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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夫志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时地: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年)七月初/四川青城山长生宫

他抚弄着刚修平的指甲,抬头仰视高仞的山形,眼前的尖峰插入天际,将青天割裂两半。

耳边传来一声吆喝,他顿觉身体一仰,前后两名山夫挑起滑竿,将削瘦的他轻巧抬起,随着轻盈的节奏,一沉一沉地上山。

两旁是八名身着便衣的侍卫,宽松的外袍下藏着大红衣裳,正以稳健沉静的步伐,徐缓而行,不欲惊动山林里的鸟兽。

“老爷,天气颇热。”便衣侍卫侧身说道。

他“嗯”了一声,尖嗓子稍稍泄漏了他的身分。

其实他根本不怕热,他的身体本自透出丝丝寒气。

便衣侍卫续道:“待会再个把时辰,山高,便转凉了,只是要防午后山雨。”

他又“嗯”了一声,语气隐含些许不耐,眼角瞄着被山风骚动的林梢,被虫跃弹动的草叶,每一下动静,都令他浮躁不已。

“草木皆兵……”他轻声呢喃,不欲被人听见,他不希望人们由他脸上睹得丝毫心绪。

滑竿沉稳的左右摆动,两名山夫显然是个中老手,乘起滑竿上山竟比大轿还平稳,这种经验可不是三两年能练就的,怪不得方才在山下挑选山夫时,地保敢拍胸膛保荐这两人。

不过,任凭他们如何了得,可惜,也活不过今晚了。

可惜呀,可惜!不过,做大事总要有人流血的。

眼下,那保荐山夫的地保,应该也已被了结性命,躺在山沟里喂大虫了。

一路平稳走了两刻钟,波澜不惊的滑竿,忽然歪了一下。

他警觉性很高,早已准备好任何突发的变故,滑竿才稍微一斜,他即刻翻身落地,一个步势站定,便衣侍卫随即绕着他围起圈子,将他护在圈中,口中同时喝道:“大胆!”

原来,走在后面的山夫双腿忽然一软,跪倒在地,滑竿也随之倾斜,前头的山夫赶忙放下滑竿,跑过去察看同伴。

“不许动!”便衣侍卫们亮出大刀,阻止前头的山夫再一步前进。

山夫立定了,干瞪着眼看同伴在地上抽搐,口中还流出白沫。

“中毒。”便衣侍卫轻声道。

“怕是刚才吃了不干净的……”山夫忙道。

“住口!没人准你说话!”一位便衣侍卫举起长长的倭刀一挥,欲斩山夫,那山夫赶忙后退数步,侍卫更恼火了,“你给我站好!”

“大人,”山夫道,“小的虽微贱,可也爱惜生命。”

被围护的贵客指指一名侍卫,道:“端木雄。你,去看看。”那侍卫应了声喏,蹲下察看倒地的山夫。

端木雄摆动山夫的头,观看两侧面色,又翻开嘴巴,观看牙齿、舌头和两颊内侧黏膜,摇头道:“不是剧毒,否则会发黑或溃烂。”这唤作端木雄的侍卫面色枯黄、两眼深陷入两个黑坑也似,像个久病不愈的无常鬼,要是跟那贵客并肩而立,便是活生生一对黑白无常。

他继续解开山夫系在滑竿上的水袋,凑在鼻端嗅了嗅:“山泉水,有异味,味甘苦,有毒。”再回头向被围护的贵客说:“确是有毒。”

那贵客抿起嘴,鼻中哼哼两声,眼神犀利的扫视山林。“左千户。”他向手持倭刀的侍卫说话,方才挥刀斩向山夫的便衣侍卫忙回身应答,贵客吩咐道:“无需多言,我们只管赶路。”

“老爷的意思是?”

“不管埋伏有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防着点好。”贵客尖尖的嗓子,像化不开的严冰,令听的人都禁不住心底一寒。

“是,老爷。”说着,那左千户登时目露凶光,倭刀一举,便朝前头的山夫劈去。

山夫也不是驴蛋,他一个转身钻入路旁林子,左千户赶忙追过去,只见山夫在山林草丛间左蹦右跳,转眼不见身影,左千户紧随追进草丛,没两下子也不见了踪迹。

左千户消失在林影中后,半晌仍不见动静,不知是否杀了那山夫呢?还要待多久才出来呢?

一名侍卫见时候不早,便请示道:“眼下怎么办,老爷?”

那贵客哼了哼鼻子,从腰囊取出个小琉璃瓶,打开瓶口嗅嗅,觉得脑袋一醒,才说:“横竖他知道我们要上哪去,待他完事,自会跟上。”说着,又斜眼觑了觑倒在地上的山夫。

山夫已经停止抽搐,事实上他没有任何动作,连肺部的起伏都没有了。

一名侍卫半蹲身子,将手指按在山夫耳后,试探心跳。那贵客尖声叱道:“何需费事,补一刀便是。”

“公公道的是。”侍卫一出言,发现不慎用错了称谓,慌忙改口,“老爷恕罪!”

那贵客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你是吴长空吧?”

“是。”侍卫语带惧意。

“没有下一次。”

贵客回身,失言的侍卫忙抽出大刀,朝地上的山夫斩了两刀,见有血水染红地面了,众人才扬长朝山上行去。

山路上一片寂静,连虫也止了叫声,鸟儿低飞滑过路面,朝树荫寻找栖身之隅。

良久,细雨绵绵而落,将路面黄土微微击起,片片山雾涌起,整片山届时变得灰蒙蒙的。雨滴沾湿了足迹,将这行人上山的证据一点一点抹去,连气味的痕迹也被冲散了。

此时,山林后稍稍有了动静,一名精短的年轻男子小心翼翼踏出林子,左顾右盼了一下,才举步走向倒地的山夫。

山夫的衣裳湿透了,血色也没那么抢眼了,精短男子矮下身子细细端详,皱着鼻子嗅了嗅,就硬是不用手去碰山夫。

然后,精短男子后退到林边,亮出一把剁肉刀,低声道:“好汉,请起。”

四下除了山夫尸身外,别无他人。

“我知道你未死。”精短男子摆摆剁肉刀,“你不动武,我也不会动刀,咱们且聊一聊。”

山夫依然不动,看来确实是死了。

山雨会遮去视野、抹去痕迹,令人看不清虚实。

但精短男子不被山雨蒙骗,因为他看的不是虚实。

“我知道你未死,”他再重复一次,“因为药是我下的,此药尚不致死人。”

话犹未尽,山夫竟已翻身而起,一双精目直视精短男子,他一骨碌站起,衣裳左肩马上染出一大片血。

“你的血……”精短男子反而不安了。

“小事一桩。”山夫慢慢走向林边,走到离男子有一段距离的蔽雨处,用手指按着左肩四周几个部位,等待止血。

“他们伤了你何处?”

“哼,”山夫瞟了眼男子手上的剁肉刀,“此人下手轻,伤得不深。”

“血流得不少。”

“还好,不难止血,”山夫唇色苍白,轻声道,“若他不是敷衍,便是新手。”

“我看他不像新手,显是挑明了部位下手。”只是下手仓促,加上心情慌张,心神恍惚,才让山夫留了一命。

“他的主子也是会家子,难道看不出?”

“如果他看出来,那人恐怕也活不长了。”

“怎么说?”

“山下那位介绍你们挑滑竿的大哥,已经没了。”

山夫听了,一阵激昂,血水又染了一大片。

“谁干的?”山夫目露凶光,直瞪男子。

“你的客人。”

山夫咬紧牙,深呼吸了几下,气息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树叶上流下的雨水滴到他脸上,精短男子依稀见他泛有泪水,被雨水瞒过去了。

山夫沉着气说:“俺没见过你,莫非俺俩之间有啥怨仇,是俺不知道的吗?”

“我的对象不是你,况且那只是能令你两腿发软、口吐白沬的毒药罢了。”

“你怎么下毒的?”山夫问了则摆摆手,表示不需答了,事情很明显,要溜进他们山下的挑夫小屋,在水袋中放点东西,何难之有?

山夫抚抚伤口,提醒男子别遗漏了这桩子事,男子的下药令他差点死于刀下:“那么,那批人是谁?”

“你抬的大人物,是东厂太监,其余尽是锦衣卫。”

山夫想了半晌:“太监俺知道,可啥是锦衣卫?”

“皇帝的侍卫。”

山夫侧头检视肩胛上的伤口:“他们来青城山干啥?”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两人对视许久,一言不发,只待对方先说话。

对峙良久,山夫才说:“俺说明白好了,俺祖上八代世居此山,不是种田便是抬滑竿,俺不管你们江湖事,也不管当今北京城里谁坐龙椅,老爷您只消保俺子孙昌隆、代代平安罢了。”

“我也强不到哪里去,”精短男子道,“我不过区区一个厨子,当了几年学徒,切了几年菜,洗了几年锅子,连炒菜都还说不上。”

“怪不得你拿把菜刀。”

“不,那是把剁肉刀。”他从身后抽出另一把刀,“瞧,菜刀长得不一样。”

山夫仔细瞧清楚了,两把平凡的刀,透出幽冷刀光,雨水滴在刀面上,马上逃也似的滑走。山夫保留一丝警惕,问道:“怎么称呼?”

“叫我阿瑞。”

“嗯,”山夫思索了一下,“人家唤俺赛流星。”

“好,赛流星,咱算是相互道过好了,眼下你想怎样?”

“俺想下山,回家去。”

阿瑞点点头,道:“下药的事我深感抱歉,我有上好金创药,”说着,便递给赛流星一个小瓶,“他日有缘相见,定当图报,如今咱们各有各的路,那么告辞。”阿瑞一揖手,便跳入绵绵山雨中,在有草的地面上轻盈行走,以免留下足迹。

他不时回头瞧看,见赛流星仍在林边躲雨,一手仍然按着伤口,另一手弄开瓶口,不放心的嗅了嗅。

直到走远望不见山夫,阿瑞才加快脚步,直追郑公公一行人。

阿瑞当然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这山上只有一个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

那地方也是阿瑞成长、习武,然后被判以五绝之罪的地方。

那地方是千年道门胜地,青城六宫之一的长生宫!

想到此,阿瑞不禁咬牙切齿,心底燃起悲愤的烈火。

前些年张献忠侵扰四川,今年又再浩浩荡荡的攻打进来了,而且这次的声势更大、杀戮更恐怖。

上个月攻陷重庆后,俘虏了三万多名士兵,张献忠下令斩断两臂,纵其四处逃散,失去手臂的士兵必无生存能力,而且士兵们逃到附近各城,还有效的造成大恐慌,一路上各州县纷纷望风投降。

如今,张献忠大军正朝成都进发,所向披靡,毫无阻碍,眼看逼近成都城下了!

回想四年前,张献忠初犯四川时,住持乃地方上有名道长,江湖正俟其主持正义,没想到住持竟与张献忠结缔,甘为下属!如今大明江山已尽,住持是否更名正言顺的归顺张献忠呢?

“贫道是为了保一方之平安,否则青城将沦为野鬼之域矣!”住持曾这么向他解释道。

住持是一观之长,德高望重,让他一个孤儿能在长生宫长大成人,对他而言,恩重如山,住持的话应该有道理才是。

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住持与其他亲信密会时,是这么说的:“眼下大明气数将尽,张献忠虽残暴,却有帝王之相。”言下之意,他日事成,他们便是开国功臣,届时荣华富贵自不在话下!

阿瑞自小在长生宫长大,长生宫何处有暗道、墙隙、松瓦,他无不一清二楚,这番话,正是他亲耳在墙隙听见的。

他不能忍受他自小受教的道德观毁于一旦,于是,他选择反对。

反对就等于是背叛师门。

不!他虽是叛徒,但他背叛的只有住持,却对得起长生宫的列祖列师!

更何况,三个月前在他当庖厨学徒的一味堂,居然发现师叔吕寒松还跟东厂太监有挂勾,东厂的残暴恐怖天下皆知,师叔勾结东厂,又将长生宫绝技传授与太监,这件事恐怕也跟住持脱不了关系。

左手东厂,右手张献忠,住持究竟意欲何为?

不知不觉,他已赶了半里路,山雨停了又下,下了又止,阿瑞早已湿透,他跑得浑身发烫,身上冒出蒸蒸水气。

绕过个小山头,长生宫巍峨的屋顶赫然现前,阿瑞心底一阵激动,这是他自小成长的地方,是他的家!而今乌气浊然,可家仍是家,家的感觉是不会变的呀!

他躲入边林,考量潜入长生宫的路径,正当踌躇之间,林中一阵沙沙声,惊得他低下身子,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

是个樵子!有位老者正捡拾地上的枯枝,将枯枝一一扎好,腰间还系了把小手斧,老旧的木柄上,手斧光滑如镜,想来每日都有保养。

老樵子似乎没看见他,边捡枯枝,口中边唱起了歌:“唷!老汉担柴五斤半,半路没卵讨一半,城门收税又一半,卖柴呒足一吊钱,肚饿头晕唔敢用,出城还需两吊税。”唱着唱着,老樵子干咳两声,将一把枯枝加入更大的一捆枯枝里去。

阿瑞明白他在唱啥。

大明天下,收税的除了税吏,还有宦官,更有宦官的爪牙,种种收税名目,每日翻新,穷凶极恶,阿瑞在路上还听说,有个采矿的村子因受不了酷吏逼税,举村夜逃,人口下落不明,恐怕也不免沦为强盗了。

阿瑞等候老樵子离去了,才悄悄现身。

他一步踏出,马上察觉有点不太一样。

他赫然觉得好像少了一些东西。

是的,刚刚还在眼前的长生宫消失了!

阿瑞手足无措,猛一抬头,看见头顶林叶间的日光被云雾所挡,一时辨不清方向。

这是“奇门遁甲”!

他中计了!啥人这么厉害?竟不知不觉在他身边布下奇门巧阵?

他知道长生宫有此能人,但自幼鲜少碰面,因为懂得此术的那人飘忽不定,只会偶尔在长廊上照个面。他甚至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有人说过,其人被称为符十二公,遁甲之术出神入化,一人能抵千军。

莫非,方才那老樵便是符十二公?

他尝试踏出一步,四周景色又倏地一转,变得更陌生了。

他赶忙缩回脚步,景色马上又是一变,刹那吹起阵阵冷风,旋起片片林叶。

“不能乱动!”他忖着,尽量叫自己冷静下来。

林中疑声满布,等闲风吹草动都令阿瑞惊出冷汗,四周似乎满伏敌人,随时准备杀出。

有敌人吗?

这奇门阵法是专门为他布下的吗?抑或是长生宫的预防措施?

他没学过奇门,可阴阳五行、奇正生克之理,想来应是相通的,他想了一想,捡起一根枯枝,试着这边拨拨那边撩撩,没什么动静,便将枯枝扔出去,见它掉落在遥遥的草丛之中,四周依然静悄悄的,啥事也没发生。

“你乖乖别动。”蓦地,一把苍老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谁?”阿瑞低声道。

放眼四望,半条人影也没。

那把声音是如此接近,仿佛紧挨在身边似的,对方要不是内功高手,晓得“密音传耳”,要不然就是||他真的正在身边。

“别妄动,否则朱九渊会发现你。”

朱九渊?不正是住持们名讳吗?

阿瑞大气不敢吸一口,竖起耳朵,果然遥遥听见两把熟悉的声音,正窸窣谈话,一把是住持威严的声音,一把正是尖嗓子的郑公公!

他知道,他一个也对付不了,更遑论两个。

不知这布阵者有何意图?眼下此阵将他隐去,让他不被发觉,看来是友非敌。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那把尖嗓子忽然问道,阿瑞浑身冷汗暴涌。

“哈哈哈,您老放心则个,老夫早已封山,不容香客闲人进来,又布下天罗地网,等闲之辈寸步难近。”

“愿闻其详。”郑公公语带疑意。

“您老想必听闻奇门遁甲?”

“略有耳闻。”

“本宫麾下有高人,深谙奇门,长生宫四周已遍布此术,误闯之人如陷迷雾,入彀就逮。”

“哦?”郑公公身旁一年少宦官道,“那我倒想闯闯看。”

郑公公愠道:“忠儿,不得造次。”

阿瑞一点也看不见他们,只听得到说话声。他忖着住持所指的高人,很显然除了符十二公就再没有别人了。

他屏着呼吸,一点也不敢动,直待一行人脚步声渐走渐远,消失在一扇门后了,他才敢稍稍移动脚下。

“好了,”那苍老的声音又悄悄响起,“你且轻移左足,朝右手一步,再后退一步。”阿瑞依言而行,他才刚刚后退那一步,长生宫竟霍地出现在眼前,巍然矗立在林树间。

忽然之间望见长生宫,阿瑞感到脚底发麻,要不是亲耳听过奇门之术,还以为是狐仙作祟呢。他转头四望,看不见老者踪迹,也听不见老者鼻息,只好向四方揖手,道:“老前辈,晚辈若有冒犯,还容指教。”

“我认得你。”老者的音声拂过耳际。

“前辈认得我?”阿瑞并不觉意外,只是这老者鲜少露面,他在记忆里找不着老者的容貌,又不知老者会认得他多少?

“我?”老者嗤道,“我打从你出生便认得你了。”

阿瑞讶道:“前辈究竟何人?”

“先不道我乃何人,你逃过五绝之罪,而今又偷偷摸摸上山,想惹什么事?”

阿瑞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说才好。

这一下沉默,老者的声音竟戛然消失,四周只余风声、叶声、细雨声。

“前辈?”阿瑞小声试了几遍,“前辈?”没人应答。

他的行踪已经败露,此去不知是吉是凶,但老者听起来并无恶意……

阿瑞咽了咽口水,聆听高墙后方的声息,随即脚下轻轻一跃,略施轻功,翻过山墙,跳入一个小院子。放眼一看,原来这小院子是一处菜园子,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因为他以前就负责菜园子的工作。

他已经进入长生宫的范围,这里很多人认得他,他不能被人发觉,一旦被发现,此处尽是他的长辈,恐怕很难有逃出去的机会。

他思绪千丝万缕,揣摩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忍不住便摸摸腰间的两把刀,心里希望绝对不要用上,阔别仅三年余,这里的人他大多认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可不想动刀。

阵雨未歇,地上潮湿,甚易留下足迹,阿瑞运起气,一股暖流涌向小腿,脚底一轻,施起“仙人步”,悄悄一跃,便站到一棵松树上。这棵松树十分老迈,据说在长生宫刚建立时,便已是青城山的古松了,初祖并未砍伐此树,古松于是世代伫立在此,览尽人间沧桑。

透过稀疏的松叶,他想寻找更好的藏身地点,稍一转身,发现身边的粗干分枝有一凹陷,里头有一块脱色的布料。

他拿起布料摸了摸,是个香包袋,红色的布料和刺绣皆已褪色,当然也失去了香味。他眼眶一热,心中一阵哽咽,他当然记得这是什么,香包是彩衣的,是他跟彩衣闹着玩藏在这里的,但他一直没机会将香包还给彩衣,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告诉彩衣她的香包藏在何处。

他把香包塞入腰带,咽下胸口的哀伤。

雨水正带走他皮肤上的体温,寒意逐渐透入身体……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彩衣,他们都是被捡回来的孤儿,听说他被扔在山门前,彩衣则是被一位女道樊瑞云带回来的,他们一块儿长大、学道、习武,直到住持判他五绝之罪那一天。

阿瑞见四下无人,飞身跃去枝叶茂密的一棵树上,更近正殿一步。

不知彩衣仍在吗?

他知道彩衣的脾气,如果住持告诉她阿瑞有错,她会毫不迟疑的相信,跟他反脸到底。

如果住持告诉她阿瑞罪无可赎,她会果决的一刀斩了他。

如果彩衣是非不分,如果彩衣选择跟住持站在同一条线上……

阿瑞甩甩头,意图甩去满脑乱绪,而今危机四伏,岂能分心?

忽然,墙外传来一阵吆喝,是刚才那老前辈的声音,接着隔壁的大树沙沙作响了一下,显然是除了他以外,又有人闯进来了,那人身手之快,阿瑞竟一时看不分明。

敌友不明,他不敢作声,只得屏息隐在茂叶中。

老者没追进来,墙外也没再传来喝叫声,这代表了什么?长生宫知道有人闯进来了吗?谁又有本事闯过遁甲之阵呢?眼下他应该尽快离开,还是毅然进去?离开了,还再有进去的机会吗?

咻的一声,有东西飞快穿过树叶,阿瑞下意识屈臂一抓,抓住了一件事物,定睛看去,是个小瓷瓶,不正是他刚才递给赛流星的金创药吗?

果然,在另一棵大树上,赛流星正在叶隙间对他挤眉弄眼。

这厮不是受伤了吗?

他一条粗汉,如何闯过符十二公布下的阵法?

阿瑞觉得麻烦大了,赛流星是来找郑公公复仇的吗?他这来捣局,扰乱了阿瑞的正事,令他一时进退两难。阿瑞挥手示意他离去,赛流星摇摇头,不但不离开,反而大声喊道:“我不走!”

这一喊,廊下立刻有反应,一名道人冲入院子,抽出长剑:“什么人?”

这下横生变故,阿瑞气急败坏,飞身出树,跃上屋顶,引那道人追来。

不料赛流星不解他的好意,竟跳下树梢,面向道人。

“你是何人?”道人口中话语刚出,剑已笔直刺去。

“好狠的家伙!”赛流星口中作喊,边跳边退,回身跳向墙壁,两腿借力弹向长廊上的柱子,又顺势弹上树枝,身手俐落,道人连剑势都尚未发尽,赛流星转眼已翻上屋顶。

未待歇息,又一名道人从长廊现身,手中拿根拂尘,脚步轻盈,波澜不惊,一对精目四扫,抬眼便望见阿瑞。

阿瑞心喊糟糕,忙取长巾遮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以免露脸。他知道两位道人是谁,两位都是师叔,本名不详,只知执剑的人称“飞虹子”,执拂尘的人称“明镜使”,阿瑞也跟飞虹子习过剑,知道他的厉害。

赛流星奔向阿瑞,轻声道:“往哪走?”

飞虹子和明镜使同时飞身上屋顶,二话不说,抢攻过来。

眼下别无选择,只管逃!

“分头跑!”阿瑞向赛流星嚷道,脚下已拔腿飞奔。

赛流星不打话,竟然朝着阿瑞跑过来,阿瑞为之气结,不知此人是否专程来与他作对的。

两人在斜斜的屋瓦上飞跳,屋瓦高低不平,险象环生,若用跑的,甚易滑倒,若用跳的,一不小心踩松瓦片,更是非滚下去不可。阿瑞小时候常爱走屋顶,偷溜进住持不准他去的院落,但对于屋顶弯弯的曲线,仍不免心悸。

明镜使见屋瓦不好走,随即运息,脚底轻轻一点,跳上屋脊,赶在阿瑞前头。

另一边,飞虹子身轻如燕,足下蜻蜓点水,每片屋瓦都不甚着力,转眼也追上赛流星。

阿瑞情急之下,脚尖插入屋瓦间隙,飞足踢起屋瓦,瓦片直射向飞虹子,另一手抽出菜刀,迎向明镜使。明镜使面无表情,冷眼一挥拂尘,阿瑞的菜刀马上歪斜失准,差点脱手。阿瑞吃惊不小,不知师叔使了什么手法,登时冷汗直冒,只得赶忙抓稳菜刀。

飞虹子躲过飞瓦,大喝一声,运剑又刺向赛流星,赛流星身体一斜,避过剑锋,飞虹子不放过他,剑剑狠招,不留后路,只想在他身上捅个窿子。

赛流星不打话,只顾东闪西躲,惹得飞虹子大骂:“鼠辈!好好的人不当,有种给我还手!”说着,又是一剑刺去面门。

“俺没空。”赛流星躲开利剑,翻身跳离屋顶,伸手抓住树干,顺势一荡,又飞身到另一棵树上,远远的站在树上,朝飞虹子微笑。

“好身手!”飞虹子吼道,殊不知赛流星两臂这一使力,伤口迸裂,短衣渐渐染红。

飞虹子飞身上树,欲追过去,明镜使沉声道:“别中计!”飞虹子可不理,依然追过去,三两下飞跳到赛流星附近的另一棵树干上,咬牙道:“鼠辈,人谓一寸长,一寸险,我长剑七尺,你手无寸铁,可是毫无胜算呢。”

“俺有一丈,”赛流星苦笑道,“强你三尺。”言犹未尽,竟有一物飞射向飞虹子,差点将飞虹子由树上打下,那事物扫过他眼前,又转回赛流星处,飞虹子定睛一瞧,原来是根长竿,怕是方才一直藏在茂叶间,才没被发觉。

飞虹子点头道:“这才有点意思。”

屋顶上,阿瑞边挥菜刀边逃,却被明镜使追着跑,任他怎么逃,都走不出屋顶的两侧,连想逃去邻近的屋顶,或想跳到地面都不行。阿瑞知道明镜使脚下踏着“青城步罡”,只有受过三坛大戒的道士方可学习,步伐中蕴藏天地阴阳,令他被追得步步受限,阿瑞只怪自己学艺未精,未能洞悉步中玄机。

明镜使沉声道:“你并不像不谙武功之人,为何不出招?”

阿瑞不回答,只管逃。

明镜使又道:“你更不像哑巴,为何不出声?”

阿瑞跳上屋脊末端,正欲跃下屋顶,明镜使的拂尘如电光石火扫来,拂尘含内劲,每根拂毛都锋利得彷若钢丝,轻轻一划,阿瑞脸上布巾竟被割破数道裂口。

阿瑞吃惊不小,没想到明镜使的拂尘有如斯功力,他以往在“艮门”之下长大,对这位“坎门”师叔不甚了解,更不清楚坎门有哪些武功。

阿瑞回身翻转,让自己滚下屋顶,明镜使不慌不忙跃到屋檐,打算阻拦,不令他下地,阿瑞两手持刀,一个鹞子翻身,右手菜刀劈向明镜使小腿,不待刀势使老,左手剁肉刀又挥砍足跟。

明镜使不躲不闪,只稍微移动手上拂尘,竟使阿瑞右手菜刀转势劈向自己的左手剁肉刀,两刀眼看快要硬碰,阿瑞连忙收势,两脚一踹,跳去旁边,想找路下屋顶,念头刚起,明镜使竟又已挡在前头。

明镜使的人虽站在他前方,却将四周防护得滴水不漏,阿瑞无路可逃,楞在当场,微微喘息,寸步难移。

只听对面树上,飞虹子大喝一声,一个飞身,手中利剑化成长蛇,窜向赛流星,赛流星也不打话,待他剑势使老,长竿倏然弹起,压住剑身,飞虹子马上运转手腕,将剑刃翻过来搭上竿子,沿着长竿劈向赛流星。

赛流星眼明手快,两腕轻轻一转,长竿仅在空中画了个半圆,竟将长剑再度压在下方,几番交手,飞虹子的长剑一直趋近不得,全被赛流星推开。飞虹子吼道:“这厮也晓刚柔生克!”

“啥刚柔生克?”赛流星冷笑,“俺这不过祖传打狗用的!”话语刚落,竿头即顺势翘起,乘势刺向飞虹子。飞虹子眼见不妙,头一侧,不想竿头已缠上他下巴长须,他欲抑首扯开,反而让长须打了个结。

赛流星将长竿一拉,眼看飞虹子便要跌下树枝,他忍痛将剑一横,切断长须,在半空翻个筋斗,两足结实落地。

飞虹子怒不可遏,两眼瞪红,一怒自己过于轻敌,二怒他那把每日修护的美髯,竟坏在一名不相识的莽夫竿下。他怒火迸起,杀气冲天,手中长剑格格作响。

“飞虹子,”只听明镜使在屋檐上轻声提醒,“习剑第一要务为何?”

飞虹子一听,眼中的怒意竟瞬间褪去,满脸清凉,长剑也垂了下来。

赛流星一见,心知不妙,却不禁暗暗赞叹:“此人果然是个人物,竟能马上止息怒气。”这么想着,两手忍不住握紧长竿,可这一握紧,左肩伤口更是痛了。

只见飞虹子衣袖微微鼓起,仿佛一道清风拂过手臂,剑身轻抖,隐约有了生命。

倏地,剑锋如雁渡寒潭,滑破空气,削下赛流星一小段竹竿,赛流星这才惊觉飞虹子已经出招了,他竟那么迟才知觉!飞虹子在树下,赛流星在树上,一时间还没弄清楚剑是怎么来到眼前的。

飞虹子移动禹步,足踏七星,气定神闲,转眼之间已站在赛流星后方,剑刃搭在他脖子上,冷峻的逼在颈动脉上。死亡的鼻息直迫眼前,赛流星只觉两腿酥麻,手上竹竿也握不稳了。

“鼠辈,”飞虹子的语气一扫浮躁,“你闯进长生宫,意欲何为?现在可以速速招来啦。”

那边厢,阿瑞也逃不出明镜使设下的圈圈,明明四方空旷,四处是路,却像鬼打墙一般绕圈子,这比刚才的奇门巧阵更难缠。此刻,阿瑞终于证明自己太过鲁莽,长生宫高手如云,自己不过是个未出师的小辈,岂能安然出入?

“俺明人不说暗话,”赛流星大声嚷道,“俺是来报仇的!”

“报仇?”飞虹子嗤道,“长生宫乃清修之地,谁人去结怨仇了?”

“那个刚进你们庙里的太监!”

飞虹子楞了楞,朝屋顶上的明镜使相视一眼。明镜使的表情毫无变化,依旧紧盯着阿瑞。

“你说清楚,”飞虹子视线溜过赛流星染红的左肩,蹙眉道,“谁人结下梁子?啥梁子?说得清楚的,贫道说不定还赏你条生路。”

赛流星大声说:“俺三代在青城山挑滑竿,挑过多少大小人物,这太监今日要上山,先在山下杀俺亲伯,后在半路欲杀俺灭口,与俺一同挑竿的姻兄生死不明,要不是他们劈俺这几刀,俺手臂使不上力,当下说不定是俺踩你在脚下,教你认俺作爷爷!”

“原来如此,”飞虹子抬头望向明镜使,“使者,你们坎门如何看待?”

“我手上的,似非与他同路。”明镜使冷冷道,“你手上的并非习武之人,只是身手灵巧,我手上的这位,不但习武多年,而且……”

他这“而且”,令阿瑞不禁咽了咽唾液。

“小子!”赛流星仰首吼道,“你不也在追击那太监吗?”

阿瑞不回答。

明镜使冷笑道:“艮门的硬骨子,你是柳师弟教出来的吗?”

阿瑞大吃一惊,不知明镜使是怎么瞧出来的。

明镜使似是看穿了他,续道:“你道师叔方才教你四下跑跳,是闹着玩的吗?”

阿瑞当下大悟,原来他自幼所习本门轻功“仙人步”,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使弄出来,习气难掩,明眼人只消一试,便摸出底细。

“柳师弟学习仙人步时,在第六步上有个坏习惯一直改不了,我见你也有这坏习惯,果然是真传呀。”

明镜使口中的柳师弟,便是阿瑞艮门业师柳岚烟,阿瑞情知瞒不过明镜使,只好扯下脸上布巾,拱手道:“阿瑞拜见师叔。”

“是那个五绝之罪的小子?”飞虹子惊道,“这叛徒,一刀了结罢!”

赛流星也顿足道:“小子是他们自家人?那俺岂不自寻死路?”

“师叔,”阿瑞匆忙想在寥寥数语间道明原委,“那太监人称郑公公,阴险奸诈,大明亡国后,他便想拥立新皇帝……”

“这岂非美事一桩?”明镜使毅然截道。

“可是……可是……”阿瑞一时语塞。

“眼下金人觊觎北疆,咱汉人发愤图强,有何奸诈?”

“可是住持之前勾结张献忠……”

“他也说了,为了青城山下苍生,当年与张献忠缔结乃不得已,住持因此保了无数人命,如今张献忠又再回头攻打四川,倘若住持因此保了青城山,试问如此有何不对?”

阿瑞觉得自己没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明镜使续道:“你不尊师命,背叛师门,还带人硬闯长生宫,恐怕此番你逃得过五绝之罪,也躲不了七杀之刑。”

听见“七杀之刑”,阿瑞登时头皮发寒。

自古流传“欺师五绝,破门七杀”,若带领外人破坏,令长生宫陷入险境者,则判七杀之刑,自古以来,只有一人被施予此刑。

据说,该人被施刑后,整整哀嚎了一个月才断气。

阿瑞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师叔又似乎说得对,不,他们其中一定有个人错了,怎么可能两个人都对呢?

赛流星忽然顿首冷笑几声,抖动的脖子刮到飞虹子的剑锋,流了点血,飞虹子还生怕伤他,令剑锋微微偏离,愠道:“笑啥?”

“俺笑自己。”

“你也快没命了,还笑?”

“俺笑自己打从十三岁开始挑夫,十多年来为青城上上下下送过多少香客,没想到,原来俺其实在拉皮条,送人上山养婊子。”

明镜使冷道:“你嘴里干净点。”

“尤其是你,”赛流星面对明镜使,“满口正义,道理一箩,反正死的不是你娘,是吧?”

明镜使冷眼眱道:“你说本宫有客人,而且那客人杀伤你,可有证据?”

“你公公俺被斩过几刀就是证据!”

“谁知道你是不是拦路打劫的?剪径不成反被伤,而今上山找晦气呢?”

赛流星气得脖子暴粗,青筋凸现,口中直嚷:“颠倒!颠倒!”

明镜使将拂尘一挥,阿瑞觉得身上被啪啪点了几下,四肢竟无法自由动作,明镜使再挥动拂尘,一道银光射出,赛流星抖了一下,不但动弹不得,就连话也说不出了。

阿瑞深知这是点穴之法,不但点穴,明镜使还加了两层手法,即使他想用内力解穴,也必须先解一穴,才能再解真正的要穴,穴穴相扣,非深谙个中三昧者无法使出此种手段。

飞虹子见了,也觉得明镜使过于小心:“使者,何必如此?”

“小心驶得万年船。”明镜使沉声道,提了阿瑞,飞身跃下屋顶,飞虹子也收了剑,将赛流星轻轻带起,也飘然落地,阿瑞深叹两名师叔内力之高,他是从一开始便毫无胜算的。

“现在带你们去见住持。”飞虹子道,“有理无理,正殿上说去!”

两人身不由己,被两位道长押着,走过厢廊,穿过八卦门,步步走向正殿。

“师叔,”阿瑞无奈道,“我还是不认为我错了,虽然下山多年,我依旧严守门戒,上不欺列位祖师,下……”明镜使在他锁骨周围运指一点,阿瑞顿时口作哑声,无声可出。

飞虹子押着赛流星,一手轻抚下巴的乱须,刚才被自己亲手割断,好不心疼,登时心生怨气,将赛流星押得更紧了些。赛流星的后颈被扣得甚痛,口中无法作声,心中暗暗叫苦。

来到正殿,只见殿上三尊与人等高的三清圣像,香火氤氲,神龛上摆的许多礼器,已蒙上一层尘埃,阿瑞见了,不禁眼眶发热,泪水暗涌。

正殿上空无一人,连打扫的道人也阙如,明镜使左右环顾一阵,道:“飞虹子,你且看管此二人,我去找住持则个。”说着,明镜使闪出正殿,往右厢房去了。

飞虹子令两人席地而坐,然后自个儿取来蒲团,静坐养息。

阿瑞悲从中来,两眼流泪,飞虹子见了,轻声责道:“怎么样?悔不当初吗?”

阿瑞摇头。

“莫非肚子饿了?”

阿瑞再摇头。

飞虹子不置可否,他举起长剑,削削下巴,将剩余的须毛弄个干净,一个不慎,划破一点皮,流出些血,他看看长剑沾了血光,微笑道:“剑啊剑,自尔降世,未尝腥血,而今算是开戒了。”言罢,剑收鞘中,轻置腿上,呈一个随时可拔剑的姿势。

赛流星听了他的话,便望着他的剑,眼珠子乱动,口中想说话。

飞虹子见状,正色道:“你以为剑必杀人吧?”

赛流星迟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剑乃修身之器,讲究眼、手、身、腰、步、意、气、力、神,气贯全身,步含天地,眼随剑走,剑随意引,人剑一体,由剑术可见用剑者的修为。”

赛流星歪嘴一笑。

“你是笑我修为不足吧?”

赛流星扬眉眯目,似言“不敢不敢”。

飞虹子道:“你这小儿鼠辈,莫欺贫道年长,想当年血气方刚时,我一把长剑杀尽整窝强盗,杀得剑身曲了,剑锋也钝了,这才立誓从今剑不沾血。”飞虹子嘿嘿嘿说,“多年未杀人,力不从心,否则,你今日可没恁地走运。”

赛流星见飞虹子一双精目如秋水映月,杀意迸现,盯得他不寒而栗。

飞虹子淡淡一笑,双目微闭:“方才这一热身,看来,时候又到了。”他左手缓缓抚剑,似在安抚初尝血味的长剑,令剑平息。

赛流星怒意忽生,惧意疾退,他躁急的跺脚,有话要说。

飞虹子见他可怜,两指点去,一串话马上从赛流星口中涌出:“俺今日逃过两次死劫,已是大幸!再死一次,又有何惧?!强似你这牛鼻……”只觉喉头一紧,原来又被飞虹子点住了噤声穴,口中只得唔唔啊啊的乱响。

一堆脚步声逐渐来近,阿瑞感到喉头干涩,他预料会看到住持,这许多年不见,说真的,他担心又害怕,他不愿再见到住持,因为那必定是死路一条,更何况还有一位郑公公。

果然,脚步声抵达正殿时,只见明镜使领着长生宫住持朱九渊跨过门槛,还尾随着郑公公等一行人。

住持朱九渊一眼看见阿瑞,登时满脸错愕。

阿瑞望着住持,朱九渊却避开阿瑞的眼神,语气不悦的问:“明镜使,这是什么意思?”

“住持,这两位正是我说的,闯入本宫的毛贼。”明镜使淡然说道。

“是他!”郑公公后头的锦衣卫惊呼道,他们看见刚才中毒又被斩杀的山夫竟出现在眼前,锦衣卫吴长空更是浑身泠汗,僵在当场。

郑公公像没事一般,没望向吴长空,更加令他害怕得连小腿都酥麻了。

朱九渊见此,奇道:“莫非公公认得此人?”

郑公公脸上似笑非笑,道:“朱道长,看来你夸口的天罗地网,不过尔尔,连这等毛贼也挡不了。”

朱九渊冷不防遭此一斥,眼神一沉,却依然守住脸上恭维的表情:“贫道麾下办事不力,教公公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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