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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中官志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时地:崇祯十六年(一六四三年)七月中旬/北京顺天府

多年来,他有一个小瓷盒,片刻不离身上,不论他前往何处,小瓷盒都如影随形。

他了解人生无常,没人对下一刻有把握,没人知道自己最后会在什么情况下死去。

想当年,魏公公权倾海内,一举指、一瞪目都令人颤抖,死于其手者不计其数,其脚下血流成河,威权至极,朝中大官甚至有认他为父者。当时谁人能料到,一朝龙椅上换了主子,魏公公会以自缢收场,尸首还被寸寸分解,碎尸万段,下场竟如此不堪?

世事无常至此,恁般不确定,所以,他唯一希望确定的,就是当他死去时,小瓷盒会伴随在他身上。

今晚他会死去吗?

不,总之不会是今晚。

他举头望月,再过两晚,又是月圆,月色如此皎白,正是良辰吉日。

“今晚月光真亮。”他身旁的少年恭敬地说道。

“正是。”他回转身,望向一群聚在他身后的人,个个头戴武冠,手持钢刀,刀上掩着红巾,仍遮不去月色下的刀光。他轻声道:“正好动手。”

众人刷地一声扯落红巾,一时刀光闪烁,仿佛数十盏灯火。

他们脚踏底垫加厚的布鞋,无声无息,一部分人翻过墙壁,先弄倒守门的家丁,里应外合,开了厚重门枷,一拥而入。

“一个不留。”由他唇间吐出冷冰冰的字,杀人不沾血。

三更交二鼓,正是夜阑人静,偌大的宅第里安静得很,只有忧国忧民忧前程忧朝廷斗争忧心如焚的周大同尚未入睡,正在书斋里翻阅他最钟爱的《贞观政要》,尤其那篇〈杜谗邪〉,他已经翻过不知多少遍,书页上的朱笔圈记也层层交错,朱墨都堆叠得厚了起来。

大明江山,每下愈况,皇帝一个接一个不济,一开始表现英明的崇祯帝最终还是一样昏庸。周大同犹记得天启年间,司礼太监魏忠贤肆虐之时,罗织大狱,朝中多少贤士死于其手,忠义大臣若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等六君子纷纷遇害。所幸天启帝早早驾崩,当今崇祯皇上英明,灭了魏忠贤诸党羽。可是这皇上英明也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魏忠贤亡,阉党仍然固守宫中,才没几年,另一批太监坐大,依旧残害忠良。

难道真的国家将亡吗?眼下女真压境,回想十四年前,崇祯帝才刚登极三年,竟连守边疆最可靠的大将袁崇焕,都被“识破”私通女真“奴酋”皇太极,被皇上给“磔”了。

这“磔”就是通称“凌迟”,将活生生的人千刀万剐,直到断气为止,袁崇焕的首级还被传去边关以儆效尤。不过,袁崇焕通敌的消息也是由一位太监带回来的,那位杨姓太监被女真所掳,在敌人营中听见女真人说袁崇焕如何与他们合作等等,太监逃出后,火速报告皇上这消息,朝野震惊,许多与袁将军有隙者更乘机构陷,皇上于是下旨,从边境押回袁将军,磔于西市。

回想袁将军通敌的消息一出,百民视之如杀父仇人,于京城甘石桥行刑之日,还有人边磔边等着买他的肉来吃。但周大同心中有疑,那位揭发袁将军的杨太监如何在女真千军万马中逃出?焉知此非女真反间之计?

袁将军死前有绝命诗,曰:“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将勇,忠魂依旧保辽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从绝命诗看来,周大同相信袁将军绝非通敌之人!

然而袁将军这一死,大明还能在各路称孤道寡的土王和女真外患下苟延残喘了十余年,也算国运昌隆啊!

忧虑之间,周大同还不知今晚正是他的大限之日。

书斋的门砰砰作响,门外有人急促的喊道:“老爷!老爷!”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喉咙有东西哽住了。

这么晚?他不是已经叫下人们都去睡了吗?

周大同打开门,门外飞来一摊热液,带着浓浓腥味,泼在他脸上,随即一个下人仆倒在他足前,脖子上裂开一道血口,血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凉鞋。

周大同定睛一瞧,才看见门外站了七八人,个个红衣握刀,为首的刀上沾了新血,正沿刀口流下,其余的刀面反映着血色,显是血迹刚干不久。

“来者何人?”剧变横生,周大同惊愕之余,不减威严。

周大同睇了一眼来人腰间,挂了一方“卫”字木牌,头戴武冠,分明是宫中卫士,称“锦衣卫”的便是。

可是,来人的回应却风马牛不相及。

“强盗,”来人回道,“一伙强盗相中周宅,这是一桩灭门血案。”

灭门?周大同心中马上浮现未满一岁的儿子,还有正在学女红的五岁女儿,还有身体孱弱的夫人,还有跟他暧昧不清的丫环红袖……

方才刚道过晚安的他们,而今都可能已经命丧刀下。

周大同红了眼:“是皇上要杀我吗?”

分明是锦衣卫,却硬说是强盗,是朝廷不想令人知晓,抑或是连朝廷都一无所知的借刀杀人,个中隐情,恐怕周大同至死也弄不明白。

来人坚持道:“我们是强盗。”言罢,挥起钢刀。

电光石火之间,周大同心思千回万转,心想若为小人所毁,史册上将不知如何记述他的事迹,恐怕永无清白之日。眼下辛劳十余年才有今日的家庭、名望、藏书或将悉数灰飞烟灭,此时此刻不努力留下自身性命,更待何时?

钢刀迎面,周大同不但不退避,反而夺身向前,闪过刀刃,腰下一沉,扭身击出一拳,是少林基本拳法中“大撞碑手”。这一拳虽是少林拳入门,却丝毫不得小觑,入门为一切后续武术变化之始祖,有入门方有登堂入室一窥堂奥的可能,拳有七式,七式绵绵不绝可击出变化万千。

这一拳大撞碑手经历千锤百炼,十年不间断苦练,内劲可直透内脏。周大同这一拳势猛非常,重重击中来人心坎,来人未及吭声,已软倒在地,只因这心坎是人体致命点,东瀛人谓之“鸠尾”,甚为传神,里面有迷走神经,在强烈重击之下能令心脏瞬间停止跳动,受击者立时晕眩,或心脏落入失序状况,甚至不再恢复跳动。

不想来人亦习少林拳,两人师祖都是少林入室弟子,两人可谓同源一家,可惜动手仓卒,未及使出第一式。何谓第一式?其式:左手握拳,右手拊左手拳背,脚下踏入中宫。若见此式,便知同门,若仍交手,是大不敬,永为祖宗家法所责。

然此刻凶险,正是性命相搏之时,岂容分秒差池?哪还计较同门不同门?间不容息之际,两位远房师兄弟未及相识,已伤对方性命。

前人软倒,后人已抢上前来,舞起刀花。此人亦非小可,其乃南京“先天八卦刀”门下弟子骆从熙,因心地不纯,爱生是非,不见容于名门正派,被逐出师门并不准以“先天八卦刀”弟子自称。然而,已学武功套路岂会因此说忘就忘?

周大同见骆从熙刀花灿烂,照面而来,不容他多想,他忙下险棋,足踏中宫||亦即退三步,再进一步半||沉腰立马,钻入骆从熙两肩之间,左手在迅雷间紧握骆从熙右腕,立即制住对方运刀,再用力一拉,骆从熙顿时脚步不稳,周大同马上将右肘奋力顿向喉头,此式又是杀着,一击得手,颈窦立时内出血,或同前番鸠尾,迷走神经忽受抑制以致心跳停顿。

周大同招招杀着,用尽平素不用的狠毒招式,毫不留情,性命攸关之时,亦无留情之理。

“这厮碍事!”锦衣卫中有人嚷道,“大家一起上了!”

“不成!大人说要留下此人!”领队的蒙指挥制止道。

“留什么?”随着一声大嚷,只见一名锦衣卫自腰间拔出长刀,此刀甚长,刀身窄且弯如月牙,乃倭人所传入,其刀以“百折钢”冶成,锋利无比,用刀讲究快准,该锦衣卫手起刀落,周大同竟完全躲避不及,右手手臂硬生生斩落,未待他惨叫,锦衣卫又是一刀,削去他左手三指,周大同二十年武艺、十年练拳,瞬时间化为梦幻泡影。

那锦衣卫还怕他发难攻击,将刀柄反过来一敲,重击周大同太阳穴,周大同立时昏绝倒地,无力动弹。

“左千户!”蒙指挥慌忙道,“大人要留他……”

左千户忿恨地说:“大人要留他一条小命,手臂是不需留的吧?”言罢,抖抖刀身,将刀刃上鲜血抖掉,随即收刀入鞘。

千户为锦衣卫中五品职位,这左千户名唤尚武,自幼生性好杀,从军后习得程宗猷所传倭刀术,惊为天人,认为倭刀乃杀人之奇器,喜其杀人快捷,爱其刀不染血,入锦衣卫后,每有任务必以之杀人,杀人后必以清水净之,称该刀为“捷奴”。

左尚武收刀入鞘后,口中迳自呢喃:“杀就杀,哪来恁多啰嗦。”他步入周大同的书斋,游目看了一番,说:“这厮就是读书太多,读些什么仁义,看吧,仁义的下场如何?”说着,拿起桌上蜡烛。

周大同在地上咬牙不令自己哀号,断臂之处剧痛直透入心,血流不止令他体温不断下降,但此刻望见左尚武将烛火举近藏书,心痛更剧,心寒更甚。只因这藏书多有绝版善本,更有仅存之孤本,本意年老时校考辑印成书,令其流传后世,不料命途多舛,人已未及年老,眼下情形,这批古书也将化为灰骸,这教他比丧失生命更为沉痛。

“左千户且慢!你想干啥?”蒙指挥再度制止。

“烧了干脆。”

“住手!”蒙指挥抢去他手上蜡烛,“此地近京城,屋宇密集,风干物燥,万一引发大火,你可担当得起?”

左尚武一脸作臭,周大同则顿时松了口气。

“指挥”一职为三品,地位是左尚武上司的上司,他哪敢不从?

蒙指挥命令其他锦衣卫离开去支援同伙,只留下他与地上两位被周大同击倒不知死活的锦衣卫。

周大同控制呼吸,令吸气不致过速,一面仰首对蒙指挥说:“周某……今日死得不明不白,只怪老天无眼。”意思说,他不怨恨这些杀他的人,因为他心目中还有更重要的事,“只求世间有慧眼人,能妥善收藏好我这批古书,就是千秋功德了。”

蒙指挥不明白周大同的意思,只因他也不喜看书,他永远也不会弄懂留下一堆又旧又臭又发黄的古书有何功德,幼时读过的私塾,对他而言是一段不愉快且模糊的记忆,他从未对书产生过热情,不过,他这趟任务倒是跟书有关。

蒙指挥半蹲下来,瞥了眼周大同流了一地的血泊,还有他苍白的脸,知道他活不久了,所以必须争取时间,蒙指挥于是指了指书架,道:“《灵龟八法》。”

周大同意识已臻模糊,眼神迷茫:“什……么?”

“灵?龟?八?法。”

这就是他以及他全家人的死因吗?

他的脑细胞在最后的一段血液供给中,揪出了那么一抹往事:有人向他请教,奇经八脉气血依日时干支变化,取穴用针部位便有不同,如此该如何运算?

他知道这人问的是《灵龟八法》,只不过他奇怪来人何出此问。

崇祯年间,周大同以国子监(国家学校)出身,于各部门拨历(轮流实习)时,尤其在礼部颇受好评,因而受荐担任礼部小官。当官后,他开始积极搜集善本古书,偶得一部医书《灵龟八法》,亦不见奇特之处,有人向他问起时,他还奇怪那人怎么会知道他拥有此书呢?

事实上,该书并非刻意搜集,而是一位少林同学所赠,该同学姓洪名蛟,天启年间曾与他一同习武于少室山少林寺。两人再遇时,洪蛟生计拮据,落魄潦倒,偶遇于“饮月轩”,只不过当时周大同是在饮月轩与同僚饮酒,而该位同学是在饭馆门口演武卖艺。周大同接济洪蛟,一个月内将他从瘦弱无力养成红润有肉,再赠与他一笔回乡的盘缠,洪蛟感激涕零,临行前将随身携带的《灵龟八法》相赠,道:“莫道此书为寻常医书,读通之后,举一反三,方知其妙。”

洪蛟走后,周大同翻阅此书,不见奇特,书未阅毕则置入书架,平日找书夜读也不会再顾。

在他得书一年零三个月后,便有人问起书中门道。

他不愿回答此人,只因他知道此人是与东厂太监们相好的吏部小官,他自恃正人君子,不屑与之多谈,是以该人反覆探问,皆不得其所。周大同没想到的是,该人回报司礼监之后,竟说:“该书之奥秘必定甚为高超,否则周大同绝不会支吾其词,想必是怀宝自用。”

明朝宦官机构为中国历朝最为庞大者,分设二十四衙门,共有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内府衙门”,以“司礼监”为二十四衙门之首。宦官一般被称为内官(以示服务内廷)、中官(以示服务禁中),唯有职位高者才称为“太监”,而各监又以“掌印太监”为首。

十二监之中,唯有司礼监在掌印太监之上另设有“提督太监”,在掌印太监之下又设有秉笔、随堂太监数人,一同替皇帝批阅奏章,真的是位高权重。

魏忠贤最初掌权,便是担任秉笔太监,问题在于秉笔太监同时掌管“东厂”,东厂专门负责警探及刑狱,为声名狼藉的恐怖机构,权力几无上限,令魏忠贤得权仅只七年,就几乎杀光大明朝中菁英。

魏忠贤掌权期间,听说同僚高采到福建收税时,有术士献秘方,道是食用童男脑髓可令阳具再生,高采因之高价收购童男脑髓,杀死孩童无数,魏忠贤知晓后,也吃了七名囚犯的脑子试试,想当然耳无效。

此时,宦官中有练武者告之魏忠贤,令阳具再生,除非行练气之法,令阳气聚集于会阴,日久必能见功,而这套练气之法早已有之,记于解说奇经八脉依干支运行的《灵龟八法》之中,但世传《灵龟八法》早已佚失此篇,必须少林秘藏《灵龟八法牛棚禅师注本》方可。

魏忠贤很心急想得到此书,遂派人秘访少林,一无所获,但也不敢造次,因为宦官对佛寺甚为尊重。但派去的人另得线索,说有一位少林俗家弟子已将医书带走,下落不明。

魏忠贤正欲广搜天下之时,正巧天启皇帝驾崩,崇祯帝登极,一干宦官不敢造次,专心试探皇帝心意,这事也就暂且搁下,直至崇祯帝翦除魏氏党人,权力洗牌,另一批宦官坐大为止,才有人对东厂重提《灵龟八法》,当时距魏忠贤之死已逾十年。

而后得知周大同获得此书,也是东厂广布天下的眼线向周大同家中乳母买得的消息。这乳母定期将家中听来的大小事报知眼线,有用的消息就有赏,因此不论事情钜细,她都一一报上,希望乱枪打鸟,言多必中,好博取多些赏钱。这一则消息,令东厂的人将前事联想,猜测周大同手上的《灵龟八法》就是牛棚禅师注本。

这位报消息的乳母没想到,这则消息会在一年后的一个明月将圆之夜夺去她的性命,也令她服侍的家庭遭到灭门。

周大同至死还不明白《灵龟八法》有什么了得,要真有什么了得,他理应早些看出才是,说不定早些看了,今晚就不会死在这书斋门前了。

他在咽气之前,还不忘用最后的一点神识恳求蒙指挥:“拜访,莫负我一生藏书,千万寄与有缘人……”

蒙指挥看他果真死了,还没问出医书去向,只好令人将书本全部搬走。

一伙锦衣卫杀人杀软了手,还要搬走值钱细软,布置成强盗杀人模样,个个都已筋疲力尽,何况周宅实在缺乏值钱之物,更令他们感到累上加累。

左尚武被蒙指挥叫来,蒙指挥指着地上的周大同尸身,叱道:“你看你这卖弄,东西还没问出下落,人就失血而亡了,出门前你还说要将功赎罪,眼下不但赎罪无望,我看你还要罪加一等!”

左尚武一脸不服气,又不敢吭声,只好咬紧牙关,低头不语。

为了避免惹人注目,他们将事先预备的驴子、骡子、牛车、手推车等装上物件,还将被周大同打得死活不明的两名锦衣卫搬上牛车,分路回锦衣卫和“外东厂”衙署,也有的是包装在布袋带走,待所有财物集合了才许分赃,就当成是一笔外快。至于周大同的藏书,为免落人口实,就直接运往东厂。

一切交代完毕后,待众人全数撤离了,蒙指挥才从周宅内侧锁上门栓,翻墙而出,与等在街口一位眼线家中的主使者会合。那眼线正是向周家乳母买消息的人,他平日磨豆卖浆,勤在附近人家走动,样貌不引人注目,加上四十岁依然孤家寡人,才会被锦衣卫收为眼线的。

蒙指挥在门板上敲了三次暗号,那眼线才狐疑的开了道小缝,一见是他,才放心的堆起笑脸。事实上,他家中有三位东厂的人,正是今晚行动的主使者,那名主使者跟两名随从深更半夜还坐在屋里,也有够令人不安的,他巴望他们速速离去,也免得一夜心惊胆战。

蒙指挥进屋后,向坐在中间的人作了个揖,那人手上把玩着小瓷盒,一双秃鹰般锐利的眼晴只管盯着墙上壁虎,期待那壁虎会将墙角那只飞蛾吞下去。

“大人,”蒙指挥说,“已全部运回府上,需仔细查看。”他不直接说明白,也是不让眼线听明白的意思。

“没当下找着么?”那大人尖尖的嗓子问道。

“没来得及。”

那大人一骨碌站起:“希望能找到,你才能算是交差了。”

“是,大人。”蒙指挥脚下已是流出一片冷汗。

那大人作势要离去,两名随从忙紧跟上去,其中一人还向蒙指挥鞠了个躬,那大人临出门前忽地止步,似是不经意的瞟了一眼那眼线,又看着蒙指挥,蒙指挥忙道:“还用得着。”那眼线不知道,在这三言两语之间,他的小命已经被蒙指挥保下来了。

蒙指挥目送三人离去,心下知道今夜是不能睡觉了,刚才那三人,一人是他在锦衣卫的下属,一人是小宦官,而居中被称大人的,正是东厂太监郑公公,是目前东厂炙手可热的人物。

前面说过,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东厂,这“司礼监”是替皇帝管理奏章的职务,也就是说,百官写在奏章要禀告皇上的话语,都会先经过司礼监的眼睛,由“掌印太监”将奏章整理,再由“秉笔太监”及“随堂太监”拿朱笔替皇帝批奏章,俨如天子代言人,甚至根本就是皇帝本人。所以司礼监内挟奏章、外掌东厂,等于对朝野布下天罗地网。

区区一个周大同,东厂要说是强盗杀人,就是强盗杀人,有谁胆敢质疑,只是凡事不可大意,还是需要布置一番,在衙门检察纪录上才说得过去。

蒙指挥别过了那眼线,牵上系在屋角的墨黑色骏马,盘算着下属们回到锦衣卫的时间,锦衣卫位于正阳门内、皇城南墙外,而“外东厂”位于皇城东墙外,相距也有半个时辰脚程,要不是骑马,从这里这一路去外东厂,脚步快的也必须走上一个时辰。

他不想这么快回去。

反正他骑马,绝对比下属回得早。

一路缓行,路上无人,唯明月相伴,蒙指挥心中倍感寂寞,但他刚杀了人,需要这种寂寞,不然他的心志迟早会被血腥浸透,永世不得抽离。

此时,耳边忽然传来惨烈的尖叫声,他陡地一惊,手抚刀鞘,作势拔刀。他转头向叫声传来的方向,见有一户人家灯光明亮,热腾腾的正烧着水,从篱笆间隙望去,一名胖大汉子正举起明亮亮屠刀,压坐在猪只身上,往脖子拉了一道裂口,猪只狂踢着腿,无奈四肢已被扎绑,只好泪水横流,拼命扭动喷血的脖子,在剧痛中与死亡角力。

蒙指挥忽感一阵心悸。

他何尝不怕死?凡有生命皆畏死不是吗?

今夜他主持二十名锦衣卫杀尽周家老小,从周大同的老娘杀至他幼女和男婴,三代同堂,难道今晚他们是不怕死的吗?

他忍不住想像,他们今晚入睡以前,有没有计画那个永远不会来临的明天要做些什么事?

他忍不住想像,周家老小二十余口,现在正静静的躺在家中,逐渐腐烂、发臭,跟那只被杀的猪只没两样。

他忍不住念起佛号,希望绵绵不绝的佛号能为他减去些许恶业,他知道其实不能,到头来他终需负担这一切,他希望的其实只是换取片刻的平静。

曾有同僚酒后吐真言,道:“我辈苟存乱世,能保住自家性命为第一要紧事!其他人的命算老几?”他不想苟同,不愿苟同,也不能苟同。

但他必须同流合污。

“什么人?”一声叱喝唤醒了他的沉思。

是一小队巡城的军兵,这好办,他亮出腰间木牌,上面刻了个“卫”字的,道:“锦衣卫蒙指挥。”来人马上缓下脸色,恭恭敬敬的送他过去,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蒙指挥骑上马,让马儿踏着轻盈的脚步回内城。

那边厢,郑公公与两名随从早已快马回到外东厂,只等锦衣卫们将周大同的书运到。

郑公公步入外东厂衙署,吩咐两名随从守候在正厅,自个儿经过正厅悬挂“朝廷心腹”四个御赐金漆大字的匾额下方,转入偏堂,只见一位白衣秀士端坐在偏堂上,趺坐闭目,似在养神,郑公公也不打扰,专等周大同藏书运到。

良久,白衣秀士才微启双目,见郑公公坐在一旁,便起身作揖。

郑公公也不多礼、不赘言,道:“吕道长,你说的书,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若有,就是公公的福气,贫道的造化。”这白衣秀士名唤吕寒松,不留鬓须,望去只有三十来许年纪,实际上已年近五十,长年静修和练武令他看来神辨奕奕,加上一身素服,大有神仙气质。他露出一口白洁牙齿,总是呈微笑貌。

“这《灵龟八法》的好处你说多了,只不知以何为据?”郑公公客气的问道,“稍一不慎,会否走火入魔?”

“公公,这本书正是预防走火入魔的宝诀呀。”

吕寒松说明道,这人身上的经脉有分“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两种:十二经脉分属十二脏腑,循行于四肢;奇经八脉则不属任何脏腑,别道奇行,分别为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交错循行分布于十二经之间,将十二经之中邻近者相互联系,宛如十二经之间的捷径,可以统领协调全身气血。

这奇经八脉交通十二经脉之穴位共有八个,分别为后溪、列缺、公孙、临泣、照海、申脉、内关、外关,乃两组经脉间的重要接口,然此八穴亦如关隘,并非永远开启,而是依照日时干支循序开穴。

《灵龟八法》正是计算这八穴何时开启的方法。法为:八穴分属八卦,日时干支相加计算,得出卦名,便知今日今时何穴正开?何穴正闭?故又称“奇经纳卦法”。

如果该时辰该穴未开,而妄然下针,则该穴所接通之十二经与奇经则无法贯通,下针难见效也。

若用之于练武,当八穴正开时,将真气贯流于该穴所接二脉,自然收事半功倍之效也。

然传说中的“牛棚禅师注本”,则另有发挥。

重点在书中的注解。

据传,一旦依牛棚禅师所注之法练气,不仅轻功大进,可直飞冲天,其体内真气亦可绵绵不绝,内功境界不可限量,届时普天之下,几无人能敌。又传,一旦完全练成,更能易身形、变样貌、延四肢,依此类推,断肢者可重生四肢,受阉者自然亦可阳具再生了。

“这牛棚禅师何许人也?”郑公公不禁奇道。

“牛棚禅师是假名,真名不传也。”吕寒松神秘的笑道,似另有所思。

郑公公等不及了,阳具再生,可是多少宦官的美梦啊!

失去了那个男人该有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已经不是男人,当他跟任何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屈辱。他没有男人粗犷的嗓子,脸上长不出男人该有的胡须,甚至连小解的时候,都无法笔直的站住,而且常常控制不住小便流出,所以宦官们的裤裆总是一股尿骚味,有钱的太监还能配挂香囊驱臭,没钱的温饱尚且有问题,一到冬天甚至十天半月不换裤子,下体长疹发臭亦为常事,郑公公是领教过这种生活的。

他抚抚袖袋中的小瓷盒,里头是他的宝贝,已经用石灰浸过再风干,萎缩成一小团干巴巴灰褐色的东西,好像一小块干腌菜。他将宝贝随身携带,为的正是万一随时死亡,好歹也能有个全尸。

如果他的阳具能再生?

他不禁遐想,以前当小宦官时,很羡慕大太监们能有个“对食”的宫女,他们生活如夫妻,一起用餐、聊天、嬉戏,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行夫妻之实,有的大太监还用假阳具强暴少女,将少女凌虐至死的事都曾听闻,这已经是一种被自己逼得快要发疯的心情,才会干出这种事的。

要不是他有练武,让脑袋没多余时间乱想,他也准会疯的。

要不是他偶尔会杀几个人,感受一下操纵人命的快感,消除一下在正常人面前的自卑感,他也准会疯的。

现在他更期待的是当一个正常的男人,享受一下他从未感受过的当真正男人的滋味。

那本书,真的在周大同手上吗?

话分两头,且说那蒙指挥虽不让马儿快跑,也很快就赶上了带书的锦衣卫。

周大同的藏书不算少,用布包裹了五包才全部带走,三名地位较低下的锦衣卫负责拎了走到外东厂,在路上走得气喘如牛,蒙指挥将马停下,对三人说:“且与我两包,那你们可以走快些。”

“蒙指挥,不必了,”三名锦衣卫惶恐的说,“这些小的还拿得动。”

蒙指挥体恤的说:“没什么好客气的,大家都想早点回去歇了吧?”他硬提走其中一位锦衣卫的两包书,将两个布包绑在一起,搭上马背,如今三名锦衣卫一人一包书,脚下轻快许多,心里对这位体贴的长官感激得很。

蒙指挥吆喝一声,黑马绕出二条胡同,转入正阳门大街,朝正阳门奔去,过了正阳门便是进入内城棋盘街,距离锦衣卫衙署也不远了。

他向守门戌卒出示腰牌,并说明后头还有许多锦衣卫会进门,到时方便通过则可。但他本人并不穿过正阳门,而在城门内的一座小庙“观音大士庙”止步,那里有他相熟的庙祝,事实上也是他的眼线之一。

他绕到观音大士庙侧门,敲了几下,不久有人带着睡意回应了一声:“谁呀?天黑着呢。”

蒙指挥轻声说:“卖长寿豆腐的来了。”这暗语是指东厂的寿杖,由魏忠贤发明,此杖头粗尾细,头刻“寿”字,用于刑杖,几杖子下去,皮不见伤,内头已肉烂如豆腐。锦衣卫与东厂常共同行事,勾结已经几代,是以一提东厂,往往又跟锦衣卫有关。

里头有老者听了暗语,似是顷刻醒了几分,忙问:“什么货色?”

“金毛巾白毛巾,任挑。”

老者匆匆开了门:“不知蒙指挥大驾光临,老朽怠慢了。”

蒙指挥拎了布包闯入侧门,将马绳送到庙祝手上:“牵好马,在外头等我。”

老庙祝没什么好争辩的,只得乖乖在睡眼惺忪中吹着冷风,还要牵牢蒙指挥的黑马。

蒙指挥合上门,解开布包,将书本一本本查看标题。方才将书本打包时,他早已注意书本的分类,刻意将医书集在一起,还将它交给一位锦衣卫,除非他们在路上有将布包交换,否则,只要是医书,应该都在这位锦衣卫手上。

在灯火不明下快速翻看,“灵龟八法”四个字一点也不见踪影。除了知晓是医书之外,而且郑公公不惜将周大同全家灭门以夺得此书,他只道这会是什么武功秘笈,却不知这书是跟经络、针灸有关的,是以一时没想到该从何找起。手上书本繁多,要是没写在封面上的话,一时三刻还真是茫无头绪。

蒙指挥不敢多留,忙将书本包好,重新上马,临走不忘叮咛庙祝忘了此事,只当作是场夜梦,而且的确是场夜梦,这才扬长而去。

他快马加鞭前往外东厂,心里七上八下,他可不想郑公公获得什么秘笈,这对任何人都不会是一件好事,但骤时他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回东厂。

运书的锦衣卫们陆续抵达外东厂时,已是四更天,正是夜雾缥缈、鸟兽寂静时分,锦衣卫们衣服上结了露珠,寒透入心,歇下了布包,兀自颤抖着身子,要闹病的模样。

蒙指挥吩咐他们快回去歇了,明儿还得早起办事,而他自己还得留下侍候着郑公公呢。反而是郑公公见他还站在那,脸色不悦道:“你在这儿干嘛?”

“我……在等候郑公公吩咐。”

“没啥吩咐,你可以走了。”

蒙指挥不敢多言,他心里惦念着周大同临死前的要求,希望为这批书寻一个有缘人,他担心郑公公会将这些书烧了。但他也无可奈何,要是多说几句,搞不好郑公公还以为他有何企图呢。

待蒙指挥去后,吕寒松才现身,面带轻松的看着眼前这堆书。他方才观察蒙指挥欲言又止,疑心他有什么蹊跷,但现下他是个不露脸的人物,也不能造次,只是心里已记下要留意蒙指挥这个人。

这些周大同藏书共有一百四十四本,吕寒松一本本查看书名也有够瞧的,费了一盏茶光景,他和蒙指挥一样没找到那个书名,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书已被取走,而且第一个想到的是蒙指挥。这种事不该大意的,他应该在现场亲自找书才是,要不是碍于身分,他早就这么做了。

但吕寒松是何等人?他暂且压下疑心,先假设《灵龟八法》确仍在这堆书中,只因《灵龟八法》不太可能是一本多厚的书,其法只消用一首诗便可背诵,只需再加两三页便可说得一清二楚,所以它要不是只有几张纸,便是附在某本书里头,尤其是医书。

于是,他又花个一顿饭光阴,细细翻开每一页。他看书很快,有一目十行之功,在长生宫以博闻强记有名,然翻完了每一页也不见“灵龟八法”四字。

吕寒松仔细想想,刚才有什么蛛丝马迹显示《灵龟八法》的确在这堆书中没有?他搜索医书,约有十余本,都是常见如《内经》、《肘后方》、《本草备急》、《伤寒杂病论》、《小儿药证直诀》之类,不常见的倒有《丹溪心法》。无论如何,这里头没有一本专论经络,更罔论灵龟八法了。

吕寒松再度沉思,“灵龟”二字何以用于经络之书?“灵龟”为占卦所用之龟壳,龟壳腹部平坦如地,而背隆起如穹苍,凡天地之象,故用于占卦,“灵龟八法”又称“奇经纳卦法”,以八卦代表奇经八脉,故以“灵龟”喻八卦也。

周大同会不会误以为此书为卦书,而归入命术之类?吕寒松于是更详细的翻看周大同仅有的三本命书,不过是《梅花易数演义》、《四时宜忌》、《青囊举要》之类,甚至连对折的夹页中间都不忘掀开来看看。

郑公公见他弄了半天,没得出个结果,不免心急:“吕道长,还没找到吗?”

“贫道没见着任何灵龟八法四字。”吕寒松言罢,直视郑公公,看他怎么想。

“什么意思?”

“要不是那个人没那本书,就是那个人原本有那本书,可是正巧易手了,要不然就是那个人还是有那本书,不过眼下不在咱们手上。”

“什么意思?”

“回公公,贫道没什么意思。”吕寒松狡诈的说,“倒是想知道公公的意思?”

郑公公垂首一想,今夜实在关节太多、程序太繁、牵连太广,虽说已将动手的最高人数缩减到二十,以求速决,但人多可能易生枝节,他最不希望的是,《灵龟八法》已落在锦衣卫手中,如此最后的线索就断在周大同身上了。

此时此刻,他真希望当初魏忠贤有争取到动手夺书的时机。

现在他必须想想下一步,今晚的锦衣卫中,何人最为可疑……?

另一方面,蒙指挥策马朝南而去,经过锦衣卫衙署却过门而不入,他不在意那些正在分赃的同僚们,也不在意他能分得多少,他只想回到周大同的宅院去。再度穿过正阳门,守门军兵依然没人敢多问,再说他的宅子也在外城,要是明日有人查问起来,他推说是回家就行了。

进了外城,他转向西行,放缓马步,抵达周宅不远,便轻手轻脚将马绳系好,再提起一口气,施展轻功,跃入周宅。现在宅院之内已无人阻挡,要有的话,大概只有一个时辰前刚刚冤死尚混沌不明的新鬼吧。

蒙指挥蹑手蹑脚穿过宅院,直往周大同的书斋走去,他对周家宅院的地形及厢房分布了如指掌,因为他们早在出发动手前就研究透彻、事先演练过了。周大同依旧俯躺在书斋门边,夜寒沾露,尸身已冷,死不瞑目的脸侧视着星斗,惨白的肌肤在月光下凝若冰霜。虽说蒙指挥看惯死人,也不免低声呢喃了句“阿弥陀佛”才跨过尸身。

他找到桌上的蜡烛,用火摺子点了火,凭着微弱且在夜风下摇晃不定的烛光查看书架,架上想当然耳已是空空如也。他将手探入书架边缘,又摸摸书架上层,看有遗漏什么没有,他又查了桌子、椅子、柜子以及墙上的字画后面等等,一无所获。

他看见角落有一个大瓷缸,摆了几幅卷轴,不知是字画还是什么,反正来了,但看无妨。

蒙指挥将卷轴在桌上展开,映入眼中的是一幅细密小字行楷,写的是诸葛武侯《出师表》,到卷轴末端只写了一部分,可见其他几幅应该是要在墙上挂成一排才能完成《出师表》全文的。此时蒙指挥想起,周大同家中的乳母给他消息时,曾说是一位落魄的流浪汉在家中住了个把月,临走才赠书的,试想一位流浪汉如何携带卷轴行走四方?虽非不可能,但委实不便。

烛火一阵暗一阵明,已近燃尽,蒙指挥要找新蜡烛,才发现书斋不起眼的角落,竟供有一片木牌,凑近一看,上刻“恩师海潮法师之灵位”。木牌后方摆了几根新蜡烛,蒙指挥用手一摸,摸到了几本书,心中陡地一惊:“这里还有漏网之鱼!”摸起来是经折装的书本,显是佛经之类。

蒙指挥立刻换上新蜡烛,将经本拿到桌上摊开,共有五本,是常见早晚课用的《阿弥陀经》、《地藏菩萨本愿经》、《观世音普门品》、《金刚经》以及《十牛图》。

等等,《十牛图》名字与其他经本大异,是啥来着?

他在弱光下翻看,果然有图,图中的确有牛,每图附一诗,书明“普明禅师颂”。

第一图有小题“未牧”,画一牧童意图用草绳驯伏黑牛。随着小题目“初调”、“受制”,变成“回首”、“驯伏”,画中黑牛渐次转白,也无需牧童用绳子系着,到了“无碍”、“任运”诸图,人牛已相处无碍,随后“相忘”之图,人牛已互不牵制,到了“独照”之图,牛儿已无踪影,只余牧童在山间明月下拍手高歌,最后第十图仅画一空白大圆,题曰“双泯”,旁有普明禅师颂曰:“人牛不见杳无踪,明月光含万象空,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丛丛。”

十图充满禅意,显见是禅宗之书。

蒙指挥望了一眼周大同尸身,心中感慨万千,杀了一位饱学之士,自感罪孽深重,但他不可作如是想,否则就当不成锦衣卫指挥,甚至当不成锦衣卫了。

他再搜查了一阵,将墙上所挂字画也悉数卷起,包扎妥当,确定已无余下一书一纸,这才将所有经书、卷轴运出周宅,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马蹄声未远,周宅中便有一人自一小室轻步走出,他方才一直躲在阴影中,鼻息微细几如龟息,为的是监视蒙指挥的一举一动。事实上,他没预期出现的会是蒙指挥,心中是又惊又喜。

那人腰间挂了把细长倭刀,正是锦衣卫千户左尚武,他看着掉在周大同尸身旁的断臂与断指,得意的抽出倭刀,再往尸身劈了两刀,再吐口涎沫,叱道:“如此方解我心头之恨!”

郑公公知人善任,他知道左尚武心机深、爱出头,在锦衣卫中并无知交,这种人用于监探锦衣卫内部最为有用,就如馋嘴得永不满足的狗儿,只消一点小利就可指使他言听计从。

左尚武方才快步回到锦衣卫衙署,便依郑公公事前所吩咐回到周宅,看有何人回头潜入,见是蒙指挥,左尚武雀跃万分,只道这是扳倒蒙指挥的大好机会,恨不得马上回去禀报郑公公。然时近五更初,天角已露鱼肚色,也有木轮滚动的声音在墙外经过,正是凌晨酣睡之佳时,恐怕郑公公正准备着早朝的事前工夫,不便打扰。

好不容易候到天色露白,左尚武才偷偷越过高墙,赶路回衙署,一日一夜的操劳已使他累得骨髓发冷,脑袋沉重,两眼昏花,想到待会又要工作,便恨不得再斩周大同几刀,以惩其害他一夜无眠。

郑公公也很累。

他必须准备向另一位郑公公报告昨晚的事,那另一位郑公公单名一个惠字,是当今皇上亲自考选的秉笔太监,其位虽重,却对东厂事务不甚熟手,因此实权是在他这位郑公公手里。

明朝对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的学识要求很高,因为他们必须助皇上批阅奏章,历任秉笔太监只有魏忠贤例外的不识字,到了崇祯帝又恢复重视,因此皇上亲自出题“事君能致其身”,由郑惠及曹化淳两太监考中,这么一来无疑干扰了东厂原本的运作。

郑公公当然也希望考上,可是他识字不多,当小宦官时也没机会被选进内书堂读书,更甭说考试了。但是郑公公并不担心,权力的运作不就那么回事?没考上秉笔太监不打紧,反正能者多劳,只消每月定期俸银给郑惠太监,他也会乐得清闲,懒得插手这些琐务。

早朝过后,秉笔太监郑惠终于进入东厂办公,郑公公向他报告:“昨夜外城有礼部周大同家,遭强盗血洗,恐怕已无活口。”

“哦?朝中尚未听说。”郑惠用茶水漱漱口,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公公说笑了,有谁消息较咱灵通?”

“有何线索?”

“广胜镖局近日强徒聚集,怕是脱不了关系。”

“广胜的名声不错。”

“广胜镖局的当家冯胜,平日素喜结交豪杰,门下弟子众多,京城内有这种人物在,只怕对皇上不利。”

“怎么说?”

“张贼、闯贼势不可挡,迫近京城,广胜镖局与闯贼麾下人物有来往,只怕到时来个里应外合……”

郑惠太监两眼一瞪,拍案道:“那还得了?”

“依照消息,昨晚周大同家血案,正是有城外强盗与冯胜勾结,恐怕这些强人尚在城内,或乘清早城门开启时出城去了。”

“既有消息,为何还不逮人?”

“如公所言,广胜镖局在京城颇有名气,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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