞露了一手,现在又在这瘦骨嶙峋的太监身上见识了一招,心中是又惊又喜又惧又怒。

但阿瑞比他更惊讶:“猕猴弄月?”他认得这一招!

阿瑞忙揖手问道:“令师上下讳何?”

“讳你娘!”郑公公尖叫一声,施出杀手,五只乌黑寒爪扑向龚师傅面门。

“师傅小心!”阿瑞飞身上前,一手将大刀递给龚师傅,一手还击郑公公,“这厮是我同门!”

龚师傅接过大刀,迎向四边包围过来的锦衣卫,一阵“山雨欲来”快刀,加上耗了二十年光景练成的铁臂,将锦衣卫们震得心惊胆战,龚师傅收势后,锦衣卫们的大刀兀自在嗡嗡震响。

郑公公与阿瑞一场恶斗,口中直嚷:“你们这些饭桶!保护不了我,回去跟你们一个个算帐!”

锦衣卫们不敢怠慢,心想快快结束这件坏差事,便专挑龚师傅的致命处下手,龚师傅只得招招出险招,见招拆招,忙得挥汗如雨。

炒了二十年菜,生意好的时候,每天要不间断炒上六个时辰,早练就了他惊人的耐力和臂力,对他而言,这些锦衣卫们就像大锅中的肉丸或鸡球,只要“炒”就好了!

“茅台鸡!”他口中一声作喊,将大刀当成锅铲翻转,“落油!炒!”刀刃不硬碰刀刃,反而沿着对方刀面滑下去,眼看要切到虎口,那锦衣卫一惊,收势不及,硬生生被削掉一根大拇指,大刀随即脱手,痛得翻仆在地。

龚师傅用大刀托起对方的大刀,左手一握,成了双刀。事实上双刀比单刀更难使,但他平日也惯了用两手剁肉,就当成是剁猪肉一般好了。

转念之间,冷不防后面一刀劈来,迎面又一刀斩来,侧面又是一刀,龚师傅低腰一避,看准了最接近的大刀,用强大的臂力回劈过去,“锵”的一声,一名锦衣卫震飞出去,龚师傅的刀口也缺了一角。

他马上转身用两刀左右迎敌,一名锦衣卫的刀刃正好被他卡在缺刃上,“翻!”龚师傅用力一带,锦衣卫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倒。另一名被他用刀面一推,将锦衣卫整个人推向饭桌,弄翻了他不过十几分钟前烧出的好菜。

楼下的锦衣卫们想要登上二楼,却挤满了楼梯停滞不前,再难往上一步,一味堂老板也在底下焦急地叫道︰“这么多人,楼梯会垮的呀!”

食客们已经无心吃饭,大家还是客气的要掌柜算帐还钱,然后急急的想要离去。

那边厢,阿瑞正疑惑着,这太监的招式明明跟他出自同一师门,却又掺杂了其他没见过的奇招,原本应该是阴柔中以阳刚为本的招式,使在那太监手中竟是冰寒无比,满是杀意。

两人旗鼓相当,俱是使用内家柔术,内家首重以静制动、借力使力,极少主动出击,两人都想借用对方力气,不断斟酌着对方的力道和方向,手如游丝般飘逸,在空中交缠不休,就是不正面接触。

阿瑞忽然感到一个力量从手背运来,想来是郑公公已经按捺不住,一不着意便用了力,阿瑞见机不可失,两腕运转,阴消阳长,一招“水清河静”,将郑公公冲激出去,郑公公连连倒退十余步,撞翻几张凳子,章员外闪避不及,也被撞得鼻青脸肿。

“好家伙!”郑公公一声尖锐的嗓音,会撕裂人的神经,令人全身鸡皮疙瘩冒起,“你果然也是青城山的!”

“不敢。”阿瑞摆好架式,严阵以待,“第五洞天青城山,何时也出了你这类妖孽?”

郑公公嗤鼻道︰“青城山本来就没几个正人君子!”

“什么意思?”

郑公公不回答,反而向楼下大喊道︰“长生宫的!你还等屁呀!”

话语未落,楼下一个人施展轻功飞身而起,直跃上楼,用足尖轻轻点在栏杆上,一身白洁儒服,一脸飘然出世的容貌。此人正是方才与商贾同桌,不欲正视司徒彻的壮年人,司徒彻果然没看错,其内功了得,仅稍一使力,转眼便登上二楼。

这人阿瑞认得,他一时看傻了眼,不敢相信地说︰“师叔?”

话分两头,只不过几分钟前,司徒彻刚刚将那女孩制服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岚儿不得造次,这些广西汉子是帮忙的!”

“可是,爹!他们把李哥哥怎么样了?”那女孩满腮通红,像要胀破了娇嫩欲滴的脸庞。她指着仆在桌上的年轻镖师,看样子是随时想要跑过去搂着他似的,一面又用忿恨的眼光扫视着广西人。

“你的李哥哥生病了。”司徒彻现下不想多言,他从没料过那小子有羊癫风的问题,这对学武之人是大忌中之大忌,更何况这趟镖圆满解决的话,这小子还真可能会成为他的女婿也说不定。

“生病?”岚儿硬是不肯松懈下来,疑心是广西汉子们干的。她瞟了一眼老布摩,又瞟了一眼年轻汉子,那年轻汉子朝她笑笑,弄得她面红耳热,啐道︰“死蛮子!”

年轻汉子变了脸色,却不生气,只别过脸去。

“先不说这个,”司徒彻拉着女儿的手臂,“另一尊神像呢?我不是让你跟老胡一道运镖的吗?”

岚儿一栗,慌张地扫视三位广西人,低头不语。

“怎么了,小娃儿?”老布摩蹙眉问道。

“老……老胡被杀了。”

“什么?”司徒彻恍如被打了一记响雷,“被谁杀的?”

“我只看见一个白衣人,他用的也是剑。”

“那你为什么会毫发未伤呢?”老布摩忽然问道。

“我……我们行到半路,”岚儿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要到草丛中小解,然后便听见……”

“长生宫的!你还等屁呀!”二楼一声骇人的尖叫声,打断了岚儿的说话。

她回头一瞧,只见一个白衣人飞身上楼,整个人轻盈地站在栏杆上,栏杆宽仅寸许,他竟如履平地,一点也不勉强,显得万分风流倜傥。

“爹……”岚儿楞住了,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人,全身颤抖起来,“是那人……是他杀了老胡,抢了石像!”

众人一瞧,从斜后方看去那人的侧脸,只见他满脸笑意,不愠不火。

“绝对是他,”岚儿更加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杀死老胡时,也是这副笑脸。”

楼上恶斗正炽,龚师傅舞起大刀,专挑脸部下手,将刀面当成手掌,重重一拍,掴得一个个锦衣卫牙齿都断裂,飞跌在地,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助纣为虐,这是代你娘教训你的!”

龚师傅用力虽猛,却没杀一人,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再上前。

“阿瑞!”龚师傅看见白衣儒生站在栏杆上,转头问道,“那厮是什么人?”

阿瑞喉头一紧,不禁咽了口唾液,说道︰“是我师叔。”

“唏!”那白衣儒生嗤道,“阿瑞?你还有脸在这里露面?你被住持判了五绝之罪,难道忘了吗?”

一旁的郑公公冷笑道:“原来是个背叛师门的小子呀?”又转头朝白衣儒生说:“吕寒松,你们长生宫专出这种人吗?”

原来那白衣儒生名叫吕寒松,不是儒生,而是个道士,平日隐居山上,少人知晓,而今天下纷乱,连清幽遁世之士竟也现迹江湖,沾染浑身乌气了。

“我没错!”阿瑞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住持不该与张献忠勾结!这会污没长生宫百年清誉的!”

想起青城山上人间绝境,长生宫乃千年古观,当年多少胜事,山中多少仙人,如今竟落得黑气罩天,连清高的住持也与流寇勾结,想到这里,阿瑞便忍不住泪光隐现。

“你是说住持错怪了你吗?”吕寒松笑问。

“是!”阿瑞收紧嘴唇,一脸委屈。

“你果然尊师重道呀。”在旁的郑公公火上加油。

“师侄,你可知张献忠在四川肆虐,杀人若干?此人嗜杀成性,所经之处如蝗虫过境,你还年轻,不知世道险恶,才会错怪住持,这也难怪。”吕寒松柔声说道,“你且想想,青城山在四川辖下,当年若是不从张献忠,长生宫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

阿瑞低首不语,坚毅的眼神依然不肯放松。

吕寒松以为他心中有些活络了,便道:“你怪住持与张献忠合作,那师叔与朝廷合作又如何?这郑公公乃朝中能说话的人物,你总不会不高兴了吧?”

师叔果然是和这班人连同一气!怪道他老是觉得师叔净白的衣裳上,腥气拂面!

阿瑞一点也不惊奇,师叔会这么唐突的出现,本来就应该会跟郑公公有什么瓜葛,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他直视吕寒松良久,随即长长的叹了口气,摇头道:“师叔,我念在一场同门,原本还以为你有几分良知,不想也是愚昧之辈。”说着,已经摆好架式,准备迎战。

吕寒松也叹了一口气,道:“师叔本想留你一条活路,你不领情,师叔恐怕也没辙了。”

吕寒松不用长剑,却从腰间解下一条细细的铁索,缠了一小段在手中。

他也知道,这师侄并非泛泛之辈,等闲长剑无法轻易制服他。

阿瑞看见那长炼,战意更浓!

元朝时代,青城山长生宫出过侠道,擅以长炼为软鞭,此一密技代代相传,得传者每代不过一二人,而且受传者未必能运用得当,留名青史,擅用者又不轻易示人,因此向来是长生宫最不为武林所知悉的武器。

软兵难以操纵,一不留神还会伤了自己,师叔敢用这武器,敢情是有相当把握,阿瑞又从未见过这武器的练法,还不知会面临怎样的招数。

“师侄,当年你逃过五绝之罪,现在我要代住持惩罚你了。”话语刚落,吕寒松长炼一挥,瞬间横扫方圆一丈之地,从阿瑞眼前迫近扫过,却打伤了三名锦衣卫,连龚师傅也在来不及反应之际就被打伤了一条手臂。

四名伤者仆倒在地,龚师傅虽然练就一身铜墙铁壁,依旧是皮开肉绽,左手臂上深深一道血痕,血流如注,连肌肉也被硬生生扯开了。

“长生宫的,”郑公公蹙眉道,“你可要看清楚,莫伤了我的人。”

“公公,刀剑无眼,还请您吩咐他们躲避。”吕寒松说着,跳下栏杆,开始挥舞起长炼,长炼愈转愈快,愈舞愈疾,摩擦着空气,发出咻咻风声,恍如漫天大雪纷飞。

锦衣卫们平日威风惯了,而今也不禁被慑人心魄的风声惊得连连倒退。

吕寒松只消轻轻趋近一步,长炼便已迫近阿瑞眼前,猛烈的风声划过耳际,在阿瑞的脸上划出一抹淡淡的血痕。

阿瑞只觉脸上一阵火热,当下领悟:“风刃!”

吕寒松将长炼舞得十分纯熟,几乎没有偏斜角度,这会让每一道风都变得极细极快,如同刀刃一般会切伤人。

待他舞得更快,刀刃的力道便会渐次加强,变得能够愈切愈深。

阿瑞不敢久待,一跃而起,跳上饭桌,一脚踢向一盘菜肴,整个碟子旋转飞向吕寒松,吕寒松只将长炼一移,碟子便应声裂成两半,摔地粉碎。

不等他长炼使老,阿瑞又踼去两盘菜肴,分攻上下二处,吕寒松立时将长炼上下摆动,一个盘子即时粉碎裂开,一个则被打去一旁。

阿瑞知道长炼连挥两次,招式使老,力道正弱之际,赫然一个箭步抢上前,作势飞身而起,吕寒松下意识将长炼朝上一挥,阿瑞马上身形一移,直往下方窜去。

“喝!”吕寒松心知中计,大喝一声,长炼急转直落,其猛劲的力道竟剖断一张凳子,扫破阿瑞的一段衣袖。

阿瑞同时心中一奇,长生宫所习乃内家功夫,重在以柔制刚,继而刚柔并济,处处以太极阴阳之理为依归,不晓为何师叔会使出杀意如此浓重的招式,隐约之中,他感觉到师叔不是狗急跳墙,便是步入偏门了。

转念之间,阿瑞已冲入吕寒松的长炼范围,但由于过于接近,长炼反而攻击不至他身上。

吕寒松运用自如,两手一移,收起长炼,瞬间变成两尺短鞭,朝下划了一道十字,结结实实劈中阿瑞右肩,阿瑞只觉一阵剧痛,右肩已经裂伤一点肩胛肌。

“白浪涛天!”阿瑞口中一喊,两手左前右后,右上左下,作势要使出“青城十八式”中的绝招。

“青城十八式”是个个长生宫门徒要学的基本套路,学武之时同时学道,动静互生,融会老庄之学,又习内丹之理,可谓文武并济,刚柔相生。可以说,每位来自长生宫的人,只要一听青城十八势,马上便会在脑海中下意识的想像出那个招式。

可是阿瑞使出的是“投石问路”。

那是十八式中的起手势。

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应付“白浪涛天”的吕寒松收势不及,肋骨间隙被阿瑞一指插入,用力一勾,硬生生折断一段肋骨。

吕寒松惨号一声,长炼马上软倒,再也使不出来。

原来他内外兼学,常人最软弱的肚子和腰际乃是练得最硬,阿瑞无法从这些地方下手,挑准了唯一练不到的肋骨间隙,狠力一搏,果然着手。

这下子,吕寒松再也运不动长炼,他只要一运手臂,肋骨间便会血流不止,疼痛无比!

比武交手,贵在瞬间,吕寒松万万想不到,他败给了在长生宫养成的习惯,让阿瑞乘隙攻击禁穴得逞。

“好小子!”吕寒松痛得跪下,不但是肋骨在痛,还因为两次中计,在短短五招之内败给师侄而倍感羞辱,心头火起,又无地自容,不慎衣襟一松,竟从里面掉出一样用厚布包扎的沉重物件,砰然落地。

阿瑞两眼一瞪,抢上去将那东西拿了过来,解开一看,果然是一尊石像。

“师叔!这件事你也有分吗?”阿瑞悲痛地说,“连这种事你也有分吗?”

吕寒松一言不发,只管运着气,意图让全身气血尽快恢复。

阿瑞将那尊广西人的祖师像包好,恨恨地追问道:“我听说要是镖局不帮忙护运此物,便会一家连坐问罪,莫非这也是师叔做的好事吗?”

吕寒松听了一楞,随即按着伤口,忍痛说道︰“我行事从不隐蔽,你说的事我委实不知,那只是郑公公嫌他们太慢,要我半路夺镖,赶紧送回京城去。”

“这不是宝物,也不是武林秘笈,更不是藏宝图,对你们而言毫无价值,不过对被偷的人而言,却是祖传的珍宝。”阿瑞转头用锐利的眼神望向郑公公。“到底是谁会想要这东西呢?”

郑公公歪嘴一笑,道:“朝中贵人哪,哪一个不是有几分怪癖的?有人喜欢,专门收藏,我只管送礼,讨人欢喜就得了。”

“这只是一份礼物吗?”阿瑞圆瞪双目,“这只不过是一份礼物而已吗?为了一份礼物,你杀人放火也无所谓吗?”

一旁的锦衣卫怒喝︰“放肆!”说着便要挥刀,却被郑公公一手拦下。

郑公公轻蔑地道:“切莫小看一份礼,送礼送对人了,可是保你升官,保你合家平安的呢。”

阿瑞两手握拳,心中悲愍他眼前的这些人。原来引起众多纷争,引起威远镖局上下忧心,引起广西老布摩的族人愤慨的,也只不过还是那个“贪”字,跟引起他住持晚节不保的,依旧同一个。

回想当年,他反对住持与张献忠合作,住持竟满脸狰狞,对他叱道:“愚徒!张献忠有帝王之相,倘若日后为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他想也没想过,住持会以最重的五绝之罪加诸其身,他悲痛欲绝,在众师兄弟围攻之下,杀出重围,逃下山去。

他不齿于“叛徒”之名,在他心目中,住持才是长生宫最大的叛徒!

他从青城山逃至广西,因缘际会来到一味堂,被马老师傅收为厨房学徒。

犹记得马老师傅说:“我不理你的过去,也不想你讲给我听,来这里的人只要学做菜,我也只要你好好学做菜。”

又说:“我不理你武功高下,来一味堂的高手,一锅粥可以喂饱十打,可我从没见过一个好下场的。”

“你要是能忍住不出手,习惯了,也就没怎样了。”

是以,他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过青城山,更没提过长生宫,他只想把过去当成一场午夜梦回。

马老师傅又说:“咱做菜的,不过满足人们舌下之三寸、过喉之弹指,说到底,还是满足别人小小的一个贪字。”

是的,做一道菜要费恁般工夫时间,做得再美味,也不过一夹一送一吞便了帐,过个三两时辰,化成粪堆。

世间功名利禄又岂不如此?纷纭众生争名争利争个头破血流,杀人不眨眼,将蝇头之利视为珍宝,纷争到最后,也只是黄土一抔、枯骨一堆。

想到此,阿瑞整个人反倒松懈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他此时此刻,不为过去,不为将来,不为马老师傅,也不为龚师傅,亦不为广西老布摩或威远镖局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物。

他只为当下此刻的正义而战!

“你送一个礼,真是劳师动众啊!”阿瑞说着,两手起势,扫视眼前的对手,脑中开始布局。

他小声呢喃:“今日是对不起一味堂了。”心意已决,生死已舍,他运起一口气,脚尖才刚一点,忽听一把苍老的声音霍然迫近、震耳欲聋:“你这份礼送得可大呀!”三条人影沿着楼梯边缘,像猿猴般攀上二楼。

楼梯上站着的锦衣卫们想动刀将他们劈下,忽闻几声闷哼,数把大刀倏然脱手掉落在地,不特此也,那些失刀的锦衣卫们居然再也抬不起手臂。

郑公公神色凝重,一时还弄不清楚锦衣卫的手是怎么麻掉的,不知是那些广西巫师使了妖术?放了蛊?还是点了穴?无论是使了什么手法,他知道他自己看不出来,因为他一样都没学过。

学点穴可不是朝夕之事,要先学医术,读遍《内经》、《难经》、《甲乙经》诸医书,认清十二经脉、奇经八脉,才能学认穴的功夫,然后再学针法、灸法,才可以学点穴的绝技,绝非一蹴可几的事儿。

他要那长生宫白衣道人吕寒松教他点穴,软硬兼施,他就硬是不肯教,恨得他牙痒痒的,要不是还想要从他身上学武功,他早就忍不住要动杀机了。

而今,三名广西汉子已经杀到跟前,他摸不清对方斤两,不敢贸然妄动。他好不容易熬到魏忠贤自尽,东厂露出权位空缺,才有今天的地位,这种危及生命的事儿,怎么能够让它轻易近身?

“呸!没用的东西!”郑公公尖叫一声,“锦衣们!还不快与我杀了他们?”说着,他便退得远远的,要送命,也让别人送命去。

老布摩摸摸胸口,忿恨的眼神带有浓烈的阴寒,令郑公公忍不住再退了几步,眼看快要退到楼边的栏杆了。“阿瑞,”老布摩指着龚师傅说,“你快将他带走疗伤去,待会不要被我伤了。”

龚师傅挣扎着站起来,手臂不断流出滚热的血,湿了一大片地板,看来是伤及动脉,再不抢救,不要说一条手臂会废掉,连命都可能会没掉了。阿瑞忙将他扶着,问老布摩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伤很多人,”老布摩的脸色慢慢变黑,像是中了剧毒一般,“很多很多人。”

阿瑞将龚师傅背在背上,忧心道:“老人家,您莫意气用事。”

老布摩指着郑公公,道:“护我族中祖师像,乃我生存的意义,这人如此辱我族人,此时不报历祖历宗赐我之生命,更待何时?”

阿瑞见他一意求死,不再多言,咬了咬牙道:“前辈保重。”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上挤满锦衣卫,四面八方也被锦衣卫们围得水泄不通,阿瑞正忖下一步该当如何之时,只听一阵喧哗,劈啪一声,眼前的锦衣卫沉了下去,下方的人们惨叫起来,原来楼梯承受不了重量,终于扯裂崩下。

轰隆一声,大堂扬起一阵尘沙,与此同时,老布摩口中咕噜一声,发出作呕的声音,喉头一收,整条脖子暴胀,喉部变得泛青。

“不好!”阿瑞一急,不敢多想,便背着龚师傅一蹴而下。楼下尘埃未散,许多锦衣卫和食客堆成一团,正哀叫不已,阿瑞不想踩在别人身上,便略施轻功,脚尖点在断木上,轻轻跃去一旁。

在跳下的同时,只闻老布摩“呕”了一声,楼上刹那变得鸦雀无声,阿瑞落地之后,抬头往上一看,原本透过楼上地板有间隙可以略略见到光线,而今却被一片黑压压蠕动的东西遮住了。

食客们争相奔出一味堂,还有的人被践踏在地,阿瑞见司徒彻等一伙人也正往门口逃,司徒彻和一名年轻女子还一起扶着年轻镖师。

阿瑞不作他想,将龚师傅扶入厨房,龚师傅已经意识不清,快要昏过去了,众厨子纷纷围上为他包扎止血。“诸位师兄们,龚师傅交给你们了!”说罢,阿瑞便转身离去。

“等等,阿瑞!”阿瑞回头,才见到马老师傅已经醒来,正一手倚着炉子,苍老的一双精目正逼视着他,“你要回去吗?”

阿瑞朝马老师傅跪下,重重磕了三下头:“谢老师傅这些日子来的照顾,阿瑞身处江湖,难自外于江湖。”

马老师傅微微颔首道:“此番要能不死,莫要忘了根本。”

“谢老师傅,阿瑞谨记!”阿瑞回身冲出厨房,直奔大堂。

只听楼上连声惨叫,阿瑞爬上柱子,想上去帮忙,年轻广西汉子从楼上探头出来,见是阿瑞,挥手叫他下去:“别上来!危险!”

阿瑞不理会,疾速爬上,正好一名锦衣卫惨号一声,从阿瑞身边坠下,在惊鸿一瞥中,阿瑞见那锦衣卫脸庞紫黑,彷如中了剧毒。阿瑞咬咬牙,一跃而上,果然楼上地板有许多东西在爬动,蜣乡、蜈蚣、蝎子、蜘蛛等毒物清一色黑漆漆的,想是被喂饱了毒,正四处寻觅人类的气味。

“你找死吗?”年轻的广西汉子赶忙递来一颗小丸子,悄声说,“快含在口中,切莫吞下。”阿瑞如言含在口中,一阵药香扑鼻,脑子倏然一阵清明,爬近他的虫儿竟马上止步。

阿瑞这才四下张望,看见老布摩浑身发黑,连两颗眼珠子都似火烧一般通红,还有数只毒虫正从他手臂上穿孔爬出。被毒虫咬上的锦衣卫,一个个翻仆在地,痛苦地痉挛着,没被咬上的,也发狂似地猛踩地面,根本没空攻击那三名广西汉子。

郑公公惧怕地站在边缘,一见有虫爬近,便推倒一名小宦官,将他压到毒虫之上,小宦官冷不防有此一着,在惊恐惨叫中变得灰黑而死,郑公公马上跳到小宦官僵直的尸身上站着。

“你们这些猪头!饭桶!”郑公公在尸体上嘶声作喊,“朝廷是白养你们的吗?”然后狠狠地望着老布摩︰“横竖你们是死定了,我回去呈报皇上,别说你们的祖师像,还把你们屠族!看你们的祖师有谁祭拜!”

老布摩发狂般地大吼,几只乌青色的蜈蚣从他口中飞射而出,郑公公袖子一挥,将蜈蚣卷入袖中,随即抛向中年的广西汉子,那汉子也不惊慌,将蜈蚣伸手要接。

老布摩一跃而起,将中年汉子飞脚踢开︰“蠢材,那阴人岂有便宜?”只见那几条蜈蚣摔到地上,发出一阵青寒之气,汉子方知道在郑公公一卷一收之间,已经注入一股阴毒之气。

“老不死的,”郑公公沉脸说道,“别五十步笑百步,你用蛊毒之人,与我有何差别?”

老布摩两眼滚动,像是随时要掉出来一般:“呸!你这无君无父的狗东西,莫拿我跟你相比!”言犹未尽,已一蹴而上,两条手臂黑中带红,火热热的攻向郑公公。

“好哇!”郑公公伸出鸡爪似的两手,两手迸出阵阵寒气。阿瑞这才知道,方才交手时,郑公公未尽全力,否则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老布摩劈向郑公公的喉部,一掌不中,另一掌疾风迅雷般抢攻胸口,招招认准死穴。

郑公公只顾防御,脚下又不敢踩去地面,又不敢碰触老布摩发黑的皮肤,他知道除非快快解决,否则今日是不能善了了。他作一声喊,一爪直攻老布摩双睛。

老布摩也不想拖延下去,他已经老了,方才又跟镖师司徒彻一场恶斗,已然精力不济,他于是忽然两手紧抱郑公公,一口咬向他的脖子。郑公公一慌,忙用手肘顶住老布摩的额头,老布摩依然一口咬去,牙齿竟像黏上了郑公公的手臂,挣也挣不开。

郑公公发出尖锐的惨叫,只觉有许多蠕动的小东西从老布摩口中爬进他的皮肤之下,他愈乱动,气血奔流,脸色愈快转黑。

“长生宫的!这是你立大功之时啦!”郑公公朝那白衣儒生叫道。

阿瑞转头一瞧,只见师叔吕寒松已经立起,肋骨下的疼痛依然令他站不稳脚。他怒目瞪了阿瑞一眼,又轻蔑地扫视那两名广西汉子。

“师叔,别去,”阿瑞向他说,“你之前已经错得够多了。”

“再错,”吕寒松斜嘴惨笑,“也错不了有个大明江山的官做。”

老布摩紧咬郑公公脖子不放,郑公公见吕寒松未有动作,他狠一咬牙,一爪抓住老布摩的头,两指插去太阳穴,老布摩马上浑身冷颤,口冒青气。

两位广西汉子大叫︰“布摩!”跃身上前,吕寒松也一蹴而上,眼看又是一场恶斗。

没想到吕寒松一步抢上郑公公跟前,将老布摩抢走,抛去地上。

老布摩睡倒在地,四肢兀自不住颤抖,一股寒冰似的气流在他血管中乱窜,打乱了他的全身经络。两名广西汉子忙上前扶他,取了一颗丸子喂服,老布摩马上席地运气。

“长生宫……”郑公公正欲作声,被吕寒松截道︰“郑公公,你再不凝神闭气,毒气攻心,就没机会回呈皇上了。”郑公公赶忙盘腿坐在小宦官的尸身上,他感到蛊毒的灼热和他练就的阴寒之气在他体内交相对抗,令他一阵冷汗一阵热汗,浑身不对劲。

吕寒松护在郑公公面前,一身雪白的衣裳已经沾染上血色,一脸肃杀:“师侄,我方才敢情是手下留情了……”

阿瑞红着眼,道:“师叔,莫再逼我同门厮杀。”手中握紧拳头,准备随时动武。

忽然,楼下一阵骚动,有人冲进一味堂,慌张地大喊:“公公!郑公公!”

郑公公唯恐气血大乱,不予理会。

吕寒松一瞧,来人也是个宦官,他气急败坏地在楼下乱跳,却觅不着楼梯上楼,只好朝楼上喊叫:“公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那人慌张的程度非同小可,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不会是小事,于是众人凝神闭气,暂且忘却了打斗,忘掉了私怨,只想听听这人会说出些什么话。

那宦官无论如何都要上楼,他跨过崩倒的楼梯、哀声呻吟的锦衣卫,不算灵活地爬上柱子,好不容易爬上二楼,见到满地的毒虫横窜,不禁看傻了眼。但他并没被吓着,他有厚厚的靴子,不怕虫咬,又从袖袋中取出两条厚巾缠住两手,好驱赶飞近的虫儿。

众人一瞧,这宦官年仅十五,长得眉清目秀,童稚的语气中,似乎对郑公公是由衷的服从,而非如其他人乃屈服于淫威之下。

“公公……郑公公……”小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穿过满地挣扎的人,跪倒在郑公公面前。

“什么事?我正忙呢!”郑公公怒道。

“快马传来消息……”他还在喘着气。

郑公公耐心等他说。

“……消息……京师失陷了!”

“什么?!”

一味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不管是吃东西的、跑堂的、炒菜的,全都注意着下一句话。

“李……李自成进城,皇上自缢,驾崩了!”

郑公公忽然一阵眼冒金星,气血沸腾,吐出一口鲜血,小宦官大吃一惊,慌着磕头:“忠儿该死!忠儿该死!”

郑公公头晕眼花,直楞楞地望着地上。

地上散落了一地菜肴,几只苍蝇在上头悠闲地飞着。

他满脑子思绪汹涌,他想到童年的受伤,入宫的恐惧,同伴被虐杀……他是怎么熬过这许多日子的?这趟为着娘娘的特殊收藏喜好,特地远赴南疆之地,如今却仿佛一场白费心机的闹剧,他送礼的对象想必也早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郑公公强作镇静的问。

“三月的事了,忠儿不清楚真正的时间。”

算起来也是上上个月发生的,原来大明早已亡国了,负责传送紧急公文的驿站必定废弛了,也难怪要这么久才传来消息。

“可怜呀,”中年广西汉子忍不住说道,“连主人都没了,你还能吠什么呢?”

话说回来,要不是这趟南下,说不定此刻人在宫中,还会顺便被迫殉国了呢!

他知道崇祯皇帝疑心病重,杀性更重,大好江山根本是给自个儿弄垮的,郑公公猜想可能会有那么一天,没想到果真发生,而且来得如此迅速!

炎夏的一味堂,外头暑气渐炽,一味堂内却还未暖和过来,空气中略带潮湿,骨子里有一些凉意。

楼下的锦衣卫们纷纷抬头往上看,等待郑公公开口。

只不过一口饭工夫,郑公公便回复了深沉的眼神,嘴角微露笑意。

小宦官忠儿见状,喜道:“公公万福!”

“伶俐小子。”郑公公赞道,随即站起来,朝楼下说道:“皇上驾崩了,大家莫慌。”

谁知道郑公公会说出什么话来。

“我们自己再推举一位皇上,不就得了?”他面带兴奋,仿佛在面对一场令人热血沸腾的赌局,“再建大明江山,诸位荣华富贵,手到擒来,大家以为如何?”

锦衣卫们静默了一会,很快有人打破了沉默:“谨听郑公公吩咐!”

“我们追随郑公公,郑公公万福!”一时之间,整个一味堂全是锦衣卫们的呼声。

耳中一波波拥来众人狂热的呼声,阿瑞感到脖子紧绷,两肩微颤,连背后也湿了一片冷汗。

他感受到时间的可怕,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巨涛之中。

他看着师叔、郑公公、三位广西汉子,纷纷被如雷的呼声掩盖,在历史巨流的冲激之下,显得万分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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