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街一百零五号是吃汤圆的好地方。
司马如血看着甜汤圆那目光像铁钉一样盯在他的脸上,司马如血的脸上马上变得比烂豆腐还难看。
甜汤圆道:“这么多年来,只有长汤圆和扁汤圆打别人,像今天这样子,你是第一个。”
司马如血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脸色很难看?”
甜汤圆道:“难看极了,简直比死人还难看。”
司马如血道:“因为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甜汤圆道:“如果你死了,有没有人会为你掉眼泪?”
司马如血道:“当然有。”
甜汤圆脸一笑道:“谁?”
司马如血也笑了,道:“当然是小翠。”
司马如血看见小翠向他走来。
微微的晨光里,小翠身穿绿色旗袍,苗条的身材更添几分姿色。
小翠今天很好,欢乐的笑容掩藏着妩媚。
司马如血也笑着,痴痴地望着小翠。
小翠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修长俊美,腰上挂着一把透明的刀。
女的风姿绰约,手上托着一盘炒螺蛳。
小翠径直走到司马如血面前,微微一笑,道:
“我就知道司马如血此刻一定刚刚吃过甜汤圆。”
甜汤圆道:“你就是小翠?”
小翠道:“我不是小翠,难道你是?”
甜汤圆一指司马如血,道:“他死了,你会为他流泪?”
小翠道:“我一定会流三天三夜,直到流不出眼泪为止。”
这时,长汤圆和扁汤圆早从地上起来。
长汤圆道:“那你就赶紧流吧。”
扁汤圆道:“不流就来不及啦。”
接着两人齐声道:“因为他就要死了。”
小翠奇道:“他不是好好的,怎么会死?”
长汤圆道:“好好的人难道就不会死吗?”
扁汤圆道:“人死了就再也不是好好的了。”
两人又齐声道:“所以,你还是快哭吧!”
小翠还以为这两个人是疯子,不理会地,转身,对身后的男人道: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司马如血始终注视着小翠,喃喃道:
“小翠,你说谁找我?”
“我找你。”
司马如血闻到一股炒螺蛳的异香。
“你就是高天凤?”
高天凤点点头,道:“我找司马如血。”
这时,满屋子的人都已闻到了炒螺蛳的香味。
司马如血道:“你找我,是想教我怎样吃炒螺蛳?”
高天凤一笑,指着身后的女人,道:“花姑的炒螺蛳,是世上炒得最好的,难道你就不想尝尝?”说完,已在旁边的桌边坐下。
花姑也坐下。
炒螺蛳的香气缭绕。
只有小翠站着,一副欲走还留的样子。
司马如血望着小翠,道:“你怎么不坐?”
小翠道:“他们真的要杀你吗?”
司马如血点点头,笑道:“知道你会为我流泪,我真的愿意现在就死。”
小翠也笑道:“你不怕我骗你吗?”
司马如血道:“能骗我也是好的。”
小翠坐下了,对甜汤圆道:“你要杀了他,我真的会流泪的。”
甜汤圆道:“如果你会流泪,你的眼泪就流干了。”
小翠道:“你不相信?”
长汤圆和扁汤圆大声地齐声道:“谁说不相信了,等他死了你流泪就是了。”
小翠被吓了一跳。
高天凤道:“对小翠说话,最好别这么大声。”
长汤圆和扁汤圆怒视着高天凤,像看怪物一般。
扁汤圆道:“你长得相当好看。”
长汤圆道:“你的手更是漂亮。”
兄弟俩齐声道:“可你说的话却非常难听!”
高天凤道:“是吗?要不要说句好听的话给你听听?”
兄弟俩道:“当然要。”
高天凤望着甜汤圆道:“你应该好好管教管教你的这两个儿子。”
甜汤圆一反常态地道:“是,客官说得是,犬子太多嘴了。”
甜汤圆说着对两个儿子喝道:“还不回厨房去!”
兄弟俩乖乖的,长汤圆道:“回去就回去。”
扁汤圆道:“有什么了不起。”
甜汤圆又笑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高天凤道:“我们要在这里吃螺蛳,没事别出来。”
甜汤圆满口应道:“是,是。”
回头恨恨地望了一眼司马如血,好像对他还耿耿于怀。
炒螺蛳的香味更浓了。
司马如血坐在小翠的身边。
高天凤道:“我等了你一夜。”
“是吗?”
司马如血依旧注视着小翠。
高天凤夹起一个螺蛳道:“钱老板说,司马如血是一个懂武功的人。”
司马如血道:“你不同意?”
高天凤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司马如血道:“我不认识任何人。”
高天凤道:“你或许不认识他,却曾经跟他在一起。”
司马如血道:“什么时候?”
高天凤道:“昨天夜里。”
高天凤道:“昨天夜里。”
司马如血吃了一惊:“难道他就是昨天夜里的那个人?
高天凤笑道:“他就是唐潇潇,我想你昨夜一定遇到过他。”
司马如血喃喃道:“他就是风雨潇潇的唐潇潇?他不是十年前就失踪了吗?”
唐潇潇十年前就已名满江湖。
唐潇潇虽然并不代表名门正派,可他行事一向光明正大,嫉恶如仇。
他的“一式九剑”可使鬼神暗泣!风雨潇潇,落木无边。
唐潇潇的剑是正义之剑。
黄鹤山庄在江湖上迅速崛起,大有称霸武林之势。
小小的黄鹤山庄,竟几乎能跟飘香楼分庭抗礼!
明眼的人一眼便看出来,黄鹤山庄一定有非常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支撑着,而且,很可能被江湖上某个庞大的组织所操纵。
唐潇潇想弄清楚,黄鹤山庄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
他在黄鹤山庄做了十年的奴隶,浇了十年的菜,可是,他心中的疑团非但未能解开,反而更添了许多疑虑。
黄鹤山庄犹如一张大网,使里面的人根本无法看清楚。
连里面的人都无法清醒,何况外面的人?
在江湖上黄鹤山庄是一个奇迹,令人猜不透,又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黄鹤山庄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蕴含着无限杀机。
而一旦身在其中,却可以一天天,一年年地平平安安度过。
就这样,唐潇潇在菜园里呆了十年。
要解开这个谜,实在太难了。
十年.唐潇潇真想放弃努力。
十年来,唐潇潇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园丁,没有踏出菜园一步。
因此,江湖上发生了些什么变化,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的四周有无数眼睛在监视着他,他看不见那些眼睛所流露的神情,但他的一举一动却暴露无遗。
司马如血这个名字,是半年前从另一个奴隶口中得到的。
唐潇潇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他也不是一个轻易可以被杀死的人。
他的“一式九剑”是江湖中少有的剑法。
他从未想过争得夺天下第一,但对自己的剑法,唐潇潇却深信不疑。
可是,唐潇潇知道高天凤在追杀的时候,他却逃跑了。
他难道没有勇气面对挑战?
难道知道自己不是高天凤的对手?
他难道也怕死?
唐潇潇跑了。
他不想再做黄鹤山庄的奴隶,他不想与高天凤交手。
尽管高天凤杀了秋瑟瑟,尽管他不知道高天凤为什么要杀秋瑟瑟。
唐潇潇越来越弄不清楚,因此,他决定逃跑,决定做一个小人。
果真,一夜之间,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十年前名满江湖的大英雄唐潇潇,非但没有失踪,而且是一个不守诺言的小人。
钱老板果然说话算数,这一点,令唐潇潇十分佩服。
唐潇潇还佩服司马如血。
他原以为,黑暗中那一剑一定可以要了司马如血的命,结果却被他轻易避开,还差点伤在他的剑下。
那时唐潇潇就想,这个人不是司马如血就是高天凤。
果然,这个人就是司马如血。
黑暗中他看不见司马如血的样子,但觉他出招应招的气度一派大家风范。
唐潇潇十年未出江湖,浑然不知江湖中还有如此高手。
唐潇潇和司马如血分头接近小木屋,一不小心弄断了一根枯枝,被屋里的人发觉,他不想冒险,未等屋内的人追出,他已飘出很远了。
唐潇潇并非回到黄鹤山庄,而是往相反的方向疾掠。
走了一阵,天便渐渐亮了。
唐潇潇边走边想:“那些人偷偷摸摸聚在一起,不知何为?”
接着又想:“他们提到了飘香楼、黄鹤山庄,还有司马如血教主,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飘香楼、黄鹤山庄、司马如血、教主……他反反复复地想。
突然,他又想到快刀王、贱女人 、孤独岩、阿五,还有十月初十,飘香楼与快刀王的决斗……唐潇潇一片茫然。
他在黄鹤山庄浇菜十年,十年的空白,使他对江湖上一无所知。
只有飘香楼,他是知道的,飘香楼要与快刀王决斗,难道,在他隐匿江湖期间,竟然出现了如此厉害的人物。
他又想到神秘的黄鹤山庄,唐潇潇心中一紧,最后释然道:
“再过半个月就是十月初十,到时就自然会明白了。”
唐潇潇脚下疾行,脑子里还想。
他虽然莫名其妙,但隐隐觉得其中重大的阴谋。
他好像一觉睡了十年,醒来,发现什么事情都变了样。
他又想到了孤独岩,听他们讲,这个江湖上最怪的孤独侠客好像是死去了,又还活着……唐潇潇一边行走,一边在想,行了很久,还是没有走出森林。
而这时,太阳已经微微露出了脸。
唐潇潇又来到一座山头。
这里,四望都是苍茫郁郁的树林,天空也显得悠远而深邃。
他站住,见每一棵树都那么茁壮有力,就像浪涛,一排排涌向远方。
唐潇潇好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奔跑了,他只觉得精神一振,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只鸟从树林深处飞起,飞不多远,又隐入另一片树丛里。
唐潇潇正如这只鸟,满心的欢呼,却又不曾言语。
他在心里暗自道:“尽管江湖上都传遍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小人,可这分舒畅和自由却是谁也抢不走的。”或许,连黄鹤山庄的钱老板也料想不到,他居然会逃跑。
唐潇潇昂首,把双手举向天空,他有冲天的欲望。
秋风瑟瑟,落叶潇潇。
正是秋天,正是落叶飘飞之季,可是他现在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是他畏惧的,他浑身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他从腰间取下长剑,凝眸注视了良久,忽地,一剑刺向天空。一朵剑花,幻化成无数的光影,在秋日的晨光里,柔和,美丽,灿烂。
他已经十年没有用剑了,可是对这一剑,他还是十分满意。
唐潇潇笑了,他的笑脸,在阳光里同样显得灿烂。
因为他相信,江湖上没有几个人能接受住这一剑。
他有些激动,他的目光,随着剑光的指向,看见一只飞鸟,坠落远处的山崖。
唐潇潇插剑回鞘。
一声长啸,在山谷回荡。啸声未毕,他又已伸展身躯,往鸟儿坠落之处赶去。
树木愈来愈密,愈来愈葱郁。
山谷中繁茂的,都是些常年不落叶的乔木。
因此,虽然是秋天,看上去一派葱茏,仿佛春天的山谷。
唐潇潇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奔出多远。
他见四面都是或高或低的山头,一重又一重,他没有想过能不能走出这片森林。他放慢了脚步。
一夜的奔跑,他的腹中有些饥饿。
唐潇潇冲过去,捧起水往脸上抹去:
清凉,舒服,他不禁又长啸了一声。
这一声长啸,是他运用几十年的功力从腹腔发出的,因此,悠扬,尖厉的啸声在谷中久久回荡。
唐潇潇顺着小溪搜寻,目光所及之处,隐隐约约有一块巨石矗立在丛林间。
唐潇潇迈开双脚,朝那快巨石奔去。
看上去离巨石很近,可是他花了一盏茶功夫,才来到巨石跟前。
唐潇潇腹中饥饿,来到巨石跟前,感觉有些晕眩。
在群山之中,这块石头显得很小,很不起眼,可是在他面前,石头却显得十分巨大。
唐潇潇昂头,还看不清巨石的最上端。
天空好像也倚靠着石头。
唐潇潇又一阵晕眩。他不敢再看,闭目了一会,然后跑到对面附近的山头上。
这时,太阳已经赶走了所有雾气,连松针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唐潇潇再举目望去,巍然的巨石,仿佛是一尊庞大的山体。
与远处更高的山峰比,它也许并非高高在上,可是,它的气势却令人感到一股傲视群峰的气概。
唐潇潇仔细看去,发觉巨石间有纵横的线条,恣意挥洒,隐隐贯联。
唐潇潇腹中更饿。
阳光从岩石上反射到他的脸上,他好像无力站立,像一只渺小的蚂蚁,随时都可以倒地。
可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巨石。
慢慢的,巨石间的线条在他长久的注视中渐渐清晰起来,一笔一画,组合出三个字——逍遥峰。
唐潇潇心中一动。
也许是他自己禁锢了自己十年的缘故,看到“逍遥”两个字,便有一种自由解脱的快意。
“逍遥峰……逍遥峰……”唐潇潇不住的低吟着。
“是谁在这里唠唠叨叨。”
一个阴冷的声音幽幽道。
唐潇潇吓了一跳,跳起来四处张望,只见四周是阴阴的森林,哪里有什么人影。
唐潇潇惊魂未定,朗声道:“是谁在跟我说话。”
可是,除了他自己的声音在山中回响之外,连一声鸟鸣也听不见。
唐潇潇忘了腹中饥饿,一跃又上了树梢,他明明记得这才是早晨,可是一眨眼间,太阳好像已经下山了,眼前一片模糊,连那块巨石也只剩一个暗淡的轮廓了。
唐潇潇吃了一惊,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得恐惧起来。
周围越来越暗,唐潇潇心下惊恐,又分不清东南西北,猛一提气,拔步疾奔。
奔不多久,只觉得身下一轻,躯体便失重地直坠下去。
唐潇潇虽然身经无数凶险战役,可面对如此怪异的突变,仍不住失声惊呼,吓得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唐潇潇只听一个声音道:“下来便下来了,有什么好叫的。”
唐潇潇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在黑暗中,那个声音听上去更加恐怖、阴冷,令人毛骨悚然。
唐潇潇以为自己在地狱里,挣扎着,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那个幽幽的声音又道:“你又不是死人,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唐潇潇虽然知觉全无,可是这声音他仍是听得清楚。他又气恼又哀伤,心道:
想不到地狱里鬼说话也如此缺德!
便道:“我不是死人,难道阴间也有活人!”
那个硬邦邦的声音冷冷道:“这里又不是阴间。”
唐潇潇道:“谁稀罕你多做了几天鬼,就这样捉弄人家。”
“住口!”那声音尖利道:“谁说我是鬼!”
唐潇潇也冷笑道:“地狱里除了鬼还有什么?”
那个声音变作一把尖刀,直抵他的耳朵:
“这里不是逍遥洞,不是地狱,你是人不是鬼!”
唐潇潇听说自己不是鬼,反而不安起来,道:
“我不是鬼,为什么……没有一点知觉?”
那声音道:“除非你本来就是鬼,不然,你的屁股一定异常疼痛。”
唐潇潇一惊,忙用手去摸屁股,一摸之下,果真痛得惊叫起来。
那声音又道:“幸好还知道痛,不然,可真的要做鬼了。”
听这个声音,已不像先前那阴冷,那样毫无生机。
唐潇潇知道自己果真未死,心中大喜,继而又急急道:
“可是,可是我为什么睁不开双眼?”
那声音道:“你难道连睁眼睛也不会吗?”
唐潇潇又一惊,忙用手往脸上一抹,惊道:
“我……我已经开着双眼……”
那声音冷笑道:“睁着眼睛有什么奇怪的?”
唐潇潇心中更慌,道:“可是……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唐潇潇虽然知道这人是人不是鬼,但他仍旧吓得一动不敢动。
唐潇潇颤声道:“能不能告诉我前辈究竟是谁?”
好长一会,那声音才叹息,好像蕴含无尽的伤心往事。
那声音冷笑道:“看不见更好,免得把你吓死。”
唐潇潇心中一动,道:“前辈不敢说,还是不愿说?”
又隔了好一会,那声音仍旧幽幽地道:
“说是说,不说是不说,老夫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顿了顿,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唐潇潇道:“在下姓唐。”
那声音似是一怔,道:“唐金是你什么人?”
唐潇潇见问起唐金,也不觉一惊,道:
“家父也是唐金,不知前辈所问何人?”
那声音道:“我说的是江苏唐家堡的唐金。”
唐潇潇道:“正是家父。”
接着又道:“前辈为何问起家父?”
沉寂中,唐潇潇觉出空气中有东西接近他。
唐潇潇急伸手,触到的是一双干枯的手掌。
尽管唐潇潇知道这是人绝不是鬼,但当他触摸到这样一双枯树枝般的手时,仍不免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往后纵去。
可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着,自身的内力怎么也发挥不出来,唐潇潇又是一惊,再运力反抗。
想不到平时浑厚无比的真气,此时全无用处,不要说倒纵,就是后退半步也不可能。
一股暖流从那双枯干的手上传到他的掌心,唐潇潇知道那人在试他武功,便不再运功相抗。
其实,唐潇潇的内力一遇到对方传过来的功力,就像小溪入大海,瞬间没了踪迹。
唐潇潇感到对方那股气流,如江潮汹涌,又细若游丝,渗透他的四肢百骸,令人畅快不已。
过了一会,那人放开他的手。
唐潇潇道:“在下武功微浅,前辈见笑了。”
那人道:“你现在的武功,与你父亲当年的功力已差不了多少。”
唐潇潇道:“可是与前辈比,简直如大海与小溪。”
那人道:“二十年前我还不及你的功力呢。”
唐潇潇又问道:“前辈究竟是谁,为何会在这个黑洞里?”
那人不答,却问道:“唐金是不是死于二十年前的十月初一的晚上?”
唐潇潇不假思索地应道:“是。”
接着又问:“前辈认得家父?”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父亲死的时候,锁骨是否被人捏碎?”
唐潇潇道:“正是。”
那人紧接着问道:“你父亲最擅长的功夫是不是捏人锁骨的‘锁骨手’?”
唐潇潇惊道:“前辈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人道:“因为你父亲是我杀的。”
唐潇潇呆住了,颤声道:“你,你……”
唐潇潇连续说了几个你,却怎么也接不下去。
那人道:“二十年前,你父亲在黄鹤山庄赌钱,结果,他不仅输掉了所有的银子,而且把性命也输了,唐金从此成了黄鹤山庄的奴隶。”
那声音缓缓的,很平静,仿佛在讲一段远古的故事。
“那时候,黄鹤山庄刚刚有点名气,江湖上许多人都想来赢一把。”
那人笑道:“可是很多人都输得精光,包括苏州唐家堡的唐金。我记得,那天是农历九月三十,你父亲输了之后,就到后山去种菜。
“当时,你父亲的命值一百万两银子,所以,就算他一辈子做奴隶,也无法赎回自己的自由了”
那声音顿了顿,凄凄道:“其实,我也不愿这样了,只是他输了。即使我不要他留下来种菜他也不会走的。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那人又道:“在江湖上,唐金‘一诺千金’,他绝不可能做一个失信的人。”
唐潇潇道:“那你为何又要杀了他?”
那人声音出奇的平静,很遥远又很坚定:
“我也弄不清楚他会死在我的‘锁骨手’下。”
唐潇潇惊道:“你……你是谁?”
那人道:“在江湖上,能用‘以其人之道,还制彼身’的,除了黄鹤山庄的钱老板,别无他人。”
唐潇潇道:“你是钱老板?”
那人道:“二十年前我是钱老板,现在却不是了。”
那人接着道:“唐金莫名其妙地死在他自己的‘锁骨手’绝招之下,江湖上人人都认定是我干的。”
那人叹了口气,又道:“可我真的没杀唐金,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
唐潇潇黯然道:“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有十九岁,但我记得父亲是被四个人抬回家的,他的锁骨被人捏得粉碎。”
那人道:“我本来想尽一切努力查清事情的真相,可惜,唉,如今只有背着杀人的罪名去死了。”说着又一声叹息。
无限的苍凉与无奈,尽在一声叹息中。
唐潇潇觉得有些冷,觉得自己真正的置身于萧瑟的秋野之上。
黑暗中,他听到一阵鹰鸣,那么清晰,那么凄厉,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唐潇潇冷笑道:“前辈神功盖世,为何要编着谎话骗我。”
那人道:“杀没杀人,我心里最清楚。”
唐潇潇又“哼”了一声,道:“你有没有杀我父亲,谁也不能作证,可你绝不是黄鹤山庄的钱老板。”
那人道:“我说过,二十年前是,现在不是了。”
唐潇潇道:“如果二十年前是,现在也应该是。”
那人缓缓道:“二十年前,就在唐金被害的当天晚上,我也遭人暗算,等我醒来,我已经在这里了。”
那人说着,似是解嘲似的又道:“如果是的话,如今我最多只是逍遥洞的洞主,而不是黄鹤山庄的钱老板。”
唐潇潇听出他不像是在骗他。
果然,过了一会,他又道:“反正我们都已经出不去了,只有死在逍遥洞里,我为什么要骗你?”
接着那人问道:“天公作孽,你为何又会到这里来?”
唐潇潇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便一五一十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末了,唐潇潇道:“你能不能让我看看,像不像现在的钱老板。”
那人道:“你看就是了。”
唐潇潇道:“我怎么看不见。”
“哦,”那人笑道:“我差点忘了,我已经十年没有点灯了。”
话音刚落,只见火光一闪,一双手划亮一支火石,点燃了桌上的那根粗蜡烛。
烛光下,唐潇潇看见了一张惨淡的脸。
这张没有肉的脸,瘦得像岩石。
但并不可怕。
只见他安详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只眼眶空空的,好像被人掏走了眼珠。
从这张脸上,看不见他到底有多老。唐潇潇只觉得,在他身上,年龄已消失了。
他说道:“看见了吗?像不像?”
唐潇潇有些酸楚,不由得摇摇头。
只听一人又道:“可是,二十年前我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很胖,人家都叫我大水缸。”
唐潇潇诧道:“大水缸?”
他点点头接着道:“现在已是干柴棒了。”
他的空空的眼神,落寞平和的表情,使唐潇潇感到凄然。
只见他用手一指,道:“你看那墙上写着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石壁上隐约写着几行字。
唐潇潇拿起蜡烛,凑上去,见石壁上写着:“钱老板,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再是黄鹤山庄的钱老板,最多只能算是逍遥洞的洞主了。
“你放心没有钱老板的黄鹤山庄,一定会比以前更出名。”最后落款也是钱老板。
唐潇潇呆立着,他怎么也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种事情。
他默不作声,注视着暗淡的烛影里凄迷而苍凉的老人——钱老板。
钱老板道:“现在你相信了?”
唐潇潇道:“唐金不是你杀的。”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潇潇发现钱老板的脸神变了变,这是一种因了感动而产的变化。
钱老板道:“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能忍着孤寂活到今天,因为我的心中仍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够向人说出,唐金不是我杀的……”
钱老板接着道:“今天,我不仅说出了这句埋了几十年的话,而且得到了你的相信,我,我……真的好开心……”
钱老板竟然因了激动而说话有些断断续续。
唐潇潇见此情景,也不禁有些哽咽,他道:
“家父之死既然与前辈无关,前辈完全不必自责的。”
钱老板道:“唐金乃一代名侠,我一生最遗憾的是不能与他见上一面,怎会杀他。”
接着又道:“幸好苍天有眼,让我与唐公子相见,可惜……”
唐潇潇道:“可惜什么?”
钱老板道:“可惜我的眼珠被我自己挖掉了,可惜我看不见你的模样……”
一阵沉默,唐潇潇的心有些绞痛。
蓦地,钱老板大笑道:“其实,我既然已经知道唐公子是怎样一个人,何必一定要看到什么模样,唐金有如此后代,就是在九泉之下,他也应该含笑了。”
笑罢,顿住,又道:“可惜……”
唐潇潇道:“又可惜什么?”
钱老板道:“可惜我知道杀唐金的杀手,却不能为唐金报仇。”
唐潇潇惊道:“前辈知道是谁杀了家父?”
钱老板一字一顿道:“杀你父亲的,正是黄鹤山庄的钱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