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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弈士志

作者:张草 当前章节:148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5:43

时地: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年)七月下旬/四川灌县都江堰

雨水开始打在头上了。

阿瑞在黑夜中走过索桥,由粗绳和木板搭成的桥身摇晃不已,脚底下的大河水声滚腾,有千军万马的气势,阿瑞听了,不免暗自心惊。

长长的索桥越过辽阔的河面,远看恍若在风雨中扭摆的巨蛇,阿瑞留心着脚下,生怕不小心踏空了,下面是天寒水急的河面,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过了索桥中央,总算看见对面依稀有灯光,在灰沉沉的风雨中若隐若现,阿瑞想像着灯光所带来的温暖,脚下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根据他的经验,再过不久,雨势就会变得更大了。

果然,雨水毫无预警的倾盆而下,忽来的大片雨水令他以为山洪暴发了,淋得他头上的笠帽都差点被冲下来。

雨势好大,眼看一时三刻不会有停雨的意思。

他运起轻功,好不容易走上滑溜溜的山道,才发现灯火来自山道边的一间破屋,亮光自土墙破洞穿出,雨声很吵,听不到屋里的动静。

阿瑞抖了抖蓑衣,决定进去躲雨。

他推开破门,一股潮湿的暖意涌出,才知道破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显然都是躲雨的。

众人席地而坐,门边堆了一地的蓑笠,一名破衣男子四处穿梭,手上提了个大壶,直呼:“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看来,这里不仅是间破屋,还是间客栈,不过他不记得门外挂有酒帘之类的。

满屋是人,大约有三十名男子,老少皆有,却没人搭理阿瑞,连觑他一眼也没兴趣。阿瑞退出门外,将蓑衣抖干了些,才再度进去。眼看除了门边之外,再没个放蓑笠的地方,他只好将蓑笠跟众人的堆在一块。

“招待不周呀。”破衣男子满脸堆笑,灵巧的穿过人群,来到阿瑞面前,“里头有位子,客人要点些什么?”

阿瑞瞄了瞄里头,只见角落依稀有一小方块空间,墙上还破了个洞,透风,不时飘进些雨。

“要点些什么?”破衣男子又问。

阿瑞左顾右看,看不见柜台,当然也没掌柜,端的是家徒四壁:“你们有什么?”

破衣男子提了提大壶:“热茶,五文钱一杯。”

“还有呢?”

“热茶五文一杯。”

阿瑞楞了半晌,才道:“那我不要了。”

破衣男子依然满脸笑意,露出一口松动的黑牙:“不喝茶的客人没位子,客官请罢。”说着,男子已推开破门,哗啦哗啦的雨声夹着响雷,一涌而入。

众人中有人忍不住说话了:“你行行好,有位子就坐下吧。”

阿瑞环顾众人,见有的人朝他点点头,他只好摸摸囊袋,翻出一枚五文钱,破衣男子收了钱,从怀中摸出个脏兮兮的小杯,熟巧的倒了一杯给阿瑞,向他指指角落的空位,便一溜烟走到屋角,跟众人一块儿呆坐。

阿瑞小心地踏步,生怕踩到人,也怕杯里的水溅到人,他寻找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用脚尖踱过去,好不容易才熬到了角落。

角落仅能容他曲腿坐下,墙上还有个洞,壁洞外野风呼呼在刮,吵得教人心烦,他喝掉手中那一小杯茶,将杯子塞入壁洞,又歇下肩上的布袋挡着壁洞,才算能将就休息。

阿瑞旁边瑟缩着一个男人,鬓须杂乱,蓬松的头发用根麻绳随便绑着,满脸落魄,看上去有五十许,或者其实年纪没那么大,无神的眼睛望也不望阿瑞一下,只管用指尖在两腿间比划着不知什么。

阿瑞沉下气,这下才有机会好好观察众人。

四周全是些和他一般脏兮兮的男人,身上都结了层垢,衣服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乞丐相差不远。众人暮气沉沉,好似只管齐心合力等雨停歇。

“嘿嘿……”阿瑞身边的人忽然自顾自的笑起来,洋洋得意的连连点头。

阿瑞再仔细打量,才发现那人穿的是寻常读书人穿的儒鞋,身上衣裳虽破旧不堪,也还看得出是儒服,只不过人看起来有点儿风狂。

“秋风残叶,而今是何局?”那人自言自语道。

阿瑞没理会他,只当没听见。

不料,人群中竟有人回答:“不管什么局,总之是个残局。”

此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其声仿佛耳语般细密,却字字清楚传入阿瑞耳中,有如正在身边。阿瑞心下觉得蹊跷,此处显然卧虎藏龙,说不定是乱民或盗匪的窠穴,一个不小心,不知又会陷入什么乱局。

那儒生又道:“何以见得?”

那声音又传来了:“而今天下纷纭,大局未定,彷如残局,未见先机,不知何年何日方能定局?”

“兄台差矣,天下已定,何来残局?”

“此话怎讲?”

“闯王进京,稳坐宝座,天下已是李家所有。”

大明江山百年腐败,民变四起,其中最强劲的两股势力就是张献忠和“闯王”李自成,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众叛亲离,无路可逃,只好跑去皇城北侧的煤山上吊。

那声音嗤笑一声,道:“老兄耳目不灵光,那老李早已落荒而逃,现在天子宝座上坐的是胡人。”

儒生双目圆睁,披发一抖,颤声道:“愿闻其详。”

“镇守山海关的吴将军大开国门,引胡人长驱直入,打败李自成,许多大明将领纷纷投入胡人麾下,胡人大军,大半是汉人,咱汉人自毁长城,沦丧至此,大明江山这方,已是死局难解。”

儒生听了,不发一言,良久方说:“兄台是观棋者矣?下棋者矣?”

那声音冷笑道:“人言观棋不语真君子,在下,是个伪君子。”

“如此,敢问名讳?”

“你敢问,我可不敢答。”

“何必藏头露尾?”

“我说过,我是伪君子。”

阿瑞听着那两人对话,只觉暗潮汹涌,一来一往如剑拔弩张,令人窒息。不知两人是何等人物,会在这破屋里一块儿躲雨?

忽然,那儒生转头瞪住阿瑞,阿瑞眼神畏缩了一下,忙闪去一边。儒生察觉阿瑞听见他们对话,便不再说话,依然以两指在腿间比划,仿佛在画符,偶尔叹气或嘿然一两声。

外头雨声吵闹,听在耳中有催眠作用,阿瑞听着听着,竟然昏昏欲睡,他强打起精神,抱紧布袋,睡意却愈来愈浓。他担心四周的人来历不明,这种乱世还是得提防的好,可睡意真的驱之不去,逐渐披盖上他的四肢。

就睡一觉吧……他鼓励自己。

终于,他毫不抵抗的合上双眼。

他有好多日子没有好好睡过了,很奇怪,如今天下这么混乱,又身处于一大堆不认识的人之中,他竟能睡得那么深沉。

在梦中,这数月来的混乱日子如激流般飞快掠过。

有人说,只有浅睡才会有梦。

有人说,梦会将当天吸收进脑子的资讯整理一遍。

可是阿瑞已经太久没好好睡过,连浅睡都没有机会,自从一味堂那一战之后,他往往才刚要入睡就惊醒,生怕有人会乘他熟睡捅他一刀,或许这也是因为他总是没办法找到一个安稳睡处之故。

梦中,他又回到了一味堂。

一味堂二楼,奄奄一息的老布摩喘着腥气,趺坐运息,脸色狰狞的郑公公也同样席地吐纳,听见京城沦陷、皇帝自缢消息的当儿,由不得一脸错愕,因为大明等于是灭亡了。不过,才没多久,郑公公却面露笑意,大声向他的部属们说:“我们自己再推举一位皇上,不就得了?”

阿瑞听了大吃一惊,这不是谋逆吗?

不,不,梦中的他比醒着的时候更加冷静,这不是谋逆。

如果大明皇帝仍在、朝廷仍在,这是谋逆。

而今皇宫已被李自成占领,文武朝臣自动失业,没人再能为大明江山立个皇帝,所以这不算谋逆。

相反的,这郑公公能在强敌围绕、身受重创之际,还能当场想出拥立另一位皇帝,这是何等谋略?何等气魄?如此一来,他还成了延续朱明血脉的功臣!

目标已定,郑公公也无意再夺走广西人祖神像,也不屑再取龚师傅性命,他站在小宦官的尸身上,对一干锦衣卫们指挥若定,令他们护送他离开一味堂。

如今他不再是皇城内侍,因为他服侍的对象已亡,他也不再是东厂太监,因为东厂已在李自成攻入北京城的那一刻永远消失。

如今,他是保国大臣!

在这场梦中,阿瑞的思绪更加敏锐、更加致密,洞澈了许多他以往看不分明的事情,厘清了许多过去纠缠不清的想法。

他看见他跟一味堂老板以及众师傅、学徒们告别,他跟这些人相处三年,吃大锅饭、睡大铺床,同甘共苦,想起此生可能永不再见,不免唏嘘。

道别后,平日与他最为亲近的龚师傅拉他去一角,给他一个小瓶,告诉他:“此药名唤‘无肠散’,少则令人四肢无力甚至心跳暂停,多则令人入口封喉,无色无味,难以令人察觉。”

阿瑞惊道:“师傅为何给我此物?”

“此乃我护身之物,方才差点用在那公公身上,为顾及一味堂声誉,故而不用,然而你此去,必定为解决你身上那未了之事……这三年相处,我知你本性敦厚,但江湖路险,说不定此药能助你一臂之力。”

“龚师傅,用毒终非正路。”

“你可知天下无药不毒?”

“师傅之意,阿瑞不明。”

“少则是药,多就是毒,端看用量之多少。”

“莫非此药也可救人?”

龚师傅点点头,并告诉他“无肠散”乃蛤蟆毒,以一指甲中之用量,可令人吐沫不止状如螃蟹,需半个时辰自解;以二指间一撮之量,可令人当场全身麻痹、哑口难言,需半日自解;若三撮之量,则四肢扭曲如螃蟹受扎,入口即亡,绝无生机。

他只用过一次,目的在令抬郑公公上山的山夫软倒,以窥郑公公虚实。

他一路跟踪郑公公一行人,想弄明白为何师叔吕寒松会扯上关系,是否又跟他在长生宫的住持朱九渊有关?

没想到,回到四年未归的长生宫,见到的竟是更可怕的恶梦。

阿瑞在梦中看见飞虹子的脸孔愈放愈大,一脸惊讶和不解,望着朱九渊的火犁掌印在他胸前的一团火焰,望着明镜使刺入他背后那铁一般坚硬的拂尘,飞虹子弄不明白,为何夹杀他的会是这两人?

“轮到你了!”住持的火犁掌霍地一声扫来,迎面扑来一道烈火。

阿瑞猛地惊醒,气喘吁吁。

他一定神,发觉原本满屋的人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他一人。

外头天色未白,正是晨光熹微,屋内阴暗,只从破墙瓦隙中透入昏光,照出破屋内一张翻倒的破桌子,除此之外,端的是只有四面土壁。

阿瑞感到头里面有一点淤塞,像在颅底沉了一块铅块,他马上反应:刚才敢情是被喂了蒙汗药!那破衣男子提着大茶壶问他要什么?显然是试探他的暗号,他回答得出来,就是自己人,否则就要被蒙汗药睡倒。

阿瑞责怪自己怎么如此不慎?赶忙检查身上,发觉钜细各物一样不缺,布袋仍在,腰囊中的两瓶药仍在,腰间的两把庖刀仍在,连门边的蓑衣也仍在!所以并没人要抢他身上之物,也没人要取他性命。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要行什么事?为何要将他药倒?

如今命还在,财物也不失,阿瑞放下心来,伸展身体,还要庆幸自己睡了这么好、这么长又这么安全的一觉,他听外头无雨无风,作意探望一下外面,瞧看是否该启程了。

他推开门,门被顶住,打不开。

门边那面墙也破了,掉落的黄土块露出土墙内的竹架子。阿瑞将墙壁再剜开一些,透过竹架望去外面,看是什么顶住了门。

外头是一片山林,稀疏的树木在晨光下只有黑色轮廓,遥望可见粼粼河光,在山下曲折流过。低头一看,竹架外有个人垂着头,一头乱发,一动也不动。

阿瑞脑中掠过一阵不祥,他见过这种姿态,这人肯定不会只是睡着了。

他伸手去推那人,手上沾到一点黏湿的液体,马上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醒目的腥臭。

阳光渐渐增强,铺照入山林,照清了地面。

阿瑞看清楚了,外头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人,全都以奇怪的姿势躺着。

这只能有一个答案:他们都死了。

在他昏睡之间,周遭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样子走出去安不安全?也不知道现在留在破屋内安不安全?

阿瑞退回屋内,集中精神凝听……

外头没有风声,没有虫声、鸟声,此刻正值大地未暖、万物未苏醒、鸟儿未觅食之时,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屋内回响。

阿瑞退到方才睡觉的墙角,那儿有一角破洞,被他用杯子塞住了,昨晚雨后的水泽仍积在洞旁。他从那破洞望出去,只见杂草丛生,挡住了视线,看不分明外头的状况。

阳光缓缓打从墙洞爬入屋中,在地面拉出长长的一道光带子。

光带子闪了一下。

阿瑞双目一睁,马上警戒起来:“外头果然有人!”

光带子又闪了几下,看来外面经过的人还不只一位。

阿瑞正惊疑间,外面有人大声喊话了:“姜人龙!你还在缩着头吗?”

如果屋外的人是朝破屋喊话,那么阿瑞放眼四望,破屋内一眼看尽,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显然是搞错了。那么,他还是赶紧出去澄清吧。

“嚓||”地一声,一枝长箭穿射入屋,深深插入阿瑞脚边的泥地上。

他大吃一惊,迟疑半晌,将箭自地上拔出,但箭插得很紧,费了一番工夫才将箭拔出,定睛一瞧,箭头有两列利齿倒勾,怪道这么难拔出,如果穿入人体,可是连肠子都会被拉出的。

这下子,他可要考虑该不该出去了。

“姜人龙,你再不出来,老子就将你连壳带肉烤熟了下酒!”

言犹未毕,外头“嚓||嚓||”数声,墙上、屋顶上“嗒嗒”中箭,一枝带火的长箭穿入墙上破洞,那火焰落地四散,显然是包了燃油的。

“这下可好了,”阿瑞忖道,“无端受累,也不知沾了哪个人的光。”

虽然昨晚刚下了场大雨,破屋却很快的烧发起来,短短数息之间,烈焰已经包围了破屋。

需知那箭头油包乃特制之油,黏稠易燃,能聚水面,虽潮湿之物,照样先被烈火烤干,接着再被火烧尽。

“你们弄错人了!”阿瑞嚷道,但火焰的高热燃烧了他的声音。

“不,他们没弄错。”

阿瑞又吃一惊。这把声音彷如在耳边,但身边又不见人,他猛一醒悟,抬头一看,果然,屋梁上坐了一人,在满屋顶烈火中自在的摇脚。

不,他看似自在,事实上正游目四顾,手中正捻着指诀,心中正飞快运算。

这人,正是昨晚在阿瑞身边那儒服狂生。

“小兄弟,”那人自屋梁上说,“你可有逃脱之法?”

“什么?”

“那看来是没有了,”那人自言自语,“那么,我只好自个儿逃了。”

“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那人正欲从屋梁站起,听阿瑞这一问,又坐了下来:“你不认得我?那你是什么人?”

大火烧上屋梁,正吞噬着屋梁的支柱。

“你才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得认识你?”

“我是姜人龙!”那人一脸受辱的表情,似乎很惊讶有人不知他是谁,“我乃灌县都江堰总工头是也!”

“总工头又怎么样?我被你所累,如今要一同葬身火海了!”

“岂有此理!”那姜人龙火大了,头发都被火焰的热气冲了上来,发梢开始焦臭卷曲,“你瞧不起我?”他发怒之余,还东张西望,然后指指阿瑞脚下:“你往左走三步,后退一步。”

“为什么?”

“我要救你一命,你信不信?”

阿瑞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姜人龙道:“我数到三!一!二!”

阿瑞听见了,姜人龙所坐的屋梁发出断裂声,他即刻左三步退一步,屋梁整支倒下,在空中打转了四十五度,不偏不倚朝阿瑞刚才站的地方坠下,屋梁断成两段,一段翻到阿瑞前方停下,一段撞上墙壁,而姜人龙在屋梁正好击上地面时跃下,毫发未伤。

阿瑞一身冷汗。

姜人龙得意的望着他,似乎很满意阿瑞身上冒出的冷汗。

此人洞烛机先,将屋梁倒下的过程掌握得一清二楚,令阿瑞又是惊奇又是叹服。

“姜人龙,我看你是姜人虫!”外头的叫骂声响若洪钟,清澈可闻,“你比乌龟不如!”

姜人龙脸色一沉,道:“外面有二十七人,为首的是白额狼,乃张献忠党羽,他站在坤位上,是个死位,其余八方各占数人,方位我已一一记清……”显然他是刚才从屋梁上望出去看清楚的,“现在他们正在移动,其走位之法,是盘死局,无论怎么看都随时可以将军。”

火势越来越强,破屋四壁已近崩塌。

姜人龙摇首道:“不,这是诱饵,此局暗藏后着九步,死中求活,白额狼是个老粗,哪有这种脑筋,必有高人指点!”

“所以呢?”阿瑞眼看要被烤熟,急道,“你到底想不想逃?”

姜人龙嘿然道:“棋逢对手,有对手,值得会会!”

姜人龙推开那张翻倒的桌子,用手拨了地面几下,竟露出一方木板。他提起木板,下方是条仅容一人的狭窄地道,姜人龙马上一跃而入,阿瑞不敢多想,也跳了进去。

破屋倒塌,大火覆盖了地道入口,照亮地道内部。

“不许多话,只管快走。”姜人龙沉声说。

大火正掠夺地道内的氧气,会令他们窒息,成为地底干尸。

阿瑞不知这地道有多深多远,只知道两人不停在朝下走,渐渐远离入口的光线,遁入纯净的黑暗。

这黑暗中有潮湿的泥味,是一种腐败的气味。阿瑞两手摸着泥壁走,生怕脚下会踏空,他听见姜人龙的跫音,但声音在地道里诡异的回荡,令他分辨不清姜人龙是否仍在他前方。

有那么一瞬间,地道的宁静令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埋入地底,等待腐烂。他还在想,这样一直往下走,会不会抵达阴曹地府?

“到了。”姜人龙的声音将他拉回人间,只听一声木门叽咕声,一股新鲜空气涌入,强光照入,阿瑞一时睁不开眼。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阿瑞才看清这是一处柴房,窗口栏栅正穿入晨光,鸟声啾啾,还有水声泠泠,这才知道他们已到达山下。

“好了,我救了你,现在你该报答我了。”姜人龙拉住他的衣领,“在你报恩之前,告诉我,你是谁?打哪儿来?来干什么?”

阿瑞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人,听他一连串说话,兀自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他原本以为这人是疯子,但又不像全疯,所以疯子的问题,该不该回答呢?

“救命之恩,感激不尽。”阿瑞轻轻推开他,说,“可在下只是路过,不想卷入你的是非。”

“我的是非?”姜人龙嗤道,“张献忠快逼到咱们灌县了,这是我的是非?”他把阿瑞的衣领抓得更紧了:“张献忠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只要见活人则通通杀尽,四川诸县闻风丧胆,两个月前重庆被屠,男女老幼猪羊鸡狗无一幸免,如今正全力攻打成都,成都一落陷,沿河而上就是咱灌县啦!”

阿瑞完全不知道这些消息。

自逃离长生宫后,他随赛流星在山上待了半个月,前日才刚下山,来到青城山下、岷江分流的灌县城边,因大雨倾盆,才暂栖山上破屋的。

他原本想在灌县找个渡口,到下游的成都府去打听一件要事,如今不但张献忠正在攻城,他想要找的人可能已经在战乱中被杀死,而且张献忠的手下白额狼已先行来到灌县,可能是来探路准备攻击的。

“先生,”阿瑞见他身着儒服,似为读书人,故敬称先生,“在下身小力微,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恕罪了。”言罢,阿瑞两手一拨,意欲扯开姜人龙的纠缠。

不想,没撇开姜人龙,反被他顺势一抓,将阿瑞衣领抓得更紧,姜人龙双目圆睁:“‘千叶白莲’?你刚才使的是青城十八式,你是长生宫的什么人?”

区区一招,竟遭道破来历,阿瑞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既然来历已露,不如就干脆划清界线。

阿瑞再使出“千叶白莲”,此式两腕相贴、手掌互转,一如舞蹈中的“云手”,在转腕之间化解对方手劲,他希望摆脱此人,一来怕多牵扯,二来心中尚有未了之事,希望能尽快去完成。

姜人龙也不可小看,他也使出奇妙手法,将阿瑞一挡,两手如猿猴上树,纠缠不清,阿瑞马上使出“顺水推舟”,不退反进,将全身侧边推进姜人龙怀中,脚下使出“仙人步”,一移一送,从姜人龙腋下弯腰脱出他的范围。

姜人龙见阿瑞逃出他手心,兴奋的嗤笑,直盯着阿瑞:“果真是长生宫的!你是哪一门?依手法看来,不是艮门就是巽门,我说得对不对?”

阿瑞不能说对,因为他已被逐出师门,不能再被称为长生宫的弟子;但也不能说错,因为他的业师柳岚烟的确是艮门,而他也曾受教于巽门的飞虹子,领教过一些剑法。于是,他不置可否,反问道:“阁下内功修为挺高,不知上下讳何?师门何处?”

“讳何?讳何?不是早告诉你我叫姜人龙?师门?师门?我师住你师隔壁,我师在你长生宫西边的丈人观!”

丈人观?阿瑞知道,那是“宁封真君”的道场,他听师父柳岚烟说过,丈人观的道士很爱下棋,又输不起棋,一旦下棋,非要下赢不可。

记得柳岚烟曾向师祖司华容解释,他因何迟归:“我原本只是去丈人观借仪轨经文,却被他拉住下盘棋,不知不觉竟下了一整天,他说他险胜,不算数,所以迫我重下,我故意让棋,好图脱身,他发现了,又要我重下,如此不断重下,到第四天他大获全胜,才放我回来。”

“如此看来,他的棋力并不高。”司华容道。

“我可不敢这么说,”柳岚烟道,“那最后一局,我是真的一败涂地,毫无反击之机。”

阿瑞忖着,不知师父所说的那个人,会是眼前的姜人龙呢?还是姜人龙的师父?

姜人龙喜道:“你我同是道门出身,凭着这场情谊,你不帮我可就不够意思了!”

阿瑞怒道:“我管你丈人观什么人?我有急事要走,刻不容缓,请别再苦苦相逼。”

“天下大乱,你有何处可走?”

“你管我?”

“我管定你了,”姜人龙咧嘴一笑,满脸鬓须如风吹杂草乱摆,“你既非走不可,看在道门分上,说不定可以指点你一条好走的路呢?你要去哪里?”

阿瑞想了一想,天大地大,告别此人,今后也难再见,告诉他也无妨:“我正要去的是成都。”

“不是告诉你张献忠正在攻打成都吗?”

“去了再说。”

“那你别走水路了,走陆路比较好躲,在水上难防冷箭。”姜人龙一开口就长篇大论,“沿走马河而下,先过郫县,便是成都,记得勿近河岸,于林中徐行,当心伏兵。”

阿瑞心想,此乃老生常谈,谢了一声,便步出柴房。

步出外面,才知这是一所庙宇,转到正门,才见“二郎庙”漆金匾额,原来是自幼听闻的“灌口二郎神”传说所在,他回身朝神案上二郎神像拜了拜,口中言:“二郎神深明大义,愿祝我此去无风无浪,早日成事。”

言罢,阿瑞大步迈出二郎庙,步下高高的石阶,放眼望去,只见山下的岷江分成两道,昨晚经过的索桥正在分流上方。

岷江上有一块很大的人工沙洲“金刚堤”,金刚堤尖端被称为“鱼嘴”,将岷江切割成内、外两河。这分水工程乃秦代蜀郡守李冰的功劳,此一工程令整个下游平原永绝旱潦之灾,并灌溉该地,使其年年收成不断。

早晨的阳光照上河面,其时仲秋八月,水位颇高,河水滚滚,凉风阵阵,正是下游田地收成季节。

阿瑞走下二郎庙高高的石阶后,穿过一片斜坡,斜坡上树木稀疏,有小径通往河边。行不多远,见有渡口,停泊有小船一艘,独不见船夫,正纳闷着,忽然山上传来尖哨声,阿瑞陡然一惊,遥望山林,并没见人影动静。

他竖耳倾听,隐然之中确有细微声息,岸边风弱,山上风势稍强,林叶微晃,但有些叶丛晃动得不甚自然,可猜出有一群人正分头下山。他们脚步轻盈,身体摆动小心,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若真如姜人龙所言,来者是张献忠手下啥么狼者,他们很可能是进攻前的先遣部队。

他摸摸腰间两把庖刀,心里盘算该不该回头,以避凶险。

正在犹豫不决之间,有东西霍地一声穿林而出,阿瑞下意识一转身,一物划过胸前,衣裳瞬间被割裂一道,皮肉犹存有火辣辣的感觉,一转眼,渡口的小船熊熊地燃烧起来,很快被烧成灰炭,冉冉沉入河中。

阿瑞惊觉,是刚才在山上遇到的火箭!

他仰首望向山林,不见动静,正惊惶间,两枝火箭笔直飞来,速度之快,阿瑞根本来不及多想,抽刀挡箭,刀身撞上箭头油包,燃油四溅,烧着阿瑞的衣服,阿瑞马上直奔河边,跳入河中。这时他才发现另一枝箭早已射中一人,那人大概是船夫,刚才躲在树丛中,被火箭射中全身着火,发狂惨叫,也跳入河中试图灭火。

阿瑞见那人落水,忙游过去想救他,不想那人已浮出水面,头上草笠斜插着箭,口道:“不碍事!”回身则朝上游逆流游去。

游不多远,他又回头看阿瑞:“好汉不吃眼前亏,小心箭来了!”

阿瑞忙沉入水中,正好火箭射入水中,箭头的火虽然触水即灭,飞箭力道依然入水三尺,才停止前进。

那人虽逆流游水,身手却是十分敏捷,在水中左右穿梭,不一会儿,便与阿瑞有大段距离。阿瑞自幼在山上长大,不谙水性,自然追不上他,这么一迟疑,山上已出现变化。

林中不再射出火箭,但山林的骚乱更加明显了,他们已经不怕露出痕迹,在林中直往上游方向奔跑了,这么一来,他们将会比阿瑞更早抵达姜人龙之处。

此时此地,阿瑞有两个选择。

一者,独善其身,继续朝下游找船,将方才的纷争置之脑后。

二者,蹚这浑水,帮助姜人龙,那么这趟即可能是有去无回之路。

他甘心放弃到成都去寻找真相吗?

阿瑞抽出两把庖刀,在水中刷刷两下,爬出水面,不待抖干衣服,便提一口气,拔起腿沿岸飞奔。

此去凶险,可一旦决定了,则义无反顾。

林中发现了他,马上不客气的送出几枝箭,箭上无火,却发出尖锐的哨声,彷若风旋电转,慑人心魄。阿瑞脚下施展“仙人步”,左弯右拐,难辨虚实,飞箭纷纷错身而过。

林中诸人耐不住性子,终于跳出一人,手执长枪,直奔而来。

那人满腮乱须刺猬也似,血红的眼珠子深陷在粗短的鼻梁两侧,上头插了两道刀眉,冲天乱发结了层厚尘和油脂,彷若从地狱活生生跳出来的鬼卒。他横着长枪,口角流涎,咆哮如兽,冲过山坡草地、越过河岸碎石,长枪一挥,直刺阿瑞胸口。

阿瑞定睛一看,长枪来处,后方尚有一箭破空而来,此箭与前者大为不同,来得无声无息,若他只注意长枪,此箭将乘其不备,取其背部。

阿瑞心绪百转,瞬息之间看出端倪:此人放箭,有倒勾箭置人必死,有火箭遇人焚人、遇物焚物,有响箭乱人心神,如今放的无声冷箭,取人性命于不备,端的是小人之心难防,相较之下,眼前狂人,还算是君子长枪。

张献忠麾下,真有如此许多能人?

阿瑞看准长枪来势已老,躲过枪锋,用右手菜刀将枪身一压,缓其来势,左手剁肉刀看准来箭一格,箭速一慢,插入岸边石子地中。

阿瑞眼观八方,果然!另一箭已随后而至,他又以刀格箭,同时眼前狂人业已抽回长枪,舞了个枪花,大喝一声,欲取阿瑞。

阿瑞心知他们是要将他困在此处,如果能杀了他更好,如此便能削弱姜人龙的助力,因此他下结论:不宜恋战!

当下,阿瑞也大吼一声,挥起两刀,舞个虚招,转身便逃。

“驴毬子入你妈的!你敢逃?”使长枪的狂人哑声嘶喊,也追上前去。

山上传来哨子声,令那狂人马上止步,他急躁的望望山林,又望望阿瑞的背影,情急喊道:“不杀这厮,老子不回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枝响箭已插在他两腿之间的地上,警告他不得违令,他这才不甘心的乱叫一通,跑回山林加入伙伴。

阿瑞的衣服沾了水,沉重得令他跑得不快,他见那狂人已不再追来,但山林中有许多人正朝二郎庙方向移动。再看河中,他已快追上刚才游泳逃去的船夫。

远远望去,姜人龙兀自高高站在二郎庙门外,背剪双手,遥视河面。

“姜人龙!”阿瑞喊道,“他们杀过来了!”他飞步奔上石阶,担心姜人龙被人从背后的山林暗算。

姜人龙没听见阿瑞似的,只瞧他捻指一算,颔首道:“时辰正好,生门开,杜门绝,青龙回首,只待风平浪静。”

阿瑞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愿意帮我了吗?”姜人龙忽然问他。

“怎么帮?”他回来正是要帮忙的。

“你信任我吗?”

想起刚才在破屋,姜人龙露的一手,对细微变化预料奇准,阿瑞点点头:“信。”

“你必须完完全全信任我,我说的指令要马上去做,如果我说不能动,即使刀剑加身也不能动,你能办到吗?”

阿瑞迟疑了一下。

“那么你不能帮我,”姜人龙说,“因为稍一犹豫会害死很多人。你不想有人死,对吗?”

“我完全信任你。”

“除非我死,否则请一定要听我的指令。”

“好。”阿瑞用力点头。

“好!”姜人龙大喊,“布局!”

刹那间,二郎庙四周骚动起来,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许多人,站在庙前、庙侧、庙顶、树下、草边,一一站定。阿瑞一瞧,昨晚的破衣男子依然拎着大茶壶,站在二郎庙门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昨晚在破屋看过的熟面孔。

二郎庙后方山林中人尚未现身,先有火箭、响箭、无声箭交替射出,一时满天哨声响耳,火光四溢。

姜人龙口中喃喃有辞,阿瑞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此时众人纷纷动作,或移动身形,或举起棍子格开来箭,或跳或蹲,皆一一避开箭锋。

四周飞箭如雨,阿瑞依旧不敢妄动,因为他答应过姜人龙。忽然,姜人龙的声音拂过耳际:“右手抽刀直举朝天!”阿瑞不假思索,依言执行,只闻刀面“当”的一声,力道强劲得令他差点后退,原来是枝无声箭,姜人龙马上迈上前来,抢走该箭,端详箭尾羽毛。

“果然是他!”姜人龙咬牙道。

“果然是谁?”阿瑞才刚动念,姜人龙已传令:“白浪涛天!”他指示的是长生宫“青城十八式”中的招式。阿瑞随即双刀齐出,左前右后,右上左下,脚跟一蹬,跳起三尺翻身挥刀,舞成一个中空大球,将他保护在内,却将一切近身来箭斩断。

这是青城十八式中的绝招。

“平步青云!”姜人龙一声令下,又是青城十八式。

这是十八式中唯一需与仙人步结合的招式,未习仙人步者,难以使得淋漓尽致。阿瑞一听是“平步青云”,马上运臂施拳,但他手上握刀非拳,青城十八式乃拳、掌合一之法,并非刀法,没想到在姜人龙指令之下,阿瑞双刀竟能发挥原武功料想不到的效果,将连续飞来三枝火箭格去一旁,插入地面。

阿瑞大吃一惊,姜人龙居然比他还了解如何运用他的招数。

回观姜人龙,他只在手上拿了根长杖,随兴挥动,每一枝箭都在迫近他之前被拨走,毫无惧色,这种从容态度和武功之高,令阿瑞胸中生起一股暖流,深深感到敬佩。姜人龙还在口中不停呢喃,但除了要给阿瑞的指令之外,阿瑞听不到他其他的话语。

再看其他人,明明都是各路好手,纷纷使出拿手绝活抵抗飞箭,当下,阿瑞忽然明白,姜人龙的喃喃自语,其实是在对每一个人发号施令。

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驱敌、观察八方、号令少说有二十余人的每一个人呢?

除非他是仙人!仙人能达到这种境界吗?

二郎庙前方石砖地面,燃油溅了一地,焚烧起来,一团团火焰冒起白烟,熏人眼鼻。忽然,一批火箭射向二郎庙方向,专门射去屋顶,万一火箭插上屋瓦,燃油带火从屋顶流下,或穿透屋瓦间隙,流入庙中,那历史悠久的二郎庙必定很快付之一炬。

守在庙门的破衣男子提着大茶壶,飞身上屋顶,大茶壶左右开弓,竟将火箭全部捞进壶中,将箭尾拆断、壶口一盖,燃油失去氧气供给,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山林中冲出三个人,哑声作喊,各人手上拿着大刀,冲向姜人龙。

众人见状,纷纷严阵以待,阿瑞亦施出护身架式,意欲保护姜人龙。

“且慢,”姜人龙小声道,“注意他们左手摆动不自然,恐怕是已经废了,他们的喊声没有力气,他们的表情充满恐惧,他们的脚步很迟疑。”

“所以?”

“不能杀他们,抢他们的刀应该不难。”

阿瑞定睛一瞧,果然如姜人龙所言,那些人左边袖子染了大片黑褐色,显是干了的血迹。他跨上前去,那三人竟惊惶的停步,阿瑞只消轻轻一拿,便将他们手上大刀一一取走,再看大刀,刀口已钝,刀身已锈,根本无法伤人。

“你们是谁?”阿瑞一问,那三个人随即跪下,用羸弱的哭声哀求道:“大爷,饶命……”

阿瑞翻开他的袖子,里头手臂已断了半截,摇摇欲坠,再看另一人,两耳已被割去,创口遮在头发下,结了厚大血块,还有一人被挖去一目,只剩一个窟窿半遮在披发下。

“他们撤退了。”姜人龙望着山林说,“这几个人是他们放出的警告,就跟昨晚一样……”

昨晚,阿瑞昏睡之时,白额狼在雨中发动攻击。

十余名刀客持刀冲向破屋,双目暴红,像野兽般嗥叫嘶喊。与此同时,破屋中也有六人抄出武器迎战。此六人肥瘦高矮不一,唯眸子是一致的炯炯有神,肌肤经风吹日晒得如黑铁般坚实。

这六人都是安徽凤阳县人,乃凤阳“猛拳”冯氏后人,其大家长冯胜在京城开办“广胜镖局”,名闻遐迩,不想去年以谋反罪抄家,冯胜及冯家弟子等惨死,留得几位在外护镖的没遇害,江湖上有人通知他们不得回京,只得四处流离,这六人正巧护镖至四川,便顺势加入姜人龙的行列。

猛拳一出,十余名刀客如雏鸡遇上老鹰,顷刻之间,刀客中有折断臂骨的,有腕骨碎裂的,也有肋骨断裂的,倒地呻吟,在雨中弱声呼救。

“怎地如此不济?”姜人龙迷惑不已,令冯家六人将他们带回来审问。忽然间飞箭夹着雨势飞来,六人闪避之时,方才倒地的刀客已纷纷中箭,然后白额狼则不再派人攻击,只在外头叫阵。

待日出时分,姜人龙爬上破屋梁,才从缝隙看清楚,那些刀客全瘦骨如柴,手上大刀也都或锈或钝,分明只是来送死的。

姜人龙内疚不已,然夜黑兼风雨,仓卒间又如何能认清?但害死无辜者的事实已在他心中投下极大阴影。

如今他们又派人来送死,目的何在?姜人龙咬牙告诉阿瑞:“……也像他们对付其他县城一样。”

过去张献忠每攻一城,便大肆屠杀,只留下些青壮男丁,斩手削鼻割耳,送他们到附近县城,告诉他们不投降的下场。有的县城被吓得人心惶惶,军民自发杀死县官而开门投降的,也不在少数。

眼前这三人看起来有气无力,想必沿途上都被凌虐。

三人摇摇摆摆,阿瑞正欲扶他们坐下,三人忽然全身抽搐,两眼双白,鼻孔溢出鲜血。

“中毒!”姜人龙嚷道,“王道长!”

一位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自人群中迸出,很难想像他是位道士。此人专攻丹道,对毒物颇有心得,他端详三人,随即点他们穴道,只有一人口吐黑血,倒地喘息,其余二人有出息无入息,抽搐动作也愈来愈小,王道士再把一把脉,捣头如蒜:“毒入膏肓,没戏唱了。”

“可恶,”姜人龙道,“他们怕被泄漏。”

“泄漏什么?”阿瑞问道。

“人数、武器、行程等等一切有用的消息。”姜人龙说,“用兵之计,贵在先机,要得先机,需审度一切手上情报,少了情报,便如瞎子领军、婴儿带路。”

王道长拍拍姜人龙:“他们尚有一人未死,待我将他治好,再审问不迟。他们这一撤退,咱正好休息养神。”

姜人龙点头道:“诸位退回庙中,留下小二把守屋顶、冯家六子分占四角。”

众人听罢,纷纷依言行动,迅速退入二郎庙。

一入庙里,姜人龙马上拿根树枝,在鼎炉满满的香灰中画出四周地形:“咱们在山阴面,中午之前,我们都未占优势。”

众人全部点头,唯有阿瑞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旁有一人小声道:“咱们面向阳光,敌暗我明。”

此人乃峨嵋山隐士,年纪四十上下,真名不具,来历不明,自称“老山樵”。然其双目炯炯,音声沉稳清楚,虽满脸风霜灰土,仍掩不住一股浩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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