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魂头陀毒手佛
(一)
几天之前,风里来还是优哉悠哉,无忧无虑地到处浏览大山名川,过着神仙般逍遥写意的生活。
但世事难料,晃眼间,他的生活又已完全改变了。
他现在已不是「神仙」,而是一个比流氓还俗气的财迷。
财富难寻。
但财富也如洪水,当它要来的时候,你就算关上大门,再加上十二把铁锁,它也会压破屋顶迎头掉下来的。
风里来现在已不算穷。
最少,他身上已有了十张钜额银票,那已足够让八百个人舒舒服服的一起活三辈子。
但俗谚有云:「钱找钱」。
这个「找」字并不是「欠一找九」的意思,而是「钱是会找钱回来的」。
这道理从字面上解释,似乎很荒谬,但却是每个人都一看便懂。
风里来已有了一万两金子,想不到忽然又有几个富户来到绮碧园,各自寒暄一番,又每人放下一些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之类的东西,说是「孝敬二堡主」云云。
「哈哈!这二堡主倒不妨干一干。」风里来在雪飘的脸上吻一下,旁若无人。
雪飘冷冷的瞧着他。
「怎么了?我的头顶上长出了一朶菊花,还是鼻子上冒出了一株灵芝草?」风里来也瞧着雪飘。
雪飘道:「你可知道自己现在像是那一种人?」
风里来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暴发户!」
雪飘「噗哧」一笑,脸上的表情再也冰冷不来。
「不!你不像暴发户。」
「你说不像暴发户,难道像个江湖大盗?」
「也不像江湖大盗。」
「那么我像甚么东西?」
「混蛋!天下第一号大混蛋!」
风里来大笑。
「不错,妳说得好,我是个混蛋,而且是天下第一号的大混蛋,但妳呢?」
雪飘不答。
风里来忽然像个狡黠的女孩子,皱着鼻子揑着雪飘的脸庞,一本正经的说:「妳也是个混蛋,只不过份量和声音都比我略为细小一点而已。」
所以,我们一定要记着,混蛋并不是蛋,因为无论是鸡蛋鹅蛋鸭蛋或者是咸蛋,它们都不会骂人,但混蛋却会。
而且,我们还得要提防,小心莫要被混蛋踩上一脚!
风里来终于给雪飘踩了一脚。
这一脚踩得不轻,他的脚很疼,但心里却居然是甜腻腻的。
唉!
女人!
混蛋!
可爱的女人!可爱的混蛋!
我们这些「贱骨头,臭男人。」却又夫复何言呢?
(二)
赶着来巴结「大元宝二堡主」的富户刚离去不久,绮碧园外又有人来了。
但这羣人却不像是有钱人。
他们有些像屠夫,有些像叫化,有些像流氓,更有些甚么都不像,倒像是刚刚吞下了整座火燄山,现在要来吃人似的混世魔王。
一行三十余众,个个满面杀气,人人揄刀舞棒,口里高呼「干掉那混球」、「他奶奶的让俺一把火烧了这鸟店」、「杀上去」、「不留活口」等等诸如此类的说话。
好凶猛的气势!
好吓人的说话!
但这时候,风里来却甚么也不管,只是悠悠闲闲的在宽衣解带,然后赤条条地泡在一个盛满热水的浴盆里。
他为甚么这样鎮定?
难道他不怕还没洗完澡,熊熊烈火已烧着了浴盆?
难道他不怕忽然从屋顶上跳下三个混世魔王,争着要吞掉他的脑袋?
他眞的不怕。
雪飘也不怕,因为她也在浴盆之旁,而且正在用一条色彩缤纷,绣着孔雀开屛的浴巾为风里来擦背。
有一点是男人们万万不能忘记的:
——就算是养猪的女人,她可以面对肮脏汚秽的猪,但却绝不愿意面对着不干不净的男人。
尤其是对有洁癖的女人,这一点就更加重要。
雪飘有洁癖,她喜欢干净。
所以,风里来又在沐浴,外面的情况怎样,一槪不管。
(三)
在「高城」,每个人都知道朱愼和高孙伯的关系,极其密切。
高孙伯的头颅若能外借,唯一能借得到手的人必然是朱愼。
朱愼的满肚肥肠若能成为下酒之物,高孙伯必然是唯一有资格擧刀起箸的座上客。
他俩曾共经患难,在冰封千里的大冰原上,两人共吃一只硬而无味的大麦饼。
而在此之前,他俩已五天昼夜未曾吃过半点食物。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死定了。
但那一次,他们没死。
想不到,时至今日,朱愼却「一时不愼」,死在自己的刀下。
高孙伯在霸君堡中地位不稳,这个传说已不止一日。
「大元宝」的出现,只是提早了他坍台的日子,而不是一个主要的因素。
但高孙伯纵然在霸君堡中地位不稳,但他还有根。
他的根不在霸君堡,却在「高城」之内。
朱愼是他的其中」条根,但这条根已毁。
然而,高孙伯还有很雄厚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几乎足可与霸君堡中的精英份子分庭抗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何况高孙伯根本就没有死,他的人看来鲁莽,其实却是心中另有一套。
夏侯德在霸君堡中权势薰天,但一直都未能撼倒高孙伯,由此可见,这人绝不如外表般单纯,一看便透。
绮碧园外,杀声震天!
有人已高擧火把,要烧掉这里。
但这些高擧火把要纵火的人,却突然纷纷哎唷!呜吔!喔喔的叫了起来。
一声怪叫,一人倒下。
两声惨呼,双双毙命!
他们遭遇到反击,而这反击之力,却竟比他们的来势还更汹涌!
原本气势骇人的进袭,忽然就变得软弱下来。
屠夫的屠刀已冲天飞去。
叫化的铁钵居然载着他自己的鼻子。
那些流氓,有人吐血,有人摸摸裤胯,然后才惊觉屁股不见了三份之一……
那些混世魔王,再也不像是吞下了火燄山,而是像喝饱了婆婆的洗脚水,苦也!苦也!
现在,他们不再叫嚷「杀上去」、「不留活口」,而是狂喊「扯呼」、「别作无谓犠牲」之类的丧气说话。
他们来的时候以为很快就可以为朱愼报仇,为高二堡主出一口乌气。
但他们的战果却是锻羽而归,人人三魂去二,七魄去五。
兵法有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但他们却是既不知己,复不知彼,又焉能不碰得焦头烂额?
(四)
直到外面局势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风里来才懒洋洋的从浴盆里爬起来。
他现在眞的干净极了,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儿。
他痴痴的看着雪飘:「我现在是不是该去吃三天斋菜?」
他是在故意气一气她。
他认为雪飘太狠心了,因为她为他擦背的时候,简直比洗衣服还起劲。
干净是干净了,但他的背脊已因「洗擦过度」而变得又红又疼。
他并不是那一种喜欢「斋戒沐浴」的人。
谁知他这句话才出口,雪飘就已点头不迭,说:「不错,你现在就要去一间和尙寺里去吃斋菜。」
她正言正色,绝对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风里来呆住。
「妳这些说话是认眞的?」
「丝毫不假。」
「噢!我宁愿叫妳三声娘亲,」风里来捧着额头,苦着脸,「大元宝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最怕秃头和尙!」
「你讨厌和尙?」
「本来和尙是很洁净的,但自从有一次我见过和尙嫖女人,和尙吃狗肉之后,我就对天下间所有的和尙都产生了憎厌之感。」
「唉,并不是所有僧人都是这样的,你又怎能一槪而论之?」
「这个我知道,但自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喜欢跟和尙打交道了。」
雪飘瞪了他一眼说:「如此最好。」
风里来道:「甚么『如此最好』,我不懂?妳现在岂非是要我去跟和尙打交道吗?」
「不!你错了,我不是要你去跟和尙打交道,而是要你去跟和尙打架!」
「这样不行。」风里来摇头不送,「正如妳刚才所说,并不是所有和尙都淫辱女人,吃狗肉的。」
他总算穿好了衣服,两袖往身边一拍,又说:「何况我跟那些和尙无仇无怨,又为甚么要去找他们打架?」
雪飘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浴室。
「你虽然还没有见过那些和尙,但却已和他们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她叹息一声,说:「高孙伯眞正的实力,其实并不在高城,而是在高城西南五里外的一座寺院中。」
风里来目中寒芒骤闪。
只听得雪飘又缓缓地接道:「那座寺院附近,还有个小市集,这市集虽然地方不大,但却是卧虎藏龙之地,其中有两个人,他们的本领最少比高孙伯强几倍。」
风里来一凛。
「他们和高孙伯有甚么关系?」
「师徒!」
「他们都是高孙伯的师父?」
「不错。」
「他们是谁?」
「一个是搜魂头陀,另一个是毒手飞魔潘木佛。」
「这倒不容漠视!」
雪飘黠黠头,说道:「这两人成名极早,具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倘若不是他俩从中撑腰,高孙伯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风里来冷冷一笑:「只是此人平素好事多为,迟早必遭天谴!」
雪飘盯着他看了半天,道:「你甚么时候变得这么正义凛然?」
风里来神色不变,淡淡的说:「大元宝虽然是个财迷,但现在既然已发了财,也该为武林正道干点好事。」
雪飘瞪着他,忽然跺脚说道:「原来你干这些事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甚么武林正道!」
「不,娘亲切莫误会……」
「呸,谁是你娘亲了?不知害臊!」
「唷!」
一声呼疼,「骨头甚贱」的「大元宝」又被踩了一脚……
重振雄风
(一)
万里无云,天晴如洗。
距离「高城」西南五里外的一座寺院,寺门半掩,门前一片冷淸淸的景象。
这是「正安寺」。
但附近鄕民,都知道这里的和尙,既不正经,也不安好心。
这是一羣挂羊头,卖狗肉的贼和尙。
他们除了头顶上牛山濯濯,身上穿着袈裟之外,一黠也不像是出家人。
这里负责煮炊的,并不是个和尙,而是一个叫「贼婆」的凶悍妇人。
正安寺里面的和尙,都叫她做「贼贵妃」。
贼贵妃还没四十岁,正是虎狼之年。
从「贼贵妃」这个「雅誉」,可知道这女人实在不简单。
正安寺虽然是贼和尙的天下,却也有一个似模似样,望之俨然有如得道高僧的主持。
这主持年约六旬,叫普心大师。
普心大师在二十岁出家为僧,但却并不是一直做了四十年和尙。
在这四十载光阴中,他曾三次还俗,现在是第四次重披袈裟,并且成为正安寺的主持。
他在这寺中主持怎样分吃狗肉,在外面则主持怎样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奸淫妇女。如此恶僧,如此主持,却是望之有如与世无争,心中绝无半点尘埃的人间活佛。
(二)
寺中,贼贵妃躺在普心大师的怀里。
「普心,今天你还没敎我练功。」她直呼「普心」,态度亲旷有如夫妇。
寺中僧人,早已是见怪不怪。
普心大师嘻嘻一笑:「今天不练功,行不行?」
贼贵妃横了他一眼:「死相,又想怎样了?」
普心大师在她耳朶边「细说一番」,脸上的神态淫邪而乐不可支。
贼贵妃闻言后,在他的大腿上揑了一把。
「你以为老娘是甚么人?你敢再说一遍,以后休想老娘碰你一根毫发!」
普心大师裂嘴一笑:「妳不理睬本座,本座可要上吊了。」
贼贵妃「哼」的一声,扭动腰肢离去了。
普心大师呵呵大笑道:「你眞的生气了?」
贼贵妃抛了个媚眼:「我怎舍得离开你,只不过知道你喝了,所以去给你切一壶好茶……」
普心大师更愉快了:「越浓越好。」
贼贵妃沏茶的手法极快,不消多时,已沏好一壶上好的铁观音。
茶香浓。
但当她回来的时候,普心大师已不再盘坐在蒲团上。
他也不是去了别处,而是整个身子升高三尺。
他的脖子,给一根不算太粗的绳索勒住,但却连整个人都悬空挂起。
贼贵妃切茶虽快,但普心大师却是咽气更快!
(三)
「大元宝来了!」寺中忽然有人大声惊呼。
贼贵妃听见这五个字,立刻跳井。
她跳井不是自尽,而是保命。
这个井没有水,却有一堆比人还高的稻草。
她跳下去不但不会死,而且连一点伤也没有。
谁知道她刚跳下去,井口忽然又出现了一张冷酷无情的脸。
贼贵妃看得呆住了。
这人赫然竟是冷血无情的夏侯德。
夏侯德冷冷的瞧着她,冷冷的说:「高二堡主在哪里?」
贼贵妃吸了口气,说道:「老娘不知道。」
夏侯德冷笑道:「这家伙忘恩负义,妳对他一往情深,他却把妳弃如蔽屐,害得妳要到处找男人……」
「住嘴!你这人好卑鄙!」贼贵妃的脸孔已变成了紫酱之色。
夏侯德又是冷冷一笑:「高孙伯在甚么地方?若想多活几年,快说老实话!」
贼贵妃昂起了头,也在冷笑。
「就算我说老实话,到头来还是要死在你手下的,无耻无义,不忠不信之徒,老娘绝不会上你的当。」
夏侯德目露凶厉光芒。
「泼婆娘,算妳有种,这份小小礼物,就送给妳罢!」
随手一抛,一只锦盒从高处跌下。
盒子跌下即开,里面赫然有无数蓝面毒蝎子!
贼贵妃急挥掌。
无数毒蝎被拍成肉酱,但还是有一只钻进了她的衣衫内。
「夏侯德,你这千刀万剐的杂……」
骂到这里,毒已攻心,人已气绝。
好凶狠的夏侯德!
好恶毒的蓝面蝎!
(四)
风里来的碓来了。
寺中乱成一片。
但眞正主持这次突袭行动的人,却不是「大元宝」风里来,而是夏侯德。
风里来在寺中悠闲地走动,根本未发一招,未伤一人。
倒是夏侯德,对这位未来的二堡主甚是尊敬。
反而对于辛红蝶的事,他绝口不提。
风里来没有交出辛红蝶,但那万两黄金却已袋袋平安。
夏侯德并不着急,一直未以眞面目示人的卓君尔堡主也似乎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这倒划算。
且简直是划算得太离谱了。
正安寺中,果然暗藏不少黑道高手。
虽然他们都刮净了脑袋,但依然是心黑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不少被六扇门中人追缉得很紧的凶神恶煞,都悄悄的投入正安寺中。
表面上看来,他们似已壮志消沉。
但实际上,高孙伯已把他们联成一气,随时都可以在江湖上干得天翻地覆。
但高孙伯最大的敌人,却是夏侯德。
在夏侯德还未坍台,崩溃之前,高孙伯绝对不会在外面惹是生非,削弱本身的力量。
但正安寺的凶僧,却还是没有料到,夏侯德竟会在这时候向他们展开奇袭。
看来,霸君堡已是精锐尽出,务求一口气就把正安寺所有的人吞掉。
(五)
正安寺已在熊熊烈火中。
夏侯德亲自纵火,然后在熊熊火光前纵声狂笑。
他很愉快,因为高孙伯又再给自己重重击中。
他决定再给予高孙伯另一次致命的袭击。
同日,黄昏。
小市集中,有一人搥胸顿足,放声大哭。
这是个黑衫老人,看来已有七十岁。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已关上了门,没有人在街上走动,更没有人理会这老人何故大哭。
黑衫老人哭了半天,一个捧着破砵子的灰发头陀,突然出现。
「人都死了,哭来何用?」灰发头陀在老人身旁坐下,喃喃自语。
黑衫老人以袖拭泪,怒道:「徒弟的意中人死了,如何能不伤心?」
灰发头陀叹了口气:「贼贵妃只是个淫娃荡妇,连高孙伯都怕了她,还算是甚么意中人?」
黑衫老人霍然站立起来:「你知道个屁!」
灰发头陀冷冷一笑:「这泼婆娘有甚么好处?」
黑衫老人回答道:「她能令人重振雄风。」
灰发头陀呆住,他呆了很久很久,而且一直把视线停留在黑衫老人的脸上。
「原来……想不到潘兄居然和她……咳咳!咳咳!」
黑衫老人直认不讳。
「老夫不错是和她有一手,那又怎么样?」
灰发头陀讪讪一笑:「那也并不怎样,你说的对,她确能令人重振雄风……」
说到这里,忽然发觉出了纸漏,立刻闭嘴。
黑衫老人嘿嘿一笑:「这倒妙极,咱们师徒三人,倒是关门一家亲了。」
灰发头陀气得胀红了脸,索性一言不发。
天际暮色渐浓,两人仍然在街上,未有归家之意。
蓦地,街上忽然出现若干行人。
行人行色匆匆。
但当他们来到灰发头陀和黑衫老人身旁三丈开外的时候,就纷纷停下。
暮色更浓。
杀气也浓。
十八个神秘人,已在长街中把灰发头陀和黑衫老人包围着。
灰发头陀不动。
黑衫老人也不动。
那十八个人,也像是变成了十八尊木像般,纹风不动。
蓦地,远处传来一阵幽怨的歌声。
歌声如泣,苍凉、肃杀。
黑衫老人突然振臂狂呼道:「卓君尔,你这个满手血腥的魔头,你一定不得好死!」
这不但是在骂人,也是在诅咒。
歌声更逼近,那是一个女人的歌声。
在苍茫暮色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婀娜多姿的影子。
她在舞。
她在歌。
歌舞越近,杀气也就越浓。
十八人中,忽有一人扑出,挥动一根长鞭。
鞭、钩难练,练武之士人人皆知。
这人不但以鞭为兵刃,而且一鞭挥出,便已劲力直贯鞭梢,可见功力不弱。
但这一鞭才挥出,鞭竟立断。
这人急退,但还没退下,一道寒光已划在他的咽喉上。
死士
(一)
歌未停,舞依旧。
灰发头陀手执一柄三尺银钟,银锤上已沾满怵目惊心的血迹。
他正是搜魂头陀,手中银铲也就是搜魂铲。
围合他和黑衫老人的十八人,已去其一。
但余下的十七人,又岂容漠视?
那黑衫老人,自然就是平素与搜魂头陀形影不离的毒手飞魔潘木佛。
以二对十七,虽是众寡悬殊,但两人却绝未有半黠慌乱。
舞者舞影翩翩,羽裳如雪。
雪般霓裳下,又有两人无声无息的掠出。
一支铁狼笔,一把金骨扇,配合的天衣无缝,一出手就把潘木佛所有的退路完全封死。
这两人本是应天府诸葛世家的乾坤双绝。
很少人知道,他们已经投在霸君堡门下。
他们本是名家弟子,一经出手,果然与别不同。
只可惜,在沈木佛这个老魔头的眼中看来,他们毕竟还是太嫩,太幼稚。
他们不错已封死了潘木佛的退路。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以潘木佛的武功,根本就不必在他们的手下找寻退路。
你们能攻过来,老夫为甚么不能反攻过去。
这本是很简单的,也很尖锐的事实。
诸葛兄弟并不愚蠢,他们当然也该想到了这一些。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潘木佛的反击,竟似比他们眨眼的速度还快。
铁狼笔只攻出半路,人已中爪气绝。
金骨扇在半空旋飞未落,一只干枯狠辣的手掌已揑断挥扇者的咽喉。
好快的身手。
好绝的杀人手法。
然而,歌舞犹在,可以在俄顷间击杀敌人的杀手仍余十五。
(二)
已是夜静的时候。
黑暗中,火炬燃起,灯笼也在发出光芒。
随时准备出手的杀人者仍然是十五人,但在这十五人的身后,又已出现了一批掌灯笼,手执火炬的人。
他们都是霸君堡的人。
潘木佛,搜魂头陀脸罩寒霜,脸上毫无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潘木佛忽然问头陀:「她的舞怎样?」
头陀说:「美不胜收。」
潘木佛又问:「歌又怎样?」
头陀说:「断我肠,醉我心。」
潘木佛默然半晌,再问:「与贼贵妃相比,谁更美一点?」
头陀黯然:「以你的眼中看来,自是贼贵妃最美。」
潘木佛点头。
头陀又道:「但她也不错,潘兄意下如何?」
潘木佛瞳孔骤然收缩,一字一字的说:「老夫要她为贼贵妃垫棺。」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扑出,一爪伸向舞者雪白的粉颊上。
他的动手极快,其速度已达到令人匪夷所思之感。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火光下一人同时闪电般掠出,也是一爪向潘木佛的右爪上迎去。
五指拼五指!
「噗!」
潘木佛脸色骤变,右手陡地缩回。
他的五颗指头,竟俱沁出了血水。
一个衣饰煌然的人,正冷冰冰的盯着他。
「毒手飞魔,果然名不虚传。」
潘木佛面色愕然:「你是谁?」
这人回答:「大元宝。」
(三)
风里来站在夜风中,神色自若。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潘木佛虽然受伤,但自己也是一样。
雪飘的舞终于停下来,歌声也同时戛然中断。
她在风里来的身边,就像只柔顺的小鸽子。
风里来在众目睽睽下,轻搂蛮腰。
他是护花人,他有惜花意。
他的眼神坚定而勇敢,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谁要动她,除非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潘木佛纵横江湖数十年,还是第一次面对着敌人而不敢出手。
他极想杀了这个「大元宝」。
但他不敢再动。
他不禁暗暗自问:「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
在此刻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一个问题,他一直都认为自己不老。
纵然人老,心不老。
但现在,他竟似连心都已老了,这才是最容易使人衰老的事。
忽然间,两道寒芒,相继从他身旁激射,直扑向「大元宝」的胸膛。
「搜魂夺魄,铲箭双飞。」
第一道寒芒,是搜魂头陀袖中射出的捜魂蛇舌箭。
第二道寒芒,是搜魂头陀的三尺搜魂镜。
已不知多少年,头陀没有一下子以铲、箭一齐出动。
这可算是破题儿第一遭,也可算是很看得起这个「大元宝」。
(四)
搜魂头陀的右肩微幌,箭出袖。
搜魂头陀的右足略弯,钟飞击。
这两种微细的动作,都是他动手杀人的先兆,只不过世间上绝少人能够看得出来。
但这一切,却还是瞒不过风里来一双锐利的眼睛。
箭、铲出击看似是在同时,但其间已有先后之分。
一先一后,绝不能看错。
看错了就得死!
幸好风里来没有看错,应付的方法更加没有丝毫错误。
他以左手两指挟住了蛇舌箭,凶险的程度可说是间不容发。
指挟蛇舌箭的同时,他施展铁板桥的功夫,避开银光四射的搜魂铲。
锋利的钟锋,几乎是在平胸不足一寸之上擦过。
稍差毫厘,他的胸膛就要被齐中剖开来。
险极!
风里来的姿势也是美妙之极。
头陀双飞一击未中,心头已经冷了一截。
搜魂镜猛可里急挫,横削风里来的小腹。
但风里来的人已如水中鱼儿,一溜即过。
搜魂铲再击了个空。
头陀一凛,忽觉左右倶有劲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和他搏斗中的「大元宝」,而是那十几个杀手中的其中两人。
这两人俱使刀。
鬼王刀。
左边一人刀未下,搜魂锥已比他快一线,削其胸,毁其心肺。
头陀变招极快,银光再闪,搜魂锋又击向右边一人左脇下。
头陀这一击倒不志在伤敌,而是要把这人的鬼王刀逼退。
这人若不抽刀回顾自保,必死。
是以头陀深信,此人必抽刀,先求保命。
谁知这人竟然不顾自己死活,鬼王刀势仍然贯彻不变。
搜魂铲已砍在他左脇下。
血激溅。
但这人的脸上居然犹自露出了骄傲而愉快的神色。
因为他的刀也和对方一样,砍在头陀的左脇下。
他们使用不同的武器,不同的招式,但两人所得到的结果却是完全一样。
你死!我也活不下去!
头陀震骇莫名,忽然嘶声道:「你们两人是不是来自墨家?」
这个身中一铲,必死无疑的人摇摇头。「我并不姓墨,和墨氏世家也没有半点的关系。」
头陀道:「既非墨家的死士,何以非要拼掉性命不可?」
这人茫然一笑。
「天下间岂仅墨家才有死士,霸君堡也一样有死士。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头陀以前的确不知道。
但等到他现在知道的时候,他已再也活不下去。
死士倒下。
头陀也相继倒下。
死士含笑而逝,头陀却是死不瞑目。
在搜魂头陀倒下去之后,潘木佛面对着风里来。
风里来轻叹着,道:「头陀去了。」
潘木佛道:「他去的不寃杜,最少,已有两人甘愿陪他一起死。」
风里来道:「你是不是也想找个人陪你一起死?」
潘木佛摇头。
「不必找了,头陀一定已等到有点不耐烦。」
「叭!」
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多年的毒手飞魔,突然自拍天灵,脑肝涂地而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
难得他有这份勇气。
只有风里来才明白,潘木佛为甚么不再一拼,就自尽而去。
他是枭雄。
枭雄自有枭雄的气质,他可以死,却不愿败。
他尤其是不愿败在风里来的手下。
人死未必足惜。
但心死,那才是江湖人最大的悲哀。
潘木佛失去了贼贵妃,对于人生已是趣味索然。
唯一能令他「重振雄风」的女人已逝,虽然,那只不过是个淫娃荡妇。
唯一能与他同甘共苦的老头陀也去了,就算他在死前多杀二人,甚至连「大元宝」也一并杀掉,又是于事何补?
虽然自毁生命这种事,绝不値得恭维,但谁也不能否认,潘木佛这一去,实在是去得很勇敢也很漂亮,绝不拖泥带水。
杀了最心爱的女人
(一)
激烈的火并,终于分出了胜负。
高孙伯已是万劫不复,他再也休想东山复出,卷土重来。
虽然他的人仍然活着,但他埋藏在地上的每一条根都已被彻底摧毁。
即使夏侯德不再穷追猛打,他也决难有翻身之日。
「大元宝」早就已代替了高孙伯的位置。
「高城」也已被正式易名,称为「大元宝城」。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
也许世间上任何的事,本来就很难有正式结束的时候。
有时候你以为事情已结束,谁知发展下来,还大有文章,甚至可能比以前更激烈,更多姿多采。
(二)
夜已深,霸君堡外星光满天。
但风里来看不见天上的星。
他只能看见一碗没有餸菜的饭,和一碗淸水。
他并不是在华丽的卧室里,而是被人关进一座牢室之中。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十二个字永远不错,永远都符合现实。
因为人类本来就是自私自利的动物。
风里来在霸君堡里平步靑云,似乎是运气特别好的缘故。
但天下间绝对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他一上来就已给人利用,彻头彻尾的给人利用。
他被利用,成为霸君堡里一件厉害的武器。
霸君堡虽然实力雄厚,但其实早已暗藏危机。
这危机并不只是高孙伯这个人。
高孙伯只是构成危机的其中一份子。
最可怕的,是在背后暗中支持高孙伯的一股势力。
正安寺的普心大师,毒手飞魔潘木佛,搜魂头陀,还有山西大同府金枪镖局的总镖头辛九桥,他们全都在暗中支持高孙伯。
这股力量,可说是非同小可。
卓君尔首先要对付的,是辛九桥。
他不但要杀辛九桥,而且还要找出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全是高孙伯的支持者。
但辛九桥却在遇刺数天前,暗中把这份名单交给女儿辛红蝶。
他似已有个预感,知道即将有惨烈的事发生。
果然,不出五天,他就已给自己的弟子暗算,最后还眞掉了性命。
夏侯德找不着那份名单,当然不会放过辛红蝶。
黄金万两的赏格,足见霸君堡对这份名单是何等的重视。
但等到风里来登门,声言已抓住辛红蝶的时候,其时局势又已生变。
原来辛九桥那份名单,还另藏一份,而,已给背叛师门的劣徒金唯武找到。
所以,那时候风里来自以为辛红蝶「很値钱」,已是一种错得厉害的想法。
但卓君尔却没放弃这个「大元宝」。
因为他已看出了这个「大元宝」对诛除异己的计划里,将会产生极大的助力。
江湖枭雄,往往喜欢借刀杀人,能利用这个「大元宝」去对付高孙伯等人,那是最理想不过的。
以是,雪飘投怀送抱。
以是,万两黄金双手奉上!
以是,「大元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俨然成为霸君堡的第二号领袖人物,连夏侯德都未敢与他平起平坐。
但现在,强敌已除,这个「大元宝」自然也是要把它「熔掉」的!
(三)
在黄昏之前,风里来还是没有敢开罪他。
但等到他喝了一杯由雪飘亲自倒给他的葡萄酒之后,一切就变了。
他已不再是甚么二堡主。
雪飘的神态也变得比冰霜还冷。
风里来还记得很淸楚,是雪飘传令两个武士,把自己关进牢里的。
风里来的心在绞痛。
他一直都不希望雪飘是个太坏的女人,而且一直都在吿诉自己,雪飘是给人所利用受人所控制,所以才来迷惑自己的。
但到了她原形毕露的时候,他的一切梦想倶已幻灭。
他静静的瞌上了眼睛,放软了身子,看来就像个昏迷不醒的大混蛋。
——雪飘在葡萄酒里下药,风里来早已窥破!
他照喝不虞,但其实已暗中把混着迷药的酒换掉。
他比雪飘聪明,换酒时的手法简直连第一流的法术师也赶不上。
而且,他凭敏锐的嗅觉,已知道雪飘用的是甚么迷药。这种迷药,可以让一个武功高强之士,昏睡两个时辰。
风里来在心如刀割的心境下,「昏」掉!然后,他就被送进这座牢中!
在送进牢里之前,雪飘还亲自出手,点了他七个穴道。
风里来不在乎。
雪飘的黯穴手法,虽然很不错,但他已暗自施展奇功,把这七个穴道全都移位一寸。
所以,雪飘以为风里来既昏掉,又已穴道被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逃不脱的。
世间上也许会有一两座牢狱,可困得住风里来,但却绝不是霸君堡的这一座。
当看守牢室的人发觉「大元宝」不见的时候,风里来的人已在「大义厅」中。
无论你认为风里来是个游侠也好,财迷也好,这人永远都是属于「有办法」的那一种人。
他从游山玩水的生活,卷入这塲凶险的斗争漩涡,置身在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里,但却同样活得头头是道,不差不错。
这就已是属于「很有办法」。
他「利用」辛红蝶的事,混入霸君堡,一则是机缘,二则是机智。
他把「财迷」这一个角色演得维妙维肖,令人看来以为他眞是个「财迷心窍」的人。
但实际上他是否眞的瞒过了卓君尔?
不!他没有瞒过卓君尔,因为卓君尔其实早已死了。
江湖传言,卓君尔练功走火入魔,以致容颜大变!这传言是假的。
其实那时候,眞正的卓君尔已死,而且也不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致命。
他的死因,是给人暗杀。
暗杀卓君尔的人,也就是卓君尔宠爱的女人。她的名字就叫雪飘!
卓君尔既死,那么一直以黑纱布蒙脸,冒充卓君尔的人又是谁?
风里来已查出了答案,那人是辛九桥的叛徒小金枪金唯武。
金唯武血气方刚,比谁都经不起诱惑。他经不起财帛的诱惑。他经不起名利的诱惑。
他更经不起雪飘甜言蜜语的诱惑。
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弑师。
为了自己的「将来」,他背义,数典忘宗!
可是,他忘记了世间上,还有另一种人。这种人的特点,是视钱财如粪土,视名利如浮云,但却视不忠不信,无义无耻之徒如杀父仇人!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叫「大元宝」的财迷,就是这种要命的人。
他更想不到,「大元宝」已把霸君堡里的一切秘密,逐一查了出来。
只是,风里来也没有机会去敎训他。
因为已有一个人,残酷地敎训了他一顿。
(四)
从雪飘手里递过来的葡萄酒,岂能不喝?金唯武当然喝,而且喝了一杯之后,还贪婪地向雪飘再讨第二杯。
但雪飘没有再斟第二杯。
她只是悠闲地从桌上拿起一把切生菓用的刀,给自己切开了一只苹菓。
金唯武还想再「撒娇」。男人有时候也会「撒娇」,尤其是像金唯武这种人。
但他还没有说甚么,人已天旋地转昏
倒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那一把切苹菓的刀,不知何时已插在自己鼻子上!
金唯武没死。
但他却宁愿死,立刻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