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发,义父的心情你可明白?”王用静静的说,“义父要的是‘隐’,大隐隐于市,我隐于皇宫,要的是永绝江湖之路。”
“可是义父吃这许多苦头,怎么会甘心呢?”
“阿发,受苦就是了苦,只当我上辈子造孽过多,这趟是专来受苦的。”
王用对阿发说出这番话时,已是风中残烛,再过两个月入冬,他便在北安门内的安乐堂过世,死时才五十五岁。那安乐堂是专门安置有病宦官之地,病好就离开,病死呢,生前有参加棺木会、寿地会的就有棺木、墓地、超渡仪式,没钱参加的,便由负责送终的宦官送去西直门外净乐堂焚化,没家属认领的骨灰便存放在眢井之中。
其实王用在宫中三十年,难道真的心如止水?彼非圣非贤,更非寡欲之人,又曾在洛阳地方闯出过万儿,是以其所言之隐心是蚕室百日所悟之初衷,抑或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王用入宫后不久,觅得无人隐密处,每日偷偷练武,毕竟武功是他所引以为荣的才华,日复一日,其武功比在洛阳时愈加精进,但由于乏人指点,他终于遇上了瓶颈,关键就在“灵龟八法”。
话说约百年以前,王用的曾祖父未考取探花之前,年幼时曾在少室山少林寺学艺五年,以其天资聪敏,不久已尽得师父真传。其师圆性乃一禅师,专门指点少林寺僧兵一套“八仙迷阵拳”,这套拳路本非一人所使,其意本是至少四人分占四方克敌,若有八人则是最佳阵形,能分封敌人每一条去路、每一式变化,以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家最高境界。
圆性禅师为了令八仙迷阵拳更臻完美,将多年练武学医心得融入其中,尤其是将全身经络接通的“灵龟八法”,他要求生徒先背熟口诀,再逐一演练八个关键穴位。灵龟八法的原旨是计算八个穴位开启的时间,好让针灸时气血通畅,而圆性禅师的目的在久练之后,八穴可任意开合,不需再计算时间!
但要练成八穴任意开合,亦需日久功深,愚钝之人甚难有成。
圆性禅师另辟蹊径,将“灵龟八法”练功之法融入禅门流传《十牛图》之中,其手法奥妙,非谙禅理之人不能察觉,偏偏学禅有成之人也已经不在乎这种事,唯有用心学者,字字细读,图图细看,气血便自然而然被引导运行。其中机关,第一图为气血启运,随之八图为灵龟八法之八穴关键,需依时辰演练,因此郑公公读《十牛图》正是机缘巧合读到列缺、后溪二穴的关键图,又时机凑巧于正确时辰,手太阴肺经、手太阳小肠经才接通了任、督二脉;最末第十图乃运气归元,若不将第十图完成,就会有气血狂奔、走火入魔之险。
世传《十牛图》不只一种版本、一位作者,唯普明禅师版本能作此安排,即使得到圆性禅师手绘《十牛图》者,若无人指点,甚易走火,有经脉分离、武功尽废的可能。圆性禅师共有手抄十本,非禅师所绘者则无效,为免世人得讯后图取此书,圆性禅师另抄数本,内容玄虚夹杂,以乱人耳目,题名“牛棚禅师注本”,又有指谜的作用。
牛者,喻无明心性,引牛入棚,喻令其心不乱,亦遥指《十牛图》也。
王探花曾与少林僧兵一起演习八仙迷阵拳,亦习灵龟八法,也看过圆性禅师手抄本,他下山后,将八仙迷阵拳化为单人拳法,将圆性禅师十牛图手法化入其中,子孙需逐步学习方有大成,但因无书亦无人指点,后世王家子孙只得其骨,未能得其髓。
是以王用在宫中自习八仙迷阵拳遇上瓶颈时,记得曾祖父的故事中有那么一段,然而曾祖父严守师父教诲,并未透露该书真名,所以后代子孙只知“牛棚禅师注本”。
王用欲求此书,然苦无良方,左思右想,想起大珰魏忠贤常来混堂司叫他推拿,又闻魏忠贤欲求还阳秘方,便乘机向他献策,告知少林寺有灵龟八法能打通全身经络,以致阳具再生,魏忠贤闻之兴奋不已,忙问其详,王用推说不知,只是耳闻。
魏忠贤不久失势,王用亦再无机会,直到无意之间告诉小阿发那段往事为止。
依照当初与父亲的约定,王用没告诉阿发诸如八仙迷阵拳、探花掌、梅花穴手、猛拳等武功名称,也没提及《灵龟八法牛棚禅师注本》,仅说自己是洛阳人。他以为阿发只不过一个小宦官,终将老死宫廷,谁能料到弱小的阿发会当上东厂太监?没想到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发将冯胜记恨在心,久候多年,伺机而动。
至于灵龟八法的传说,是郑公公加入东厂后听司礼监太监们所说,又遇上青城山长生宫来的吕寒松在寻找此书,两人经人介绍认识,加深了他对这本传说中的书的兴趣。
他不知道,这件事也是义父起的头!更不知误打误撞,加深了他所学无名拳路的功力。
想到大仇将报,郑公公不禁摩拳擦掌,想当年在司礼监听见广胜镖局当家姓冯名胜时,心里有多震撼!他不知道此冯胜是否彼冯胜,如果真是那位令义父绝后的冯胜,这是因果报应的时机来了,而他就是操刀的那个“果”。
折磨过义父的太监李兆元和丘京都已经死了。李兆元被郑公公暗中安排他被降级,再诬其犯事,以内犯身分贬去更鼓房,一如他当初对待义父般,不同的是他被郑公公派人活生生打死。丘京呢,他职责较低,所以比较简单,只消待他在混堂司当值时,派人将他按入浴盆,不需一盏茶工夫便了帐。
在胡思乱想间,郑公公眼角瞟见忠儿搬来一盆菊花,花朵肥满,煞是可爱,心情顿然轻松不少,表情也温和多了:“忠儿,哪来的菊花?”
“义父,这是忠儿送您的寿礼。”
“寿礼?”他从未庆祝过生日,也没想过要庆祝,因为宦官的诞辰日是以阉割那天为准,表示他在那天以新形态的生命重生,过生日对他而言是逼他回忆那个痛苦的日子。
可忠儿是个体贴的孩子,很多宦官们都喜爱菊花,忠儿准备的菊花尤其漂亮。只听他伶俐的小口说:“我家是种花的,这是我托家人种的寿菊,特地为义父您养了一年了。”
是的,忠儿是有家人的,哪像他,自从娘那天送别塞给他几张饼之后,他就没再听过任何小斗村的事了。
“忠儿,你为何会入宫呢?”他怜爱的问道。
“家里兄弟多,家贫养不起。”忠儿轻松的回道。
郑公公点头,道:“你去取我十金,备好酒菜,义父明晚有大事,事成之后,咱再庆祝寿辰,如何?”
“敢情好。”
“那好。”
这一天他早早休息,也吩咐锦衣卫们早些休息,锦衣卫们听了吩咐,知道又有大事要办了,但郑公公向来不明说何时、何地、何事,口风甚紧,所以他们也只好随时戒备,随时上阵。
郑公公听秉笔太监郑惠说过一些古书,道是有位孙子被誉为兵圣,他说“兵贵神速”,要先审清敌方虚实,再出其不意,一举克之,方能令己方损失最少。他十分同意,因此连己方的人员都不信任,不敢透露许多,以防事机泄密。
那一晚他睡得不香,因为他有点兴奋,他将会遇上强过义父的人,而且那人才十二岁就已胜过当时二十余岁的义父。他真希望那位左尚武能为他打听得冯胜的虚实,明早给他带来好消息。
次日一早,左尚武果然已在外东厂偏厂等候,他双目发红,显然是忙了一整晚。
“回公公的吩咐,”左尚武语气浮躁的说,“小的打听广胜镖局冯胜使的是猛拳,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郑公公不悦道:“可用兵器?”
“未有听说。”
“那你到底忙了什么,才打听到这么一点儿?”
“小的另有收获。”
“快说。”郑公公最讨厌人家卖关子了,尤其是左尚武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本署有新进锦衣卫一名,名唤马庆。”左尚武掩不住喜色,“他本是街头恶少,将近一年前,因打人滋事而犯官非,我见他可造之材,才吸收进锦衣卫。小的查明,他本姓冯,正是冯胜的侄子,因为被冯胜逐出家门,才改名换姓的。”
郑公公沉静下来,心里头在打转:“你的意思是什么?他会肯透露家事吗?”
“他可能不会,毕竟血浓于水。”左尚武终于要抖出结论了,“但他的武功会。”
只要让锦衣卫中的高手与马庆过招,马庆学过的猛拳,不就显露出来了?
“他人呢?”
“在锦衣卫衙署,有十名弟兄看守着。”
郑公公唤来忠儿:“备马。”
前往锦衣卫的路上,他兴奋得很。
自从随义父学艺以来,他从未与人真正交过手。
这次是他真正小试身手的机会,而且是在安全的情况下进行。
十名锦衣卫拔出大刀,团团围着新入署不久的马庆,马庆惊愕莫名,不知今天招谁惹谁?何处飞来横祸?没来由的被同僚这般对待。他耳闻同僚们前日刚干了件大事,只不知是何事,没想到这“大事”也会落在他身上。
马庆听见脚步声,有人来了,从脚步声听出来人习武,每步皆五指微屈,足板九成贴地,这是自小听惯了的,练家子的跫音与平凡人就是不同。抬头一看,来人竟是东厂郑公公,更是讶异,他的地位与郑公公相距甚远,素无交谈,罕有照面,不知何事犯上他了?
“你是冯胜的侄子?”郑公公劈头就问,不待回答,又问:“那猛拳一定不会陌生了?”
马庆大惊,他改名换姓,是受伯父冯胜惩罚,也是依冯家规矩行事,现在身分已被查明,在公在私,他都不能连累伯父,但他觉得无论承认与否,这场祸事都是免不了了。
马庆选择装傻:“公公,属下完全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不明白吗?”郑公公脱下大袍,给左尚武拿着,“不明白也没关系。”
左尚武拿着大袍,感到在同僚面前很是光荣,一脸喜色:“公公,你要弟兄们动手了吗?”
“来吧,收刀,”郑公公向锦衣卫们道,“你们在旁看好,别杀他,别让他跑了。”
一名锦衣卫问道:“公公的意思是?”
“我亲自试试他身手。”
“不行!哪能劳驾公公呢?”左尚武惊道。
郑公公早已摆出起手式,马庆一瞧,只见其周身上下无一破绽,心知不妙,锦衣卫们从未见过郑公公出手,这番见其架式,原本对他有些藐视的,也生起了三分敬意,
马庆虽然爱跟一伙习武的朋友们惹是生非,可是眼前攸关个人生死,平日孟浪的他也不禁严肃起来,况且郑公公显然是冲着伯父来的,他有必要杀出重围去通知家人。他脑袋飞快运转,回想没听过这郑公公有什么功夫,吉凶难卜,又不知郑公公与伯父有啥过节?想来想去,的确去年有东厂的人去过镖局,他年纪轻辈分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马庆已经没空担心害怕,今晚与红袖楼小凤之约,恐难兑现矣。
好个马庆,不愧凤阳冯家之后,冯家世代历经苦难,很注意弟子的体魄教育,只见马庆眼神一亮,眉梢冲天,下盘一沉,稳如磐石,两拳一握,坚如铁锤,郑公公见此架式,心中叫好,也不禁暗暗担忧,毕竟这是曾将他义父去势的武功。
马庆不打话,一踏步冲上,耳旁有锦衣卫大嚷:“放肆!”去他的!生死关头,放什么肆?他扑到郑公公眼前,待拳路已落在郑公公视野之外了,他才出拳。
“猛拳”多攻少守,攻于对峙之机先,不容对手有思考余绪,马庆这一式“跃蛙式”正是个中精华,他扑近之后,拳路一转成“猿抱式”,右攻肋骨、左攻腋下,右为碎骨裂脏、左为麻筋废臂,郑公公只觉凶险,忙使出“国舅上朝”,正是义父对冯胜时所使第一招,不想当时冯胜攻取中路,而今马庆左右开弓,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郑公公闪避不及,硬生生被击中两侧,但未被击中正处,虽然疼痛,未及伤筋碎骨。
一击未得,马庆忙使出“鹤行式”,一膝由下直冲而上,欲攻郑公公柔软的腹部,郑公公回以八仙迷阵拳“铁拐步”,此乃依奇门九宫在脚下寻求生路的步法,果然一晃眼之间,郑公公已绕去马庆侧边。马庆在街上常找人打架,对战经验丰富,郑公公初次与其他武功对仗,反应不如马庆之快,他才刚以为“铁拐步”令他躲过攻击之际,马庆的拳头已照面而来,直逼眼前。
原来马庆见郑公公采守势,也不容他有机会转成攻势,于是早在“鹤行式”中暗藏“兔脱式”,兔子善于疾跑中转弯,马庆亦在顷刻间紧随郑公公转身,击出“饿狼式”,直取喉头。
郑公公习武二十年,几招下来,已知对峙之要诀,他见马庆攻喉,便顺势以“仙姑问讯”往下一推,马庆拳到半空,竟遭化解,未及错愕,郑公公随即一记“顽驴点头”,食指、中指屈起,以指关节硬处敲其额头,马庆一闪,额头上竟破皮一道。
马庆投鼠忌器,一面还要担心十名锦衣卫暗箭伤人,心中着急,只求以速取胜,反之郑公公以逸待劳,是以转眼之间两人已成平手。
郑公公一招得手,信心大增,迫不及待使出杀着“韩湘举箫”,直取马庆双睛。郑公公比马庆矮一些,指其两目必令肩膀抬起,禁穴大露,两方对垒,不在出招前后,而在谁夺机先,马庆见机不可失,整个人往后一倒,足尖弹起直刺郑公公腋窝,为猛拳中的“醉猴式”。
马庆果然抢得先机,郑公公腋下一麻,右臂陡地无法举起,马庆毫不犹豫的连发攻击,右手一式“熊踞式”取其丹田,以求乱其气血,左手一式“扑蝶式”取其鼻梁,以求碎其鼻骨,令其眼泪横流,毫无还手之力。
“猛拳”之奇,在以能一身两式,左右、前后、上下可各出不同招式,有以一敌十之能。眼看马庆拳头已触至郑公公表皮,内劲尚未透入之际,马庆忽然软倒,俯倒在地,口中流出白沫,两眼翻白,两臂微颤,似乎企图要爬起来。
郑公公惊魂未定,也知这其中有跷蹊,于是后退一步,扫视众锦衣卫,冷然问道:“谁干的?”
一名锦衣卫上前揖手道:“郑公公身负大任,岂可意气用事?”此人双姓端木,单名雄,长得枯黄瘦削,两眼深陷,伫立如竿,乃锦衣卫中擅于用毒的高手。
“不需你插手!”郑公公忿怒道,他还想要多探知猛拳虚实呢。
“属下若不出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公公您了。”说着,端木雄上前握着郑公公右臂,稍一推拿,很快就恢复了知觉。
郑公公怒气稍平,问道:“你用了什么手法?”
端木雄拿出一支短笛,道:“区区吹针而已,属下用的是‘煮豆螫针’,螫针极细,中之不觉,若运息不休,则七步成‘尸’矣。”
“你用的毒还真奇呀。”郑公公用脚尖踹马庆,不禁对端木雄有所避忌。
“不敢,属下兴趣使然。”言罢,便退了下去。
左尚武忙指着马庆问:“公公,这厮当作何处理?”
“死了就扔掉,若尚未死,且先留他一天命,待办完事再说。”说完便离开锦衣卫衙署。
端木雄见郑公公走了,便道:“左千户,权将马庆交予我一日,我还有几种毒没在人身上试过呢。”
左尚武听了很是高兴,便答应了。
话说郑公公骑马回东厂,只觉右腋仍有些麻痹,不禁忖道:“区区小辈已如此了得,我又岂是冯胜对手?”不仅如此,要抄查冯胜一家,需要面对多少位猛拳高手?又需要多少位锦衣卫才足够呢?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发则必须中的,否则夜长梦多。
随着马匹步伐的上下起伏,郑公公纷乱的思绪逐渐理成了一条线,他原本绷紧的嘴唇放松了,脸色也柔和了些。
对于今晚广胜镖局的抄家行动,他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夜晚,尤其是夜阑人静时,是抄家逮人的最佳时分,一来不易惊动街坊,事后惹人争议,又可避免有人通风报信;二来事主应已返家,想抓的人都已回巢,较易一网打尽。
今晚十五,月色正圆,皎白无瑕。
郑公公暗自抚摸小瓷盒,希望今晚就像每一晚这般,可以平安回家。
广胜镖局大门深锁,似在迎接他们的来临。
今晚出动的锦衣卫人数是前晚的两倍,每人皆以黑布掩住刀光,因为今晚月色更亮,以致刀光更为夺目。
依照惯例,先派两名擅轻功的锦衣卫翻过墙后去开门,一人行动一人把风。
锦衣卫才刚翻过墙,就碰上守门的冯家子弟,只听他们立刻作喊:“有毛贼!”随即刀声霍然,马上是场恶斗。
“露风了,放雷。”蒙指挥下令道。
数名锦衣卫抢上前去,在镖局大门放置火药,轰隆一声,炸开厚重门枷,震落了门上“广胜镖局”匾额。锦衣卫们也不出声,轻快的奔入镖局,亮出大刀,见人便斩。
大门外,郑公公高高骑在马上,四边有锦衣卫守护着。
这次行动,他依旧让蒙指挥领队,虽然此人有妇人之仁,不够心狠手辣,但能冷静审度,不易出差错。记得下午告诉蒙指挥整个计画时,蒙指挥曾忧心的问道:“既然是抄家,理应有皇上圣旨才显名正言顺。”
郑公公不耐烦的回道:“时间紧迫,圣旨事后准备就好了。”此刻崇祯皇帝已完全信赖宦官,一如其兄其父,因为经过雷厉风行的整顿之后,他觉得自幼陪他长大的宦官有如饲养的忠狗,还是宦官值得信任,所以郑公公也有恃无恐。
蒙指挥还是不放心:“既然是抄家,不应设计如周宅遇劫一般入门就杀,女眷幼儿应收押捆绑才是。”
郑公公想了一回,觉得不无道理,前天刚杀了一票,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心底深隐处也些微感到罪孽,是以蒙指挥这一言、郑公公这一念,保住了冯家不知多少条人命。
郑公公顿首小声道:“依你所言吧。”
明月下吹起阵阴风,像是无数冤魂在啾声窸窣,郑公公骑在马上打了个冷颤,不禁心中发毛,偷偷转眼四顾,被月光抹上一层银亮的黑屋瓦,连一只猫儿也没,他仍不放心的看了又看。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蒙指挥举刀冲入正堂,放声大喊。他麾下的锦衣卫听着了,将卧房中揪出的家仆、乳母、小儿等带来正堂,令他们俯首跪下,而左尚武麾下的锦衣卫则偷杀数人,名曰“试刀”,或遇妇女则偷摸一把,名曰“验身”。
为了加速抵抗者的死亡,郑公公已教端木雄替每人刀刃上喂毒,端木雄于是建议使用“逍遥游”,见血即麻,手臂上中了一刀,先是手麻,续之于肩麻,若运气使力,不消多时就心脏麻痹。冯家男丁中多有反抗的,有的当则被杀,有的力战数人,挣扎了好一会才被斩上几刀,力歇而亡,毕竟双手是肉,怎奈何得了刀兵?就这样,许多男丁连猛拳都尚未发挥就倒地了。
杀了一阵,镖局里头逐渐安静下来,只剩小孩的号哭和女人的哽咽。
郑公公不安的等着。
不久,蒙指挥快步走出,揖手道:“公公,部下们搜查不着冯胜。”
郑公公背脊一寒,忖道:“正主儿没拿着,打草惊蛇,以后该怎生寻他去好?”他想了想,随即放大声量,向四方嚷道:“难道江湖传闻中的英雄人物,竟胆小如鼠,弃家中妇女而逃?”
“公公?”蒙指挥骇然道,拔刀出鞘。
包围守护郑公公的数名锦衣卫也亮出大刀,面朝郑公公。
“冯胜!”有人屏息道。
冯胜已经坐在马背上,一手从背后抱着郑公公的腰,一手横着匕首抵在郑公公喉头,其喉头上无喉结,更容易切入气管。
郑公公觉得后面有一股酸气吹来,是冯胜鼻中微呼出的细密气味,他怎么来到后方的,郑公公是一点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冯胜冷冷的问。
郑公公看不见冯胜,但从义父的叙述看来,他也该有六十岁年纪了,可跨在眼前的一只手臂粗硬得像钢炼的一般,他的身材该是十分壮硕的吧,但多了他骑在马上,却不觉得马儿感到特别吃力。
郑公公怎么知道,十二岁已成猛拳高手的冯胜,二十岁便将猛拳使得变化无穷,这之后四十年怎么可能再无进展?
原来,猛拳为外家功夫,重的是力、狠、准,而冯胜外家功夫已至极境,领悟到内外圆融的重要,因此四处访师学习内家心法,将浑身筋肉气血修练得运用自如,武学上已臻化境。是以他才刚访友回家,发觉灭门惨祸,当下决定先寻找主凶,此刻虽横刀在郑公公颈上,语气仍能不愠不火,非仅内外兼学,还需在心境修为下过极大功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冯胜再问。
蒙指挥喊道:“我们是奉朝廷之命来捉拿你的!我们访得杀害周大同家的强盗,被你窝藏在此,你还勾结闯贼,意图谋反!”
“放屁!”冯胜声音不大,却能让方圆五十尺内之人听得如雷贯耳,足见其内力修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快说,为什么?”
郑公公一眼也不看脖子上的匕首,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害怕,打从入宫那一天起,他就决定不要害怕了。相反的,他冷笑道:“你很想知道吗?”
“莫非是为了上次,我不答应替你们当走狗,去广西盗人祖神石像?”
郑公公道:“那是后话,尚有一道破题儿。”
“啥破题儿?”
“待你临终,再与你说。”郑公公话犹未尽,已发动攻势。他一式“吕祖伸腰”,身形一软,竟从冯胜刀下滑了出去。这招用得极险,是八仙迷阵拳中之奇招,不攻不守不进不退,专以衔接各招之用,看似无用,郑公公却以无用之用化解危机。
冯胜虽有错愕,毕竟江湖老成,他也马上抢先攻击,因为一旦被锦衣卫们迫近,他便失先机矣。冯胜先是一式“孔雀开屏”从马背上冲天而起,两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圆,紧接着“暴雷手”一连攻取郑公公太阳穴、眼珠、鼻梁左右五个致命处,郑公公一足下马,半身仍在马上,措手不及,下意识扬手“仙姑问讯”,仍抵不住冯胜猛烈的攻击,鼻梁被击中,顿时泪水暴涌,脑袋昏花,翻滚落马。
锦衣卫们原本还投鼠忌器,不敢拔刀助阵,生怕失手伤了公公,如今见郑公公落马,正是天赐良机,便一古脑儿冲上前围攻冯胜。冯胜又岂是省油的灯?他以“翔鹰式”飞身下马,直扑郑公公,一膝直朝他肚上撞去,郑公公闪避不及,虽未正中要害,也被折断了一条肋骨,痛彻心腑。
众锦衣卫见郑公公在冯胜手上,即刻止步,蒙指挥不顾生死,挥刀上前直取冯胜,冯胜反手“跃鱼式”,将蒙指挥刀面一转,蒙指挥只觉手心一麻,似有电流,大刀已在冯胜手上。冯胜鼻子一皱,敏锐的嗅觉闻到一阵异味,惊道:“有毒?”随即将刀架在郑公公脖子上:“我与你何冤何仇,你为何要这般待我家人?”
蒙指挥心中暗呼不妙,刀刃上的“逍遥游”一旦见血,郑公公的命便顿时只剩半条了,若身躯保持不动,也只能苟活半个时辰,即使端木雄的解药施给迅速,也是半个废人了。
郑公公也知道“逍遥游”的厉害,此时此刻他开始后悔仓卒行事,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何不再等一等呢?他不甘心,他还未向许多人算帐,他还未惩罚自小伤害他的直殿监太监,他还未找到带他上京的牙人,还有令他陷入这痛苦深渊的童年玩伴,决定抛弃他的父母等等等等。
骤地,他发狂似的大喝一声,一手抓住冯胜的刀柄,意图阻止刀刃碰触,可冯胜自幼习外家拳,练就铜筋铁骨,郑公公焉能以力取胜?
锦衣卫们冲上前,挥刀斩去冯胜背部,冯胜不得不挪出手,他举臂将大刀一横,轻轻格走锦衣卫的数把刀,赫然又是内家柔术,另一手抓住郑公公右手,将其反转在背,令其不得动弹,如此一手执人、一手持刀反击锦衣卫。
冯胜心知不可久战,脚下一蹬,拔地擎天而起,单手扣紧郑公公脖子,意欲一手抓断,留得自身性命,日后再追查这场惨事的根源。
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刺刺痒痒的。
冯胜圆目一瞪,摸摸颈侧,摸到一根刺,手才一碰,竟完全潜入皮肉,再无踪迹。
他游目扫视,看见锦衣卫端木雄手上拿了根笛子,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怒喝一声,正欲握碎郑公公脖子,手指竟难以控制,速度迟缓了一点,力道又小了一点,这么一点,已经让郑公公见机遁出其指间,被锦衣卫们赶忙拉走。
“天亡我也。”冯胜小声告诉自己。
端木雄用的正是“煮豆螫针”,此针取自毒蜂,将毒蜂以毒花粉喂养,欲用之时,杀蜂取针,针需连其毒囊,方能见效,其针极细,其毒极烈,刺入皮表之际,先将皮肉消溶,人手一摸,则整根没入。
冯胜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但他也清楚每一秒钟都可能是最后一秒钟,他只有尽量争取那么一丁点的时间。这么一想,他方才涌起的怒意又消失了,此刻他心如湖面微波,对死亡的觉悟,令其完全专注于眼前的最后一件事。
冯胜凝视着被锦衣卫重重护卫的郑公公,体内缓缓运息,将真气凝聚,大步迈向锦衣卫们的层层兵刃,月光在兵刃上反映着血光,那是他家人的血迹,他已没时间细究那是谁的血,只管朝锦衣卫笔直走去。
“不需动他,也会七步自毙。”端木雄在一旁警示大家。
冯胜迫近第一层锦衣卫,他们挥刀直劈,突觉虎口一震,刀柄脱手,肩膀剧痛,整条手臂忽然垂落,自肩胛骨硬生生震脱。
蒙指挥大惊:“保护公公!”
锦衣卫们纷纷抢攻,刀刃才刚触及冯胜,竟如泥牛入海,顿失力道,随即发生一股强大反弹力,令他们刀落臂脱。此时冯胜全身发胀,皮肤下血脉鼓起,粗壮的手臂仿佛吹气的猪肠,像是随时都会胀破。
猛拳是以命相搏的拳法,命尚可舍,何事难成?是以冯家子弟护镖奋不顾身,江湖赞叹,盗贼闪避。
这“舍命”的学问有三个层次,一者乃猛拳初级,前面说过乃源自华陀五禽戏,以鸟虫禽兽掠食搏命之势而成;二者猛拳高级,如前述“暴雷手”者,仿天地变幻,动态万千,有和光同尘、化归尘土之势;三者猛拳最终一式“玉碎式”,为等闲不传之秘,弟子非奋勇且学成十年者,不轻易告之,何也?“同归于尽”也,无必死决心者,难行必死之术也。
而今冯胜志在必死,他将真气灌满全身,皮肉坚如铁石,刀剑加身时,还自然生出一股反作用力,此刻他五脏六腑疾速燃烧消耗,再不多时,也会油枯灯歇。
他终于迫到郑公公跟前,这次不扣脖子,只是拉起他的领子,因为冯胜要他回答。冯胜低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因为我已经快死了。”
郑公公肝胆俱裂,他从未如此害怕,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如今想来,在直殿监当小宦官时的饥寒交迫,也只像是小儿科。但他不认输,硬在脸上挤出笑容,企图从容道:“记得王用吗?”
冯胜先是想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你是王用什么人?”
“王用一生落魄,栖身宫中当了四十年净军,你可知道?”郑公公惨笑道。
冯胜一脸错愕,谁会想到十二岁时犯下的错,会连累他在这四十年间结识的妻子、出生的儿女、儿女的儿女、兄弟的儿女……王用这个四十年未闻但无时无刻不记挂在心的名字,谁料会在今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听见?
他为人护镖,在路上救人性命无数,对他而言,这正是为当年的错误赎罪。
冯胜瞠目道:“难道我用一生赎罪,还不够吗?”
“只要你死,就刚好够了。”
冯胜听了,脸色再度恢复平静。
他双目半合,两唇紧闭,若有所思貌。
刹那间,冯胜体形暴胀,轰隆一声,冯胜整个人炸开,血肉横飞。此乃猛拳最后一击“玉碎式”,其式乃将真气集中自爆,爆炸之势,震得郑公公五内移位、气血纷乱,一口鲜血涌出喉头,四肢瘫痪,再也爬不起来,身旁的锦衣卫们亦纷纷不支倒地,还有被震晕过去的。
冯胜三十岁已习得“玉碎式”,谨记在心,每日皆以最后一日过活,随时可用,一旦使用,便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他用玉碎式将自己化为碎尸,将血肉撒在敌人身上,在中了“煮豆螫针”之后仍能撑上这许多时,也不枉其一世英名了。
郑公公躺在地上,口不能言,只有眼珠子能滚动,一干锦衣卫从冯宅奔出,赶忙扶起他,蒙指挥将他送上马背,命令部下快骑送回外东厂。
锦衣卫们将冯家存活的老幼点算,一一捆绑后,蒙指挥命令左尚武以及另一位千户将他们押回大牢,并咐嘱道:“人犯不得有闪失,这些人要是有受伤、受辱的,唯你俩是问!”蒙指挥很清楚左千户的为人,他要另一位千户与他一同押送人犯,一来可互相牵制,二来可防止左尚武看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待所有人离开,只留下一位准备为大门贴上封条的锦衣卫,蒙指挥命令他在门外等待,自个儿步入大堂,用烛火四下搜寻一阵,果然在大堂侧墙找到挂着一块水牌,用粉笔写了许多潦草文字。
那是正在外头护镖的冯家子弟,水牌上详列了人名、地点、预定回程日等等,蒙指挥默记在心,取了水牌下方桌上一块湿抹布,将水牌上的字悉数抹除。明天,他将找他江湖上的朋友帮忙,去通知这些冯家人远遁埋名,他人小力微,只能做到这样了。
话分两头,锦衣卫们将郑公公抬回锦衣卫衙署,先安排他躺在一间静室,没受伤的锦衣卫赶紧去找相熟的大夫,这趟任务中重伤的同僚有十余名,好几位的手臂脱臼,尚未接回去,这样下去是会废掉手臂的。
过了许多时候,大夫还没找到,蒙指挥倒是赶回来了。问起郑公公的情况,下属向他报告说:“郑公公伤势太重,恐怕不行了。”
郑公公在东厂的权势不小,要是出事,又将是一场权力洗牌。蒙指挥心中踌躇,应该坐视郑公公死去呢?还是倾力找大夫医治呢?
下属又来报告,某大夫家人说他出城应诊未归,某大夫来是来了,可是看见锦衣卫们凶神恶煞,吓得脚软,不敢处理。大家还在商量,有什么靠得住又相熟的大夫。
蒙指挥又在考虑,能请御医吗?以郑公公的权势,恐怕还请不动御医,况且也与礼不合。
郑公公在静室中躺着,不知道外面还对他的生死没有把握,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候,只知道外头天尚未亮,锦衣卫还未找来大夫,这种凌晨时分,会有大夫来吗?会的,锦衣卫和东厂所向无敌,他的命又那么重要,谁敢不从?
他的腰直不起来,方才他们搬动他时,好几次弄得他痛不欲生,全身关节随便动一动都会痛,他静仰在长椅上,此刻心中所挂念的,竟是忠儿为他准备的小菜,说好要事成之后庆祝寿辰的。
此刻他全身剧痛,四肢、胸、腹、颈、背每一寸肌肉都像要胀得炸开,眼球暴胀像要迸出眼眶,连牙齿内部都胀痛得要裂开。这痛,痛得他痛入骨髓,遍身冷汗,恐怕过刀山下油锅都不比这痛。
他脑海中不断出现冯胜爆开的画面,仍然心有余悸,止不住害怕颤抖,说不定再过不久,他也会同样爆裂,然后跟冯胜在黄泉路上相遇。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经络已全部震裂,穴道错位,全身气血凝滞不通,的确离死不远了,他还能活下来,凭的是那一念不甘心,他原本还计画下一步要对小斗村复仇,计画要被派去家乡广东征铁税……
他不知道,今日寿辰,明年今日则可能是忌辰了。
一只蚊子逮到机会,停在他无法动弹的手臂上忘情吸食,他想举手驱蚊,手臂稍一动,即刻痛彻心腑,他不想喊叫令锦衣卫们听见,于是咬着牙硬忍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一件事物。
刚才他移臂赶蚊时,从袖囊中掉出来的。
是那本泛黄,而今还沾了他汗臭的《十牛图》。
他用指尖轻轻挑开书页,在微弱冕动的烛火下,他别无他事,只有静静看书,令自己暂时忘记疼痛,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大夫来医治。
他翻看第一图,图中是只奔跑不驯的黑牛,牧童正拿着芒绳欲牵制,有普明禅师颂曰:“一片黑云横谷口,谁知步步犯佳苗。”
他专心凝视,细心读诵。
然后,他的四肢开始发痒。
他心无旁骛,继续阅读、思考。
然后,他的气血开始缓缓在皮肉间蠕动、流动,寻找新的路径。
那种浑身气血奔流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愈加畅快、愈加舒服,全身像被清气吹得胀满,仿佛凌空飞翔。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兴奋,只是静静躺着,任由事情发生。
他的身体和意识没有一点用力、一丝勉强,气血在他体内通行无阻,将打断得七零八落的穴道重新连系。
蒙指挥终于将大夫带进来的时候,郑公公早已经抬起身体在床上打坐,正好完毕,下床、整衣、步出静室,气定神闲,完全不像刚经过一场激战,更不像之前行将步入鬼门关的模样。
他惊愕的看着这个不一样的郑公公,他比以往更瘦、更冷酷,眼眶子较以前更深陷,四肢比以前更坚硬。
最大的不同是,他浑身正散发出一般阴寒之气。
在《灵龟八法牛棚禅师注本》的引导之下,他的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互相寻找、重新连接、分配,但已经不是原来的路径,而是崭新的、独一无二的经络,医家不传,因为史无前例。
蒙指挥看到眼前的郑公公巍然矗立,面目狰狞,由不得打从内心生出一股恐惧,不寒而栗。
他又活下来了,因为他还不愿意死,除非他心中不再有恨意。
对他而言,这是个由仇恨构成的世间,如果哪天没有了仇恨,他还很可能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与其说他有仇恨,不如说他需要仇恨。
寿辰之日,纪念他从人类蜕变成阉人之日。
然而今日诞辰,阿发再度蜕变了。
这次,他蜕变成一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