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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阳血案连番起

作者:朱羽 当前章节:11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53

洛阳城虽是建筑辉煌,市面繁华,茶楼酒馆,销金艳窟比比皆是,却不一定是人间天堂。出青阳门,沿着伊水之岸,一些低矮的棚户,十有八九是「半开门」。一到上灯,流莺四处游动,正是天堂中的地狱。

到这儿来寻欢的,若不是贩夫走卒,就一定是黄河筑堤苦工。一贯钱就可以关一次门,三钱银子就可以抱个娘儿们睡到雄鸡三唱。

这夜亥、子相交光景……

河岸那条小道已鲜有人迹,神女已赴巫山。这时,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如同幽灵般来到了「花二娘酒馆」的门前。

这家酒馆其实也是一家妓寨,年轻的鸨母花二娘子比别人多些花招,尽量缩小了粉头的房间,在前面收拾了一间只摆了四副座头的店堂,兼卖白酒卤味。果然,她所蓄的粉头就要比别家赚得多,自然这些银子都到了花二娘子腰间的褡裢里。

花二娘子的酒馆,早就关上了门,这个黑衣男人来到门前,先背过身子,贴住门板向四周张望了一阵,才轻轻地在门上叩了三下。

没人应门,他又敲了三下……一直等他敲到了三九二十七下,里面才有了回应。

「谁呀?」一个娇滴滴,却又有些沙哑的娘儿们声音。

「二娘!」黑衣男人语气低沉而又急迫地道:「我是陈坤,快点开门。」

门很快地打开,陈坤像阵旋风似地卷了进去。

花二娘子约莫三十来岁,眞所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想必是匆促披衣下床,钮子敞着,露出来一大截雪白的酥胸。

她急急关上门,慌张地道:「啊呀!你怎么还敢回洛阳?」

陈坤一把搂紧了她,酒气薰人的嘴巴在她脸上亲呀亲的,佻笑道:「二娘!回来看看你嘛!」

花二娘子推开他,轻声道:「咱们到阁楼上去,今夜每个粉头都留下了客人,免得……」

陈坤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然后将她抱起,来向阁楼上走去,幸亏他是瘦瘦精精的男人,不然那颤巍巍的木梯眞会一折两断。

阁楼上根本直不起腰,陈坤只得解下了腰里的长剑和刀囊,和衣躺了下来,花二娘子顺理成章地睡进他的臂弯里。

花二娘子那张粉脸在陈坤粗糙的面颊上厮磨了一阵,这才曼声问道:「你这半年躱在什么地方?」

「盘桓在嵩县一个叩头弟兄的家里。」

「小滚龙眞是那麽可怕么?」

看陈坤的眼色,似乎想逞强说句气话,终于还是吁了口气,缓缓道:「二娘!在你面前我也用不着吹牛说大话。这半年来,已经有八个人被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轮到第几?」

「当初你们不该各走各的路,应该联合起来。」听花二娘子的口气,她似乎还懂一点黑道中的情况。「小滚龙虽然厉害,也不过是一颗脑袋,两只胳臂,总不是天神下降啦!」

陈坤躺平了身子,双手枕在脑后,神色凝重地说道:「二娘!你说话好像是手拿绣花针,一些儿也不费力。事情可不是那麽简单,别说小滚龙的剑法,和他那套飞刀绝技,单说比脑袋瓜,较量机智,咱们就差他很远。咱们这伙人都是亡命杀手,姓名,行踪鲜有外人知晓,只因为半年前咱们被黄烈堂所雇,埋伏在万胜楼前歼灭了『双蛇会』的余党,小滚龙就一直在追杀不停。联合起来头一件事就得要银子,黄大掌柜死了,谁给咱们撑腰?所以只有一条路——逃。」

花二娘子沉吟不语,突地振声道:「由此看来,小滚龙必然化过一番工夫来调査你们的行踪,他会不会知道咱们的关系?」

「只怕瞒不了他。」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回来。」

「他未必能料定我居然敢回洛阳。二娘!我天亮之前就得走。」说到这儿,陈坤堆上了满面笑容。「二娘!你还得给我凑合点盘缠。」

「哼!」花二娘子面色突然沉了下来。「原来你冒死回洛阳不是为了看我,只是因为身上缺了盘缠。」

陈坤一把搂紧了她,嘿嘿笑道:「二娘!你不能寃枉人。」

花二娘子又笑了,别说她和这个男人往日还有交情,瞧瞧那把长剑,她也不敢翻脸。当即娇媚地笑道:「人都是你的了,银子又算得了什么,我早就给你预备下了。」

「二娘!我就知道你是有良心的。」陈坤两只毛手开始褫脱了她的罗衫。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突然响起一声男人的咒骂:「贱货!老子化了银子,为何不能玩?」

紧接着,又传来了姑娘的嘤嘤飮泣之声。

陈坤浓眉一皱,低声问道:「二娘,是怎么回事?」

「唉!」花二娘子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客人在发狠,这半年来,没有你给我撑腰,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

「我去敎训那小子!」陈坤发火。

花二娘子按住他,悄声道:「我的大爷,你怎么还能闹事?」

陈坤想想也对,忽住火气,道:「难道就这样让他闹下去?」

「有些粉头也太不像话,见了老实点的客人就偸懒,闹一闹就没事了。」

可是,那狎客又吼了起来:「身子不舒服为何要接客,找花二娘子来,退我的银子。」

花二娘子坐了起来,低声道:「我得去瞧瞧了。」

她披上衣裳,下了阁楼,找到那间闹事的屋子,先将手下的粉头训斥一番,接着又向狎客大灌迷汤。

十个凶汉九个怕软,何况花二娘子又是手拉脚勾,媚眼儿乱飞,火爆塲面终于瓦解冰消。

折腾了约莫一盏茶光景,花二娘子又回到阁楼,却见油灯已熄,毫无声息。

「睡了么?」她在黑暗中,向床杨摸去。

她的手刚触床榻,就摸到一滩黏黏热热的液体。

心头暗惊,连忙取火燃灯。

原来陈坤心窝处一个血洞,洞口还在冒血泡,床杨上流满了鲜红的血液。

死者的脸上盖着一幅雪白的手帕,手帕的一角绣了一条矫姿滚动的金龙,帕上还有鲜血写了一个「九」字。

花二娘子,不禁浑身发抖,撕开了嗓门,大声叫道:「不得了呀!杀人啦!杀人啦!……」

X X X

一品香茶楼就在洛阳青阳门边,一大早就卖了一个满棚。

城内城外发生的大小事故,一向是茶余酒后的谈话资料。这天早晨,花二娘酒馆的命案自然成了大伙儿的话题了。

这一个说道:「嗨!昨晚花二娘子相好的,被人扎了一刀两眼,流了一床的血渍。」

那一个接道:「那死鬼也是个黑道人物,还不是寃寃相报。」

第三个人揷上了嘴:「听说杀人者是以前锦春园的大掌柜唐……」

「你想挨刀么?」另一个好心的人连忙阻止他。「没凭无据的,怎可以提名道姓?」

「对!对!」那人不禁伸伸舌头。「大淸早实在不该满嘴跑马胡说公道。」

茶座上又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谁干的,咱们尽管心里有数,可别说出来,黑道上的事,咱们这些良民管他干什么?颕州被杀了三个,开封两个,洛阳两个,华州一个,这姓陈的是第九个,都是一个人下的手,这笔血债,大概也该讨完了吧!」

「喂!咱们谈点别的……」

茶客们谈话一向不作兴交头接耳,是以都是拉开了嗓门,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座堂后面的一间雅室。

雅室里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年届花信的少妇,另两个则是三十出头的男人,一高一矮,三个人的神情间都显示了一脸愁容。

那女的啧了一下嘴,低声道:「你们都听到了,也用不着我再说一遍,说说看,咱们该怎么办?」

身裁高大的男人皱起了浓眉,缓缓说道:「刘老四!咱们不能再心存侥幸了。照原先推断,小滚龙不可能将那晚前去围堵万胜楼的杀手摸得一淸二楚。从陈坤昨夜被杀就可见咱们推断错了。」

刘老四就是那个矮小的男人,他轻咳了一声,道:「咱们断错了的事情还不止这一椿。咱们以为衙门的捕快既然钉紧了小滚龙,他就绝不敢在洛阳行凶杀人,所以咱们才在洛阳蛰伏不动。其实,根本不是那麽回事。看来,姓唐的已经豁出去了。王横!你倒说说看,咱们该如何才能保命。」

王横目光望着那个花信少妇,冷冷道:「今天是凤姑找咱们来的,该听听她的主意。」

刘老四附合着说道:「对!如今只剩下咱们三个,该齐心对付小滚龙才行。」

那花信少妇似笑非笑地说道:「刘老四!你这话可说错啦!如今,只剩下了你们两个,我那晚可没有到万胜楼去杀人的哩!」

「嘿嘿!」刘老四干笑了一声,尖声尖气地道:「凤姑!话别说得如此轻松,那椿买卖是你从黄大掌柜手里接过来的,杀手也是由你招募的,小滚龙怎会放过你?别打歪主意,除非小滚龙早一天离开人世,不然早晚都要轮到你。」

凤姑冷笑道:「你少吓唬我,还没听说小滚龙杀过娘儿们。」

王横打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冷声道:「凤姑!这回小滚龙,已经杀疯了心啦!」

「他不会杀女人!」凤姑还是那句老话。

刘老四沉声道:「你既然不怕小滚龙杀你,又何必找咱来商谈?」

凤姑眉儿一扬,堂堂正大说道:「找你们来,只是想尽尽心。我虽然没有到万胜楼去杀人,却分到了杀人的银子。你们既然还活着,我自然不能撒手不管。若是你俩打算联手对付小滚龙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在背后帮帮忙。」

王横向刘老四打了一个眼色,然后问道:「你能帮什么忙?」

凤姑简短地道:「银子。」

刘老四冷笑道:「可惜银锭子砸不死小滚龙,不然倒是好主意。」

凤姑道:「有银子就可以找到不怕死的人,人多气壮,憧么?」

二人又相互对望了」眼,就在这一瞬间,这两个曾经共过生死的人,立刻有了默契。

刘老四呵呵大笑道:「难怪黑道上的朋友都说凤姑够义气,眞是名不虚传,但不知凤姑能够拿得出多少银子来?」

凤姑道:「尽我所有,不过我得先听听你们可有什么好法子。」

王横道:「常言道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和刘四还得好好商量。」

「好吧!」凤姑站了起来,有了送客之意。「有了法子,尽快来吿诉我。小心点,离开茶楼的时候你们得走后门。」

刘老四笑道:「小浪龙昨夜杀了人,这会儿准定还在呼呼大睡。」

两个人从后门走出了茶楼,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轻言细语地谈了起来。

王横先发话道:「刘老四!你看看凤姑那娘们是眞心还是假意?」

「怎么?」刘老四瞪起了小老鼠眼。「你以为她别有居心?」

「他奶奶的,这娘儿们一向视财如命,怎会如此大方?」

「她还不是指望小滚龙早些死,口里说不怕,心里又是另一码事。」

「她若怕事,大可以一走了之,妇道人家,总是好藏身一些,又何必跟咱们这些见不得天日的黑道杀手,甘冒杀身之险呢?」

刘老四冷一声,笑道:「王横!这你就不知道了,她指望小滚龙早死,不单纯是为了害怕,另外还有一层别人不知的隐情哩!」

「哦?是怎么回事?」

「她有个亲弟弟,原本是黄大掌柜的手下,『五魁帮』塔台的那一次,死在姓唐的剑下,她可能想借机为她的兄弟报仇吧!」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王横这才恍然大悟。「你有什么好主意?」

「你说呢?」刘老四反问。

王横沉声道:「咱们不能再东躱西藏了,得找机会和姓唐的干一下。」

刘老四一脸奸笑,连连摇头,道:「不妙!不妙!如此作无异自找死路。」

「你有什么妙计?」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王横大大地一楞。「咱们一向在河洛一带混,走到那儿也逃不过小浪龙的追杀。」

「到南边去。」

「人生地不熟的……」

刘老四截口说道:「只要有银子,咱们又何必一定要在黑道上混?找个鱼米之鄕,买下一座田庄,就够咱们乐下半辈子了。」

「那来的银子?」

「凤姑和黄烈堂相好了好几年,手底下一定存了几个,她那一品香茶楼就是姓黄的老色鬼拿银子为她造的,咱们得让她一起吐出来。」

「刘老四!你又别财迷心窍,凤姑那娘儿们精得很哩!」

「咱们到谢三嫂那儿去喝几盅,慢慢商量,法子是人想出来的。」刘老四拉着王横,东张西望一番,然后穿进了一条横巷,消失了踪影。

X X X

西阳门边,长秋寺对面那些小街,一向很僻静,在这里作生意买卖的,也都并不多。

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小街上开了一间裁缝作。缝衣裳的都是些年轻轻的大姑娘,她们专门缝制庵堂的袈裟,别的衣裳一概不作。

不是她们不想多作买卖,而是她们除了缝制袈裟之外,再也不会缝制别的衣裳,手艺差得很。

原来裁缝作只是一个幌子,虎妞收容了一些在万胜楼劫后余生的妞儿在这儿潜伏,她们多少有些首饰,并不靠缝制衣衫来讨生活。

傍晚时候,门前来了一个女人,她就是早上在一品香茶楼和王横,刘老四会面商谈的凤姑。

虎妞在万胜楼四年之久,黑道上的花样,自然学了不少,目下虽是隐居,却是门禁森严,这会儿正値一个名叫彭翠花的小姑娘在「揷旗」,一见有生人临门,连忙迎了出去。

「姑娘!」凤姑开门见山地道:「请传一声,我要见虎妞。」

彭翠花心头暗楞,面上却笑道:「咱们这儿可没有叫虎妞的。」

「有的,」凤姑满面含笑,一脚跨进了门槛。「有要紧的事情,请姑娘赶快传报。」

虎妞已经闻声而出,冷需道:「你找虎妞有什么事?」

凤姑将她打量了一阵,含笑问道:「姑娘莫非就是虎妞?」

虎妞没有答复她,却冷冷问道:「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凤姑似已料准了面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大姑娘就是她要找的人,立刻走近一步,放低了嗓门道:「能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么?」

人已上了门,自然推不出去。虎妞只得暗暗向众姊妹打个眼色,然后招招手,道:「请跟我来。」

进入了一间密室,不待虎妞发问,凤姑就单刀直入地道:「我要和小滚龙当面谈一椿事。」

虎妞暗中大吃一惊,唐豪住在这里,可说是极端机密,对方是如何会知道的呢?她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你说你要找谁?」

凤姑从容不迫地缓缓说道:「姑娘是见过世面的人,该可以一眼看出我此行毫无恶意。这椿事不管是对唐豪,还是对我,都非常重要而又紧急,千万耽误不得。姑娘不可再装病卖傻了。」

虎妞心头不禁一动,沉住气道:「你过去和小滚龙相识么?」

凤姑冷冷道:「对不住,在未见唐豪之前,我不会吐露一个字。」

「好!」虎妞站了起来,双掌一击,彭翠花立刻应声而进。虎妞吩咐道:「好生陪着客人,千万不要疏慢。」

彭翠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立刻虎视眈眈地站在凤姑的身后,而凤姑却是满面含笑,神态自若,坐在那儿纹风不动。

虎妞离开那间密室,穿过一间小院,来到了一间很小的厢房,这里,就是曾经在洛阳黑道上风云过一阵子的唐豪居停之所。

他一个人喝着闷酒,为了矢志为横死的故友复仇,他身上无一处不是充满了杀机。尽管虎妞对他关怀备至,甚至心甘情愿地効法死去的沈雪钗以献身来解险他的烦闷,却被他严辞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他要一无牵罣,才能将那十二个仇人一一追杀。

虎妞轻轻推门而进,唐豪抬起头来,以极冷漠的眼光凝注着她,一言不发。

她轻声道:「有人要会你。」

「谁?」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唐豪猛力地摆摆头,喃喃道:「我从来就不认识这样一个女人。」

「她说有很重要,很紧急的事。」

「我去会会她。」唐豪猛地站了起来说。

虎妞冷冷道:「带着你的剑,佩上你的刀囊。这半年来我不轻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陌生的女人。」

唐豪面上流露了一丝苦笑,终于还是佩上了刀囊,提起了长剑,更不忘大大地喝了一口酒。

一见面,唐豪就肯定自己绝对不认识凤姑,他在来客对面坐下,冷冷道:「我就是小滚龙,有什么话你请说吧!」

凤姑向身旁站立的两个女人瞟了一眼,含笑道:「有很重要的事,但只能和你单独谈。」

唐豪挥挥手,道:「二位请暂退。」

虎妞虽有不甘之色,却依然和彭翠花退了出去。

凤姑单刀直入地说道:「我名叫凤姑,在你那张寻仇的名单上不知可有我的名字?」

唐豪不禁大大一楞,他所要追杀的人无不四处逃窜,这个女人因何要自动送上门来呢?

「有你芳名。」他冷声回答。

凤姑笑得非常妩媚,曼声道:「你千里寻仇,追到开封,颕州,华州等地,我在一品香茶楼里,寸步未离,因何未来找我?」

「只因为还没有轮到你。」

「寻杀仇人还分得有先后?」

「不错。」

「我轮到第几?」

「最后。」唐豪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简短有力。

凤姑的神态却非常泰然,笑了笑,又道:「如此说来,在我死之前,还有刘老四和王横两个人了?」

「你应当非常淸楚,因为那一批亡命杀手都是你经手招募的。」

「不错,人的确是我招募的。」凤姑的胆子眞够大。「不过,我并没有到万胜楼去杀人。」

「所以你的名字在最后,让你多活几天。」

「你眞仁慈。今天我自动送上门来,难道你也不杀我么?」

「你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此地,然后买好了棺材在家里等死。」

「小滚龙!你好狂,好傲!」

「话说完了没有?」唐豪已有了逐客之意。

凤姑轻笑道:「若是你一定要按照顺序的话,我倒非常安心,因为刘老四是头有名的狐狸,他和王横联上了手,只怕不好对付。」

唐豪冷冷道:「如果你将性命寄托在他俩的身上,只怕未必可靠。」

「对!」凤姑突然放低了声音道:「正因为不可靠,所以才跑来找你。」

「哦?」唐豪不禁楞住了,他眞摸不透这个女人心里在打什么诡主意。

凤姑一脸诡谲之色,低声道:「今晚来找你,是为了跟你谈一宗交易。」

唐豪一时默然,慢慢揣度对方的来意,终于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来你是打算出卖刘老四和王横来换取你的性命。」

「如此说似乎太难听了,我只是提供他俩的线索来获取你的谅解而已。」

「说法不同,作用一样。」

「我根本就不该死。」

唐豪冷笑道:「你这种说法太幼稚了,如果不是你为黄烈堂招兵买马,我那一伙老友绝不可能遭到横祸。」

凤姑面上那种从容的笑色突地消失,神情凝重地说道:「你应该将这椿事的来龙去脉弄个淸楚,一品香茶楼是个龙蛇混杂之地,黑道人物,经常在那儿流连,聚首,黄烈堂来找我,当然无法推辞,而且他事先又不曾说明,要那些杀手干什么差使。」

「哼!你倒推得干净。」

「事实如此。」

「你好像还隐瞒了一点你和黄烈堂之间的关系。」

凤姑楞了一楞,叹了口气,缓缓道:「不错,认识黄烈堂,是因为我弟弟的关系,他曾经是黄烈堂的手下。我跟他同母异父,他又是从小在外流浪,我和他毫无亲情可言。有人说我弟弟是死在你的手里,我才懒得管这单闲账。小滚龙!若是你硬将两椿事联在一起来想,那就错了。我不但不逃,反而主动找上门来,就可见我心中无愧,才有这份胆量。」

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唐豪素来是个服理的人,心意稍有转变。不过,他还有些疑心对方的诚意,置身黑道数年,他吃了不少暗亏,所以处处小心。

同时,他心中还有另一个疑问,因此问道:「你如何知道我隐居此处?」

凤姑得意地笑笑道:「这里有几个妞儿我过去见过,她们昔日都是郑姑娘的手下,所以猜想你可能住在这儿,所以冒问一声。」

「你不怕我杀你?」

凤姑道:「人生在世,有时候必须冒一冒险。」

唐豪目注对方,冷冷道:「好!我接受这宗交易。你助我早日杀死刘老四和王横,我不再追究你为黄烈堂招募杀手的事。不过,你得弄清楚,没有你,我照样能够找到他们。只因为我早已厌倦了杀人生涯,想早一天脱离这种生活圈子。」

凤姑叹了一声,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此话怎讲?」唐豪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凤姑媚笑道:「英雄正当盛年,就此退隐,岂不是可惜?」

「少说闲话!」唐豪缔毫不假辞色。「我不在乎你是眞心还是假意,也用不着警告你。你敢只身前来会我,几句狠话也吓不倒你。」

「你倒是摸透了我的脾气。」凤姑突地面色一正,「咱们也该聊点正事。」

「洗耳恭听。」

「事情是这样的,」凤姑将嗓门压得低低的:「刘老四和王横一大早就到一品香来找我,他们说,静坐等死不如奋起一搏,他们准备连络黑道上的高手共同来对付你,非钱莫办事。所以要我筹措五千两银子。」

「你是怎样回复他们的。」

「我自然满口答复,不过要他们给我几天的时间去筹措这笔银子。别说五千两银子我拿不出,就是拿得出,我也不会拿出来。他们根本就不敢和你拼,要银子不过是作盘缠而已。」

唐豪猛力一拍桌子,沉声道:「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他们。」

凤姑冷冷说道:「话别说得那样狠,要是他们有了五千两银子,从此远离黑道,在一个穷鄕僻壤躱起来,你可眞还找不到。」

唐豪楞了一楞,道:「说吧!你打算怎么样?」

凤姑悄声说道:「他们这几天,还要跟我联系,随便耍个小手法,他俩就会上套。」

「好!我日夜等你消息。」

「不妙!」她一连地摇头。

「为什么?」

凤姑道:「如果你信我不疑,我想请你住到一品香茶楼去,我那儿有一间洁净的客房。」

唐豪心头大怔,表面上却保持了镇定,冷冷道:「有理由么?」

凤姑缓缓说道:「刘老四可不是一条浑虫,此人不但剑法好,脑筋也不错。鱼儿一且受惊,绝不会再呑钓饵。等我老远地跑到这儿来给你送消息,他们若是在我身后一踩线,那就又要大费手脚了。到时,你不杀我,他们却要杀我,那时怎么得了?」

唐豪不禁沉吟了,这是一个可以早日除去最后两名凶手的机会,但也可能是一个算计他的陷阱。

见他不语,凤姑又说道:「小滚龙!你若对我稍存疑心,就会坏事。」

唐豪缓缓道:「我不在乎你存著什么心,我只是想,如果我住到一品香茶楼去,万一落在他们眼里,岂非打草惊蛇?」

凤姑笑道:「别以为我是多么差劲,黑道中的门槛我懂得不少。绝不会被他们二人发觉,而我却有顾虑。」

「你还顾虑什么?」

「女人对女人最容易产生敌意。你固然对我深信不疑,而虎妞她们却不然。她们也许在暗中监视茶楼,那就会落进刘老四和王横的耳目之中了。」

「嗯!」唐豪对此,显然也引以为虑了。

「容我再问一次,你是否眞的对我深信不疑。」凤姑一不稍瞬地凝注着唐豪。

「绝对不疑。并非你的言行赢得了我的信任,而是我小滚龙从不在乎别人算计我。」话是非常爽快,却暗隐了几分威吓的成份。

凤姑轻笑道:「我听得懂你话中的含意,既然不疑,那就立刻跟我走,不要将去向吿诉虎妞。」

唐豪迟疑了片刻,说道:「如果她要追问……。」

凤姑冷冷的截口道:「你不如传说中那样爽快豪迈。是老了?还是愈混愈回头了?」

唐豪霍地站了起来,冷笑道:「如果你是在用激将法,那就算你赢了,咱们走吧!」

凤姑面上流露出得意的笑容,挥挥手,道:「你最好去换换衣服,自然也该易容乔扮一番,我在这儿等你。」

唐豪匆匆离去之后,虎妞立刻走了进来。目光中果然充满了敌意,冷冷问道:「请问你要带唐豪到何处去?」

「目下还不能吿诉姑娘。」

虎妞沉声道:「言辞闪烁,行踪诡秘之人,必定心术不正。」

凤姑轻笑道:「你可以怀疑我,却不要懐疑唐豪,他不是轻易上当的人。」

「他最容易上女人的当。」

「莫非他上过你的当?」笑语一句,凤姑复又正色说道:「刘老四不是个好对付的杀手,万一,走漏消息,那就不大妙了。」

虎妞杏眼圆睁,气呼呼地道:「难道我还会出卖小滚龙?」

「那当然不会,但是你却关心他,过份的关切有时也会误事。」

「此话怎讲?」

凤姑道:「姑娘是聪明人,又何必我来明讲。能够吿诉你们的事,小滚龙就不会瞒你。」

这时,唐豪进来了,他完全改了一副模样,额下还有一撮山羊胡子,他一进门就接道:「虎妞!你就在这儿守候消息,没有你们这羣好姊妹的协助,寻仇的大计是无法完成的。」

这番话使得虎妞心里舒泰不少,她殷殷嘱咐道:「唐豪!人心叵测,你千万要小心一点。」

「我会留神。」唐豪伸出手去,拍拍她的面颊,以示嘉慰。

X X X

夜已深沉。

留香院里笙歌已辍,灯火渐暗。这儿还是老样子,只是主人已换,目下的新主人是个年届花信的谢三嫂——他是杀手刘老四的姘妇。自然那个忠心耿耿的小虎子也不在这儿了。

在谢三嫂的香闺里,刘老四和王横正在举杯对飮,酒过三巡,王横才低声说道:「刘老四!你深更半夜地将我找来,就是为了陪你喝一盅?」

刘老四暗中向谢三嫂打了个眼色,待那女人知趣地退出去之后,他才压低了嗓门说道:「王横!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不轻易上当。你说,凤姑那娘们无缘无故地找上咱们是不是透着稀罕?」

「你早上不是说……?」

刘老四截口道:「话是那麽说,我心中总有点犯疑。因此我钉了她一整天。」

王横放下酒杯,神情贯注地问道:「敢情钉出什么可疑的事儿来了?」

刘老四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喝了一口酒,才缓缓道:「那娘们一整天都没出门,到了日头偏西,才去了西阳门边,长秋寺对面的一间裁缝舖子。」

「哦!去那儿干什么?」

「凤姑在里头待了顿饭光景,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一路上鬼鬼祟祟……。」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来岁,颊下留着山羊胡子。凤姑打前门进了茶楼,那男人却走的后门。直到亥正光景,茶楼关上了门板,那男人还没有出来。」

王横淫猥地笑道:「那还不是野汉子,常言道得好,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凤姑正当如狼之年,偸个把野汉子又有何了不起?」

刘老四皱皱眉头,喃喃道:「凤姑又没主儿,养野汉子又何必鬼鬼祟祟?」

「还不是怕街坊隣居说她的闲话。」

「我看不是这么回事。」

王横的神情为之一凝,低声道:「刘老四!你说是怎么回事?」

刘老四淡淡一笑,道:「我可说不准,常言道,不怕万一,咱们想喝她的血,不定规她想吃咱们的肉。所以才漏夜找你来商量商量。」

王横沉吟一阵道:「我看她不敢。」

「很难说,防着点总好。」刘老四云霎眼,嗓门压得更低:「等过了子时交丑,我着这儿打杂的小厮送个信去,就说咱们约她到国子学后面的园子里见面,你先伏在茶楼对面,待她出门之后,你再潜进茶楼去,探探底,看看她究竟在耍些什么花样。」

王横连连点头,说道:「行!就这么办。」

刘老四笑道:「你不用担心,若是凤姑想算计咱们,就一定要等到咱俩会齐了才动手,绝不至于先放倒一个,让另一个受惊。」

王横豪笑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将那娘们放在眼睛里。」

「不过,你潜进去时也不能乱铳漏子,要尽量闪避别教人瞧见。若是让凤姑受了惊,咱们的大计也就完啦!」

「放心!刘老四,踩盘儿我可不是头一遭哩!」

「那就行!来,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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