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十五
晴。
空气依然是干燥的,偏西风在原野上空漫游,一些尘土,被秋风卷得高高的。
一辆马车,慢慢行走。
这是一架非常陈旧的马车,简单而破烂,只要马快跑一阵,马车就会散架似的。因此,在茫茫的原野上,这辆马车慢慢行走着。
这么慢的速度,要到达目的地,一定得花上好些时日。
经过三天三夜的行走,终于看到人家烟火了。
车上的李弃儿,落寞的双眼注视着空中的尘土。
路旁的树上,不时飘下一片两片的树叶,像一只只坠落的鸟。
童飞飞斜靠着李弃儿。
秀丽的面孔似也覆盖着无言的疲倦,她的双眼安然地闭着,看上去已睡着了。
她的脸色是幸福的,让人不忍心去惊动。
李弃儿已吩咐过马夫,尽量走得慢些,免得把她惊醒。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望着童飞飞安详的睡容,李弃儿的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
他的心已冷了很久。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不会再有从前的感觉。
与蝴蝶在一起的日子,是人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可是,只是蝴蝶,使他的心变得无比绝望和无比哀伤。
而这一刻,他又有了温暖的感觉。
紧接着,刺痛的感觉狂风骤雨般袭了过来,这点温暖的感觉瞬间被冲刷干净。
童飞飞的眼睛变作蝴蝶的眼睛,连她的鼻子也变成了蝴蝶的……李弃儿不由轻轻颤栗,仿佛有无数利箭射向他,他变成了受伤的刺猬!
“冷吗?”
童飞飞更紧张地依向他。
“你没睡?”
李弃儿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么柔和。
“不,我睡着了。”
童飞飞轻轻缓缓地道:“我好像在三月的阳光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美梦,我梦见我在春天的花园漫步,花朵簇拥着我,把我扶上阳光普照的阳台上,那儿有粗大的柱子和激流般的音乐。”
童飞飞说着抬头,凝望着李弃儿,双眼中说不出的慵懒和说不出的柔情。
缱绻的神情分明还泄漏着渴望。
李弃儿与童飞飞对视着,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如此柔和,而且充满了爱怜。
只一瞬,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依然是萧瑟的秋,依然是没有生机的原野,依然有一片枯叶自树尖飘落。
李弃儿,依然是绝望,悲伤而冷漠的快刀王。
马车缓缓地前行,扬起不多的灰尘远远地落在远处。
李弃儿似有感触地想:
没有生命的尘土多好啊,它们扬起,落下,虽然不再同一个地方,却不会有忧伤,不会有漂泊的悲凉。
想到这里,轻轻道:“归宿究竟是什么……”
“你累吗?”
童飞飞又将头偎在李弃儿的身上。
李弃儿无语,却点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会把心里的想法一点一点说出来。
尽管他并不是对童飞飞讲的,但他隐隐约约地希望童飞飞能听他说。
而每一次,童飞飞总能使他感到内心的无限平静。
他又一次想到蝴蝶。
他还牵挂着蝴蝶,他还无法忘记蝴蝶。
李弃儿伸手,把童飞飞脸上的一绺头发拨到一边,无力的阳光斜斜躺在她的脸上。说实在的,这的确是一张很美的脸。
李弃儿又轻轻拍拍她的肩,自言自语道: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反正,路还很远。”
马车虽然走得很慢,但还是越来越接近前面的白马镇了。
九月十五是白马镇的集市,也是白马镇三年一次的庙会。
这一天是白马镇大喜的日子。
因为族长的儿子要在这一天娶媳妇。
族长在一个月前就已布告出去,在他儿子成亲的这一天,所有的人都可以到白府领取二十个白面馒头,因他儿子二十岁,所以才决定给每个人二十个馒头。
布告一张贴,所有的人都弄昏了,给亲戚朋友发馒头还说得过去,可是连非亲非故,每一个赶庙会的人都发馒头,这新郎是不是白痴?
所有的人都知道,新郎非但不是白痴,而且长得一表人才。
非但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而且还练就一身好功夫。
族长的儿子姓白,因为族长六十岁才得子,就像是捡来的福气,所以就叫儿子白拣。
白拣虽然才二十岁,已是非常懂事。
今天他异常兴奋,作为男人,还有什么事情比娶媳妇更让他激动?他满面红光,殷勤地招呼着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
在他看来,每一个向他祝贺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都应该一样对待。
他从来不问那些向他祝贺的人是不是真心向他道喜,他早已吩咐下去,只要进白府的人,都应该给他们二十个馒头。
向他道喜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白拣一点都不担心,他有绝对的自信,他相信今天绝不会出事。
因为他对高渐离有绝对的信心。
高渐离是他的朋友,也是白府的总管。
此刻,高渐离正在白老爷六十岁得子今年刚好八十岁。
白老爷坐在床上,喝着一杯高渐离递上来的酒。
高渐离递上酒。口中笑道:“恭喜老爷。”
白老爷也笑道:“一切都弄好了。”
高渐离道:“是的,老爷,一切都弄好了,不会出错的。”
白老爷喝了酒道:“高总管,万事拜托你多费心了。”
高渐离道:“老爷放心,白公子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白老爷点着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高渐离接过酒杯,伫立床边,听候白老爷的吩咐。
白老爷道:“高总管,这里没事了,你还是到外面照应着,记住,沈家门的人不可不提防。”
“好的,老爷。”
高渐离说完离开了白老爷的房间。
一走出白老爷的房间,高渐离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的心里很沉重,他觉得他肩上的胆子很重。
他知道,沈家门的人今天一定会前来生事,挑衅。
白拣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决不能让白拣在做新郎的这一天出手。
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惹是生非。
对于可能出现的种种不测,高渐离已作了周密的布置和安排。
到底高渐离是如何安排的,白老爷不知道。
甚至高渐离连自己也不知道。至少,他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
高渐离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沉着脸,似在等待什么。
不一会,一个全身劲装打扮的人进来,低声道:“沈家门的人来了。”
“多少人?”
“不多,只有四个人。”
“知道了。”
来人走后,高渐离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知道,沈家门虽然只来了四个人,但是在成百上千的向白拣道喜的人中,不知有多少是沈家门邀来的高手。
高渐离的手渐渐用力,檀木的椅子被攥出深深的指痕。
高渐离从不怀疑自己的计划会失败,可是直到现在,时辰已至中午,他想要的消息还未传到。
这个消息关系着全局,成败全在于此。
沈家门会邀请高手,高渐离同样也会。
尽管他邀请的最关键的人物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但他对于被邀请的人却有绝对的把握,他相信该来的人一定会来。
想到这里,高渐离稍稍宽了心。
他在大厅里踱着方步。
高渐离只有这样踱步时,思路才会变得更加敏捷,更加开阔和更加细密。
突然间,他站住了,他就像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喊道:“糟糕!白老爷他……”
高渐离像离弦之箭,急速奔向白老爷的房间。
白老爷半身瘫痪在床,沈家门的人若加害于它,恐怕……大厅与白老爷的卧室只隔了一幢小楼,高渐离在转眼间就到了白老爷的房前。
高渐离屏住呼吸,他的手心因紧张而出了满手的湿汗。
他轻轻敲门。里面声音全无。
高渐离连脊梁也开始冒汗,他微一用力,卧室的门便开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谢天谢地,白老爷依然坐在床上,没发生任何异样。
“高总管,怎么了?”
白老爷似乎睡着了,双眼闭着,迷迷糊糊问道。
“没,没什么。”
高渐离道:“外面一切都正常,老爷子,我是来跟您说,沈家门的人,一共只来了四个。”
白老爷依旧闭着眼:“明处的人,不足为虑,高总管,你要小心提防暗处的才是。”
高渐离道:“老爷说得极是,在下记住了。”
白老爷在被子里的手动了动,又问道:“高总管,今日之事,你都作了哪些安排?”
高渐离道:“这……”
白老爷道:“我知道你请了许多朋友来帮忙,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也好让我感谢他们……”
高渐离道:“老爷,这……”
白老爷叹了口气,道:“高总管,你知道我无法行走,不能当面向他们致谢,但你得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让我明白,咱们白家的恩人究竟是谁呀。”
高渐离嚅嚅道:“老爷子,不瞒您说,我的那些朋友生性古怪,他们愿意帮我,却不愿意让除我之外的人知道。”
白老爷道:“如此说来,我也没有办法,日后,要是你的那些朋友用得着白家的地方,请他们千万不要客气。”
高渐离道:“谢老爷,我一定将老爷的话转告他们。”
高渐离见白老爷无事,心下放宽,接着道:“老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出去看看。”
高渐离转身,刚想离去,又被叫住了。
白老爷道:“高总管,别瞒我了,你心里一定有事。”
高渐离一惊,还以为自己不安的神情被老爷看出来了,忙道:
“放心吧,老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想回答得不对,改口道:“没事,没事。”
白老爷又叹一口气道:“高总管,我是废人一个,即使真的有什么事,我也帮不上忙,哎,其实,你说与不说都一样,好了,你还是到外面照顾场面去吧。”
经他一说,高渐离却不忍心走了,转身往老爷床前走近一步,道: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我的朋友还没有到而已。”
白老爷似乎长长吁出一口气:“若真如你所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朋友虽然重要,但凡事还得靠自己。”
白老爷接着又问道:“高总管,这个人重要吗?”
高渐离想了很久,终于说:“非常重要。”
白老爷道:“真的很重要。”
高渐离重重地点头,一字一顿道:“非但很重要,而且事关全局。”
白老爷好像连声音也变了,惊问道:“那么,没有他,事情会怎样?”
高渐离道:“倘若他不来,我们必败。”
跟着刚想解释,只听白老爷喝道:
“混账,白家把一切都交给你,你怎可将它交给一个外人手上。”
高渐离急道:“老爷息怒,我这个朋友决不会失信的。”
“住嘴!”白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不失信为何现在还没来。”
“来”字还未落,两点寒星,直射高渐离心口。
高渐离被老爷骂得心悸,两人距离又近,更没想到老爷会射出暗器,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万分之一秒间。
高渐离又怕又惊,眼看暗器就要击中。
但听“叮”一声细音,高渐离右手已多出一把短刀,将暗器击落。
同时,身子凌空一跃,避开了紧跟而来的另一枚暗器。
好险!要是再慢一点点,暗器已然要了他的命。
那枚未被击落的暗器,径直往门口劲射,正击在一个刚想进房的人身上。
那人连哼一声都没有,便倒地死了。
显然,暗器喂了剧毒。
高渐离身子落地,只听见白老爷一阵怪笑。
这笑声,尖细、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高渐离顿时脸色煞白,沉声道:“黑蜘蛛,原来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一阵怪笑,床上的“白老爷”一翻身,掀开了被子,露出一双大花腿。
原来白老爷是假的。
“白老爷”原来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当然是高渐离所说的黑蜘蛛。
黑蜘蛛用手往脸上一抹,像变戏法似的,露出一张姣美的面孔。
又将身上灰色的对襟布衫脱掉。
露出一身绚丽的丝绸花色衣裙来。
黑蜘蛛扭动着细腰,一双迷人的眼睛注视着高渐离,娇笑道:
“不愧是高总管,连我的鬼门针也避得开。”
高渐离阴沉着脸,不说话。
黑蜘蛛又道:“可是我搞不清楚,你原可以左手接住暗器的,为什么要腾空闪避,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
高渐离冷笑一声道:“普天之下,除了黑蜘蛛,谁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易容,谁也没有这么大的本领学一个人的说话学得这么像。
“而黑蜘蛛的独门暗器鬼门针不仅剧毒无比,而且见肉腐蚀,无药可解,我宁愿冒死一搏,也不愿自戕一臂。”
“可是,我还是不懂。”
黑蜘蛛皱了皱眉,道:“这么近的距离,事先没有防备的人绝难逃脱一死,你是怎么发现疑点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高渐离道:“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要知道,白老爷从来不管我是如何安排的。
“你想从我的口里得到我究竟请了哪些人,好让沈家门一一击破,就算今日败了,也想日后报仇。哼,哼,可惜太晚了。
“你要是在我一进门的时候就暗算我,我也许只剩下一堆尸骨了。可是,现在……”
黑蜘蛛装出很怕的样子,尖声笑道:“高总管,你现在是不是要过来杀了我!”
接着模仿白老爷的声音道:“高总管,我只是废人一个,现在白公子有难,请你快去救救他吧。”
高渐离心下一惊,尽管他已作了周密的安排,但如今老爷还是被暗算,很难说外面不会发生意外。
高渐离心系白公子,狠狠瞪了一眼黑蜘蛛,恨恨道:“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
“哈哈哈!”一阵怪笑,夹着一声暗器的尖啸。
高渐离回刀一挡,击落暗器,人已如飞而逝。
这边,白家大院里。
白拣红光满面,时而躬身作揖,时而招手迎答,忙得不亦乐乎!
别看他张着一张合不拢的嘴,似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其实,白拣的心里非常清楚,在这些口口声声祝他“早生贵子”的人当中,有些人恨不得他断子绝孙的。
白拣扫了一眼人群,心里嘀咕道:“沈家门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未出现?”
接着又想道:也许高渐离早已有了安排。
一想到高渐离,白拣就像背靠着一块岩石:安然、沉稳。
他自己对自己说:“沈家门就算邀遍天下高手,又怕他何来?”
白拣乐呵呵地在一声声道喜声中不住地点头。
人们一个个地到分馒头的地方领取二十个白面馒头。
那些从很远的村镇赶来的,以为这是天方夜谭的乡下人老农们,无不兴高采烈,那神情好像是自己做了新郎一样。
有一家三口,女儿得了癫疯病。歪着头,流着鼻涕,一件大红的衣服,胸前湿了一大片,脏兮兮的,还不时地伸出舌头舔下嘴唇。
她的样子难看极了,她的左手牵着一个女人,右手牵着一个男人,她还不时喊着:“爹、娘”。
她将头偏向男人,嘴里喊一声“娘”,再将头偏向女人,喊一声“爹”,引来人群中一阵阵的哄笑。
女人用手打一下女儿的手,细声说道:“红艳艳,我的宝贝,你看人家都在笑你了,你应该叫我娘,快叫啊,娘。”
可是那癫疯女儿,把头一偏,双眼直直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却又叫了一声:“爹!”
那边的男人也打了一下女儿的手,道:“我的宝贝,我的女儿红艳艳,我才是你爹,快叫啊,叫我爹。”
红艳艳头一偏,舌头舔舔下嘴唇,还傻乎乎一笑,清清爽爽喊了一声:“娘!”
这一家三口,走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嬉笑着,用手指点着。
那爹和娘被女儿牵着,有时,红艳艳飞快地奔跑着,双手一高一低变幻着,意思是学飞翔,从空中俯冲下来。
有时,她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绊,身子前扑,引得她爹娘双双翻跟头。
在人群中,这一家被众人当猴看。
白拣抬头,看太阳无力地升起。
阳光像水雾一样,只让人感觉清凉而没有丝毫的暖意。
院子里有一株梧桐树,高高直直的树身,却早已没了枝叶,光秃秃的,像是在天空书写了一个通劲的大字。
梧桐树旁边,是一棵樟树,葱郁、繁荣、枝叶茂盛。
这棵樟树至少已有三百年,树身苍老,一条粗大的根拱出地面。
“恭喜新郎双喜临门!”
随着一声道喜,又一对中年夫妇来到白拣面前。
白拣忙双手抱拳于胸,含笑道:“多谢,多谢。”
那中年夫妇又道:“祝新娘新郎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白拣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已吃惊非小。
此二人敌友难辨,但“隔空点穴”的功夫已有相当造诣,若是沈家门邀来的高手,则应小心应付了。
若是高渐离的朋友,此番定然在试探于我!
白拣虽然只呆了一呆,他身后已有一个人走出来,朝中年夫妇施礼道:
“我家公子今日大喜,多谢朋友赏脸光临,这边请。”
白拣微微一笑,心下暗暗佩服高渐离的精密安排,不由得宽怀。
人群中,那一家三口还在不断地嬉闹,引得其他人跟着东奔西跑,这些人,本来是看新娘新郎,是来拿二十个馒头的,却不料还有如此好笑的一家子,疯疯癫癫,倒也少见得很。
今天,场面上本就热闹,被这一家子胡搅着,就更显得热闹了。
那疯女儿一手高一手低的作飞鸟状,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语言,径直“飞”到白拣的跟前,人群一下子将他们围住了。
那老爹老娘一手拉住自己的宝贝女儿,另一只手不停地向白拣作揖,口中连连说:
“恭喜新郎,恭喜新娘!”
白拣却没有一点不悦的表现,也作揖还礼。
那老爹打了一下女儿的手,说:“我的宝贝红艳艳,这是新郎官,赶紧说句吉利话。”
红艳艳头一偏,朝白拣伸伸舌头,做一副鬼脸,却不说话。
那娘又打了她一下手,说道:“我的宝贝女儿,快说呀,我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你都忘了。”
围观的人中已有人笑着起哄道:“快说啊,恭喜新郎早生贵子!”
红艳艳头一偏,“呸”的一声,朝人群中吐了一口痰!
人们纷纷躲避,唯恐吐在自己身上。
可是,毕竟人太多了,怎么躲,痰还是吐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这口痰谁的脸上不好吐,偏偏吐在一个样子凶恶的莽汉脸上。
莽汉骂道:“你他娘的怎么乱吐痰,你他娘的找死!”
莽汉又气又怒,围观者却哄然大笑,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那娘本来还温柔地对女儿说:“我的宝贝女儿,你怎么又往了,痰是吐在地上的,怎么可以吐在人家的脸上去呢?”
一听莽汉出口骂人,一转身,怒视着莽汉,厉声道:
“吐都已经吐了,谁叫你躲不开!”
莽汉一听更气,连话都说不出来,鼻子也气歪了。
那爹也说:“这位朋友,我女儿不把痰吐在地上,却往空中吐,是我女儿自己的事,况且,别人都躲开了,你怎么不躲一下呢?
“你不躲就表示你愿意让痰吐在脸上,可你骂人,就不对了。”
围观者一听全乐了。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碰到这说不清的一家子,活该莽汉倒霉。
红艳艳吐了莽汉一口痰,好像十分开心似的,嬉嬉笑着,朝人群做鬼脸。
那娘掏出一块手绢,为女儿抹鼻子,红艳艳张口叫道:“爹!”那娘拍拍她的头,柔声道:“宝贝乖。”
白拣正想离开,听得莽汉叫道:“新郎慢走!”
白拣笑着,道:“这位朋友,有事吗?”
莽汉气冲道:“刚才的事你也看到了,你给评个理。”
白拣笑道:“这位朋友,今天在这里的,都我的朋友,刚才这样小妹妹一时疏忽,看在我的薄面上,你就不要计较了,好不好?”
莽汉道:“我不会跟疯子计较,可是你也听到了,刚才他们是怎么说的。”
白拣一听莽汉如此说话。
定会惹怒那老爹老娘,刚想好言劝说,那老娘已怒不可遏,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指着莽汉,道:“你这个臭嘴乌鸦,你说她是疯子,她到底疯在哪里?你说!”
那老爹也怒道:“今天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莽汉似乎拙于言辞,此刻更是辩说无语,又急又气道:“你们,你们……”
白拣也觉得这对夫妇有些过分,报拳道:“朋友息怒,你们能在今天光临白府,我不胜感激,俗话说朋友是福,双方都体谅一点,忍让一下,不要为小事计较了。”
那老爹老娘见新郎为莽汉说话,稍稍平息了怒气,对莽汉道:“今天看在白公子的面上放你一次,下次可要记住,说话时先想一想,别又是猪脑袋一个。”
这老爹老娘也忒厉害了,末了,也还要再骂莽汉一句“猪脑袋”。
好像他们的疯女儿真是宝贝一个,容不得别人的半句微词。
其实莽汉并非猪脑袋,他也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侮辱,他心直口快,受不起如此窝囊气,大叫道:“我说话从未说错过你女儿就是疯子,就是白痴!”
本来已快要平息了的场面,又将出现不可开交。
白拣无奈地摇摇头,正想离去,听莽汉叫道:“你再叫你的疯女儿吐一次看看,若还是吐在我脸上,我便承认我是猪脑袋,是我自己愿意让痰吐在脸上。如果不行,你们得向我道歉!”
人们一听更乐了。觉得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那老娘拍着女儿的手,一副爱怜的样子,轻轻说道:
“我的宝贝女儿红艳艳,你刚才把痰吐在人家脸上我还责怪你,如今人家还要你再吐一次,这次娘不怪你了。
“你好好吐,千万别吐到别人的脸上,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好人,就他一个是坏人,记住了,别吐偏了。”
红艳艳头一偏,斜斜注视莽汉。
莽汉一阵恶心,恨恨地道:“吐啊,怎么还不吐!”
那老爹用手抚着女儿的头,也爱怜地道:“宝贝女儿我的红艳艳,千万别吐偏了,人家说你是疯子,是白痴,我们可不是疯子的爹娘,好了,吐吧……”
“吧”字还没有落,只听“呸”的一声,一道痰从红艳艳的口中吐出,径直射向莽汉。
周围的人一阵乱躲乱避。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痰是朝莽汉吐的,他们还是纷纷逃避,生怕吐在自己脸上。
莽汉也在这一刹那迅速闪避。
可是不偏不倚,“叭”的一声,那口浓痰又吐在他的脸上!
简直不可思议!
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愣了愣。
连白拣也被情景弄呆了!
一呆之际,两道白光直奔白拣双肋,白拣只觉得那老爹老娘目中凶光一闪,手中利刃,快速无比向他袭来。
白拣全无防备,那三人离他又近,纵使他能躲过他们夫妇的双刀,从那个疯女人的口中射出来的暗器,却绝难逃脱!
白拣心念如电,正自绝望,一股轻飘飘的巨大掌力却后发先至,将他推出。
那夫妇双刀落空,击在一处,“当”一声,双双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暗器却鬼影般,直扑白拣心口。
突然的变化使白拣措手不及,但一缓之后,他已看清眼前的形势,见暗器鬼魅般射到,轻哼一声,便要伸手去接。
“公子小心!”
白拣听得惊呼,知此暗器不能接,但此刻他身形已停住,再变已来不及!
不用手去接,暗器就将击中心口。
茫然间,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电光石闪,先行截住了暗器。
紧接着,一片刀光,一蓬血影,一只手臂。
刀光闪现,血飞溅,手臂落地,这一连串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完成。
截暗器的是莽汉,挥刀断自己手臂的,也是莽汉。
莽汉的手臂落地,才说出后四个字:“暗器有毒。”
莽汉脸色苍白,刚才一连串的倾力涉险救命,再加上自断一臂,血流如注,因此,这“暗器有毒”四个字远没有“公子小心”四个字说得有力。
众人还没有从开始的滑稽中反应过来,又被眼前突然的变化惊呆了。
不知谁首先发出一声喊,众人便争前恐后,四处奔逃,好像有一把刀在身后追赶着。
白拣疾伸指,在莽汉胸口穴道上一点,止住血流。
莽汉虽缺了一臂,疼痛无比,可他还是凛然挡在白拣前面,以防再次袭击。
白拣的身上,也溅满了莽汉的血,他胸口一热,却无话表达心中的感激。
他不认识莽汉,但知道他一定是高渐离的朋友。
高渐离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而刚才,他已救了他一命。
白拣用手扶住莽汉,视线已被泪水模糊了,他颤声道:“朋友,多谢了。”
接着大声喊道:“来人。”
连喊两遍,却不见一人过来。
白拣心一沉,四处望去,白府的几大高手已与人家交手,与他们交手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显是沈家门邀来的江湖高手。
那些从四面八方来赶庙会的人,都已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数十个人在大院里厮杀。
除了白府奋力杀敌的高手外,有几个白拣不认识的人也正与沈家门的高手搏斗。
那对曾试探过白拣武功的夫妇,东一指,西一指,夫妇俩指法神妙,配合又好,没有几个回合,便将沈家门的一位高手击毙。
可与此同时,白府也有一位高手被刚才偷袭白拣的老娘一刀砍中大腿。
白府的高手忍住剧痛,抡起手中大斧暴喝一声,不顾一切地罩向对手!
他的斧还未抡圆,老爹的刀又砍在他的肩膀上,一口气接不上,他便颓然倒地……
这时莽汉已站立不稳。白拣要将他抱起,莽汉挣扎着前冲十几步,靠住樟树,喘息道:“白公子,不要管我,告诉高渐离,我没有失约,只是……”话未说完,双眼已闭上了。
泪水终于从白拣的眼中流了出来。
他连莽汉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却为他而死去。
白拣擦干眼泪,双目中似乎在喷火。
本来是一场喜宴,现在却变成了屠场。
他本是新郎,现在已变成了屠手。
白拣手下不再留情,连高渐离的朋友都可以为他牺牲生命,难道他不应该为朋友拼命!
一场混战,让所有的人都心惊。
冷冷的秋风,吹着无叶的梧桐树,吹着葱茏的百年樟树。
天空迷蒙,阳光也没有任何色彩。
只听见兵器的交接撞击,和人的呼喝与惨叫。
白拣已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的思想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杀!杀!他要杀沈家门邀来的高手!
白拣完全忘了,在白府的另一隅,还有一个人在怎样的牵挂着他,思念着他,盼望着他出现!这个人便是新娘沈璧君。
沈璧君姓沈。
沈璧君是沈家门的人。
沈家门是白府的世仇。
这是怎样的一段姻缘啊——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事情是事先就能够料得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