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使截道:“符十二公乃本宫尊长,奇门之术所向披靡,岂会不力?”
明镜使一番抢白,令朱九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郑公公见势,转了语气:“郑某不敢讪笑,这两人确有些本事。”
朱九渊再次问道:“公公认得这两个无名小卒?”
“这两人与我有些过节,”郑公公指指阿瑞,“道长不弃,可否交与我处理?”
朱九渊满胸疑窦,不知郑公公怎会认识阿瑞。
他还不知道一味堂发生的事,他只知道师弟吕寒松被人打伤,却没说阿瑞也牵涉其中,或许吕寒松面子上挂不上去,不想说,也或许,他没料到阿瑞竟会斗胆回来长生宫。
明镜使上前拱手道:“住持,何不先问他们闯入本宫,所为何事?”
“委实不必劳驾朱道长。”郑公公忙挥手道,“实不相瞒,这两人方才在半山欲劫我财物,那厮是挑夫的,而这小子是剪径的帮凶,所以请道长交与我处理。”
明镜使觑一眼赛流星,示意道:“我说过你是强盗吧?”赛流星顿时脖子粗大。
朱九渊作色道:“不知他们恁般胆大,竟敢拦劫公公?”
飞虹子在一旁忍不住了,拱手截道:“住持,这两人倒不似剪径的。”
朱九渊尚未回答,明镜使竟搭和了起来:“怎么说呢?”
“他们一人只带了挑竿,另一人只带两把菜刀,”飞虹子面朝郑公公,“反之,这位客人是内家高手,后头的喽啰们也带了好几把大刀,这两人要不是瞎了眼,要不就是蠢得无可药救,才会去抢这浩浩荡荡的一批高手。”
明镜使垂头道:“飞虹子说得有理,住持,您说呢?”
朱九渊不发一言,郑公公也红透了眼,看来已是十二分的不爽。
忽然,郑公公仰头狂笑,尖尖的嗓音割裂正殿庄严的空气。笑完了,郑公公才冷冷说:“朱道长,看来我们之间还有些误会。”
众人全不动声色的望向郑公公。
“我不是来找你合作的,”郑公公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不过,眼下看来,你连这个小忙都帮不上,恐怕……”
阿瑞一边听他们说话,怒火兀自生起。
他怒,因为住持身为一观之长,手下掌管逾百道众,岂能如此自贬身分!住持纵有万般不是,也不该受此侮辱!
阿瑞打算豁出去,他咬紧牙关,拼命想说话,但他有口难言,他跟赛流星的哑穴全被禁住了,口中嗯嗯啊啊的吐不出字来。
“依我看,朱道长,其实你是护着自家人吧?”
“公公何出此言?”朱九渊惊道,听出他话里有话。
“这小子可不是长生宫调教出来的吗?”郑公公指向阿瑞,“率外人骚乱长生宫,这是家贼难防啊!”郑公公跟阿瑞交过手,知道阿瑞武功系出长生宫。
这么一来,朱九渊顿时进退不得,他不愿承认阿瑞本是长生宫的人,要是他硬不承认,并宣称本宫的事自由本宫处理,那是合情合理。但阿瑞带了另一素不相识的人闯入,郑公公又不知如何看出阿瑞路数,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要是交由郑公公处理,他在同门面前面子荡然无存,要是不交郑公公处理,眼下就博不到他的信任,更遑论合作了。
说来说去,一切都是阿瑞的错!
打从一开始,这孩子的存在就是错了!
阿瑞在一旁干着急,电光火石之际,忽觉飞虹子剑锋悄然滑过锁骨,瞬时间,阿瑞喉头松开,嘴巴已能自由发声,噤穴竟已全数解开。
他惊讶的望向飞虹子,飞虹子只圆瞪他一眼,便甩头不理会他。
阿瑞不知飞虹子壶里乾坤,但这是他不容放过的机会,于是他大嚷:“尖嗓子的!”
郑公公双目忽张,登时满脸杀意,锦衣卫们不假思索便握上刀柄,将欲拔刀,朝阿瑞直喊:“放肆!”
“你们才放肆!”郑公公闪电回身,赏了身后锦衣卫两巴掌,“随便拔刀?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锦衣卫错愕之余,两脸潮红,不敢作声。
郑公公向朱九渊作揖道:“道长多多包涵,手下孟浪,实在不该。”
朱九渊僵硬的笑道:“不敢不敢。”
“这两人确实与我有些过节,”郑公公指指阿瑞,“道长不弃,可否交与我处理?”
朱九渊心中暗忖,原来郑公公的目的是要阿瑞,这令他不禁好奇,阿瑞逃下山后,究竟干了什么好事,会惹上这等人物?又令郑公公宁可责骂手下,也要忍气吞声的向他讨阿瑞?
阿瑞笑道:“尖嗓子的,算起来,我们还是同辈呢。”
郑公公一言不发,暗暗在咬牙切齿。
阿瑞继续激怒他:“况且你入门在后,该唤我一声师兄才是。”
郑公公向朱九渊说:“瞧他疯言疯语的,道长,您且做个决定,如果那小子不是长生宫的人,交给我又何妨?”
朱九渊盘算了一回,两眼骨碌碌的一转,手抚长须,道:“公公也说过,这小子是本宫弟子,实不相瞒,他是被逐出门的弟子,然,此番引狼入室,罪不容诛,我得亲自处理才行。”
郑公公马上说:“那行,另一位交给我,总行了吧?”
朱九渊点头道:“此地为清修圣地,公公请手下留情才好。”
两人一番交锋,此时算是成交了。
“慢着!这算是什么?”阿瑞放胆说道,“这尖嗓子的杀了山夫家人,他为寻仇而来,何来拦路打劫?”
郑公公道:“道长,你请管教管教。”
“要管教,你也是长生宫外家弟子,也该列入管教才是!”阿瑞话犹未尽,已飞步冲出,原来飞虹子暗地里已助他解开所有穴道,阿瑞蓄势待发已久,早已按捺不住,而今有如脱缰野马,奋不顾身的冲向郑公公。
锦衣卫哪容他近身,五个锦衣卫各展身手,五把大刀由五个方位各自扫来。
“好家伙!”飞虹子在一旁观看,心中忖道,“那公公竟收有这么多狠角色!”
原来五人所展刀法,五种流派,个个不同。
吴长空为能戴罪立功,率先冲向阿瑞,他手操鬼头刀,运使“俞公刀法”,此乃名将俞大猷所传实战刀法,招数中绝无虚花,稳扎稳打。
一人手操柳叶刀,刀身弯曲,使的是传自宋代的“杨妙真刀法”,化双刀为单刀,舞动如千瓣莲花,不见血不罢休。
一人手操马刀,马刀身狭把长,两手同握,来者显然善骑,虽脚踏实地,依然如在马背上杀敌自如。
一人手操子母刀,刀身短,刀柄下方伸出另一小刀,近身迫敌,招招拼命,狠劲如见仇人。
一人最奇,手执倭刀,此刀源自倭国,由程宗猷将其化入中原刀法,刀身弯且长,长度超越一般大刀许多,锋锐无比,一刀毙命。
面对五把大刀,阿瑞从腰后抽出两把庖刀。
庖刀,比五把大刀的任何一把都短,甚至短过子母刀,如此迎敌,必然先以身试刀,才得以靠近对方。
破敌之要,首在洞烛机先,阿瑞在电光石火之间,已辨清虚实,认出刀阵间的每一道空隙。
他不慌不忙,先将右手菜刀伸入刀阵,左手剁肉刀反手一压,压在倭刀面上,顺着倭刀攻势往斜一拉,不偏不倚插入四刀间隙之中,竟将四刀卡在一起。
飞虹子见状大惊,觑了明镜使一眼,想问他有没有看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是明镜使没瞧他,只管盯着阿瑞。
五名锦衣卫错愕之间,赶忙抽刀,一时却动弹不得,待五人找到抽刀的角度,阿瑞已翻过他们,跃向郑公公。
“太快了。”飞虹子不禁沉吟,他是想讲给明镜使听的。
朱九渊也吃惊不小,方才阿瑞露的一手,他不记得阿瑞在长生宫有学过,不,这绝不会是在长生宫习得的!
阿瑞两把庖刀一横,直扑郑公公,一旁有位俊俏的小宦官挡过来,意图保护郑公公,可公公不舍得他送命,一手推开小宦官:“忠儿,去!”说着,正面迎战阿瑞。
郑公公两臂大张,嘴唇圈成圆形,大吸一口气,五爪瞬间转黑,寒气飞溅而出。阿瑞深知郑公公毒爪的厉害,他庖刀身短,甚易被毒爪碰上,不特此也,一味堂之战,他已早知自己不会是郑公公对手,是以其目的不在杀死郑公公,更没想过要在郑公公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主意早已定好,阿瑞手执双刀,口中直嚷:“片!”左手在上不动、右手在下横切,直迫郑公公虎口。郑公公正待换招,阿瑞却早已收势,庖刀一转,口中说:“剁!”言毕,两刀齐交替挥斩。
郑公公措手不及,使出护身手势“拨云见日”。
“青城十八式!”飞虹子惊忖。
这是青城十八式中的护身招式,证明阿瑞所言不假!
但一招半式不能证明什么,阿瑞还需要迫郑公公显露更多证明,但他还来不及,五名锦衣卫早已反身赶上。
“去吧。”飞虹子悄然说着,一边收回手指。
赛流星瞬时发现自己穴道尽解,手脚轻松,喉头如脱笼之鸟般爆出一句:“你娘的!”他不假思索,加入混战。
但是赛流星手无寸铁,长竿也留在庭院里。
明镜使见状,微微蹙眉,悄声问飞虹子:“你岂非要他送死?”
飞虹子使个眼色:“未必。”
只见赛流星边跑边解开束腰,右手一抽,拉出长长一条黑巾,挥动黑巾,竟将空气击出低沉的鼓声。
“哪门子武功?”朱九渊见所未见,好奇心顿起。
赛流星将黑巾一甩,黑巾在一瞬间硬如木棍,在软掉之前,一连打中两名锦衣卫脸颊,黑巾柔中带劲,将锦衣卫打得脸部红肿。
这黑巾没师承也没流派,纯粹是赛流星一干挑夫在等客人上门时,闲着没事,耍弄长竿、布巾、水袋等随身事物,互相逗趣,日子久了,也舞弄出一些门道,论招数也没特别招数,所使出的每一招,都只是习惯使然。
阿瑞见赛流星助阵,情知他并无武功,一切都是机灵的求生本能,心里暗暗怕他受伤。
阿瑞分身不暇,他想攻击的是郑公公,却被五名锦衣卫纠缠,又要照顾赛流星,情急之下,两刀齐运,只听兵器相磨碰触之声铿然,叮叮当当,煞是好听,顷刻之间,五名锦衣卫竟纷往四方弹开,有的倒地、有的撞上一旁的椅子。
吴长空则倒退十余步,鬼头刀脱手飞出,眼看整个人要撞上殿坛的三清像,被明镜使拂尘一摆,将鬼头刀由半空带到地面,明镜使再伸出一腿,将吴长空绊倒,这才解救了三清像。
吴长空瞪了一眼明镜使,气急道:“谢谢!”
“好说。”明镜使不多言。
朱九渊吃惊不小,心想这孽徒分明已被逐走,怎么还练就了这一身来历不明的武功?
只有阿瑞知道,这并不是何门何派的武功。
这是一味堂师傅指点的“刀功”。
他还记得前年冬天,有人要在一味堂宴请“全牛宴”,为了确保鲜度,又要取得牛血,龚师傅命屠夫运来活牛,当场屠宰。
屠夫在厨房内院杀牛,牛的四肢被捆绑,横倒在雪地上。
屠夫拿起屠刀,随即割去牛颈,牛颈粗厚,难以切断,屠刀切割了多时,犹带体温的热血喷溅,泼到雪地上,冒起阵阵红色的腥烟,有人在一旁用盘子接住鲜血,牛儿痛苦得疯狂啼叫,四肢狂扭,两眼泪水涌出,眼神充满怨恨。
一味堂的厨子看了不忍,有的掩起耳朵,有的却在乐滋滋的观看,人心善恶,一时暴露无余。
此时,马老师傅走出来,向屠夫借个位,接了屠刀,说:“横竖一死,好歹求个好死。”言罢,手中运刀,刀锋沿肌肉间深入,直达颈椎骨,从椎骨间隙插入,马上切断脊柱,牛儿登时翻白眼,身体像脱线玩偶般软倒,屎尿流出。马老师傅再一转屠刀,牛头轻轻滚下,捧在手上。
马老师傅向牛儿合掌,口中喃喃有辞,转身将屠刀交与龚师傅。
龚师傅接了刀,刀锋随着伸向牛颈,拨入厚重的肌肉,随着手腕一伸一转,牛的身体竟渐渐变松,变得像个皮袋子,不久,龚师傅将手伸入牛皮之下,将手一抬,竟抬起一张干干净净的牛皮,小心的摆到地上,牛的全身肌肉一览无余,连胸膛中强烈的心脏跳动都还隐约可见,却没流多少血。
此时,龚师傅命令学徒们靠近,按压住牛身。
龚师傅将刀尖轻插入牛只左肩胛下方,口中小声道:“解。”左边肌肉整片整片应声脱落,正好捧在学徒手中,学徒忍不住惊呼起来。与此同时,牛的肚肠一古脑儿掉落,正好掉在下方的盘子里。
龚师傅依样将刀尖伸入右肩胛,阿瑞托着牛身,只觉手掌下一阵微颤,整片牛肉就脱落下来了。他看清龚师傅下刀之处,正是数条肌肉纠结之“点”,龚师傅从那个“点”开路,牛的肌肉便顺其自然而落。
点!
正是这个“点”!
五名锦衣卫分头攻击,三名又再攻阿瑞,两名被打肿脸的则直扑赛流星。
三位锦衣,各个心思不同,有的已有些怯意,刀势不复猛利,有的则愤慨不已,要讨回一口气,刀势猛烈。这五刀攻来,有急有缓,有刚有柔,有攻中带守,有全无守势,无论如何,这松紧之间,必定有一“点”存在。
庖丁解牛,正是以点着手,化点为线,线扩大成面,于是……
阿瑞举刀,锦衣三刀尚未交锋,三条攻击轨迹尚未交集,于是……
阿瑞再举另一刀,伸向赛流星,因为那边还有两把刀,于是……
三名攻击阿瑞的锦衣卫一脚踏前,刀已斩下,却没斩着任何东西,阿瑞也不在跟前,一切完全出乎意料,他们一时错愕不已,有一秒钟时间脑袋空空,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他们回头一望,望见另两位攻击赛流星的锦衣卫,也在回头看,也在目瞠口哆,看见阿瑞和赛流星两人站在中央。
阿瑞说:“我方才手下留情,只念你们不过是为虎作伥,今日我俩只为这孽阉而来,若诸位不出手阻隢,我也不会动真刀。”
他们都知道,阿瑞刚才的刀刃从没对向任何一人,他只在对付刀而已。
“少贫嘴!”吴长空嚷道,“今日就要你变成肉酱!”
肉酱?阿瑞知道制肉酱的刀法,一把平口刀刃,在厚砧板上剁肉,筋不可全断,还要肥瘦参半,肉酱才有咬劲,一把刀运用熟悉了,可两刀齐剁,可真功夫还是见在一把刀上,两刀虽快,不过是省时的花巧功夫,由于两手力道不均,剁出的肉反而咬起来不会每一口都一样。
“你们不愿放过我,我也无法留情了。”阿瑞举起切肉刀,刀刃圆弯。
他忆起马老师傅在杀牛后双手合什,口中不知念些什么。
他问起这件事时,马老师傅回道:“它会痛的。”
牛会痛,当然,牛还会啼哭求饶,还会怨恨杀他的人。
“咱们虽是血口上讨吃的勾当,仁慈之心也不应完全磨灭,我杀牛,只求让牛速死,而且死得痛苦最少。”
“那师傅念的是……?”
“往生咒,愿它早日找个好归宿,来世莫再当畜生。”
阿瑞大喊:“来世莫再当畜生呀!”说时迟,那时快,刀光已迫及眼前。
五把刀铿锵落地。
五根尾指随后掉落。
阿瑞还是手下留情了。
若切的是大拇指,他们这一生就不必握刀、不必动筷、不能抓笔,甚至不能下棋。
少了尾指,刀也握不紧了,但顶多无法挖鼻孔。
五名锦衣卫一时未觉手痛,只在心中怪道为何握刀不稳了。转眼,渐觉疼痛,痛楚愈加剧烈,指痛连心,痛得牙根发紧,直冒冷汗。吴长空在痛楚中兀自忆起,前番在一味堂与姓龚的二厨交手,也见他使过这一招,将伙伴的拇指削去。
他们杀过许多人,从未考虑过别人痛不痛,或许是因为杀人太多,杀得都忘了原来被刀切割是那么痛的。
这就是痛在别人身上和自己身上的不同。
明镜使移近飞虹子,轻声道:“你瞧。”
“瞧啥?”
“这孩子是个奇葩,方才要不是他投鼠忌器,顾及咱俩是师叔,说不定还不能生擒他。”
飞虹子顿首道:“瞧他这杀红眼的狠劲,要是他对咱俩狠起心肠,老夫也不知胜算几何。”
“不过……”
“不过什么?”
“他有弱点。”
阿瑞乘胜追击,冲向郑公公,赛流星也一起扑过去。
郑公公火速运掌,手掌即刻发黑,冒出寒气。
他身边还有一名锦衣卫,长得无常鬼也似的端木雄,见郑公公被袭,却毫无动静,另外还有两名小宦官,也不知所措的在乱跳。
此时,响起一把沉厚有力的声音:“你给我住手。”虽不大声,却令阿瑞顿时停下脚步,心底还马上产生一股惧意。
是住持,长生宫住持朱九渊说话了。
事隔多年,住持的声音依然那么有威严,这是自幼种入意识中的反应。
“你给我住手。”朱九渊道,“你要对我的客人做什么?”
阿瑞楞住了。
郑公公嘿嘿笑道:“朱道长,您教的徒弟,教养可不怎么样呀。”
朱九渊瞪了他一眼:“你是客人,客人之道,在于别理他人家事。”
郑公公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脖子都变粗了。
“是啊,师弟,”阿瑞顺口道,“你可要乖乖的哦。”
赛流星楞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不禁作声大叫:“这下子又怎么啦?怎么全部都变成一家人啦!”
朱九渊微笑走向阿瑞,道:“没想到在外多年,你竟已成材了。”
住持的声音好令人放心,住持的话语好令人宽慰。
朱九渊伸手,道:“如果住持原谅你,你愿重归长生宫门下吗?”
“我……”
阿瑞迷茫了,长生宫是家,哪一个游子不想回家?
尤其是,当开口邀他回家的人,就是逐他出门,恩威并施的住持。
“师兄请住手。”飞虹子的声音忽然自耳际响起。
阿瑞一惊,自迷惑中猛然抬首,见飞虹子的长剑正横在他肩上,剑锋指向斜侧方。
更重要的是,住持的手正要轻拍他的肩膀,被飞虹子长剑所阻,手掌停在离剑一寸上方。
剑身发红,正微冒热气。
住持的手也发红了,热气逼人,阿瑞感到耳朵被烫伤,也闻到耳边的鬓发发出焦味。
阿瑞心底整个寒起,连退几步,直瞪住持红通通的手掌。
那是长生宫“离门”的“火犁掌”,被击中之人,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五内焚烧,可隔着肚皮煮熟内脏。
朱九渊被飞虹子阻隢,脸色阴沉的收回手掌:“师弟为何阻我?”
“师兄,要施七杀之刑,也得禀告历代师祖。”飞虹子冷冷的说。
“此是孽徒,众所皆知,已逃过五绝之罪,如此不仁不义之人,何必多言?”
“住……住持……”阿瑞悲伤莫名,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你要杀我?”
朱九渊道:“你本来就不该活下来的。”
朱九渊眼中尽是杀意,杀意延烧到掌心,迸出烈焰。
“快逃!”飞虹子转头向阿瑞说道。
阿瑞一时迷茫,还是赛流星见情势不对,拉了他就跑。
错乱之间,飞虹子忽觉胸口一热,本能的缩起胸部,却见朱九渊的火犁掌已直迫胸前,惊道:“师兄,你……”惊愕未定,背后又觉利刺插入背脊,回头一看,是明镜使的拂尘凝成利锋,已透入腰际。
突变横生,飞虹子一时还不了解怎么回事,胸口衣裳已烧开一个大手印。
“师叔!”阿瑞回身大叫。
赛流星忙凑去他耳边道:“小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阿瑞看着飞虹子一脸错愕的倒地,明镜使平静的望向阿瑞,眼神看不出他内心的感觉,是忧是喜,或哀或乐,似乎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此刻,大殿外有人赶来,阿瑞一看,是其他师叔、师伯、师兄弟等,一一闻风而至,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飞虹子,看见住持朱九渊,也看见一身衣衫残旧的阿瑞。
“你怎么会在这里?”作喊的是阿瑞的业师柳岚烟,他一脸惊疑,身边是柳岚烟的业师司华容,也就是阿瑞的师公。
这两位都是亲手养大阿瑞的人,阿瑞纵有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解释的机会也没有!
赛流星再次拉扯阿瑞,这回阿瑞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他跑去大殿三清像后方,他知道那里有条少人走动的窄廊,他小时候常利用那里抄近路。
郑公公一脚踢去倒地的锦衣卫:“还不快去将功赎罪?”
断了一指的锦衣卫们忍痛抄刀,直追入窄廊。
阿瑞转弯抹角,东窜西跑,不一会进入院后的菜园子,就是他刚才跳进来的地方。曾在这菜园子工作过好几年,对这片角落再熟悉不过了。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里的墙壁有个破洞,长生宫围墙很长,有某个角落破了小洞,大概也不易发觉,何况当年阿瑞一发现该洞,就用杂草枝叶挡住,以方便偷溜出去玩。
事实上,当年他无意中得知被判五绝之罪时,就是从这里逃离的。
逃出破洞后,他还不忘顺手遮蔽破洞。
阿瑞奔向记忆中的墙壁,在一棵矮树旁,杂草丛生处……他用手一抹,破洞不在了!
“该死!”他急道。想是事隔多年,破洞终究有人发现了填起。
又或者……他不愿这么想||还有一位知道破洞的存在,曾经与他共享秘密的人……
“你带俺来这里干嘛?”赛流星气得乱跳。
“我以为这边有个洞。”
“洞?”赛流星四处观看,“俺瞧连屁眼也没一个!”
“你怎么会结识这种粗人?”一把娇声从后方传来。
阿瑞又惊又喜。
惊的是有人追上他们了,喜的是,那把声音曾经那么熟悉。
他猛回身,果然是她!
彩衣!
青梅竹马的师妹。
“彩衣!”他喜不自胜,但此时此刻,追兵的脚步声已近。
彩衣没回应他,望着他的眼神,令阿瑞觉得很是陌生,彩衣的眼神失去以往的凌气逼人,面色也添了些苍霜,连翘起的上唇也感觉下塌了些许。
“唉。”彩衣轻叹一声,右手扬起。
一颗铁蒺藜划过空气,撞上墙壁的一角,一个破洞赫然跃现。
阿瑞不明白彩衣使了什么手法,铁蒺藜根本没破坏什么,原本根本没踪影的破洞竟像魔术般出现了。
“你没时间了。”彩衣幽幽地提醒道。
阿瑞咬咬唇,按捺着悸动不已的心:“再会。”
彩衣早已回身离去,身影没入一间小屋后方。
事不宜迟,阿瑞匆忙钻过破洞,逃出长生宫,心里只巴望别再遇上符十二公布下的奇门阵。
“往哪走?”赛流星一钻出破洞便问。
“朝山下走。”
“俺看未必。”赛流星一语未尽,已向林中奔去。
阿瑞赶忙追过去:“你要去哪儿?”
“紧跟俺!紧跟俺!”
赛流星是这山上的挑夫,认得的山径必定比阿瑞多。
阿瑞跟紧在他后方,只见赛流星在茂密的草丛矮林中,一下转这边,一下拐那边,如在自家后园穿梭,许多杂草长及肩的地方,他却能觅着路,奔跑起来毫无阻碍。
过去阿瑞住在长生宫,只在道观范围内打转,压根儿不知外头的路有这许多奥妙,他以前百思不解的路段||从长生宫到野云溪,观中水火道人何能如此迅速来回||现在也明白几分了。
方才在破洞处一阵蹉跎,耽误了几个刹那,后头追兵已拉短了距离。五名锦衣卫没作声,只管或用刀背拨草而行,或挥刀斩草,虽然断指处疼痛不已,依然一个个凝神追敌、气息不杂,果然是久经训练的大明武官。不管是被追者还是追逐者,大家在草丛中移动得都不快,阿瑞不时回头,确认追兵的方向。
五名锦衣卫已散开队形,分五路包抄,阿瑞巴不得马上逃离他们的视线,但山径又细又乱,赛流星再熟悉,也快不了太多。
更何况,草丛愈来愈潮湿,浓烈的草酸味扑鼻,脚下沾了午后山雨的湿土沾黏鞋底,方才激斗后的汗水令衣服贴住皮肤,教人呼吸愈来愈不畅。
后方传来枝叶窸窣,不似风吹,阿瑞转头一瞧,是师叔明镜使正施展轻功,凌风踏枝追来。
一波未平呀!
“加把劲,快到了。”赛流星在前方呢喃道。
快到哪里来着?
明镜使两手反剪在后,冷眼俯视他们,在大树上穿行,树长得不规则,有高有矮,有近有远,枝叶有密有疏,是以明镜使也跑得不怎么顺畅。
“小兄弟,”赛流星压低了声音,“待会俺一跑将起来,你也要即刻跟上,寸步不能离!这是极关紧要,听明白了?”
“听明白。”
“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什么挡在路上,冲过去就是,听明白了?”
“为什么?”
“跑哇!”
赛流星没命似的拔腿狂奔,撞入一片密林。
阿瑞已没时间知道答案,也只好猛地疾跑,望着赛流星的背影狂追。
锋利的草边割破了他的外衣,割伤了他的脸庞,草酸渗入伤口,痛得很,但他别无选择。
五名锦衣卫见状也加快脚步,挥动大刀,打算追上就砍。
当他们闯入山林,山林中也有东西马上被唤醒了。
它们闻到血的气味。
血气透过汗腺流出,蒸散到空气中,在空气中稀薄的一丁点儿血气,都会触动它们敏感的嗅觉。它们自沉睡中苏醒,天赋的野性如滴水在沸油般激起,告诉它们一个强烈的讯息:“食物来了!”
第一个人:赛流星经过时,他浑身汗水散发的浓浓血气即刻惊醒它们,饥饿感马上填满它们的意识。
第二个人:阿瑞经过时,它们已经贪婪的直往下扑去。
一时,阿瑞听见后方仿佛有落雨声。血气快速蔓延,纵然身在远方的所有伙伴们都因而迅速惊醒,纷纷离开藏身的叶背、枝干,奋不顾身的从树上掉下,目的只在延续它们的生命。
锦衣卫们跑着跑着,忽然有许多黑色事物纷掉落,他们以为是毛虫,或蜘蛛,或落叶,也不以为意,只是随手挥刀,希望拨开那些东西。但刀刃对它们丝毫不造成伤害,它们柔软无比的身躯,即使碰触到刀刃,也像雁过寒潭,不留痕迹。
锦衣卫们追着跑着,不久,觉得身体有异样,他们开始畏冷,山林的湿气令他们觉得四肢酥软,渐渐流失力气。
他们已分路追赶,彼此间有一段距离,又隔了层层杂草矮树,加上天色霾晦,阴云散落着绵雨,看不分明对方。
看不清对方,只好看自己。锦衣卫吴长空走在正中间,觉得手背凉凉的,低头一望,见手背上趴着一件事物,黑软软的泛着光泽,紧紧的吸着他手背,正慢慢的发胀起来。
他惊叫一声,停步端详,才发觉不只手背上,连头发上也趴了一只,只听“索”地一阵风,右耳忽地万籁俱寂,用手一摸,才知那黑软事物已紧吸在耳上,他想弄走它,却滑不溜丢的抓不着,才一迟疑,额头上一阵凉快,又吸了一只。
吴长空惊惶不已,抬头仰视,一时之间,只见树叶间有许多黑色飞涕也似的东西飞弹而出,精准的飞扑到皮肤上,马上贪婪的吸吮起来。
他觉得心底发寒,拉起衣袖,才见黑压压的爬满了手臂,正抽搐着肉囊似的身体,吸食吴长空的鲜血。
接着,一片黑色蒙上他的右眼,一瞬间,眼珠内液被吸食一干,整颗眼珠扁塌下去。
他听见自己惨叫的同时,也听见其他锦衣卫的哀号声。
锦衣卫们一时忘了追逐,没命似的挥舞大刀,试图赶走不知名的侵袭者,但侵袭者愈来愈多,它们闻到愈来愈强烈的血气,不,是真正的血,经过长时间奔跑而在血脉中奔流沸腾香喷喷的鲜血。它们趋之若鹜,因为上一趟尝到血味,已经是几天前,一只强壮的野猪误闯山林,那一餐的鲜血毕竟僧多粥少,不似这回,是一顿扎扎实实的大餐。
阿瑞听见后头传来凄厉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见前方赛流星拼命疾跑,他脚下也只好不敢稍作停歇,但好奇心驱使他回头……
他才一回头张望,便见到茂密树叶下飞射出黑色的东西,纷堕如雨,后头惨叫连连,一时差点令他停下脚步。
“别停!”赛流星大叫。
果然稍一迟缓,一只黑色肉虫打从上方飞射经过眼前。
“那东西会吸血的!”赛流星嚷道,“快跑!”
阿瑞赶忙迈开大步,另一只黑虫又掠过身边。
“它们鼻子灵得很,专嗅血气的!”赛流星边喘边说。
两人拼命跑,跑了不知多久,两人钻出密林,跑到一片空旷山涧边,确定后无追兵,才敢止步歇息。
“那是什么?”阿瑞追问。
“血蛭,闻到气味就会跳下来吸血。”
阿瑞听说过。
赛流星续道:“若在林中结队而行,它们在树上闻见人味,第一人没事,第二人经过时它便飞下,第三人就被吸住了。”
阿瑞听了,一身热汗冒成冷汗。
“方才与俺一块儿抬滑竿上山的,是俺姻亲,他弃我而去,逃入山林时,我见他走的也是血蛭地带,看来那位追捕他的官兵,也是凶多吉少了。”
阿瑞这才明白,山夫虽没显赫的武功,可通身是环境练就出来的武艺,而这片环境对他们而言也随手都是武器,山是他们的祖神、林是他们的守护神、草是他们的兄弟。阿瑞大悟之际,当下作揖道:“多亏大哥指点!”
“先甭说指点,且转过身来。”
赛流星这么一说,阿瑞顿觉背脊一凉,原来背上也吸了几只血蛭,吸血盘口穿透衣服,连枕骨发根上都有两只,血蛭业已吸饱,胀得像颗黑李子,仿佛吹弹得破。
由于被吸之处已经麻痹,阿瑞先前竟丝毫不觉,血蛭吸在颈静脉的位置上,鲜血被吸食令他感到晕眩,意识开始出现模糊,他想抓走血蛭,却被吸血盘口咬得紧紧的,怎么也拉不开。
“要用火。”赛流星慌忙自腰囊中寻找火石和火摺子,一时三刻,还不知该如何迅速引火才好。
“需要贫道帮忙吗?”高高大树上,明镜使傲然而立,拂尘在手上无风自飘,显是有股真气在暗中运行。他低吟一声,飞身跃下,凌空中足踏禹步,在缓缓落下间竟已使了九九八十一式“纯阳北斗步法”,攻守兼备,其中又可引出无穷无尽变化。
一波又起呀!
阿瑞感到体力渐弱,鼻息撩乱粗糙,视野出现重叠影子,他体会到追杀他的锦衣卫们的处境,心绪如狂风扫叶,根本顾不得师叔明镜使是否在眼前了。
模糊中,只闻师叔对他说:“方才你以一敌五,还将大内高手尾指一一削下,可谓奇绝,只不过你有极大弱点,亦即擅于对付群攻,却难以应付单打独斗。”师叔说的每一个字都溜进耳里去了,却不知师叔在说的是什么意思。“方才在屋顶上,你还未露出真底子,现在让师叔好好见识吧。”
耳中隐约听见赛流星在说:“歹类!……乘人之危……”之类的。
阿瑞眼珠子在眶里骨碌碌打转,四周天旋地转,真个有口难言。
忽然,山中雷声大震,不知打哪来的乌云暴拥满天,转瞬间天色暗黑,如堕二更天中。
四周迅速陷入沉静,虫也不响、鸟也不啼了,全在屏息静待天色异变。
明镜使的拂尘垂了下来,他叹了口气,冷冷道:“符十二公,区区小辈,何需劳动您老出手?”
赛流星一时也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明镜使在自问自答。
“也罢也罢,这两人一个伤了肩,一个神志不清,贫道要是动手,江湖上还落人笑柄。”
浓云压低了天空,空气愈发凝重,随时有落雨之势,此时,赛流星身边一株枯草忽然冒出火花,燃起火头,赛流星一时错愕,随即见机不可失,当下取出引火奴,凑近火头。这引火奴是浸泡硫黄的厚纸片,一遇火星即燃起大火,赛流星用之轻触血蛭,血蛭遇火,马上缩成一团,自阿瑞身上掉落。
明镜使又道:“您老不但阻隢,还出手相救,教我回宫如何向住持交代?”言毕,拂尘软毛又再根根立起如尖刺。
赛流星没听见有人回答明镜使,可明镜使依然一古脑儿自问自答。
血蛭虽被火逐一烫死,可咬过的地方依然留下一个个圆坑血洞,潺潺的沥着浊血,没有止歇的意思。赛流星想起阿瑞给他的金创药,确实对刀伤收口甚是有效,他将药瓶从阿瑞身上搜出,拔开栓子,把药粉悉倒在血蛭咬出的坑洞上,伤口马上出现白色凝结物,过不久竟止血了。
赛流星抬头望向明镜使,明镜使不过近在十步之外的光景,却像没注意到他们,只管眼神飘忽的东张西望。
阿瑞神智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拍拍赛流星肩膀,感激他相救,也顺势指向明镜使,轻声道:“他看不见咱们。”
话才刚完,明镜使忽地举起拂尘,赛流星一惊,以为明镜使欲攻击他们,却见他东指西刺,仿佛神不守舍的胡乱挥舞,像在与人对峙,又像乩童般眼神四顾。
明镜使发出野兽般威胁的低吼声:“符老!你跟我过不去!为什么?为什么?”
阿瑞在赛流星的扶持下,悄悄离开。虚弱的他回眸一望,再看了一眼踏着纷乱禹步的明镜使,再看一眼青城山的翠绿山林,再看一眼山林后方望不见的长生宫。
想起方才看见师叔飞虹子被住持和明镜使前后夹杀,生死不明,阿瑞顿时打了个寒噤。方才目睹这一幕时,他只有惊讶,现在他才真正觉得心寒,寒得鸡皮疙瘩,万念俱灰。
长生宫已经变得不再熟悉,连最后助他逃走的彩衣也面无表情,仿佛陌生人。
而今长生宫已动了刀兵、沾了血气、染了世俗污秽,当初范长生得道仙地,仙气尽散,不再是阿瑞留念之地。说不定,再过不久,青城山满山遍野都是孤魂野鬼进驻之所了。
阿瑞不敢多想,眼下这条命是在如林高手中捡回来的,生逢乱世,活得幸福不再重要,要活得下去才是第一要紧!
牙医赚钱,武侠添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