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金枪
(一)
八月十二,阴霾密布,远山传来隐隐轰隆的雷声。
天欲大雨而未雨。
这塲雨一旦降临,必然是惊人的滂沱大雨。
在西陵峡官渡口旁,一人快马轻骑,悠闲地在崎呕不平的石路上望东而去。
西陵峡,滩多水急,形势凶险而景色壮丽。
范成大诗人曾对此早已有所描敍,诗云:
「江纹圆复破,树色昏还明,连滩竹节稠,汹怒奔夷陵!」
又云:
「峡江饶暗石,水状日千变;不愁滩泷来,但畏溃淖见。」
只见峡谷高岩绝壁,江边巨石林立,气势确然令人叹为观止。
风里来在江湖上打滚了十余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心想天地之大,壮丽动人的景致,眞是看之不尽。
虽然大雨将至,他还是没有放在心上。世间上能令他放在心上的事,本来就没有几件。
就在他扬峦策马,自得其乐之际,忽然听得山角不远处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声音。
风里来眉头一皱。
这个把月来,他已没有和江湖上的朋友在一起,一直都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
但这时候,这里分明又是发生了一些麻烦事。
他不想管,欲掉马头而去。
但就在这时候,一人尖叫惨呼。
然后,又是一个粗鲁不文的声音响起:「小娃娃,别逞强了,老子不想杀妳,只想和妳做对小夫妻……哈哈哈……」
听到这里,风里来胸中热血顿时翻腾不已。
他策马狂奔,直向山角处冲去。
(二)
一幅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在这山角后呈现在风里来眼前。
二十六个黑衣大汉,正在围攻着一个只有十来岁的靑衣女孩。
她的脸庞已变成惨白色,嘴角间也在沁出了血。
在她身旁,还有两个壮汉。
这两人一个用斧,一个使一把雁翎刀,两人的身上都已受了重伤。
但他们战意极强,仍然不断挥斧舞刀,誓与强敌周旋到底。
一个身材特别魁梧壮大的黑衣大汉桀桀怪笑:「你们还是乖乖认命好了!」
他赤手空拳走上前,突然动手。
一声暴喝,用斧的吐血,使刀的头骨折断,两人都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死在黑衣大汉的手下。
靑衣少女脸色惨白:「廖大叔!韩三伯!」
黑衣大汉狞笑。
「小娃娃,妳的叔叔伯伯,全是窝囊废,可说是护花无力!」
靑衣少女眼睛血红,但却仍然没有流出半点眼泪。
她昂起头:「你再逼近一步,我立刻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黑衣大汉大笑,「好!他娘的眞有种,但老子既然已看上了妳,就算妳马上变成死人,老子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一次奸尸的壮擧!」
此言一出,众皆放肆地大笑。
风里来听入耳里,就算他现在本来打算要削发为僧,也得要先把这无耻之徒干掉再说。
他本来就是个游侠,现在虽然已三十五岁,但抱打不平之心,却和十五年前初出道江湖的时候,全无分别。
「住手!」
他一声大喝,身如怪鸟般飞跃过去。
(三)
这黑衣大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风里来。数十只眼睛也同时在打量着风里来。
他们眼中的神色,似乎是盯在一个死人的身上。
这可恶的黑衣大汉又笑了,笑得就像只满嘴血腥的野兽。
「尊驾何许人也?」
「过路人。」
「噢,原来尊驾是路经此地,倒不知道目的地是何处?」
另一个黑衣人插嘴笑道:「看来若非西天极乐世界,就是他奶奶个熊,要闯进阎王殿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风里来脸色一沉:「你们又是何许人也?」
那黑衣大汉嘿嘿一笑:「咱们可不必像你一样,连姓名都不敢说出来!」
语音一顿,冷笑接道:「咱们是霸君堡的人!」
风里来神色漠然。
「好一个霸君堡,竟然有尔等无耻败类!」
黑衣大汉怒喝:「他奶奶的,你这老小子是不要命了,竟然敢插手干涉咱们的事!」
「上!」
一声令下,二十几个大汉即围攻风里来!
风里来冷笑不迭。
他的刀在腰间,但他却很有信心,根本连刀都不愿拔出来。
一个黑衣人挥刀扑前,一式「千波万影」,疾削风里来的面门。
但风里来视如不见,竟似完全没有把他的刀放在眼内。
这人心想:「这次你死定了。」
那知心念未已,他手里的刀不知如何,忽然已落在风里来的手上。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右腕之上一阵剧痛。
等到他惊觉到右腕剧痛的时候,自己的刀已反过来刺在自己的咽喉上!
露了这一手功夫,霸君堡的人终于看出,这人武功不弱。
但他们还是没有把风里来放在心上。
常言道:「好汉怕人多。」
这老小子武功再高,本领再强,也毕竟只是一人而来,在此众寡悬殊的形势下,算来算去,他还是非要脑肝涂地而死不可的。
他们都是满怀信心,蜂涌般一起扑前,要把风里来斩杀于乱刀之下。
在他们的想像中,这人的性命,必然很快就会被「挤出」。
可是,他们算错了。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老小子」,就是江湖上大名响铛铛的风里来。
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但在风里来的眼中看来,那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不到片刻,这一羣不知死活的恶汉已倒下了一半。
余下来的另一半,你瞧我,我瞧你的,又再瞧瞧风里来,再瞧瞧那身材特别魁梧的黑衣大汉。
这黑衣大汉叫雷无敌,在这一羣人之中,他俨然是个领袖人物。
这时候,他也已看出,这个陌生的过路客绝对不容易对付。
但到了这田地,他已不能再缩着头,只好硬拼了再说。
「拿棒来!」他壮着嗓子,大喝。
一根比他还高的狼牙棒送到,他挥舞几式,虎虎生风,气势倒是,弱。
风里来却凝视着远处滔滔江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像个已看厌了猴子戏的观众。
雷无敌怎按捺得住?
「老子宰了你」
他厉声呼喊,急步冲前,狼牙棒的威力发挥到了顶黙。
但在他心目中的「顶点」,在风里来眼中看来,却是稀松平常得很。
他的狼牙棒还没有沾着别人的衣角,风里来已伸爪插穿了他的胸膛,一击直接命中心脏!
(四)
雷无敌连一招也接不下,就死在这陌生人的手下。
余下来的汉子,已有人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们平时嗜赌如命,但这时候要用自己的性命来下赌注,而且看来又是输多赢少,自然谁也不敢再作孤注一掷。
树倒猢孙散,他们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四条腿!
那靑衣少女,梳着一对又长又大的办子,瓣子上缚着一双黄蝴蝶结。
黄蝴蝶结已沾了血,那是从那两个汉子身上溅出来的。
风里来急以金创药为她疗伤,这个梳着大瓣子的少女终于哭了。
风里来叹了口气,道:「乖孩子,别哭,我知道妳一定有不少寃屈的事在心里,慢慢的说出来,让我看看能不能帮妳一把?」
少女哽咽着,终于把事情说出。
原来她叫辛红蝶,而父亲却是金枪震三湘辛九桥,乃山西大同府金枪镖局的总镖头。
风里来一凛。
辛九桥在武林上可是个大有名气的人物。
「令尊威名赫赫,霸君堡的人怎会这样待妳?莫不是他们之间,结下了甚么怨仇?」
辛红蝶泪流满面,咬牙道:「霸君堡在这两年内,不断的杀人放火,抢劫镖队,咱们镖局的镖车已给他们劫了三次。」
风里来点点头。
「这件事我在江湖上也略有所闻。」
辛红蝶接道:「我爹按捺不住,终于去找夏侯德算帐。」
风里来眉头一皱。
「夏侯德是霸君堡的总管。」
「不错!」辛红蝶咬着牙,恨声说:「这个一直都和我爹存有心病,在他还没有成为霸君堡总管的时候,已想把金枪镖局踩跨。」
「现在他已投靠在霸君堡门下,背后势力大了,自对金枪镖局大大的不利。」
辛红蝶啮着泪说:「我爹终于找到了夏侯德,还把他打伤。」
风里来道:「夏侯德武功虽然不弱,但比起令尊还是有所不如的。」
辛红蝶道:「只恨我爹当时没有把他打死,以致种下万劫不复的祸根。」
「此话怎讲?」
「我爹手下留情,那知三个月之后,这恶贼却夜袭金枪镖局,把我家二十余口老幼,诛杀殆尽!」说到这里,辛红蝶已是泣不成声。
风里来急问:「令尊呢?」
「在暗袭镖局之前,他已给一个叛徒暗算,身负重伤。」
「这可恶的叛徒是谁?」
「他叫金唯武。」
「小金枪金唯武?」
「正是这奸贼!」辛红蝶含泪说:「若不是他在背后刺了我爹一枪,他老人家也不会死在夏侯德的掌下!」
「他可是你爹的衣钵传人?」
「这才可恶!可恨!可杀!」
「看来,他必然早已和霸君堡的人有所勾结。」
「咱们一直都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我爹甚至有意把我许配给他,谁知,他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
风里来缓缓道:「人心难测,这四个字是永远都不会错的。」
辛红蝶以衣袖一抹眼泪,才接着道:「血洗缥局的时候,我刚好和廖大叔、韩三伯在一起,事变传到我们耳中,他们就立刻带着我飞奔亡命。」
风里来点点头,道:「他们做的很对,妳是辛镖头的唯一血脉,绝不能死。」
辛红蝶道:「但夏侯德却一定要我死,这是斩草除根!」
风里来叹息一声:「这是他们做事的原则,否则让妳逃了出去,他们连睡觉的时候也阖不上眼睛。」
辛红蝶道:「咱们本已可逃脱,但到了这里的时候,不愼露了行藏,又给这羣可恶的家伙缠了上来,廖大叔、韩三伯为了保护我,也断送了性命。」
她说到这里,不由又再悲泣起来。
风里来默然。
辛红蝶又道:「在两天前,霸君堡主声言,无论是谁把我抓回霸君堡,都可以领取万两黄金的奖赏……」
风里来闻言,眼中陡地发出异彩。
「甚么?黄金万两?」
「嗯……」辛红蝶一怔,「你……」
风里来大笑:「哈哈这倒是妙哉!」
辛红蝶一惊,身子正待后退,风里来已突然出手,点了她身上五处穴道。
他黯的全是人身痺麻大穴,辛红蝶连看都看不淸楚,人已瘫软下来。
辛红蝶满脸惊疑之色。
「你是谁?为甚么这样子对我?」
风里来得意的大笑:「我是个穷光棍,穷了大半辈子,但这一次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辛红蝶面如土色。
「你是为了那万两黄金的赏格?」
「对了!」风里来沾沾自喜,笑道:「我不比那个色淫淫的混蛋,看见了妳,就想和妳做对小夫妻,但却很渴望捞点油水哩。」
他的目光阴晴不定,老是瞧在辛红蝶的俏脸上:「万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岂容错过?」
「呸!」辛红蝶嘶声怒叫起来:「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谁知道居然也是个见利忘义的东西!」
风里来悠然一笑,道:「妳随便怎样骂都不妨,妳骂千万句,我绝不会少了一两肉,但妳这小妮子,却是个宝藏!」
辛红蝶气得连骂人的说话都骂不出来了,只恨自己武功低微,一连串遇上这许多倒楣的事,到头来还要任由别人摆布。
但这时候,她反而不哭了。
她咬着牙,暗自发下了毒誓,只要一天不死,总要给这些可恶的恶贼好看。
这时候,雷声隆隆,倾盆大雨终于迎头而下。
风里来一声尖啸,那匹神骏的马儿立时四蹄翻飞,疾奔而来。
他把辛红蝶轻轻挟起,折回原路而去。他的目的地,是霸君堡!
江水滔滔,命运如谜。
将来的事,谁能逆料?
宇内一奇
(一)
雷声隆隆,大雨茫茫,四周景色都是黑沉沉的。
风里来单骑匹马,来到了万财赌坊。
万财赌坊在这附近一带,是唯一的赌坊,每天不分昼夜,大开中门,无论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以在里面赌个不亦乐乎。
风里来冒着这阵大雨来到这里,却并不是为了要赌钱。
他是来找人的。
他要找的人,就是霸君堡的总管先生夏侯德。
夏侯德不但是霸君堡的总管,也是这赌坊的总管。
无论甚么事,他都有权管一管,甚至操掌着生杀之权。
没有人敢开罪他。
就算他在别人的面庞上抹擦靴底,别人也只能逆来顺受。
谁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那可有得瞧了。
现在,天色不大好。
他的脸色也和今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雷三保身子笔直地站在赌坊的后园里,已整整站立了大半个时辰。
他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所湿透。
他的脸庞左肿一块,右肿一块,连鼻子都快要一分为二。
倘若不是这塲滂沱大雨为他洗脸,他现在的脸孔必然是血肉模糊,敎人连口鼻都分不淸楚。
他在吃苦。
他吃苦是因为雷无敌死了,而他却还活着。
在后园的一座方亭里,一个穿着绸面黄袍,仪容修洁的中年人,正冷冷的盯着雷三保。
「三保,你的远房兄弟雷无敌死了,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惭愧?」
雷三保吸了口气,道:「报吿总管,属下惭愧,属下无能!」
这个衣饰煌然的人,就是夏侯德。
「瞧你这些饭桶,煮熟了的鸭子,竟然也让牠飞掉,传扬出去,咱们还有甚么脸?」
雷三保喘着气,道:「报吿总管,那突如其来的家伙实在很邪门,就算咱们再拼,恐怕……」
「闭嘴!」夏侯德厉叱。
语音一顿,皱眉问:「你们可看出这人的武功来历?」
雷三保苦笑摇头。
夏侯德冷冷一笑:「甚么事情都不知道,亏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我!」
就在他把雷三保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一个黄脸汉子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报吿总管,外堂有人求见。」说着,双手递上一张拜帖。
夏侯德拿过拜帖,一看之下,勃然怒道:「他妈的,这拜帖上无名无姓,他是谁你淸楚没有?」
黄脸汉子一怔,答不上话。
只见那拜帖上,只是绘着一块元宝。
夏侯德冷笑一声:「这人莫非就叫元宝?」
黄脸汉子连忙点头。
「对了,他自称是个财迷心窍的人,名字就叫大元宝。」
「甚么大元宝小元宝的,这厮准是吃错了药,撵他出去!」
黄脸汉子面露喜色:「属下手痒多时,多谢总管!」
他叫伍二麻,在万财赌坊里,他的确是个很喜欢打架的人。
只要有机会揍人,他就会很高兴。
对于这一份差事,他当然是抢着去干的。
伍二麻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他去时健步如飞,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给人挖去了肠脏的蚯蚓。
一个面露微笑的靑衣人,像是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伍二麻子「送」了回来。
站在夏侯德身旁的几个黑衣汉子,他们的脸都变了颜色。
其中有两人甚至已抢步上前。
「退下去!」夏侯德却把他们喝止。
伍二麻子面如土色,刚才的兴奋已抛到九重霄外。
靑衣人淡淡一笑,轻轻的把伍二麻放下。
「阁下想必是夏侯总管?」靑衣人的视线,停留在夏侯德的脸上。
夏侯德点黙头,道:「不错,区区正是夏侯德,未知阁下高姓大名?」
「姓名这种事,只是世俗之见,人为甚么一定要有名字呢?」靑衣人的脸上,现出了一股冷傲的神色。
夏侯德也不以为忤,只是淡淡的说道:「尊驾既不欲透露姓名,区区也不便相强。」
靑衣人悠然一笑:「但为了方便称呼,你不妨叫我大元宝。」
夏侯德干咳一声:「既然如此,也是一样。」
每个人都听出,甚么「既然如此,也是一样。」之类的说话,根本就是敷衍之词,这八个字说了和不说,都是一样。
其实这靑衣人就是风里来。
只听得风里来悠然笑道:「莽莽江湖,最傻瓜的就是不要钱的人。」
「你是不是这种人?」
「当然不是,」风里来耸肩摇头,道:「自出娘胎以来,我从来就不干任何的傻事。」
夏侯德看了他半天,缓缓道:「听尊驾的语气,你是为求财而来的?」
风里来点点头:「这里是万财赌坊,在下的来意,正是为了万两黄金而来。」
「万两黄金?」夏侯德神色一变,但随即淡然笑道:「这倒不难,只要尊驾手风一顺,无论是牌九、骰子,都可以很容易的就赢它黄金万两。」
风里来摇摇头。
「我不是来赌钱的,赢钱虽然容易,但输起来的时候,更是容易百倍。」
夏侯德双眉一轩:「既不赌,如何能取万两黄金?莫非……」
「夏侯总管是明白人,当然应该知道在下何以有把握来领取黄金万两。」
夏侯德点点头,道:「人呢?」
风里来悠然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曾经杀伤过贵堡不少好手。」
直到这时,雷三保才总算认出眼前这人是谁。
刚才他实在是给夏侯德打的头昏眼花,风里来的样子,他竟是一直未曾加以注意。
「报吿总管,属下等就是给这个大元宝……」
他的「报吿」只是说到这里,就再也「报」不下去。
因为夏侯德又已在他的脸上重重掴了两记耳光。
雷三保呆住,不敢再说半个字。
只听得风里来淡淡一笑,道:「在下是个财迷,只要有钱可拿,除了宰掉自己的事万万干不得之外,你就算叫在下卖掉祖宗也是不妨。」
「兄台言重了,」夏侯德大笑,「小弟就是欣赏你这么爽直的人,即使是敝堡堡主,也同样会喜欢兄台这种实事求是的人。」
「哪里!哪里的说话。」
「还是那一句,人呢?」
「在[?]也是一句,金子呢?」
夏侯德沉吟半晌,道:「这万两黄金的赏格,是敝堡堡主颁发下来的,只要你交出辛红蝶,敝堡堡主绝不会少了阁下一两金子。」
「这个请恕在下无法冒险,」风里来脸色一寒,一副小人得志般的嘴脸,「人在我手,不见金子,说甚么都动不了我的心。」
夏侯德脸色凝重,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妨一起去见卓堡主。」
风里来点点头:「行!」
这时候,大雨渐渐化为小雨,但天色还是一片灰暗。
(二)
霸君堡主姓卓,提起了「玉面霸主」卓君尔的名头,倒是挺吓人的。
卓君尔成名极早,在十八岁的时候,便已凭掌中一剑名动江湖。
现在,他还不算老,才不外四十来岁,人正壮年,本是大有可为的时候。
但在三年前,江湖上却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谓卓君尔练功走火入魔,容颜尽毁!
武林中,谁都知道,「玉面霸主」本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一且容颜毁灭,对卓君尔的打击,自然是极其严重。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
古往今来,不论男女,只要是正常的人,莫不如此。
自从卓君尔容颜大变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平日深居简出,甚至在霸君堡中,亦鲜有人能见他一面。
这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这一改变,霸君堡的一切也随着改变起来。
原来并无拥有实权的夏侯德,现在几乎已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堡中权贵」,而堡中也随着渐渐增加了不少武林高手。
论实力,霸君堡是增强不少。
但这些高手,却绝大部份来自黑道、绿林,其中还有不少杀人不眨眼、屡被官府缉拿的江洋大盗。
这股力量,是令人为之侧目的。
同时,也是令人忧心忡忡的。
风里来甫到霸君堡后,就被视为「上宾」。
八个体态轻盈,风姿绰约的翠衣丫环,慇勤侍候。
摆设在他眼前的,是鲜菓、美酒、佳肴、样样不缺。
无论他想要甚么,这里似乎绝不会让他失望。
卓堡主还没现身,风里来被安排在这修饰富丽堂皇的大厅等待着。
大厅正中,铺着一张色彩缤纷、手工精致绝伦的地毡。
识货的人,一望而知,这是来自波斯古国的贡品。
在数十盏琉璃灯照耀之下,厅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是那么夺人眼目。
蓦地,厅中突起乐声。
乐声淸婉动人,在厅中缭绕、飘扬。
十六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从厅后屛风载歌载舞而来。
她们的舞姿是那末轻盆。
她们的歌喉是那末婉转。
她们在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羣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栏干。
这是李白的绝句淸平调。
太白此词,绝妙,也是绝怆。
名花虽好,总有凋零之日。
美人如玉,总有迟暮之时。
风里来一阵怆然,不由擧杯,一仰而尽。
这十六个女孩子的歌舞还在继续。
在这时,又有一羽衣女郞,从屛风后飘然起舞,如仙子下凡般出现在风里来眼前。
那十六个女孩子已是令人魂销意荡。
但这羽衣丽人甫出现,她们的光华立刻就完全被掩盖过去。
她大约年华双十的年纪,腰似柳,体态轻盈、婀娜。
她明眸皓齿,衬着鹅蛋般的脸孔,再加上一头流云般柔美的秀发,玉一般的肌肤——
她一动一静,简直是无处不美。
最难得的是,她那美丽的睑庞上,根本就完全不施脂粉,但皮肤却细致光滑有如羊脂白玉。
她虽然是个舞者,但却并不属于取媚于人的那一类。
她是美丽的,但也是冷艳逼人的。
她美极、也冷极。
虽然她在人前轻歌曼舞,但却像是一朶高不可攀的云彩,无论是谁想把她摘下来,都不啻是在作白日梦。
歌声中,舞影前,风里来的人已如在白日梦里。
(三)
歌舞已停。
但歌声何以绕梁三日?那曼妙的舞姿也必将永远存留在风里来的脑海中。
羽衣丽人,已和那十六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一起消失在那屛风之后。
风里来痴痴的凝视着那屛风,似已浑然忘我。
甚至直到一个锦衣高冠,脸上蒙着一块黑纱的人,坐在他对面一张紫檀大椅上的时候,他仍然像个白痴一样,目光仍然逗留在那道屛风之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风里来是不是已经为之动情了?
风里来没有醉。
他也没有眞的变成白痴。
他的视线,终于转移到这个形态高贵的锦衣人脸上。
只是,他看不见这人的脸,他只能看见一块没有人能看得穿、看得透的黑纱布而已。
锦衣人忽然淡淡一笑:「听说阁下叫大元宝?」
风里来眨了眨眼:「尊驾想必是卓堡主了?」
锦衣人轻轻的点头。
「不错。」
风里来缓缓道:「卓堡主是不是对在下的名字感到不满意?」
卓君尔摇摇头:「不!你喜欢叫自己大元宝也好,大金碑也好,跟本座都没有甚么关系。」
风里来似是松了一口气。
「卓堡主果然是个很明白事理的人,在下佩服!佩服!」
卓君尔淡然一笑:「你是来佩服我的?还是想来赚取金子的?」
风里来道:「实在的说一句,我最佩服的人绝不是堡主阁下。」
卓君尔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更没有半点的生气:「你最佩服的人是谁?」
「当然是我自己!」风里来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傲然道:「天下间能在瞬息间赚取黄金万两的人,绝不会多,而在下却是其中之一。」
卓君尔点点头。
「你佩服得对!」他忽然轻叹口气,缓缓说道:「就连我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取黄金万两,兄台的本领,当然是値得任何人佩服的。」
风里来忽然皱了皱眉,苦笑说道:「唯一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见一两是属于自己的黄金。」
卓君尔道:「这个还不容易?本堡主要的是辛红蝶,只要你把她带来,万两黄金立时双手奉上。」
风里来摇摇头,道:「这样不行。」
卓君尔道:「兄台有何高见?」
风里来道:「江湖人最重信诺,但卓堡主一直不肯以有面目示人,叫小弟又怎能放心把她带到贵堡?」
卓君尔道:「然则兄台要怎样才能把她带到本堡?」
风里来沉吟片刻,道:「先付区区酬劳半数,如何?」
卓君尔默然半晌,突听一人大声叫道:「霸君堡是甚么地方?岂容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而且还要带着五千两金子离去,此事传出,岂不是要笑掉所有江湖好汉的牙齿?」
厅中蓦地闯进了一个灰袍金靴的大汉来。
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属于「豹头环眼,虎背熊腰」的那一类壮汉。
卓君尔、夏侯德并未制止这壮汉的擧动。
风里来微微一笑,上前抱拳为礼:「这位壮士,想必是贵堡的二堡主,也就是昔年双刀平六寨,一拳打死南岳神君的宇内一奇高孙伯?」
壮汉闻言,似是面容一宽。
「不错,俺就是宇内一奇高孙伯!你是何方神圣?」
「区区叫大元宝。」
「呸!分明是她妈的一派胡言!」
「高二堡主此言差矣!」风里来淡然一笑,缓缓道:「区区此次冒昧前来贵堡,并不是为了攀交情,而是为了万两黄金而来。」
高孙伯冷然道:「俺不管你是为何事而来,若不报上眞实姓名,就是大大的不该!」
风里来道:「二堡主既然一定要问在下的眞实姓名,也无不可,只可惜在下向来是个吃硬不吃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大笨虫。」
「好极!」高孙伯狂笑,「这话可是你说的,俺早就想试一试近来的掌力是否有进,你既要做俺的活靶子,那可是死而无怨。」
风里来道:「纵然化为飞灰,在九泉之下,区区也不敢埋怨一言。」
「说得好!亮招子罢!」
「且慢!」一直一言未发的夏侯德突然插口道:「为求公平起见,万一大元宝兄台赢了,那又如何?」
高孙伯目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神色。
「他怎赢得了俺?这岂不是废话?」
「但万一他赢了呢?」
「哼!倘若俺败在他手下,这二堡主的职位,俺宁愿让了给他。」
「这个使不得!使不得!」风里来似乎大吃一惊,脸上的表情就像个正在「打呵欠」的人,忽然发觉有堆狗粪正迎着嘴巴飞了过来。
「不!」夏侯德脸上掠过一丝阴沉的神色,「高二堡主的决定很合理,倘若他败在你手下,这二堡主的职位,兄台实在是不必推让了!」
高孙伯盯着他,眼中已露出了怨毒的神色。
显然,夏侯德与高孙伯两者之间,心中是存着芥蒂的。
但风里来却仍然摇头:「虽云名利俱是人之所欲,但区区只对利有兴趣,有名无实的事,休要加在区区身上。」
高孙伯怒道:「何谓之有名无实?」
风里来道:「这个不谈了,区区最有兴趣的,还是金子。」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又盯着卓君尔脸上的一块黑纱。
马车里的雪飘
(一)
堡主卓君尔的答复,并没有让风里来失望!
他说:「你赢了,五千两金子马上可以拿去,至于是否成为本堡二堡主的事,全由阁下自己决定。」
风里来道:「一言为定。」
卓君尔道:「绝不反悔!」
高孙伯同时大喝:「看掌!」
「呼」的一声,喝声如雷,掌声也如雷。
霍然间,整个大厅已被一股激荡的掌风所充斥,高孙伯的本领着实不容漠视。
说时迟,那时快!
高孙伯的外型并不潇洒,但掌法却并不完全属于粗枝大叶的一类。
他的身势极快,掌法更快。
在霎眼间,他已连环步,左右掌交加,最少攻出了十七八掌。
这人掌力之雄浑,招式之虚实莫测,着实令人为之叹为观止。
显然,高孙伯是身负奇技,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但风里来却是那么气定神闲。
虽然面对着高孙伯猛烈绝伦的攻势,但风里来却人如其名,他的身子就像是一阵风,来也无影,去也无踪。
高孙伯脸色一沉,知道对手并非易与之辈。
他的好胜心本来就极重,这时候更是不顾一切的决心求胜。
「嗨!」一声猛喝,苦练多年的内家罡气,突然排山倒海般向前送出。
在方圆二丈之内,已完全给他的罡气所笼罩。
他不相信,这个叫「大元宝」的人,能承受得下这种沉实的掌力。
但他错了。
风里来不再游斗,居然满怀信心地,递掌一拼。
两人出掌的速度都极快,有如电光石火。
衣袖猎猎飞扬,两人俱如在狂烈的风暴之中。
倏地,高孙伯的身子,发出了一阵颤抖。
他心里明白,自己已豁出了十成的内家其力,换而言之,他已是全力一拼。
这许多年以来,已没有几人能使他尽出眞功夫、眞本领。
在霸君堡中,除了堡主卓君尔之外,他是对任何人都不会折服的。
在这一战之初,他认为这个「大元宝」纵然身怀绝技,但只要自己尽展生平所学,必可把他击败于大厅之内。
可是,这一掌拼出了眞火,也分出了高下。
风里来右掌平伸,脸上的表情看来还是那末悠闲,似乎完全没有使出半点力量,只是额上微微冒出汗光而已。
但高孙伯可惨了。
他拼了这一掌,腑肺血气翻腾不已,连眼珠子也几乎凸出眼眶之外。
风里来淡笑,收掌。
他是双腿纹风不动。
但高孙伯却嘴吐血箭,身子再也把持不住,跄踉后退盈丈。
风里来脸上犹自挂着可恶的微笑,抱拳对高孙伯道:「高二堡主,承让,得罪了!」
高孙伯连肺都气炸了。
他红着眼睛,嘶声叫道:「你休说这等风凉说话,俺是打你不过,这二堡主的职位,从此就是你的!」
接着,又向卓君尔道:「卓大哥,这里的事!小弟是管不了,这多年来涪育之恩,小弟依然是没齿难忘!」
卓君尔霍然长身站立:「高二!」
高孙伯充耳不闻,带伤离开大厅。
夏侯德长叹一声:「那是自取其咎,与人无尤。」
转目向风里来望去,接道:「兄台艺高人胆大,小弟是折服万分,这二堡主之位,委实是非兄台莫属。」
风里来眉头一皱。「还是那句老话,区区只对黄金最有兴趣,至于二堡主这个职位,咳咳!咳咳!咳……」
卓君尔忽然轻轻击掌。
两个白发老仆,轻步上前。
卓君尔道:「为这位壮士备马。」
「是!」两老仆齐声领命而去。
卓君尔又再轻轻击掌。
「传帐房林四先生。」
不到半盏茶时光,一个面容淸癯,身穿一袭靑布长袍的老者,在两个黑衣武士的陪伴下,来到了厅中。
这老者就是帐房的林四先生。
卓君尔淡淡的对林四先生说:「这位壮士叫大元宝,那万两黄金的赏格,已非他莫属。」
林四先生没有说甚么,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卓君尔又对风里来说:「那万两黄金,以银票支付如何?」
风里来点头一笑:「只要能兑现金子,银票也是一样。」
林四先生面色一寒,道:「从本堡拿出来的银票,从来没有出过半黯岔子。」
风里来道:「那是最好不过。」
卓君尔道:「你现在可以跟随着林先生到帐房支取那万两黄金的银票。」
风里来一怔。
「区区现在要的只是五千。」
「五千又怎样?一万又何妨?」卓君尔陡地大笑,「你若甘愿屈就二堡主之职,这点小小的数目,又何足挂齿?」
风里来神色一凛:「别人说霸君堡不啻是座金山银鑛,直到如今,区区方才深信不疑。」
卓君尔挥了挥手,道:「金银财帛,在本座眼中看来,本来就是挥之不尽,取之不难的东西,你若是个财迷,那么这里就是你的天堂,你的世外桃源!」
风里来笑了。
他的笑容很贪婪,就像只刚吃掉一只肥鸡,却还嫌未饱的老狐狸。
(二)
身上带着十张银票,而每一张的价値都是黄金千两,这种滋味,风里来还是第一次尝试到。
他的步伐也随着变得更稳重起来。
贪财的人,往往也是视财如命的人。
从现在看来,他无疑也是这种人。
林四先生把这十张银票交了给他,一双眼睛流露出来的光芒,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妒忌?
虽然他掌管着不少财富,但这些财富却并不属于他的。
即使他在霸君堡里干三辈子,也绝对赚不到这笔钜大的财富。
风里来很大方。
他给了林四先生一点赏钱,那是一锭十两的大元宝。
林四先生捧着这锭大元宝,眼神里绝对没有半点的感激。
假如你在湖边看人钓鱼,那人钓了一尾十斤重的大鱼,而他却从鱼儿的身上剥下一片鱼鳞送给你,你会否满足?
也许有人会满足。
但林四先生却绝不是这种人。
只不过,他知道无论自己满足也好,不满足也好,这个叫「大元宝」的人是万万不能开罪的。
因为说不定有一天,他眞的会成为霸君堡的二堡主。
卓君尔嘱咐「备马」。
但预备好的却不仅是马,而是一辆由四匹健马拉动,气派豪华,无与伦比的大马车。
身上怀着万两黄金银票的人,也的确很够身份坐上去。
所以,风里来一点也没有感到诧异。
但等到他钻入宽敞车厢里的时候,却不由他不为之呆楞下来。
(三)
设计精致的车厢,色调是以猩红为主。猩红的毡子,猩红的软垫,两旁还挂着两对式样别致,镶着银边的红罩灯子。
车中有小几,几上有金樽、水晶杯子,还有七八种精巧的美食、鲜菓。
这已足以迷住天下间每一个财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