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豪睡得很沉,时近晌午,才被一阵叫声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床前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娇娃,自然凤姑也身在其中。
凤姑必是一夜不曾好睡,双目布满血丝,嘴唇发焦,满面的疗笑道:「小滚龙!咱们来一次谈判如何?」
唐豪躺着未动,冷冷道:「除了要我选择如何死法之外,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不想置你于死地。」
「你眞仁慈。」
「说正经的,咱们化敌为友吧!」
「我一直就没有视你为敌,是你自己存心不良。」
「我刀伤你双手,难道你不恨我?」
唐豪转过头来,凝注她,缓缓道:「那要看你如何善其后。」
凤姑似乎有些畏惧他的目光,别过头,道:「令妹已经被虎妞救走了。」
「这句话我相信。」
「那麽,我即刻放你回去。从此你东我西,恩怨两消,是否同意?」
「毫无条件?」唐豪缓缓坐了起来。
「当然是毫无条件。」
「如你是诚心诚意,我完全同意。」
「你也许还会找我算账。」
唐豪苦笑着摇摇头,道:「不会。常言道:血债要用血来还,我流血是应该的。以我所犯的罪孽应是死有余辜,如今双手挨刀该是最轻的惩罚,我应当知足。我会离开洛阳,走得很远,很远。」
凤姑冷笑道:「我不信。」
「难道还需要什么保证?」
「不错。若无保证,我难安心。」
「你要何种保证?」
凤姑缓缓道:「教令妹来接你回去,要她当面向我说一句保证的话。她已立志皈依佛门,说话必然算话。」
唐豪心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狂吼道:「凤姑!你休要作梦!」
凤姑目中厉芒暴射,沉声道:「那麽,你是存心要与我为敌了?」
唐豪冷哼道:「好个歹毒的妇人!原来你是口蜜腹剑,还想诱使唐芬,再入牢笼。」
凤姑心中狡计一旦被他识破,不禁恼羞成怒,冷笑道:「小滚龙!你不要不知死活,若是我存有那种想法,你也挡拒不了。」
唐豪飞起一脚,向凤姑下颚处踢去。
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娇娃立刻蠭涌而上,将唐豪按住了。
唐豪虽有拚命之心,无奈稍一用劲,双手的伤处就痛澈心肺,可怜曾经在黑道上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此刻竟然成为一头待宰羔羊。
凤姑满面煞气,嗖地一声自腰间拔出一把锋利,雪亮的小刀。
唐豪嘶吼道:「来吧!一刀给我个痛快。」
凤姑疗笑道:「杀死你太便宜,我要使你尝尝不死不活的滋味。」手中利刀一挥,唐豪的衣襟随即裂开。再一刀,他的肋骨处就出现了一道血痕。看来凤姑似乎想来一番鱼鳞细剐。
蓦然,一个女郞推门而进,疾声道:「凤姑!请出来一下,有要事禀报。」
凤姑悻悻然瞪了唐豪一眼,走出屋去,沉声问道:「何事?」
「『黑马帮』常仲达要见你。」
「哦?」凤姑不禁扬起了双眉。「他怎么知道我在留香院?」
「属下不知。」
「姓常的人在何处?」
「在前院厅堂。」
「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
凤姑沉吟了一阵,道:「好!派几个人将厅堂围起来,暗藏弓箭,听我号令行事。」
那女郞啣命而去。凤姑又回到屋内,吩咐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娇娃将唐豪严密看守,这才抽身来到前院的厅堂。
常仲达暗中和她对过盘儿,却故作不识地问道:「你就是凤姑么?」
凤姑身子靠着一根圆柱,和对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点点头,道:「不错,我就是凤姑,有何贵干?」
常仲达和颜悦色地笑道:「请问:何处可以找到小滚龙?」
凤姑微微一楞,道:「找他何事?」
常仲达放低了声音道:「小滚龙昨天放出了话,我想了一夜,还是以不得罪他为妙,是以前来回复……」
凤姑沉声截口道:「少说好听的,找我,该去五凤茶楼,怎知我在留香院?」
常仲达嘿嘿笑道:「江湖太小,黑道太窄,非我夸口,事不分大小,休想瞒过我的耳目。」
「你还知晓一些什么?」
「很多,很多!」
「何不说来听听?」
「比如说,小滚龙如今已是身在牢笼,行不由己,他的妹妹唐芬已经从龙门街张家老店中逃了出来……还有不少的道上朋友要找你结算旧账。」
凤姑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低吼道:「你还知道什么?」
常仲达嘿嘿笑道:「我还知道你打算不让我活着离开这儿。凤姑!千万别转这种念头,姓常的可不是扑火的飞蛾,你要弄清楚。」
看常仲达那种镇定的神色,凤姑也情知对方是有备无患,只得轻笑道:「你太多心了!我正要麻烦你为我带个口讯。」
「带讯给谁?」
凤姑道:「请转吿唐芬姑娘。她哥哥贵体违和,希望她能亲来接唐豪回去,好生调养。」
「对不住!这个口讯无法带到,因我不知唐芬姑娘身在何处。」
凤姑冷笑道:「方才你已说过,江湖太小,黑道太窄,有许多事也照样瞒不过我的耳目。」
常仲达从容不迫地道:「信不信在你。我倒有个好主意献给你。」
「什么好主意?」
「小滚龙既然身子不适,不如教『双蛇会』那几个妞儿来接他回去。唐芬姑娘初到洛阳,人地生疏,只怕抓一帖药也找不到地方哩!」
凤姑脸色一沉,道:「常帮主!咱们绕圈儿捉迷藏的把戏该到此为止啦!就是这么一句话,请唐芬姑娘来接她的哥哥,别人不行。我候到子夜,时间由她选,地方由我定,子夜一过,唐豪的生死恕不负责。话已说完,请回吧!」
说罢,转身走出了厅堂。
X X X
常仲达一脚跨进门,还未空定,虎妞就迫不及待地道:「见到小滚龙了么?」
常仲达神色凝重地道:「虎妞!这椿事只怕大有麻烦……」
接着,他将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虎妞喃喃道:「小滚龙的行动一定受到了禁制。」
常仲达点点头,道:「那是一定的,凤姑从不去留香院,以示她与龙凤盟毫无瓜葛,而今天她却在那儿出现,可见小滚龙必定已经丧失了行动的自由。」
「那麽,小滚龙也一定被囚禁在留香院。」
「大有可能。」
「我有个主意。」
「咱们动用武力硬闯留香院,凤姑绝不敢将事态闹得不可收拾。」
常仲达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操之过急,无异置小滚龙于死地。」
虎妞焦灼地道:「那该怎么办呢?」
「此事只宜智取,不宜力拼。」
「如何智取?」
「给凤姑回话,就说唐芬姑娘愿去接唐豪,时间就订在子夜,地点由她定,她也一定会在事先到那个地方去布置一番。她手下的人手毕竟有限,只等她一动手调度,咱们就暗中潜入留香院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虎妞沉吟了一阵,道:「法子虽好,仍需要仔细筹划,万一有所疏漏,小滚龙就有殡命之危。」
常仲达压低了声音道:「我此刻就去找凤姑回话,你则在我手下当中挑选几个精明强悍,身手矫健的,分散从后门出去,一各自在闹区转转,然后出城在预定的地方会合,等到天黑之后,才展开行动,这样才不会落入凤姑的耳目之中。」
「你我之间不再联系了么?」
「我要牵住凤姑的注意力,上灯之后,我更会装模作样地调度人马。有一点你却不能忽畧,要彭姑娘扮成你的模样露脸,凤姑才不会心有所疑。」
「好!就这么办。不过你可要小心照顾唐芬,万一她再落入凤姑之手,就要大费周章了。」
常仲达笑道:「放心!凤姑纵使有千军万马,也休想闯开我的垛子窰。」
计议妥当,常仲达又来到留香院。
凤姑对他的去而复返,似是非常讶异,冷冷问道:「又有什么事?」
常仲达不动声色地说道:「口讯已经带到,特来回话。」
「哦?唐姑娘怎么说?」
「她要亲自来接唐豪,时间订在子夜,特来请问接人的地点。」
「金谷园东,郑琦梅姑娘的坟前。」
「怎么选择那样一个僻静之地?」
凤姑道:「面对故主之灵,虎妞想必不会妄动。」
「哦!原来你还允许虎妞陪同唐芬姑娘。」
「若是敎唐芬一个人前去,你们势必也不会答应。不但允许虎妞陪同,也允许你一同前往。」凤姑突地面色一沉,接道:「我是存心化干戈为玉帛,如果你们存有异心,第一个被杀的将是小滚龙。」
常仲达笑道:「放心!这件事是唐芬姑娘作主的,咱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我想问一问,你一定要唐姑娘亲自接回她的哥哥,用心安在?」
「我怕唐豪事后报复,所以要唐芬亲口说一句保证的话。她既已皈依佛门,自然不会诳语欺人。」
「小滚龙早已心灰意懒,只要你不存歹念,他是会放你一线生机的。」
凤姑冷哼了一声,嘴唇蠕动,却没有说什么。常仲达看在眼里,心头自然明白,而他也不说破。与这个被仇恨薰心的妇人去谈论恕道,委实是件多余的事。
X X X
上灯时分,谢三嫂为唐豪送来晚饭。
昨夜,她曾细心地为唐豪裹伤,见他遭受凤姑的百般凌辱,她也曾暗中飮泣,唐豪已然发觉这个妇人心地十分善良。
唐豪一面吃着饭,一面低声说道:「三嫂,感谢你的照顾……」
谢三嫂截口道:「不必说什么,我只叹能力薄弱,帮不了你什么忙。」
「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的大忙。」
「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
「办不到,我是不出后院。」
「这儿难道没有你的心腹么?」
谢三嫂摇摇头,说道:「我跟他们也都见不了面,这儿到处都是那个恶婆娘的人。」
唐豪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算了吧!」
「你是想教我和你的朋友通消息?」
「通消息倒是件小事,我需要一些麻药。」
「你要麻药干什么?」
「我要和凤姑拼个死活,但是双手的创痛,使我不能用劲,服下麻药就不碍事了。」
「我这里倒有些麻药……」
「哦?」唐豪高兴地放下碗筷。「你有麻药?」
「咱们这儿一些雏妓在初经人事的那一晚,总是让她们先呑服了麻药,免得到时大呼小叫地扫了客人的兴致。不过,我却不能把麻药给你服用。」
「为什么?」
谢三嫂缓缓道:「你是习武的人,应该知晓利害,若是服下麻药之后再拼劲使力,你这双手将来就要残废了,你千万要忍耐。」
唐豪神情沉重地道:「三嫂!你的关懐之情,令我毕生难忘。不过,眼前局势已使我顾不了许多。先前,凤姑以我妹妹为要挟,使我低头就范,如今她以我的性命为要挟,必然又要使我的许多朋友低头。三嫂!你是愿意让我一个人残废呢?还是愿意眼睁睁看着许多无辜的人为我死在那恶婆娘手里?」
谢三嫂一时瞠目结舌,无以答对。良久,才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不能给你麻药,一个年少汉子,不幸残了双手,倒不如死了的好。」
「我倒并不怕死,但不愿我的朋友为我白白送性命。」唐豪说到这里,竟然屈膝跪下了地。「三嫂!我求求你,赐我麻药……」
谢三嫂连忙将他扶起,一连声道:「小滚龙!你这样可要将我折杀了,快起来,我给你麻药就是。」
她扶起唐豪,打开橱柜,拿出一个绿色磁瓶,从里面倒出两粒白色药丸,递到唐豪的手心里。
唐豪问道:「药性能管多少?」
「服后一盏热茶光景见效,能管两个时辰,你先服一粒试试,若不管用,再服一粒。」
唐豪将两粒药丸倾入口中,一起呑服下去,又问道:「三嫂!你能为我找一把小刀么?」
「没有。」
「可有剪刀?」
「剪刀倒有一把。」
「拿来给我。」
谢三嫂拿来一把剪刀,唐豪藏在身上。待过了一盏热茶光景之后,他暗暗运劲一试,伤处果然不再疼痛。他取出剪刀,两手用力一分,剪刀立刻变成了两把锋利的小刀。
唐豪暗暗将拆开的剪刀藏好,低声道:「三嫂!等一会儿凤姑到这儿来时,你赶紧找地方躱起来,从明天起,你仍然可以安心作你的买卖,绝不会有人来找你的碴儿,尽可放心。」
谢三嫂幽声道:「小滚龙!别关心我的买卖,你得多保重你的身子。」
唐豪对她悽然一笑。他突然发觉:愈是卑贱微不足道的人,却愈是有关怀别人的菩萨心肠。
X X X
到了上灯的时候,留香院门前的红灯笼却没有亮,朱门也是紧闭不启,这表示今晚这儿不接客。
前门不接客,后院却来了不速之客,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是虎妞。她伏在墙头上窥伺了一阵,一挥胳臂,院墙外又飞身闪进来四条黑影。
待那四个夜行人各找方位隐住身子之后,虎妞才从墙头上飘身而落。
她隐身在花丛中仔细察看,只见东、西两厢灯火明亮,似是毫无防范的迹象。
一个弹身,虎妞已到了廊下,向一间厢房的窗口贴了过去,为了打探唐豪囚于何处,她打算先逮住一个活口间上一问。
以舌尖顶破窗纸,顺着小孔往房内一看,只见一个粉头在对镜理粧,旁边一个青鬟使女正在为那粉头梳理头上青丝。
虎妞用手轻推房门,门未上闩,一推就开,待屋子里的两个女人抬起头来,锋利的匕首已到了那粉头的颈脖子上,另一只手将那青鬟使女抓了个结结实实。
两个女人双双跪倒,连喊饶命。
虎妞沉声道:「快说出小滚龙身在何处,我不杀你们。」
那粉头道:「小滚龙一向睡在谢三嫂的房里。」
虎妞道:「谢三嫂的厢房在何处?」
粉头道:「后院的东边,过了一座桃林,有一间小小的四合院便是。」
「今儿院中可有生面的人来?」
「有十来个凶神恶煞般的女娘子在这儿待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又走了一批,听说还留下了三,五个,在谢三嫂住的院子里。」
虎妞情知再问也问不出个名堂,在那两个女人的后颈窝处不轻不重地砍了两掌,两个女人立即躺下了。
出了厢房,她轻轻打了一声唿哨,她在前,那四人在后,向后院的东边蹑手蹑脚地行去。
过了一座桃林,那座小小的四合院业已在望。
虎妞挥手将她带来的四个汉子聚集拢来,正待有所商议时,突然四周出现了十数支火炬,约有十几个仗刀执剑的男男女女将他们五个人围上了。
凤姑一身劲装疾服,缓缓自四合院内走出,冷笑道:「虎妞姑娘!你身佩利刃,踰墙而进,有何企图?」
虎妞万万料不到此处有伏,以她的性子,根本就没有耐心和凤姑说半句闲话,无奈小滚龙身在虎穴,使她不敢造次,才冷冷道:「为何来此,你心中有数,又何必明知故问?」
凤姑沉声道:「唐芬姑娘已约好子夜时分亲自前往金谷园东,郑琦梅姑娘的坟前接回她的兄长,从此恩怨两消,化干戈为玉帛,你此刻聚众而来,只怕要破坏那项和议了。」
虎妞不愿被对方抓着把柄,因而辩道:「我潜入此地暗探,与小滚龙的事毫不相干。」
「怎说毫不相干?」
「我有几个姊妹如今下落不明,只怕已被你捉拏囚禁,黄夜来此,只是为了打探她们的下落。」
「我并没有捉拏你的手下。」
「可否容我捜査一番?」
「如果査不出来,彼此不好讲话。」
「如此说来,我今晚是白跑一趟?」
凤姑冷声道:「的确是多此一举。」
「那麽,我就告辞了。」虎妞说罢,转身就走。
凤姑沉声叱喝道:「慢走一步。」
「怎么!想要留人?」
「姑娘既然来了,就请在这儿待上一阵。」
虎妞冷笑道:「你的人虽多,却不见得就能将咱们五个人留下。」
凤姑嘿嘿笑道:「小滚龙右掌被利刀洞穿,左腕也被利刀洞穿,如今已形同废人,而且还有刀剑加颈,只要刀剑之声一起,我的手下就要割下他的头颅,姑娘胆敢妄动么?」
虎妞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沉声道:「如果小滚龙有了三长两短,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凤姑神色镇定地道:「我不想遭受碎尸万段之祸,也不愿意杀害小滚龙。不过,还要姑娘依我一件事才能使小滚龙免于一死。」
「你说!」
「我在午间已经向常仲达交代明白,由你和常仲达陪伴唐芬前往金谷园东,接唐豪归去,并再三吿诫尔等绝不可心存异心。如今姑娘纠众前来,意图不轨,分明已蓄意破壊约定。」
「凤姑你休要信口雌黄,我方才就已说过,此番前来,与小滚龙之事无干。」
凤姑冷冷道:「虎妞姑娘眞是伶牙俐齿,好善辩!不管怎么说,金谷园东之约取销了。」
虎妞怒吼道:「你打算食言背信?」
凤姑冷笑道:「我绝对不会食言,只因为尔等行动令人启疑,因而促使我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加以更改。时间是此刻,地点是此地,请虎妞姑娘火速派一个人回去递送消息,敎常仲达陪同唐芬姑娘来接她的兄长,半个时辰为限,过时不候。」
虎妞不禁暗暗发楞,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容她犹豫,因而点一点头,道:「好!我亲自回去跑一趟。」
凤姑沉声道:「不行!派你的手下前去,你得留在这儿。」
虎妞一弹身,人已到了凤姑面前,手中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熠亮的光弧,沉叱道:「你不要逼人太甚!」
凤姑的身子纹风不动,冷笑道:「虎妞姑娘!若是方才你不曾听仔细,我可以再说一遍。如今小滚龙是双手带伤,刀剑加颈,只要刀剑之声一起,他那六阳魁首就要落地,姑娘不信试试。」
她的话具有无比的恫吓之力,使得虎妞噤若寒蝉,出声不得。
这时,突听阴暗处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道:「凤姑!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要三思。最后一线生机,你不要轻易断送。」
声落人现,竟然是那常仲达。
凤姑微微一惊,道:「你来了?」
常仲达缓缓走到她面前,冷冷道:「我来了,『黑马帮』所有的兄弟也都来了,早已将这儿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蚊蚋也飞不出去。」
凤姑心头暗暗生寒,口中仍逞强道:「你想怎么样?」
常仲达缓缓道:「只要你能守信放出小滚龙,万事甘休,如若不然,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凤姑冷笑道:「仍是那句老话,敎唐芬姑娘亲来迎她兄长。」
常仲达沉声道:「凤姑!我姓常的打从十五岁置身黑道,如今已近二十年,从没有如此好的耐心,这回算你走运。再警吿你一次,若想玩弄什么诡计,你不会得到好死。」
话声一落,他又撮唇一啸,只见一乘软轿由两个壮汉抬着,飞也似地来到面前。这软轿来自后院,分明也是[ ?]人。
待那软轿停下,常仲[ ]起轿帘,身披袈裟,长发垂肩的唐芬缓缓步走了出来。
唐芬一见众人无不执剑仗刀,不禁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地诵唸佛号。
常仲达道:「凤姑!唐姑娘已经来了,请将小滚龙释放出来吧!」
凤姑哈哈大笑一阵,突地语气一沉,道:「唐姑娘!有一事尙要请敎,我的胞弟被令兄所杀,我这个作姊姊的,该当如何?」
唐芬道:「佛家用恕,也望姑娘网开一面,给予家兄忏悔之机。」
凤姑冷笑道:「好一个佛家用恕,可惜我没有一副菩萨心肠。」
常仲达手搭剑把,沉叱道:「凤姑!希望你言而有信,不然,这势必又将引起一塲血雨腥风。」
凤姑僚笑道:「常仲达!少在我面前要狠,我既然胆敢千方百计地将小滚龙玩弄于股掌之上,就没有畏惧他事后的报复……来人!将小滚龙带出来。」
她的话声一落,小滚龙就在四合院的门口出现,四个如狼似虎的娇娃分成左右,架住了他的两臂,后面跟了一个大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活似一个绑赴刑塲的死囚。
常仲达来到虎妞的身傍,悄声道:「小滚龙双手带伤,已无抗拒之力,倘若有变,我去对付那个执刀的大汉,你对付凤姑。」
虎妞道:「她若伤了小滚龙一根毫毛,我就要将她斩成肉酱。」
唐芬这时已抢了过去,呼叫道:「哥哥!想起你离家之时是多么健壮,如今怎落得这般模样?」
唐豪惭愧地低下了头,低声道:「妹妹!我愧对先人,也羞于见你,我……我造了太多的孽……」
这时,凤姑的手下已在快速地移动位置,须臾之间,就在常仲达与虎妞的面前形成一道人墙,将唐豪兄妹二人隔开了。
常仲达大吼道:「凤姑!你如想玩弄诡计,绝对逃不了公道。」
凤姑冷冷道:「常仲达!先是你们破壊了约定,如今又是聚众压境,我人手单薄,难御劲敌,不得不稍作防范。」
虎妞道:「你要防范什么?」
凤姑道:「防范尔等心怀不轨。」
唐芬挿口道:「凤姑可否听我言?」
凤姑语气不屑地道:「讲吧!若是说佛论禅,恕我慧根浅薄,听不进去的。」
唐芬先诵唸了一声佛号,才缓缓道:「你方才说,令弟是死在家兄之手,人死不能复生,你纵使杀了家兄,也挽不回令弟的性命。小妹为赎兄罪,愿在有生之年早晚诵经为令弟超度。希望姑娘高抬贵手,免却一塲屠杀,阴功大矣。」
凤姑道:「唐姑娘必不愿见到一塲杀伐起于眼前吧?」
唐芬道:「那是自然。」
凤姑道:「那麽,就请姑娘告诉常仲达和虎妞立即放下兵刃,而且敎常仲达下令,吩咐他的手下火速撤走。不然,一塲厮杀在所难免。」
唐豪疾声道:「凤姑!你休要玩弄狡计,他们纵使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凤姑沉叱道:「哼!你犹如一头待宰的羔羊,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唐豪语气沉痛地道:「凤姑!我一再对你说过,我早就厌倦了杀人的生涯,所以我不愿意再动手厮杀,更不愿在我妹妹面前作出杀人的行为,凤姑!你不要逼我,求你不要逼我。」
凤姑振声狂笑道:「小滚龙!你眞会大放厥词,右掌创口盈寸,左腕洞穿,筋骨已损,血脉受创,你此刻只怕连一只鸡也杀不死了。」
唐豪沉声道:「即使双手已废,我用牙齿也可以咬你一口。」
凤姑沉声道:「如果你有血气,你该咬断你的舌头,只怕你不够种。」
虎妞扬声道:「凤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凤姑斩钉截铁地道:「撤人!丢家伙,不然小滚龙就要死在他妹妹面前。」
唐豪嘶吼着道:「凤姑!我已双手沾满血腥,百死莫赎,你不要再逼我,求求你……」
凤姑恶毒地道:「你跪下来求吧!看我是否会回心转意。」
唐豪当眞跪了下来,沉痛地道:「只要不再逼我杀人,我宁受百般屈辱。」
凤姑振声狂笑道:「大家来看呀!不可一世的小滚龙在我面前跪下了,因为他怕杀人,也怕被杀,哈哈!哈哈……」
虎妞目眶中几乎喷出火来,再也忍耐不住,一声娇叱,匕首连挥,站在她面前的一男一女立刻就胸臆洞穿。
凤姑料不到虎妞会逞强行凶,心中恶念顿起,抽出短剑,猛向唐芬身前纵去。
唐豪虽一再委屈求全,此刻却不愿见到他妹妹受到伤害,大吼一声,双臂猛挥,将那四个娇娃摔开,抽出腰间的剪刀,飞身扑了过来。
他却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执刀的汉子,呼地一刀砍来,将他的左耳砍掉了一半。
唐豪也顾不了热血直喷,奋身扑到了凤姑的身边。
凤姑的左臂已勾向唐芬的颈项,显然想制住她使唐豪等人就范。唐豪已然来到她的面前,半把剪刀全力向她左臂刺去。
凤姑一声尖呼,左臂立被剪刀洞穿。她歹念一起,右手匕首猛地向唐芬背心窝刺去。
唐豪那能容她得手,左手中的半把剪刀业已飞快地刺进凤姑的小腹,往外一带,立即肚破肠流,惨不忍睹。
唐芬见状大呼一声,差点晕倒,虎妞及时赶到,一把将她扶住。
凤姑的手下见主子已死,一时作鸟兽散,一塲惊心动魄的厮杀在顷刻间就终结了。
唐豪坐在地上,喃喃道:「我又杀人了,我又杀人了!不是我有心,是你们逼我,是你们逼我……」
常仲达一把将他拉起,疾声道:「小滚龙!此地不能久留,我听到风声,提督衙门的捕快对我等的行径似已觉察,今晚将大肆搜捕。」
唐豪摇摇头,道:「我不走了,你们快走吧,血债要用血来还,我不愿肩负血债东躱西藏。何况,我的双手已废了。」
常仲达道:「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你方才的神勇可说盖世无双……」
唐豪截口道:「我事先服下了麻药,才有力量将这个恶毒的女人杀死,你是练武的人,该知道后果,男子汉覃双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虎妞扬声道:「小滚龙!不要胡思乱想,就算你残了双手,我也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唐豪站了起来,走到唐芬的面前,苦笑道:「妹妹!你怪我么?」
唐芬喟然道:「这都是孽,我怪你什么呢?」
唐豪仰首望天,喃喃道:「我自觉罪孽深重,仰愧苍天,俯作黄土,妹妹!你代我佛前赎罪吧!」
突地双腕一扬,一双拆开的剪刀刺进了胸臆。
唐芬大叫道:「哥哥!哥哥……」
虎妞伸手抱住了他,泪水如断线珍珠滚滚而落,抢天呼地的叫道:「小滚龙!你何苦如此啊!」
唐豪面上浮现了平静的笑容,有气无力地道:「虎妞!我除了一死谢罪之外,再无别途……永别了……」
他死在他妹妹的面前,死在虎妞的怀里,死得非常平静。
四周出奇地静,没有一丝声响。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木鱼的声音,木鱼声愈敲愈近,一个老泥缓步走了进来。她一面敲着木鱼,一面不停地诵唸佛号。
唐芬奔过去,叫道:「师父!」
敢情这老尼就是静悟师太。
她那精锐的目光向四下一扫,低声道:「芬儿!跟为师回庵去吧!」
唐芬哽咽地说道:「师父!我哥哥方才死了。」
静悟师太声调平静地道:「佛家用恕,国法难逃。佛祖不要他死,王法却要他死,这是他该得的下塲。芬儿!跟为师的走吧!」
唐芬哽咽着道:「徒儿想为哥哥办妥后事……」
静悟师太截口道:「人从土里来,还从土里去,富贵荣华,名利争夺,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既已勘破红尘,何必将此俗事耿耿于心?俗事自有俗人了。芬儿!跟为师的走吧!」
唐芬转身诵唸了一声佛号,跟随静悟师太走了出去。
常仲达道:「虎妞!那老尼的话你听淸楚了么?」
虎妞点点头,道:「听淸楚了。」
常仲达喃喃道:「佛家用恕,王法难逃……富贵荣华以及名利之逐,不过是过眼云烟……好!好!好!她这番话点醒我的南柯一梦。」
虎妞吁了一口气,道:「我的梦也醒了。」
这时,突然灯火明亮,有十几个人从前院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提督衙门中的副总捕头杨晓月。
常仲达和虎妞二人一语不发地丢弃兵刃,听任锁链加上颈项。
王法加身,项间难免沉重,而他们心头却轻松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