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豪和衣躺在舒适的床榻上,灯早就熄了,他却没有合眼。约莫丑初光景,他听到有人在敲大门。手中虽然抓紧了长剑,却依然躺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阵,廊上传来了步履声,接着,听见凤姑在门外叫道:「小滚龙!快开门。」
唐豪冷冷道:「门没有上闩。」
凤姑推门而进,她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将灯搁在几上,压低了嗓门说道:「刘老四刚刚敎人送来了信,他要我立刻到国子学后面的园子里跟他见面,说有要紧的事。」
「哦?」唐豪翻身坐起。「还说别的没有?」
「他说,只许我一个人去。」
唐豪沉吟了一阵,道:「那你就立刻去会他,千万不能动声色,更不能表现得太熟络,可能对方对你生疑,所以作此试探。」
凤姑不以为然地道:「你太多疑,我认为这倒是一个除去他们的机会。」
「难道你要我和你一起去。」
「当然。」
「如果你坚持要我与你同去,我眞要疑心你在那儿布下了杀我的陷阱。」
凤姑低呼道:「你疑心病太大了。」
唐豪冷冷道:「并非我多疑,而是你突然变得不够精明了。对方说,只许你一个人去,难道你平日和他们见面都带有别人么?」
凤姑双掌一击,脱口道:「对!这句话大有咀嚼余地,幸亏你提醒了我。」
唐豪挥挥手,道:「快去吧!这两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他们的疑心病才眞大哩!」
凤姑一出房门,唐豪就开始拾缀床榻,将被褥弄得平平整整,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然后闪身走出了客房,在廊下凝望一阵,突然弹身而起,匐伏在房梁之上,暗暗窥伺动静。
他既然料定这个突来之约其中大有文章,他就该有所提防——对方很可能在凤姑离去之后摸进来察看动静,也说不定是趁此机会来偸盗银两。
果然,一切都被唐豪料中了,当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之后,一条人影立刻飞进了院墙。
那人一身黑衣,手拿两把双刀,唐豪猜测对方必是「阴阳刀」王横。不错,来人正是他。
王横悄然无声地来到廊下,先闪进了凤姑的卧房,很快又退了出来。然后将耳朶贴在客房门上听了一阵,复又推门而进,也只停留了一下,再度退出。
此刻,王横就在唐豪的脚下,他只要一冲而下,对方,就难逃他的快剑,但他却伏在房梁上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呢?因为王横的名字排在刘老四的后面,唐豪很不愿意乱了顺序,而且此刻杀了王横,必使刘老四受惊而逃,又将为他频添一些追踪捜寻的麻烦。
唐豪依然伏在房梁上未动,他唯恐暗中尙有潜伏的人。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凤姑才回来了,这时唐豪才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凤姑闪电旋身,手中扬着一把匕首,沉叱道:「什么人?」
「是我。」
「哦!嘛了我一跳。」
唐豪冷冷道:「倒看不出你是一个会家子。」
凤姑收起了匕首笑道:「和黑道上的人物打交道多年,自然也会了点皮毛。」
从她的身法上看来,若说只是会点眉毛,若非过份自谦,那就是蓄意隐藏实力。不过,唐豪并没有说破,迳自回客房。
凤姑跟进来,取火燃上了灯,轻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伏在梁上?」
「王横来过了。」
「哦?多少晚的事?」
「你刚刚走,他就进来了。幸亏我先有所防范,藏了起来,不然你的大计就被破坏无遗了。」
「难怪刘老四祗跟我说了一些闲话,」凤姑喃喃自语一阵,突地振声说:「王横已来,你为什么还放他活着回去?」
「因为他的名字排在刘老四之后,我不愿弄乱了顺序。」
凤姑白了他一眼,妩媚地笑道:「你眞是一个奇怪的人。」
「你也是一个奇怪的人!」唐豪将长剑放在几上,缓缓躺上了床榻。「正当盛年,独处无郞,因何将我安放在冷淸清的客房里?」
凤姑不禁一楞,面上也热了起来。缓缓走到床边,伸出手去,从唐豪的前额一直摸到颈项,曼声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岁。」
「我大你五岁。」
「看不出。」唐豪捉住了她的手。
「你的嘴眞甜。」她身子俯了下去,半压着他。「你眞的不嫌弃?不用比郑姑娘和沈姑娘,也不用比虎妞,就是虎妞手下那些小妞儿我也比不上,她们最少比我年轻得多。」
「这些都不关紧要,」唐豪手指头一勾,凤姑腰间罗带的结头就松开了。「为了使咱们同心协力,最好还是亲热点。」
凤姑娇媚地笑道:「随你便!反正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能够慰你寂寥,眞是太感荣幸了。」
唐豪有一种原始的行动,凤姑身上的衣裳一件件飞去。他的动作非常粗野,毫无柔情可言。他似乎将凤姑看成了一个下等的娼妓般作践。
这样反而对上了凤姑的口味,她是一块老姜,轻拢慢撚和轻言细语动不了她的心弦,愈是粗野愈是令她欲潮泛滥。她口中呻吟,吐气如火,开始去扯脱唐豪身上的衣衫。
唐豪却将她的两手捉住了,冷冷道:「凤姑!你对我还有所保留。」
凤姑嘤咛一声,道:「身无寸缕,任你摆布,那里还有什么保留。」
唐豪的嘴唇在她颈项上溜圈儿,弄得她心痒难煞,同时道:「你定知道刘老四和王横的落脚之处,为什么不吿诉我?」
凤姑的身子像一条水蛇般扭动,娇嗔道:「你这个死小鬼!在这紧要关头提他们两个干嘛,他们住在留香院谢三嫂那儿,刘老四是那老鸨子相好的。」
唐豪突然松开她,抓起了几上的长剑,冷冷道:「凤姑!你先养养[ ]们待会儿再乐。」
凤姑猛古丁坐了起来,似已不觉身上一丝不挂。瞠目道:「小滚龙!你要到那儿去?」
「留香院I」唐豪已一步跨出了房门。「二贼未除,如芒刺在背,寝食尙且不安,何来心情寻欢?」
凤姑精光赤条地腾身而起,在廊下拦住他,疾声道:「你万万不能去。」
「为什么?」唐豪两眼上翻,似是不愿看她那种淫贱的丑态。
「那里深院重重,你路径不熟……」
唐豪冷冷道:「不劳费心,我头一天来洛阳就是在留香院过的夜。昔日关羽温酒斩华阳……咳!这个典故也许用得不恰当,你就这样躺到床上去等着吧!」
身子一侧,已疾步走向庭院之中。
凤姑凝视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道:「哼!你竟然如此戏弄老娘。这回要敎你喝老娘的洗脚水。」
X X X
唐豪是个赳赳武夫,所以只知晓关羽温酒斩华阳的典故,而不知道人面桃花的故事。不然,当他飞身飘落留香院的后院时,一定会喃喃低诵「人面不知何处去」的哀恸绝句。
留香院仍是老样子,只是他那敬爱的樊魁大哥业已作古,他此生的头一个女人菱姑也已魂断西厢。他楞楞地站在那儿,竟然忘却自己是因何而来。
蓦然,他发现庭院中有一点星星之火,这才从缅怀以往的浑噩中惊醒过来。
原来是一个姑娘在那儿焚香祝祷,她也是祝祷上苍,使她早日脱离苦海,或者使她早遇恩客,赎身有望。
不管她祝祷什么,却是心诚意敬,当唐豪来到她身后时,也浑然不觉。
当她觉察时,寒凉的长剑已架上了她的咽喉。
她吃惊的目光亮如星星,但她却低呼道:「呀!你不是小滚龙么?」
这回轮到唐豪吃惊了,他收回长剑,疾声间道:「你认识我?」
「嗯!三年前我就认识你了。」
「哦!原来你是樊大哥手下的人。」
「是的。」她目光向四周一扫,哀怨地道:「这儿也还是老地方,可是一切都变了。老鸨子谢三嫂凶狠残暴,把姑娘不当人待。过去跟樊掌柜的姑娘运气好的从了良,其余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受苦。小滚龙你要救救我。」
唐豪在她身旁蹲下,抚慰道:「好!我定要救你脱离苦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荷香。」
「荷香我问你,谢三嫂住在那儿?」
「就是樊掌柜以前住的别院。」
「你可见过经常有两个男人在别院里盘桓?」
「有的,是不是一高一矮,都是三十出头?」
「是的。今晚在不在?」
「在,听说那个瘦小子是三嫂相好的,今晚还唤了一个又龚又哑的姑娘进去侍候,如今还没有出别院,想是在别院里宿下了。」
唐豪心头有数,找个又聋又哑的姑娘侍候,是不虞泄漏机密,因为王横和刘老四两个人还要密商计议。
他拍拍荷香的肩头,道:「快回房去睡,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早晚会救你脱离苦海。」
荷香千谢万谢地走了。
唐豪这里太熟,毫无阻碍地就进了别院。他先拨开了耳房的门,看见一个女人和衣躺在榻上,屋子里有一股薰人的酒气,却不见男人的影子。
他又拨开了正房的门,樊魁过去睡的那张床榻上睡着一个面目姣好,体态婀娜的女人,身上只盖了一袭轻纱,隐隐约约地露出襦衣半解的躯体,份外诱人,却也是不见男人的影子。
唐豪退出房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情知今晚是白来了。狡兔尙有三窟,何况刘老四和王横又是两个亡命江湖的杀手?
他循原路出去,再度回到了一品香茶楼的后院。
他刚一飘身落地,身后突来一阵劲风,唐豪身形微闪,长剑闪电出鞘,钢尖反挑,自肋下倒刺出去,只听一声惨呼,一个执刀汉子的心窝立刻被他的利剑贯穿。
剑还没有拔出来,另一个手持双锤的大汉却又向他迎面扑来。
唐豪挫腰,低头,长剑带着一股热血,直挑对方咽喉,快,准,狠!使双锤的大汉喉头处立刻喷出了一道血泉,洒了唐豪一脸。
唐豪以衣袖擦拭了脸上的血渍,眼晴尙未睁,又有两个大汉手持古怪兵刃一左一右地合力夹击。
唐豪目眶中有热辣辣的血渍,一时视线不明,是以不敢軽易挥剑对敌,一招旱地拔葱,人已腾起一丈。
突听那两个大汉各发一声惨呼,双双向后栽倒。
这时,唐豪已经将眼睛中的血渍擦拭干停,定神望去,只见凤姑站在两具尸体的中间,面上流露出阴冷的笑容,手中匕首正揷向腰际。
唐豪暗暗吃惊,他发现凤姑的武功出人想象,比起郑琦梅和沈雪钗还要高出许多。
如今的唐豪已懂得藏拙,他缓缓将长剑回入鞘中,喃喃道:「这四个人莫非是刘老四和王横差来的?」
「错了。」
「哦?那麽……?」
凤姑冷冷截口说道:「他们都是我的人。」
唐豪楞了一楞,道:「既是你的人,因何要向我联手围攻?」
「因为我过去曾吩咐他们联手狙杀你,我俩结盟之事,他们还不知道。」
「既如此,你只要喝令住手,他们就不敢妄动。我已误杀二人,舔又何必再害二命?」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的秘密。」
唐豪道:「我眞不明白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有一个老者闻声而出,凤姑沉声道:「连夜将四具尸首送到国子学后的园子里,将庭院打扫干净,并不得将此事外泄。」
「是!」老者表现得必恭必敬。
凤姑挥挥手,道:「走!咱们回房说话。」
唐豪一语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进入客房,凤姑对他冷笑了一阵,才缓缓地说道:「方才在榻上那一个回合让你占了先,所以我要在别的地方,抢得头筹的。」
唐豪心中疑窦丛生,表面上却很冷静,淡淡一笑,道:「凤姑!是不是因为我方才走得匆促,引起了你心中不快?」
凤姑突然妩媚地微笑道:「久旱之田,亟需雨露,那是事实。不过,我还熬得住。」
唐豪道:「我发觉你眞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
「别轻估我,但也别将我看得太可怕。」凤姑突地语气一转,「去留香院的收获如何?」
「扑空。」
「因为他们到我这儿来了,前后只羞一步。若是我当眞听你的话就那样躺在床上等,可就出大笑话了。」
「哦?他们到这儿来了?」
「嗯!」凤姑点点头,凝注他道:「你曾经说过,一旦除去刘老四和王横之后,你就要退出黑道,这句话算话么?」
「当然算话。」
「如果你没有完成复仇大计,那你就永远要在黑道上厮混下去了?」
「非混不可。」
凤姑轻笑一声道:「也许我想得太玄了,若是刘老四和王横在你下手之前,已经被别人所杀,算不算你完成了复仇大计呢?」
唐豪楞了一楞,道:「何出此问?」
「因为我关心你,是否继续置身于黑道。」
「去留与你何干?」
「关系重大。」
「请说得明白一些……」
凤姑神色一正,缓缓截口道:「我曾经对你说过,英雄正当盛年,退隐未免可惜。合你我之力,区区洛阳岂不在掌握之中?」
唐豪沉声道:「你在作梦!」
凤姑遥望天际,喃喃道:「天色渐明,红日将升,那里是作梦。」
唐豪冷声道:「凤姑!你最好放明白些一,你我敌对之势尙未解除,芳名仍在我那复仇名单之上。」
凤姑冷笑道:「除非你是卑鄙小人,说话不算话。」
唐豪欺身来到她的面前,冷哼道:「我向来说一不二,只怕你才暗生异心。我方才去留香院扑空,心中尙有疑问。」
凤姑一字字有力地道:「用不着疑,刘老四和王横已经死了。」
「当眞?」
「尸首在国子学后面的园子里。」
「是谁杀的?」
「我。」
「你?」唐豪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
凤姑冷笑道:「方才我还露了一手给你看,你以为我放不倒他们俩?」
「你为什么要这样作?」唐豪的语气非常严厉。
凤姑面色镇定地道:「我动手他们不防,较你去杀他们容易得多,再说,刘四狡计多端,我不愿你去冒无谓之险。」
「你的关切太过份。」
「并不过份,因为我需要你。」
唐豪不禁有些感到肉麻,掉过脸去,冷省道:「天下男人何其多,何必如此看重我,只怕我无福消受。」
凤姑面色一沉,声如敲金击玉般道:「小滚龙!你听淸楚。我并不需要一个慰我衾冷枕寒的男人,而是要一个在黑道上闯得出去的硬汉。」
唐豪心头暗笑,但是却不愿意作此无谓之争,因而缓和了语气道:「凤姑!我要走了。虽然由于你的多事而使我没有手刃元凶,你总算帮了我的忙,我恪守前约,不再追究你当初为黄烈堂招募杀手的罪责。从此恩怨两消,互不相欠。」
说罢,掉头欲去。
凤姑轻笑道:「小滚龙!何必如此行色匆匆,我希望你再待一会儿。」
「话不投机半句多。」
「谈点投机的如何?」凤姑满面含笑,一摇三幌地来到他的面前。
唐豪从她目光中察出一丝诡谲之色,从她诱杀刘老四和王横的事看来,可见她异常狡诈,因此,他暂时耐住性子,回身坐下,缓缓说道:「好吧!你要跟我谈什么?」
「谈一个人,」她目光中的诡色渐浓,话声却非常慢。「你听说过唐芬这个名字么?」
唐豪心头大震,他怎会不知道唐芬是谁?他的亲妹妹,他在人世间唯有的一个亲人。
他表面上却故作冷漠地摇摇头,道:「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凤姑冷笑了一声,缓缓道:「小滚龙!你的记性眞是太壊了。让我吿诉你吧,唐芬是你的亲妹妹,当你离开家鄕前来洛阳时,她住到静悟师太的尼姑庵里。那位师太未落发之前是你母亲的结拜姊妹。可对?令妹带发修行三年多,已经勘破红尘,静悟师太预备在下月择日为她剃度,你还不知吧?」
唐豪狂吼道:「你提她作甚?」
凤姑冷冷道:「为了她,你最好还是乖乖听我的话,不然……」
唐豪一抬手扭住了她的手腕,沉叱道:「警告你!不要用恶劣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勘破红尘的无辜女人。」
凤姑轻笑道:「小滚龙!放开,你弄痛我的手了。」
唐豪眞想将她的手腕扭断,想想还是忍住了,将手松开,疾声问道:「凤姑!你将我妹妹怎么样了?」
凤姑阴险地一笑,道:「别着急,谁也不会伤害她。她在落发之前,她想和你见一面,因此我找人接她来,你该谢我才对啊!」
「她的人呢?」
「住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暂时还不能和你见面。因为咱们合力打江山,闯天下的事还没有谈拢……」
「你想死!」一声叱喝,剑如游龙般到了凤姑的喉前,若非唐豪心中有所顾忌,利剑早就挑断了她的喉管。
凤姑非但不惧,反而咯咯娇笑道:「登上了你那份寻仇名单的人无不一命归阴,唯独我例外,可见我很走运,是以我还想想碰碰运气。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品香这点局面我是不会满足的。」
唐豪冷叱道:「一个人不会经常走好运。」
凤姑突地面色一沉,冷冷道:「小滚龙!只因你作孽太多,才使身入佛门的令妹遭此一劫。你满身血腥,可说死有余辜,该不该拖令妹唐芬下水,你不妨仔细想个清楚。」
唐豪怒目圆睁,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而他手中的长剑却垂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道:「凤姑!你很狠!」
凤姑走过去抚摸他的面颊,柔声说道:「小滚龙!你是黑道中的上选之才,若不用这个方法,就别想套住你,千万别怪我。」
「你认为我会乖乖就范?」
「你一定会,因为你不忍令唐芬为你赎罪。」她笑了,非常柔,非常媚,「放心!我不会摆布你,所得的利益,你我均分。」
唐豪一时默然无语,他暗自思索,该用什么方法来对付面前这个狡诈阴险的对手。
凤姑挥挥手,道:「小滚龙!你可以请回了,在这儿你会寝不安枕。回去好好睡一觉,晚间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唐豪扭头就走,在廊下,他看到了十几个手执刀剑,弩矢的男女,原来凤姑手下还有点实力。
X X X
唐豪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已上酉初光景了。他刚离开床榻,虎妞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疾声道:「你回来了?」
「嗯!」虎妞冷冷地点着头。「未、申交时分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坏消息何必极欲让你知道。」
「坏消息?」
「嗯!」虎妞皱起了眉头。「唐芬离开静悟师太那儿已经三天了。是两个女人去接她的,说是你要跟她晤一面。静悟师太和唐芬自然不会起疑。小滚龙!这椿事有些扎手了。」
唐豪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虎妞毫不迟疑地说道:「先向凤姑妥协,然后俟机扭转颓势。唐芬实在太无辜了,而且已经勘破红尘,你要为她作任何牺牲。」
唐豪浩叹一声,道:「如此下去,我肩负的血债会愈来愈深。」
虎妞倒显得很世故,苦笑道:「黑道易进难退,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既有当初之错,今日,你就该咬牙承受痛苦的折磨。」
「哦!」唐豪频频摇头,嘶吼道:「我突然变得好害怕,我的勇气呢?」
虎妞非但没有安慰他,反而冷酷地说道:「像我们这种人,只有在临上法塲时才能心生畏惧,你现在就丧失了勇气,眞不是时候。小滚龙!你听我的,坚强地面对现实,如果你用心智的,使唐芬脱离魔掌,你也许还有机会,退出这个玩命的圈子。」
唐豪额上,爆出了青筋,猛地一击掌,振声说道:「对!我要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虎妞似是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道:「快去会见凤姑,男子汉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你已是遍身泥浆,再淌一次浑水又算得了什么。」
唐豪向她投以感激的目光,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低声问道:「刘老四和王横可是当眞死了?」
虎妞点点头,道:「千眞万确。这两条命又算到你头上了。提督衙门的捕快正在四处缉孥你,你得小心点。」
唐豪沉声道:「在唐芬未脱险之前,谁也别想动我一下。」
他匆匆来到一品香茶楼,凤姑已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后院的厢房中摆下了酒席恭候他的大驾。
一见面,凤姑就笑瞇瞇地问道:「一大早,虎妞就到你的家鄕去了一趟,带回来什么消息?」
唐豪倒不曾料到对方竟然将自己的行动控制得如此严密。泰然落座,心平气和地说道:「希望你不要亏待唐芬,我就感激不尽。」
凤姑娇笑道:「绝不亏待。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没有话说,全听你的。」
「豪爽,干脆,令我心折。」凤姑端起了酒盏。「来!干一杯,酒入肚后,咱们心中就该不存任何芥蒂。」
唐豪干了杯中酒,将手盖住杯口,缓缓道:「暂勿飮第二杯,咱们该谈谈正经事。」
凤姑点点头,道:「也好!你的意思是完全听我的安排?」
「绝无二心。」唐豪首度用诈,私心中微感不安。
「借重大力,三天之内就要将『龙凤盟』这块招牌在浴阳闯出去。」
「龙凤盟?此名由何而来?」
「你的号,加上我的名。龙字在前,凤字在后,这是我对你的敬重。」
「多承抬举。」唐豪愠怒在心,却不见于言表。「请问:你号龙凤盟,手底下有多少龙?多少凤?」
「可以一用的约莫有十来个。」
「凤姑!十来个人,就敢在洛阳城里闯?」
凤姑双目一揄,冷冷道:「虎妞那一羣姊妹呢?是你不愿带她们来?还是她们不给我凤姑的面子?」
这正是唐豪的高明处,他首先提到人手,就是想将他的班底带进来,对方果然上套。他也就顺水推舟地点点头,道:「好!两下里一共二十多人,强差人意。目标呢?你想妥不曾?」
「老规矩,先从茶楼,酒馆,勾栏下手,敎他们按月缴规费。」
「垛子窰设在何处?」
「提起垛子窰,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有一个人先要干掉她。」
「谁?」听到杀人,唐豪心顺不禁一麻。
「谢三嫂。」
「为什么要杀她。」
「她一定以为刘老四和王横是你所杀,如果她到提督衙门里击鼓吿状,你如何在洛阳立足?」
唐豪施一着缓兵之计,摇摇头,道:「此事暂不宜妄动。」
「不!」凤姑斩钉截铁地道:「我要你今夜就去杀她灭口。」
「不行!」
「为什么不行?」凤姑的辞色异常严峻。
「在洛阳,我还算是一条铁汉,怎可以去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鸨母?一旦传扬出去,谁会服我?」
「有理!」凤姑垂首沉吟一阵,突然目光一亮,说道:「我有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说说看。」
凤姑诡谲地笑笑,道:「不妨将探子窰设在留香院,你不但可以盯牢她,也正好拖她下水。而且对外不要提起我。」
「你怕?」
凤姑道:「不是怕,而是为你的声名着想。外人若知你鼎鼎大名的小滚龙和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结盟,你有什么光荣?」
唐豪这才恍然大悟,凤姑眞是狡诈到了极点。由他出名打江山,她却在背后坐享其成。不管日后官府过问,还是黑道上的人寻仇上门,说什么也找不到她凤姑的头上来。
唐豪既已抱定委屈求全的决心,自然不点破她的狡计,点头赞道:「此计甚好,就如此决定。」
「好!咱们该喝第二杯酒了。」
「别忙,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需要请敎。」
「我知道,」凤姑从容地说道:「当这块招牌闯出去后,咱们收到相当利益时,我就将唐芬送回静悟师太处,该可以了吧?」
「不行!相当利益这句话太含糊,你得说个数目。」
凤姑想了一想,说道:「白银三十万两。」
「一言为定,」唐豪站了起来。「虽是多余,我仍要说一声,若是你不守约,你将无法去享用那三十万两银子。」
说罢,掉头离去。
凤姑在他身后问道:「你去何处?」
「去龙凤盟的垛子窰,」唐豪连头都没有回。
凤姑得意地仰首大笑,唐豪却气得差一点咬碎了满嘴的钢牙。
唐豪出了一品香,来到了留香院,迎客的管事是新来的,又不是黑道上的人物,自然不认识他。将他当成狎客一个劲儿往里迎。
唐豪装模作样地翻翻衣襟,压低了声音道:「我是衙门的捕快,带我去见谢三嫂,有话盘问她。」
一听说是捕快爷,管事的连忙领前带路。
谢三嫂听说衙门的捕爷到,也连忙爬在地上叩头。
唐豪挥退了管事的,关上房门,呵呵笑道:「三嫂!起来吧!我不是什么捕快,我是小滚龙!」
一听说是小滚龙,谢三嫂叩头叩得更凶了,嘴里还连喊好汉饶命。
唐豪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将她提了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别那麽怕,我又不是阎王。」
一声三嫂,无异喊老了这个年轻鸨母,她不但比凤姑年轻得多,也俏丽得多。但她此刻却是面色发黄,浑身发抖,毫无妩媚之态,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是要来杀我吧?」
「放心!我不会杀女人。」
「那麽……」
唐豪截口道:「我问你,可知道是谁杀死了刘老四和王横?」
「不……知道。」
「你应该猜想他们可能是死在我的手下。」
「我没有亲眼看见,不敢乱猜。」这个女人倒是非常世故。
「刘老四是你相好的男人,他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谢三嫂开始定住神了,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唐豪面上扫了一阵,似是观察他的来意。然后吁叹了一声,道:「说出来不怕你见笑,干咱们这一行总得找个耍狠的男人撑腰,至于说刘老四跟我如何相好,只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刘老四死后,衙门的捕快可曾来问过你的话?」
「没有。他们说不定不知道刘老四和我的交情。」
「好!如今刘老四死了,你打算找谁撑腰?」
「不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三嫂!在洛阳论耍狠,谁的名气最大?」
「自然是你小滚龙!」
唐豪坐上了太师椅,拍拍自己的腿,冲她一笑。
别的不在行,弄风情,卖风骚,谢三嫂可是拿手好戏,媚嫌地一笑,毫不忸怩地倒进了他的懐里。
唐豪一把将她搂得风雨不透,邪声笑道:「从今以后,由我来给你撑腰。」
这是作梦也没有想到的事,莫非交了桃花运?死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刘老四,却来了一个英俊栗悍的小滚龙,从今以后谁敢欺负留香院?
谢三嫂可乐开了,浑身解数一古脑使了出来,娇声娇气地道:「小滚龙!我那里配啊!能够侍候你一晚,已是前世修的了。」
唐豪只是为了救他妹妹,才迫不得如此作作假戏,敎对方一缠,顿觉浑身不是滋味,连忙扶正了她的身子,一本正经地道:「三嫂!我说的是正经话,明天一大早,派方才那位管事的,传话出去,茶楼每月送规费银子五十两,酒馆每月一百两,勾栏每月三百两,银子全部送到这儿来,由你收。谁若敢不送,我小滚龙就要他好看吧。」
谢三嫂楞住了,自己不向别人送规费就不错了,如今竟然要反过来向别人收规费,这……?
她迟展地问道:「小浪龙!你不是在说笑?」
唐豪扳着脸,道:「谁有工夫来跟你玩笑?」
「万一他们不依呢?」
「我就要敎他们流血。」
「我就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不会送银子来。」
「谁?」
「一品香茶楼的女掌柜凤姑。」
「你试试看,」唐豪心头暗暗好笑。「她若不送来,你挖我的眼睛。」
「好!」谢三嫂流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私心中一定对凤姑不满。「我倒要试试看。」
「从今晚起,我要住在这里。」
「君不嫌弃,奴家当曲意逢承,扫榻以待。」
唐豪道:「对了!院里是不是有个荷香姑娘?」
「有的,」她显然会错了意,讶然问道:「你中意她么?」
唐豪嘿嘿笑道:「有了你,我谁也不中意了。」
「那麽,你提荷香作甚?」
「明天一大早,封一千两银子,还她的卖身契,放她走。」
「为什么?」
唐豪沉脸说道:「我不喜欢多嘴的女人。」
谢三嫂连忙陪笑道:「好!别生气,我听你的吩咐,待会儿敎她今晚先收拾收拾。」
唐豪私心稍有所慰,他毕竟作了一件善举,不过比起他所犯的罪恶,又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