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惠太监眯目道:“这不太方便,似乎从来不是你的作风呢?”
“公公言笑了。”
“你要什么方便?”
“只消公公点个头罢了。”
“去吧。”郑惠太监摆手道,“眼下边防告急,人心惶惶,只要与通敌有关,皇上也必定会便宜行事。”
原来如此,这通敌果然是翦除任何人的好帽子呢。
郑惠太监喝了口茶,又道:“王娘娘的寿礼可备妥了?”
“还没,王娘娘可不是五月才办过寿辰吗?现下才七月呢。”
郑惠太监要郑公公靠近些,然后凑在他耳边说道:“王娘娘对我们的礼满意得不得了,她私下问我,能不能多得几件呢。”
郑公公面带难色:“此非寻常之物,还望公公容我多耗些时日。”
“我也知道你的能耐,”郑惠太监叹息道,“你说不容易,那就不会容易,只不过,王娘娘是咱重要的护身符,决不可怠慢了。”
郑公公顿感压力,他何尝不知王娘娘的重要性?只是命令别人再容易不过,难就难在实行罢了。
要不是这样,他也无需在这个时机拿广胜镖局开刀。
广胜镖局被他记恨在心的其中一个原因,正是因为不答应帮他到远地广西去办寿礼。想这广西之地偏远,他虽在京中颇有势力,对鞭长莫及的广西自然是一筹莫展,有些宦官同僚被派往该地管理税务,对当地情况也不太熟,要得到王娘娘所欲之寿礼,谈何容易?因此才要求助于平日护货至远地最有名望的镖局。
然而广胜镖局不识抬举,要不杀一儆百,以后还有谁愿替他做事?
回想至此,郑公公又不禁对自己的谋略得意起来:这叫一举三得,杀周大同得《灵龟八法》,以周宅血案诬杀广胜镖局冯胜,再以杀冯胜警戒其他镖局。
况且,广胜镖局欠他的,还不只这件事呢。
广胜镖局被他怀恨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连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
郑公公正在分神,正好郑惠太监用完茶,起身欲离去,回头又说:“你托我在‘慈恩寺’设的灵位,经已办妥,有空去烧支香吧。”
这句话触动了他沉积在心底已久的记忆。
灵位是义父的。
每位小宦官初入宫时,必拜一位老宦官为义父,一般上都是拜“大珰”为义父,但他的义父不同,只是一位职位卑下的“净军”。
宦官中有权势者称之“大珰”,而“净军”则是一群被皇上一家子挑选个人侍者后剩下、挣扎不到上游的宦者,干的是劳力工作如打扫、浇花、搬运等力气活儿的苦役。
回想起义父,郑公公是又悲又愤。
郑惠太监离开后,郑公公回到外东厂署偏室,那是他平日休憩所在,为了消去他的悲愤,他除下外袍,在偏室打了一套拳,这是他每日都会打上几回的拳路,不是吕寒松教他的“青城十八式”长生宫基本套路,而是他义父所教的无名拳路。
他义父身为卑下的净军,竟身藏武艺,等闲不轻易示人,只在私下时授予他。
他足踏九宫,依五行生克移步,依阴阳消长立马运臂出拳,依天地气势吐纳,足足用了半支香工夫运完一百零八式拳路。
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拳路中内含五行生克、阴阳消长、天地吐纳,他义父也没说,只教他一五一十依样演练,且务必切记每式吐纳气息之缓急。
演完拳路后,郑公公已是大汗淋漓,悲愤也被发泄了大半,意犹未尽,便继续演练“青城十八式”,这是与义父所教完全不同的路子。
义父之拳刚强有劲,如石击山,而青城十八式则柔中带韧,如水推舟。
他对拳脚有些儿慧根,或许是因为自幼义父教导有方,打下的基础够扎实,是以吕寒松一教他青城十八式,虽然刚柔之理完全不同,他也能极快上手。这两套拳一刚一柔、一阳一阴、一显一晦,每日演练之下,虽不谙拳理,却也能交替运用,只不过在交替之间不甚顺畅,尚未称得上自如,这一点他并未向吕寒松讨教,事实上,他还打从心里有点瞧不起吕寒松。
演完两套拳后,郑公公才发现他的徒弟忠儿正在一旁候着。
那忠儿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宦官,前年才收为徒的,年方十四也不知哪儿人家,很是伶俐,常常摸得着郑公公的心思。郑公公不喜欢被人知道他的心思,唯有忠儿例外。
“你久候多时啦?”郑公公边拭汗边问。
“回义父,徒儿没来多久。”
“啥事儿?”
“蒙指挥在厅外候着呢,他倒是久等了。”
“嗯?”蒙指挥怎么又来了?他还未计画该如何整倒广胜镖局,还不需要蒙指挥呢。
来到偏厅,只见蒙指挥挽了个布包,里头竟是五本经书和几幅卷轴。
“公公,我昨夜怕因仓卒而有余漏,于是回周宅一趟,在书斋阴暗处见着这些书,给您带回来了。”
郑公公心思一转,环顾偏厅,只见桌上还摆着昨晚的一大堆书,唯独不见吕寒松人影。
“吕道长呢?”他问忠儿。
“回显佑宫去了。”吕寒松远从青城山来京,郑公公安排他暂住在城北海子旁的道观显佑宫,靠近外东厂,方便召唤。
他是在慈恩寺遇上吕寒松的,听人说这位道士常在寺院走动,又听闻很有些本事,相谈之下,才渐渐熟悉的。郑公公想说这人用得着,便常常来往,还从他身上得了不少见识,可是,他看人看多了,老觉得吕寒松另有图谋,不太可以信任。
“他有带走什么书没有?”
“回义父,如果有,徒儿也没看见。”
郑公公点点头,道:“蒙指挥,你翻查过了吗?”
“只是寻常经书和字画,看不出什么玄机。”
“那将它们留下,没你的事儿了。”
蒙指挥欲言又止,正如昨晚一般,郑公公注意到了,便问:“还有什么事?”
蒙挥揖手道:“实不相瞒,周大同死前曾托我一事。”
“哦?”这倒有趣,不过也挺危险。
郑公公顿时对蒙指挥增了三分警戒。
“他说这些都是古书,死前再三咐嘱将书托给有心人收藏。”
“哦?”他不念家人,只念古书,这倒有趣,不过也挺无情。
郑公公想了一想,说:“司礼监搜集各种版本古书,整理刻版付印,这些书进入司礼监,自然是最好的归宿了。”
蒙指挥脸上一阵喜色:“公公说得是,公公说得是,我怎么忘了?”言罢,遂告退而去。
这么一点事可以高兴成这个样子吗?郑公公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些人,古书就是旧书,有何价值可言?况且是一位被杀的人对杀人者的托付?
郑公公细心翻看这批新送来的经本、字画,期待在吕寒松再来之前发现些什么。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跟吕寒松分享《灵龟八法》。
郑公公看了一阵,便觉心浮气躁,他毕竟不常看书,识字也少,何况佛经,读之几如天书,唯有《十牛图》虽书页泛黄,但薄薄一本、字稀图大,尚可忍受。他不经意的将《十牛图》收入袖袋,心里挂念着待会绕去慈恩寺为义父上支香,顺道买个谢礼给郑惠太监。
郑公公吩咐忠儿准备去慈恩寺。
“要准备三牲祭品吗?”
“那是寺院,不沾荤的,备个一百两银子去布施吧。”
慈恩寺距东厂不远,郑公公骑着慢马,忠儿走路尾随,轻骑前往慈恩寺。
一路上,郑公公思潮澎湃,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妈妈温暖的怀抱,总是在他受人欺侮后提供最好的安慰,一会儿又想起当小宦官时,差点发烧死去,而义父只要一没值班就寸步不离在旁照顾。
郑公公忍不住了,他暗自流泪。
他老家在广东乡下小斗村,出生时未足月,自幼体弱多病,瘦小的他常成为邻居小孩调戏作弄的对象,只要他一出现,他们便作声道:“娘儿来了!”他爹想,底子弱没关系,将来也能做生意赚钱,因此取名荣发,乳名阿发。
阿发虽遭顽童们百般戏弄,他还是很想跟他们一起玩,而他们也总是恶意的抓弄他,常弄得他一身脏臭或皮破血流的号哭回家,而他在次日还是找死似的去找他们玩耍。
终于有一次,其中一位叫阿丙的小孩起了恶念:“阿发长得娘、走路也娘,不如让他当个真正的娘儿吧?”
他们见他来了,一哄声将阿发包围,两人从背后抓住他,一人脱下他的裤子,一人拿了两根树枝夹住他的娇小的阳具,口中直嚷:“刀儿匠净手,刀来!”或许是小儿们见过、听过专替人阉割的刀儿匠如何替人动刀,进而模仿嬉闹,也没真正要伤人的意思,但今天阿发慌了,他用力踢脚,意图挣脱,拿树枝的小儿手中不由得一紧,阿发惨叫一声,下体潺潺流出血来。
大家见有血流出,一霎时慌了,匆匆逃回家去,遗下阿发倒在空地一角,他听见自己羸弱的哭声,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当时因恐惧而渐感发冷的皮肤。
他恐惧失去化身为男子应有的东西,他恐惧不断流出的鲜血,他恐惧死亡。
弱小的他突然记起妈妈的话:“孩子,你要勇敢。”这一瞬间,他体内生起一股暖流,决定爬起来面对他的命运,用两手紧握住创口,一步一步蹒跚的走回家,路上被村人碰到,赶紧将冰冷的阿发抱回他家。
他母亲吓慌了,只能用厚布压住伤口,半根阳具只跟身体连着一道皮,看起来像花生,他那种荔枝树的庄稼汉父亲赶回家来,见传宗接代是没指望了,便找到小斗村后的刀儿匠||举凡村中阉人、阉狗、阉牛、阉猪全由他包下||他经验最丰富,最可能救下阿发的小命。
刀儿匠先吩咐阿发之父取来辣椒,加水捣碎涂抹在阿发私处,令他阳具和肾囊皆感麻痹了,才取出一把又薄又利的弯刀,以熟练刀法将阳具连同肾囊全部割去,在尿道插上白蜡针以维持尿道通畅,再包扎伤口,令阿发父母扶着他缓步一个时辰才准卧下休息,缓步是为了令气血畅通,如此四肢才不致因失血而僵硬。
随后刀儿匠取来一张黄纸,写上当时年月日干支及阉割时辰等,交给阿发父母:“这是他新的生辰八字,从今以后,他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了。”
全新的阿发经过三天不得饮食和大小便,刀儿匠阿炳又来将白蜡针拔走,吩咐可以喝水小便了,只是仍吹不得风,所以必须在不通风的房间住上一百天,房间像养蚕宝宝的蚕室一般闷热,但这是吐丝蜕变必经的过程。
阿发像木偶般被禁闭了一百天,每日只晓得吃喝拉撒和睡觉。这段期间,弱小的他已经在思考未来,失去阳具的他还能像父亲一般在荔枝树园里干活吗?一百天后的他还能面对每一个在小斗村认识他的人吗?
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早有了打算。
当时在岭南、闽中一带是宦官的重要供应区,在朝中禁止“私白”(私自阉割)的时代,由于这里被视为化外,不禁私白,所以又产生了代理、转手宦官的牙人。又,万历十一年礼部曾有旨意:“民间有四五子以上者,愿将一子阉割的,可申报净身然后登记在案”,因此阿发在这条件下已成了合法阉人。
每隔几年,朝廷礼部和司礼监便会选取一批已净身者成为正式宦官,届时礼部会先出榜昭告天下。此时,代理宦官的牙人便开始出动,将小阉人们带上京城。
父母为他收拾好衣物,给了他一些盘缠,又将积年蓄储交给一位牙人,托他带了阿发上路。
这是阿发最后一次看见父母的脸。
他们在天未亮的清早上路,母亲匆匆送来几张饼,便回头去帮他爹搬运树苗了,连不舍的最后一眼也来不及看见。
他完全不知道那牙人是谁?他将去何处?他只知道他已被完全遗弃,被最能依靠的父母遗弃,被所有村人遗弃,被自己的性别遗弃。
他已经蜕变,成为一种非男非女的人类。
牙人一路上逗留几个小镇,搜集了几名小宦官,有免不了哭哭啼啼离别父母的,也有梦想入宫当了宦官能告别三餐不继的穷乡僻壤的,总之大伙儿一路上昼行夜伏。起初阿发幼小体弱不耐长途,才走了半天早已腿肚子酸痛得无法行走,牙人也不怜恤,直催他上路,否则就将他遗弃云云。年幼的他早已寒了心,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撒娇的对象,也没有任何可以保护他的人,如今他唯一需要确定的是要活下去。
到了京城,先在礼部登记,那一年挤入礼部登记的阉人便有三万人,而需要录取的仅只一千六百人。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太监照例十分头痛,录取率只有半成,亦即每百人只选五人左右,所以负责挑选者不能手软,稍有形貌不端正、眼神不定、身体羸弱的,在初次面试就被刷掉了。当然,除了那些事先疏通关节的阉人们,早在这之前就被列入受选名册了。
轮到阿发面试时,他已经完全了解自己的命运。
在来京这几天里,他被牙人带去皇城外的寺院暂住,京城寺院多由宦官修建,与宦官关系良好。阿发在寺院看见许多落魄的阉人,他们没被选入宫,又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有活一天算一天,这些人被称为“无名白”。白,净身也,阉割也,无名白就是没名分的阉人。无名白们有集众闹事的,也有的无名白体弱,只好在寺外、城门等地向人伸手讨钱。
阿发不想变成这样。
他只有唯一的一条活路,就是进宫。
于是,他的兽类本能在绝境中苏醒。
郑公公想着想着,只闻忠儿一声吆喝,拉紧马绳,马儿已停在慈恩寺门前。
他进了寺院,直接走去放置灵位的偏堂,一位知客僧忙上来问安,并指点灵位所在,还备了茶水点心奉上。
郑公公遥视义父灵位,想起义父病逝于安乐堂,他竟不在身边,当时的心如刀割感觉犹存。
义父呀!义父!他拈着香,心中呐喊。
大仇将报,大仇将报呀!
灵位上简单写着“王用之灵”,安放在众多灵位之间,每一个都是过去曾在宫中服务的宦官,且在世时有参加宦官“义会”者。那是一种互助会,宦官每月定期缴费,平日用于维修寺院、买墓地、聘请掌墓人,死后用在买棺、请人念佛等。义父是地位最卑下的苦工“净军”,生前一贫如洗,每日除了生活用度,根本无余钱参加义会,这些死后的方便都是郑公公得了权势后才为他打点的,其时已是义父死后多年,尸骨都已难寻去向。
郑公公拈着香,强忍泪水,不欲让忠儿看见,忠儿也识趣,兀自逛着逛着就逛出偏堂去了,守候在不远的角落,等待郑公公吩咐。
义父的仇,他时刻记在心上。
眼看酝酿多年,此番总算逮到机会为义父一雪怨恨,而且时间上不偏不倚,正好在得知义父灵位安置之日。
“广胜镖局,”郑公公在心里说道,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听见,“义父放心,我要他们绝子绝孙,跟你我一般。”
天启三年,郑荣发正式进宫,正逢魏忠贤叱吒风云之时。
年纪较长、身体较壮的宦官,会被选去训练抬轿、举旌等等礼仪,年幼聪明的,就会被选去随医官学医,或到“内书堂”读书。
但阿发两种都不是。
“怎么会选上他呢?”连负责分配的太监也不明白,这小宦官除了一对坚毅的眼神,便一无是处,既无家世背景,又瘦小无力,当初是怎么被挑上的呀?
于是,他被分入“直殿监”。
直殿监是二十四衙门中最劳苦之处,连一个公署都没有,专门负责打扫皇宫各殿庭、楼阁、廊庑,每日从晨起打扫至入夜,亦即所谓的“净军”。他们将小阿发分配去那儿,作意要累死他,如此有额无员,便可占用领薪,直至他年再召宦官时才诈称病故,报上缺额。
十一岁才刚进宫就当净军,是一条死胡同的不归路。明宫有宫女九千、宦官十万,每日钱粮根本不足发给每位宦官,宦官饿死时有所闻,净军又是下之又下者,阿发等于已将半身没入了枉死城。
但阿发很顽强,他不愿白白在宫中死去。
这时候,他遇上了同是净军的王用。
其时王用约莫四十来岁,当的是“混堂司”的净军。混堂司乃宫中浴堂,王用负责挑水、生火烧水、洗擦浴堂,还为太监们擦背。王用容貌苍霜落魄,却有一身硬实肌肉,人一立起,彷若铜墙铁壁,其为太监擦背按摩时,手含内劲,特别舒筋活血,是以颇受中贵人们欢迎,时有得赏钱。
平日太监常到宫外佛寺设有澡堂者入浴,那儿有进不了宫的无名白替他们擦背讨赏,自从混堂司有了王用,有的中贵人虽嫌在宫中浴堂与其他地位较低的宦官们共浴不太自在,也常会专为找王用按摩而在宫中沐浴。
一日天寒地冻,前夜刚落雪,王用被派往“御药房”搬大包的药材,路经“文华殿”,正值阿发洒扫阶梯。他衣衫单薄,不耐天寒,又自早未进食,饿了一日,不禁头昏眼花,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报销,王用眼明手快,飞身上前接住了,阿发已然手足冰冷,气若游丝。
王用一时动了怜悯之心,腹中运了一口气,指头运劲,连点阿发背上五个穴位。
这一手,称“梅花穴手”,为洛阳王家探花掌家传绝学,传子不传女,由王氏祖上出过一位探花所创。
王氏世代文武并重,是以子孙多有读书得功名、江湖得声名之辈,到了王用曾祖父,殿试夺得探花,位至吏部侍郎,平日勤读医书,又曾上少林学点穴手法,因此创下十五式“探花掌”,其中包含了一式梅花穴手,为连点五穴、穴穴得气之手法,且五穴有其先后轻重,效用有生、止、残、杀之别,其手法之精辟,非熟读经络之子弟绝不轻传。
王用露的这一手,是梅花穴手中的“生”着,救人于急,于瞬间活人气血,连心跳刚停止者也能再度恢复跳动。
阿发一被点穴,肚也不饥、脚也不软了,心中又惊又奇。
王用又从衣中摸出一个冷硬馒头,递给阿发:“权作充饥,免得饿坏了。”
“我不饿。”他倔强地道。
“你只是暂时不饿。”王用说,“若想活到看春灯,就给我吃了它。”
阿发接受了馒头,心中不胜感激。
“要活下去。”言毕,王用掉头就走,轻快的踏过厚雪,雪地上只留下浅迹。
阿发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人物,他在小斗村也听说过武林高手,在他爹工作的果园就曾有两位村中高手大打出手,在他看来,那充其量只是两个粗人在打架。
以后每当他到文华殿打扫时,都盼望见到王用经过。
他努力的活到春天,可王用一次都没再经过。
直殿监太监见阿发不但没累死,还长了些肉,便加重他的工作,减少他的粮食,让他每日打扫工作结束后还要被派去其他衙门,所以当混堂司需要人手时,他也被派过去帮忙了。
在混堂司遇见恩人,阿发当场一扑通跪倒,磕头道:“我活到春天了。”
王用摸摸他的头:“很好。”
“不过恩人还需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活到长大。”
郑公公在慈恩寺用过茶,不知不觉中,茶的味道变咸了。
他吸了吸鼻水,回复一脸冷酷,直视义父王用的灵位,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广胜镖局。
慈恩寺的知客僧前来问道:“公公,午时已近,不知可愿留下用膳否?”
郑公公虽不嗜大鱼大肉,也不排斥吃素,况且昨夜还刚主使了一场灭门任务呢。广胜镖局也快遭殃了,在这之前,还是先吃个素积些阴德吧。
他被请到另一间小房等待用饭,无聊之际,摸到袖囊中有本薄书,拿出一瞧,是方才随手拿的《十牛图》。
他翻开书看了一回,发现诗文与图画有关联,便将诗文小声朗读,生怕读错了字。
他读得特别专心,不知不觉中,念头便随着字句打转起来。
他看见图中牧童将芒绳穿过牛鼻,下有普明禅师颂曰:“渐调渐伏息奔驰,渡水穿云步步随,手把芒绳无少缓,牧童终日自忘疲。”
郑公公想像小时候在小斗村见年纪较大的小孩牧牛,他们牵牛慢步的样子……郑公公不禁缓缓吐纳,回想刚才演练过的一百零八式拳路和青城十八式,每一招每一式在脑中彷如游云飘动,手虽不动,足虽不移,却意导气流,气流于经络。此刻先感手腕高骨上方有微麻之感,此乃“列缺”穴之所在,接通手太阴经与任脉,在他不觉之间,二脉业已接通。
正逢时辰转移,郑公公读到“日久功深始转头,颠狂心力渐调柔。”只见图中牧童将芒绳绑在树干上,这一刹那,他感到尾指背“后溪”穴小痛,已接通手太阳经与督脉。先前图中黑牛身躯已有部分转白,到了“柳岸春波夕照中,淡烟芳草缘茸茸。”图中白牛只剩尾巴依旧黑色,奇经八脉中之任督二脉已渐接通,郑公公只觉原先的气血滞碍全然消失,通体舒畅,神清气爽,全然不觉自昨晚至今未曾稍息的疲惫。
郑公公不知,这体内真气于任督二脉接通周流,就叫“小周天”。
一旦真气自在通行于十二经脉,才是炼气化神的“大周天”,他距离这一步尚远,但已足以令他惊讶不已。
“这本书是什么?”郑公公惊觉身体的变化,却又舍不得停下,他贪求更强烈的感受,于是凝神读书。没想到,此念一生,那种通身真气周流的感觉骤然消失,四肢的沉重感又回来了。
郑公公后悔莫及,忙将《十牛图》翻回第一页再读,却已找不回那种境界了。
此时,正好忠儿也领了知客僧来带他去用膳,郑公公乘机询问《十牛图》来历,以及写诗的普明禅师是何等人氏?知客僧腼腆的回道:“在下只知此书乃助人禅修,流传甚广,民间多有善人印赠,在下才疏学浅,不识普明禅师何人也。”
郑公公满腹疑云,又不想询问吕寒松,怕被他得了便宜,不禁心中恼恨。
义父教他一百零八式拳路,却不说明运气之理,更不说出拳路名称,令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直到吕寒松教他青城十八式,还教他打坐行气之法,略说些经络之理,他才有了粗浅的了解。
话说回来,义父不说明也有他的道理,因为阿发只要求活到长大,义父压根儿不想展露武功,所以他只求阿发能练武强身,不求他在武术上有何发展。不想当年的小阿发,日后竟在东厂举足轻重,还杀人不眨眼,这恐怕是王用始料未及的。
郑公公再翻开《十牛图》,赫然想起刚才知客僧的话,忖道:“这本书是手抄本!”知客僧说此书多有善人印赠,若此书能令人阅之而得气,岂非全天下都有内功高手?然而手上这本是手抄而非印本,可见不是坊间俗本,然而是何人所抄?为何而抄?与印本有何不同?郑公公将问题存在心上,不动声色将书收好。
用斋后,他与忠儿回到外东厂衙署,锦衣卫千户左尚武已在偏厅等候,一脸急着领功的样子。他知道,左尚武必定是要报告昨晚所见来了。
左尚武说蒙指挥当晚怎么阻止他杀害周大同,又怎么将他调开,不让他参与运书工作,“更狡猾的是,”左尚武瞪目道,“蒙指挥还在一个时辰后偷溜回周家宅院,大肆搜索,我还亲眼看见他拿走了几本书和卷子。”
郑公公不作声,故作一脸深虑的模样。
“还恳请公公不要说破,否则蒙指挥可能会对属下不利。”
郑公公心里冷笑两声,他没告诉左尚武,蒙指挥不但来报告过了,还将找到的书悉数交给他。虽然如此,郑公公依然赞扬他有功劳,暗示将来必有升迁良机,让他甘心受用。看倌需知,此乃骑驴之法,吊一根大胡萝卜于驴前,虽咬不到,刁驴又岂有不任由摆布的?
郑公公正是用人之时,他需要左尚武的知识:“左千户,我有一事请教。”
“惶恐!”左尚武慌忙道,“公公问便是,怎能说请教?”
“你可知冯胜?”
“是广胜镖局的当家吗?”
郑公公颔首道:“你认得?”如果相熟,就不方便办事了。
“与他手下镖师喝过几杯,不算认得。”事实上是左尚武以锦衣卫身分作威作福,硬向他人讨酒喝的。
“你可知冯胜擅于何种兵器或武功?”
这可问倒左尚武了:“属下委实不知,若公公意欲知道,我可以去探查。”
“很急。”
“这……”
“你只有一天,明日早朝后,午时正刻之前,我要知道。”
左尚武硬着头皮:“属下鼎力去查!”言毕,赶紧告辞。郑公公这么急,想必又有大事,可今天要回锦衣卫衙署办事,还排了班看守监狱,他得尽快去侦查才能向郑公公交差。
郑公公一面翻看文档,一面盘算明晚抄查广胜镖局的布局。
明晚月圆,是杀冯胜的良辰吉日。
对不起他义父王用的人,已经一个个魂归黄泉,眼下只剩冯胜了。
他不断想起王用在“安乐堂”临终的画面,王用病得瘦骨嶙峋、两眼深陷、气若游丝,连阿发好不容易弄来的汤药都吞不下去。明明是铁打的汉子,怎么落得这个田地?
阿发想起义父说过:“我王用自问一生没对不起人,无奈总是劫难连连。”
先是“混堂司”佥书太监丘京诬谄义父,说他犯了在宫中不准讲方言的严例,害义父被打寿杖,义父有底子,凭着一股内气,内伤不重,复原得也快。
丘京心有不甘,勾结“司礼监”六科廊掌司太监李兆元派义父去“更鼓房”,宫中犯事者会被派去更鼓房打更,这里是专门累死人的地方,没吃没喝,夏暑冬寒,被宦官们视为绝命之途。但义父没被整死,熬到刑期满了,羸弱的回到混堂司,如常工作,夜晚偷偷练气,不久又复原了。
丘京、李兆元等人心中纳闷,王用怎么整不死?
王用不加入任何一个宦官派系,不缴纳敬奉司礼监太监的例钱,不向上级打小报告,这么不识抬举的一个人,为何整不死?
阿发也很纳闷:“义父,您一身绝技,为何不向他们报仇?为何不用来挣得更高的地位?”他觉得义父犹如深藏珠玉而不露,实在是暴殄天物,有这般能耐,理应扬名立万才是。
“荣发呀荣发,你未涉足江湖,岂知义父之心?”
王用告诉他一个故事,一个他原本没打算要说的故事,一个他原打算随他入土不再令其流传于人间的故事。
他这番起意讲出这个不想说的故事,有分教:万念本自心起,心为无明所生,口中虽无恶意,言下血流成河。
不说还罢,这一说,引发了十年后冯胜家破人亡,男丁充军,妇女没入乐户,沦为军妓或歌伎,造孽无端。
原来王用出自世代出朝官的洛阳王氏,自幼熟读医书,深谙经络之学,又习得家传“探花掌”,以及曾祖父于少林所学之“八仙迷阵拳”,十八岁乡试虽未中举,却颇受考官好评,父亲因其文武兼优,因而传其绝学“梅花穴手”。
十九岁恰逢流民作乱,闯入王家,王用以单人击倒五十余名流民,名震洛阳,一时志得意满,豪杰交往络绎不绝。王用年少得志,眼中不可方物,自恃武势高强,常为人出头,以为英雄行径。
其时天下纷乱,内忧外患加上天灾,许多遭到兵燹水旱的府县,居民纷纷逃走,尤其洛阳东南的安徽地方连年流民四窜,其流民更是以“凤阳歌”、“凤阳花鼓”等名满天下,几有凤阳专出流民乞丐的误解。
某年又逢安徽大饥,洛阳城内外流民众多,偷抢之事时有所闻。王用听说流民聚众闹事,而且还是在当地强豪朱士雄宅第门前滋事,朱士雄正巧是他诸多拜把兄弟之一,王用当然义不容辞赶去帮忙。
到了朱士雄家,只见十多名流民在喧叫,用力拍门者有之,往墙后抛石块者有之,也有人在门前拉屎撒尿的。王用见之大怒,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先拎起一名流民:“此地尚有王法!尔等竟敢光天化日之下闹事?”
流民见同伴被抓,作一声喊冲向王用,但又岂是王用对手?王用如搏婴儿,挥掌运拳,将他们全数打倒在地,只余一名老者,瑟缩在墙边发抖。
王用向老者怒道:“你们可知这是何人宅第?岂可胡来?”
老者身后发出一声冷笑,冷笑声十分稚嫩,王用一楞,见老者后方走出一名孩童,衣衫褴褛,不过十二岁年纪,老气横秋的说:“老子只知这是下三滥人的府上。”
王用听了,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好:“这小乞儿,谁教你胡说?”
“不是胡说,是我亲眼所见。”
“这朱士雄大人是地方上的……”王用尚未说完,小男孩已一扑而上,口中作喊:“你袒护那厮,也不是好人!”
王用一来未有准备,二来欺他年幼,只伸手挡住男孩,不想男孩人小力大,竟两脚飞步踏上王用大腿,一拳击向两根锁骨之间,王用察觉时,陡地大惊,忙后退三步,火速运气,使出“八仙迷阵拳”中“国舅上朝”,这是一式护身招数,所幸他反应快,才暂免一劫。
王用惊问:“这小子乃何人?”
“你爷姓冯名胜,千万记住了!”男孩出手不凡,招数狠辣,一招不着,下一招又至,此时王用已有心理准备,但仍然认为倘若出尽全力就是以大欺小,又怕出手过重会打死男孩,所以只求速战速决,只要男孩肯停手求饶就好。
但男孩毫无罢休之意,他身手短小灵活,在王用身边缠绕不休,见机攻击,王用竟无还手空隙,只能不断采取守势。他失去耐性,翻手一式“果老下驴”,欲一手抓住男孩衣襟,这一着大露破绽,男孩眼明手快,使出“翔鹰式”,从王用裤裆下钻去后方。
这“翔鹰式”乃专攻下阴狠招,王用惨号一声,冷汗直涌,脸色翻白,痛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他下体疼痛非常,阴囊已然爆裂,血水正浸透裤裆,脑中一片混乱,想不起刚才是怎么回事,唯一记得的是紧抓自己的下阴,希望它不再痛。
男孩见有大片血水染红,也慌了手脚,他自幼好武,专爱学习狠招,好在从未闯过大祸,这次不但闯祸,还是天大的祸事!一旁的流民老者也慌张大叫:“不好了!这下子我女儿该如何讨回来呀?”
王用听了,迷迷糊糊昏死过去,脑中回荡着一池问号。
醒过来时,他已躺在自家寝室,老母在一旁陪着,哭红了眼。一名家僮见他醒来,便跑出去找人,带回两名家丁,要将他扶起。
他老母哭道:“再歇一会也不行吗?”
“夫人,您知道老爷吩咐少爷只要一睁眼就得带出去大堂,老爷的话谁敢不从?”家丁说罢,就将王用抬着两肩扶出去了。
王用觉得下体阵阵作痛,浑身发烧,两眼模糊,家丁带他进入大堂,大堂里人影幢幢,他看不分明,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大堂正位上坐着王用的父亲王聪,他在江湖上虽无显赫武名,但仗着上一代王探花的余威,也博得些乡人的尊重,更何况其子王用一双拳打出了名堂,王聪自然也沾光不少。事实上,洛阳王家探花掌在江湖上向无显名,主因是王家家训:“子弟当文武并重,但练武旨在强身助国,宁可留文名于世间,不可以武功求声名”,世人或知王家也有武功,但因其不轻易示人,故罕有知其武功虚实者,直到王用之后才被人知晓。
大堂上另有一汉子,虽衣衫褴褛却样貌庄严,威风凛凛,显非等闲人物,他身边跪着的是伤害王用的男孩冯胜,在朱士雄家门外聚众闹事的老者也躲在他身后,还有一位蓝衣老人气定神闲的背着手站着,四人身上发出阵阵臭味,看来距上一次洗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用不知的是,刚才那庄严汉子已与父亲王聪互通名姓,原来该汉子是男孩冯胜之父,凤阳“猛拳”传人冯虚。猛拳虽名为拳,实则拳、掌、腿并用,乃演自东汉华佗“五禽戏”,仿走兽、飞鸟、游鱼掠食之势,故拳路多攻少守,凡攻必取致命之处。
这次全家流落此地,正因凤阳连年旱潦之灾,家无粒米,权且四下走难,待环境好了再回乡。冯家在外走难,一路上盗贼、军兵、林兽必不缺少,镇日风吹雨打也是常事,因此“猛拳”特别适合流民保护身家性命,又兼强身健体。
凤阳流民大多全家出走,方才那流民老者携有一女,年方二八,虽流离失所也难掩其花容月貌,也是机缘巧合,被洛阳强豪朱士雄看见且看上了,硬抢回家,打算洗净打扮好了,当晚即日成亲,给他来个生米煮熟,看她父亲还有啥话可说,再给钱打发了事,反正流民的事没人想理,有事也是活该。
谁知凤阳流民常年在外,自有其团结本能,何况凤阳猛拳名家也在流民之中,因此老者的女儿被夺,大家便鼎力相助,为他讨个公道。朱士雄尚不知自己惹上了何等人物,以为他们闹了闹便走,大不了多花几个子儿便可请走。谁知王用多事,强为出头,又谁知冯胜年幼无知,斗性炽烈,两个八竿子拉不上关系的人,竟在顷刻之间改变了对方的一生。
话说王聪命令家丁将其子王用扶稳,取来布幕遮住王用,然后王聪、冯虚以及蓝衣老人三人一同入幕,脱了王用裤子查看。
“阴囊已裂。”蓝衣老人说。
蓝衣老人乃随冯虚一同前来的流民,本是凤阳名医,此番随同冯虚流落他乡,也是为报冯虚过去救命之恩,为他在途中照顾家人。他为王用审视生殖器官,发现阴囊已无回生之机,阴茎虽有,徒具形式。
王聪镇静的问道:“大夫怎么看?”
“若不尽速切除,恐怕发炎肿大,会伤性命。”蓝衣老人说。
冯虚忿然问道:“可会绝后?”
蓝衣老人点点头。
冯虚大怒走出布幕,扬起大手,朝跪在地上的冯胜便是一个耳光,力道之大,冯胜翻身跌出五步之外,一声哼也不敢发出。
“你这孬种!”冯虚指着儿子怒骂,“谁教你跌倒的?你的站桩练去爪哇国了?给我回来跪好!”
冯胜被打得头昏眼花,依然乖乖的爬起来回到原位跪下。
布幕放下,王用已穿好裤子,依旧架在家丁身上,否则一坐下可是会痛不欲生的。冯虚咚一声屈膝跪下,朝王聪用力磕头,王聪一惊,慌忙躲过,只闻冯虚嚷道:“血债血偿,我儿伤了你儿,令他无后,老夫当即阉了我儿冯胜,还你一个公道!”
王聪上前扶他起来,冯虚则硬是跪地不动,下盘稳定如老树缠根,王聪无法,只得站着说:“公道公道,公道真的那么重要吗?你我是明白人,这是咱们儿子血气方刚,做下了无法挽回的事,我们又何必重蹈覆辙呢?”
冯虚是烈性汉子,不禁当场大哭:“儿子干下这种事,你又如此大家风范,我冯虚愧对祖宗呀!”说着,起身走向儿子,道:“站起来。”
冯胜默然起立。
“站稳了,别再丢冯家的脸。”冯虚冷冷说完,随即一个耳光,两个耳光,连二接三刮在冯胜左脸上,打得啪啪作响,打得齿断嗝血,打得左脸黑肿,冯胜两膝微屈,稳住下盘,不动如山,圆睁两眼,用左脸硬接父亲的巴掌,直到王聪奋力抓住冯虚的手,求他停止,他才不情愿的停下了手。
后来冯胜左眼视线不清呈半盲,有“独眼龙”之称,且左目转动不顺,与右目无法同步,便是因着父亲这趟好打。虽然如此,冯胜痛定思痛,往后不敢再恃着一股怒气妄然行事,凡事必仔细审度,分寸之间拿捏恰好,成为一代武林大家,四方尊崇其武仪,以致在京城开设广胜镖局而名震天下,便是缘于这段往事。此是后话。
洛阳强豪朱士雄为息事宁人,偷偷放了那女孩,其家丁心有不甘,时而乘机骚扰流民。此又是后话。
重点是王用。
话说王用的下体受伤,在凤阳名医蓝衣老人医治下,先令其饮酒昏迷,再为他施行了阉割术,整个过程中,王用虽心知肚明,身体却无力动弹,任人摆布。待他于蚕室养伤百日已尽,父亲马上传令他去相见。
父亲王聪在书房见他,问道:“经过百日闭关,你有什么想法?”
王用的确有不少想法。
他这么年轻,怎么知道平日跟他饮酒吃肉、称兄道弟的朱士雄是这等人物?他这一受伤,别说朱士雄不闻不问,其他好友们也顿时消失,似是从来没存在过。
如今他失去了男人该有的东西,包括以前有的和以后应该有的,他不可能再娶妻生子,不可能享受天伦之乐,不可能求取功名,甚至不可能再长出胡子。
他不再是这世间人,除非他忍辱度过一生,但绝不是留在洛阳王家。
他好不容易习得家传绝学,却只学得武功而未学得武德,父亲虽然从未这么说,但他已失去将武功再传的资格。
“我……”他欲言又止,于是先行跪下,向父亲磕了三个响头,“感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王用问心有愧。”
王聪叹了口气,道:“养子不教,我也有错。”
“求父亲准我离家,日后我将不再示人家传武功,更不令人知我来自洛阳王探花家。”
在父亲默许下,王用漏夜离家,为的是不令老母知晓。
这趟离家,他就没再回过家,甚至没再回过洛阳。
他只带了少许盘缠,餐风宿露,贩卖劳力,变卖衣物,才勉强活下来,一路上顽强的跟从未体验过的肚饥、疾病等困苦挣扎着,才好不容易抵达京城,经人指点,才知京城内的佛寺多与宦官有关,于是便住入佛寺等机会进宫。
三年后,王用终于被选进宫当宦官,因力气大而选为净军,终其一生都是卑微的净军。
“江湖路险,动辄残害人命,”王用对阿发下结论说,“我这一生,正因为看轻了江湖,才有今天。”
可是阿发并不作此想。
“义父,你说在读书如何了得,乡试又如何了得,为何不在这条路上争取,要是当初你愿意,现在说不好也是司礼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