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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洪景是方圆百里最该杀的人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2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08

在这方圆百里之内,随便问哪一个人,最该杀的人是谁?

所有的人都会回答:

洪景。

如果你再问他,洪景为什么该杀?

每一个人都会说:

天下所有的罪人都可以饶恕,唯洪景难以饶恕。

要是再问,既然该杀,既然难以饶恕,洪景为什么还活着时,每一个人又都会摇摇头,说:

所有去杀洪景的人都被洪景杀了。

洪景是洪门的门主。

在数以千计的洪门门徒中,洪景最赏识三个人:

朱方、刁金圣和蓝布衣。

三个人当中,蓝布衣的武功略胜一筹。

他的三十七路隔空点穴法,诡秘莫测,变化万端,使人心惊胆寒。

不过,蓝布衣很少有施展他的那套点穴法的机会。

因为,那些来杀洪景的人,不识被朱方一剑割断咽喉,就是被刁金圣浑厚的掌力震碎内脏。

洪门主年纪不大,才三十一岁,可他的这三个得意门徒,年纪最小的朱方也已五十二岁了。

朱方的剑是青色的鞘,剑柄上还挂着一绺黄色的剑穗,乍一看,像戏台上的道具。

如果谁真的以为朱方的剑花里胡哨的话,那他就要吃大亏了。

朱方的剑从不会在你哪怕是万分之一秒的惊呆之际放过割断你咽喉的机会。

朱方不仅是洪门近千名剑客中挑出来的好手,而且在江湖上,他的剑也可以排在前二十位。

朱方的脸很长,下巴还长着一撮山羊胡。

他的这撮山羊胡是最近才重新长出来的。

十年前,他的这撮山羊胡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刀客割得精光。

朱方并非骄傲自负之徒,只要是来杀洪景的人,不管是江湖成名人物,还是戚戚无名之辈,他都会认真对付,绝不会掉以轻心。

那次他的山羊胡被无名刀客所割,朱方并不以为这是奇耻大辱,事实上,他的剑确实没有刀客的刀快。

他很佩服刀客的刀法,尽管刀客最后被刁金圣一掌震伤,又被他一剑割断咽喉,他还是十分佩服刀客。

刀客死后,他破天荒在后山的坡上挖了个洞将刀客埋葬,而不像以往,将尸体丢到枯井里去。

丢尸体的井,就叫“尸井”。

尸井里,不知有多少尸体烂掉了。

烂掉的尸体中,除了那些因触犯门规而被处以极刑的门徒外,至少有二十具尸体是来刺杀洪景的人的。

朱方自从胡子被割之后,勤加练剑,研创了一套极其厉害的剑法——断魂十三剑。

断魂十三剑虽是只有十三个招式,却耗了朱方十年的时间。

十年磨一剑,朱方不愧是苦心人。

朱方的胡子已经跟十年前一般模样了。

他捋着如新的胡子,得意的神色流露在脸上。

刁金圣身高不足五尺,是典型的五短身材。

他虽然比朱方大三岁零四个月,看上去却红光满面,没有胡子,也找不到皱纹,短短的头发,使他看起来更精干,更难以应付。

刁金圣除了掌力浑厚无比,还使一把鬼头刀。

他的这把鬼头刀,只用过三次。

能够胜过朱方手中剑的人很少。

能战胜朱方又能躲过自己的摧命掌的人则更少,因此,他的鬼头刀很少有用武之时。他的鬼头刀只要出手,很少有人能幸免一死。

刁金胜的鬼头刀只用过三次,却有一次失败了。

刁金圣总是耿耿于怀,他总以为自己的鬼头刀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那一次,要不是蓝布衣及时出手,他也许就要魂归西天了。

蓝布衣出现的时候,就像一阵风,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你的身边,而且已经出手点了你的穴道。

蓝布衣身体修长。

蓝布衣任何时候都穿蓝布衣。

蓝布衣除了穿一身宽松的蓝布衣之外,从来不带任何兵器。

没有人见过蓝布衣带兵器,也没有人见过蓝布衣会使什么兵器,他的三十七路隔空点穴法,就是连鬼也要被他擒住。

有这么三个人保护洪景,要杀洪景,确实不易。

有人甚至这么说,登天容易,杀洪景难。

洪景很懂保护自己。

他知道百密一疏这个道理,自己的性命终究要靠自己保护。

三十一岁就坐上洪门门主的位置,更使他觉得生命的可贵。

要是他不懂得保护自己,就算他有十条命,也已经没有了。

不要说江湖上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连他的兄长也使他日夜提防。

他的兄长洪涛比他大五岁。

本来,洪门门主应该是洪涛,而不是洪景。

在洪门上下。洪涛的威望绝对比他高。他之所以会成为门主,是因为他狠。

他狠,因此连父亲也敢杀,舍得杀。

他知道,如果他不杀父亲,父亲一定将洪门之位交给洪涛。

而要杀父亲——亦即当时的洪门门主,机会只有一次。

他不想错过,不想放弃,他要搏一搏。

结果,他赢了,他的三员心腹:朱方、刁金圣、蓝布衣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将他抬到门主的位置上。

他也知道洪涛无时不在计谋杀他。

表面上,他们还是好兄弟。

暗地里,他们是勾心斗角的冤家仇敌。

如果没有周碧辉,洪涛恐怕早就让洪景杀了。

周碧辉是洪涛的侍从,他就像一道铜墙铁壁,牢牢地护住洪涛。

在周碧辉的保护下,要相信伤洪涛一根毛都不容易。

周碧辉是一个瘦老头,猴子脸,阴沉的脸上双目精光四射。

据传,周碧辉自小得到过高人指点,又有诸多奇遇,一身武功,深不可测。

他与洪涛形影相随,寸步不离。

洪涛心里清楚,他之所以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全赖周碧辉的保护。

对于周碧辉,洪涛充满了感激之情。

他从不把周碧辉当仆人看待,而是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和长辈。

其实洪涛也有野心,他也想当洪门的门主,只是被人先行一步而已。

洪涛曾经一度想夺回门主的位置。

他问周碧辉:“你有没有能力打败朱方?”

周碧辉道:“有。”

洪涛又问:“能不能打败刁金圣?”

周碧辉也肯定道:“能。”

洪涛再问:“那么,蓝布衣呢?”

周碧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表示没有把握,洪涛不再问了。

他的这番话,几乎每年问一遍,得到的回答也几乎是一样的。

洪涛还得等。

不管他有没有耐心,十年不行二十年,二十年不行三十年,总之,他不会让周碧辉去冒险。

也许,能杀洪景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错过了,便不会再有。

因此,当机会来的时候,他是绝对要把握的。

这是洪涛的哲学,也是他的原则。

他在自己的花园里散步,这里有许多奇花异草,奇花异草又散发着各种气息。

在一座水榭楼台上,对相随的周碧辉道:“周公,你看这一次行不行,蓝布衣有重要的事情要离开洪门七天。”

周碧辉道:“公子,这消息是怎么来的?”

洪涛道:“是他昨天告诉我的。”

他说的“他”当然是指洪景。

周碧辉道:“门主知道你从未放弃过杀他的念头,他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周碧辉知道洪涛恨洪景入骨,但他还是恭恭敬敬,称洪景为门主。

洪涛并不见怪。

他最欣赏的也正是周碧辉的这种做人的气节。

他微微一笑,道:“周公怕其中有诈?”

周碧辉点点头。

洪涛道:“周公,我看这一次不会有假?”

周碧辉沉思了一阵,道:“公子所言,未必尽然。

蓝布衣之与门主,仿佛空气之与地球,门主绝不会让蓝布衣离开半步,此其一。

其二,外面已是纷纷扬扬,说是昆仑大魔头要来取洪门门主的脑袋,两项加起来,我看门主对公子所说,定然有虚。”

洪涛道:“其实门主也知道我杀他不易,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以往他对我所说,都是实话。”

周碧辉行了两步,道:“昆仑虽离此地远隔千里,但我已查明,方圆百里之内,到处都贴着告示,说在今日午时三刻小仙女要来取洪景脑袋。”

洪涛道:“这是不是江湖中人在开玩笑?”

周碧辉道:“不会的,即使是,也是江湖上极有势力的组织,向洪门挑衅。因为,百里之内,一夜间冒出这么多告示,决不可能是几个人所为。”

洪涛听着,在石栏边眺望池中的游鱼。那鱼,极小的,将精致的嘴巴拱出水面,吞下一口新鲜空气。

周碧辉接下去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门主怎会让身边最得力的人离开,而且把这消息告诉公子呢?”

洪涛缓缓道:“其实,门主是太了解我所以才会告诉我这些……”

洪涛说着将栏杆上的面包,一点点掰开丢进池里,让游鱼们来争抢。

他笑道:“可是这一次,我偏偏要让他失望。”

周碧辉不解地道:“公子……”

洪涛道:“他知道我想杀他,但每次洪门遇难,或有人要杀他的时候,我总是会帮他,而不会乘人之危去暗算他。”

周碧辉道:“这是公子仁义之心所致,洪门若是公子作主,当会是另一番模样。”

洪涛道:“他正是抓住这一弱点,才告诉我蓝布衣不在,而昆仑魔女要来洪门闹事。

洪涛拍了拍栏杆,接着道:

“他告诉我这些,无非是想我派你去帮他御敌,他也知道我会这样做的。”

周碧辉道:“公子真的想这样做,要我帮他?”

洪涛道:“周公不愿意吗?”

周碧辉忙道:“不是的,公子。大敌当前,当一致对外,这是公子经常讲的,老朽怎敢忘记。

“况且,门主之争,乃洪门家事,洪门岂能毁于洪景之手,公子请讲,要我如何帮助门主。”

洪涛点点头,又摇头道:“周公只说对了一半。”

周碧辉道:“愿听公子吩咐。”

洪涛双手别到后背,注视着不远处一棵柳树。

晨光里,清冷的秋风,摇曳着细细的柳枝。

行了几步。缓缓道:“这一次,他一定得死。”

从洪涛的嘴里说出这几个字,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接着冷冷道:“弟可以不仁,难道兄就不可以不义吗?”

洪涛说着沿栏杆一直往前走,周碧辉紧紧地跟随着。

在秋天的阳光下,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洪景在笑。他笑得很自信。

萧瑟的秋意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他知道方圆百里的人都已知道昆仑的小仙女要取他的脑袋。

他更知道要他性命的人绝不是小仙女一个。

至少他的兄长洪涛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他清楚,洪涛再想要他的命,也绝不会在今天。

今天,洪涛不仅不会要他的命,而且会派周碧辉来帮他的忙。

正是抓住了兄长的这个弱点,洪景才会把蓝布衣有事不在洪门的消息告诉他。

有人要杀他,他还让身边最厉害的高手离开,洪景如果是这么笨的人,他无论如何活不到现在。

洪景得意地笑着。

他抬头望了望秋天里很少见的太阳。

阳光也那么分明,一缕一缕,像一把梳子,梳着天空。

洪景喝了一杯茶,又喝了一杯鲜奶。

他觉得浑身舒畅。

现在他的感觉好极了,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小仙女要杀他,他不但没有躲起来,反而一大早就坐在院子里等着。

洪景看看天空,道:“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站在他身后的朱方道:“每次都总是好天气。”

他说的“每次”当然是指有人来杀门主的日子。

洪景眯了一下双眼,道:“小仙女是什么人?”

朱方道:“小仙女据说是昆仑山的大魔头。”

洪景好像现在才知道小仙女原是一个大魔头,道:

“你拿什么招待这个魔头呢?”

朱方道:“我的断魂十三剑还未试过剑锋。”

洪景笑了。

从朱方的目光中,他已经看出这场还没有开始的战斗的结果。

仍是在这个地方,这张椅子上,他也仍是这样坐着,一次次欣赏朱方刺进敌人的咽喉。然后,血飞溅,然后,人倒下。

他就像在观看一出台上的演出,朱方的剑也极像道具,那么快的刺出,又那么快地收回,胜负总是那么快就见分晓。

有时候,他希望来杀他的人强大些,他希望欣赏完朱方的剑,再欣赏刁金圣的掌和鬼头刀,他还希望能看到蓝布衣的三十七路隔空点穴。

可是,他总是失望,能躲过朱方的剑很少,能让刁金圣拔刀的就更少,十多年来,他只看见蓝布衣出手过一次。

那一次,蓝布衣也只是将宽大的蓝布衣轻轻一挥。

因此,他也搞不清楚,蓝布衣到底武功有多高。

他像一个心急的观众,早早地来到现场,等待“好戏”的上演。

朱方和刁金圣一左一右,站在洪景的后面。

太阳一点点升高,午时三刻还未到,洪涛和周碧辉却到了。

院子里,还有一张椅子,是专门为洪涛准备的。

每次,洪景都为洪涛准备一张舒服的椅子,每次,洪涛都准时到场。

洪涛不是来看戏的,而是为保护洪景。

兄弟毕竟是兄弟。

洪景对洪涛一笑,指着那张离他约十米的空椅子,道:“兄长请坐。”

洪涛也一笑,坐下。

周碧辉站在洪涛身后。

院子里,就这五个人,左边是洪景、朱方、刁金圣,右边是洪涛、周碧辉。

秋风瑟瑟。

午时三刻已到。

院子里,多了三个人。三个年轻人。

一个道:“我叫小刀。”

一个道:“我叫小丁。”

另一个道:“我叫小当。”

来的正是小刀、小丁和小当。

他们嘻嘻哈哈,推推攘攘,一派不正经的样子。

小丁推了一把小刀,小刀前冲了两步,站定,瓮声瓮气道:

“你们这么多人,谁是洪景啊?”

小丁道:“谁是洪景请站出来。”

小当道:“因为洪景今天死定了!”

洪景有点失望。

这三个人,就像无赖,他连看都懒得看。

朱方冷冷道:“是不是小仙女叫你们来的?”

小刀道:“我们是小仙女的徒弟。”

小丁道:“就算小仙女不叫我们来,我们也要来杀洪景。”

洪景真的很失望。

听他们胡说八道,这出戏,他几乎没有兴趣再往下看了。

若非小当说出下面这句话,他真的要回去了。

小当道:“姐姐,下来吧,午时三刻时辰已到。”

此话一出,众人均一惊,难道小仙女真的是天上的仙女,可以自天而降?

朱方道:“午时三刻早已到了,小仙女还不出来。”

小丁道:“又没有轮到你死,你着什么急?”

小当道:“姐姐向来有睡午觉的习惯。”

小刀又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慢吞吞道:

“其实,小仙女早就在这里了。”

洪景笑道:“我还以为昆仑的大魔头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也是缩头乌龟一个。”

洪景的话未说完,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娇笑声:

“我还以为洪门的门主有什么了不起,却是一个连缩头乌龟都不如的人。”

笑声未毕,院子里已多了一位少女。

她就像是一片树叶,从院子墙边的大樟树上飘下来。

阳光照着她清丽的脸。

她的手中拿着一根鱼竿。赫然就是阿鲁。

阿鲁伸了一下腰,眯着双眼,注视着洪景,道:

“你就是人人都想杀的洪景?”

洪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很好,很好。”

接着又道:“可惜,可惜。”

小刀道:“什么很好?”

小丁道:“可惜什么?”

洪景一动不动地坐着,道:“有人来杀我,还不好吗。”

顿了顿,又道:“如果没有人杀我,我今天的戏就无法看了。”

接着又叹了口气,道:“只是真的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朱方冷冷的接下去道:“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都不忍心杀了她了。”

小刀笑道:“你搞错没有。”

小丁笑道:“今天你起床时肯定着凉了。”

小当也笑道:“如果你能杀了姐姐,你便是我们的姐姐了。”

三个人还在嘻嘻哈哈,没想到阿鲁喝道:

“小刀,小丁,小当,你们给我住口了!”

三个人一呆,彼此对望了一眼,乖乖退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杀气。

这股杀气,是从朱方的剑鞘里逸出来的。

这时,朱方已踏出三步。道具般显眼的剑挂在腰上,被秋风吹拂得一晃一晃的。

朱方的脸上,凝重而认真,不管对付什么样的敌人,朱方都会全身心投入进去,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屡战屡胜的法宝。

他一步步逼近阿鲁。

所有的人都想仔细欣赏,欣赏朱方的剑怎样已极快的速度刺进这个漂亮小仙女的咽喉。

他们都在等待朱方出手。

小丁,小当和小刀,他们被逼迫而来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得再后退,直到退到墙边。

朱方迟迟没有出手。

他迈动的双脚也越来越慢,仿佛脚上贯注了沉重的铜。

每前进一步都耗费他无尽的心力。

阿鲁也不再笑。

她虽然那么随随便便站着,心里紧张之极。

她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她的身子几乎要摇动起来。

但是,她还是漫不经心地站着,她也在等待,等待对手的破绽。

朱方已离她很近,只要他拔剑,就可以刺到她的咽喉。

洪景很激动。

他渴望已久的精彩的一幕马上就要出现。

可是,朱方迟迟没有拔剑。

相反地,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滴!

很显然,朱方很累。

他还在等,还在犹豫,他还没有把握,他的“断魂十三剑”能否有效地击倒对方。

他还在坚持。

还在寻找,寻找最牢靠的一击。

尽管,对方没有给他丝毫的压力。

他自己却快要压垮自己了。

从他迈出第三步开始,他就知道他是这场争斗的失败者。从对方漫不经心的姿势里,他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力量。

这是一种隐瞒在精妙的招式背后的力量。

在这之前,朱方从不相信世上有这样一种武功,这样一种招式——无招胜有招。可是现在,他相信了,他的剑无论以怎样的速度,怎样的角度,都无法攻破对方的无形招式。

而自己的全身要害,都完全暴露在对方能够攻击的范围之内。

他不敢出手!

他担心,他一出手,便会命归西天。

他很少失败,可是,当失败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却害怕了。

洪景却一点都不担心。

他并非看不出胜败之势。

洪景心里明白得很,只要朱方一拔剑,他的“断魂十三剑”只能使出半招!

他希望小仙女打败朱方,再打败刁金圣,因为,刁金圣一败,周碧辉就会出手。只要周碧辉出手,那么……想到这里,洪景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谁也不易觉察。

洪景看了一眼洪涛和周碧辉,见他们全神注目场中的决斗。

他望了望天空,觉得这实在是一个难忘的好日子。

秋天的太阳并不炎热,可朱方的额头却汗滴滚滚。

他不想再坚持,他要搏一搏。

明知失败,他也要孤注一掷。

剑在他的腰上微微颤动。

突然间,他出手了——他的左手以最快的速度握住剑柄,他的思想,已经停在了长剑刺进对方咽喉的瞬间。

每一次都这样,当他的剑刺进敌人的咽喉,剑柄上那束黄色剑穗便会挥舞出一片绚丽的光芒。

美丽,灿烂的光芒如乍现的火焰,闪烁。

仅仅只一闪,便凝固了。

像火,熄灭于水。

像水,止于堤岸。

朱方的脸,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败了。

他的剑真的只刺出一半。

在他拔剑的时候,对方还一动不动地站着。

在他拔出剑刺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对方已在动。

不快,很慢。他刺出去,他相信这一剑必中无疑。

可是,他却刺空了。

小仙女已在他身后。

他的穴道已被点中。

这么快的身手,这么精妙的招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五十二岁的人败在二十岁的少女手下,是不是太惨了?

朱方没有伤心绝望,他知道他败得不冤枉。

阿鲁道:“你太心急了。”

朱方穴道被点,身子不能动,嘴还能说,道:

“小仙女,你原本可以杀了我的。”

阿鲁道:“我不是小仙女,我也杀不了你。”

朱方道:“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阿鲁道:“我爷爷从未教过我杀人的功夫。”

朱方叹了口气,道:“那么,这次你是必死无疑了。”

本来,这句话应该留给刁金圣说。

刁金圣从洪景身边走了出来。

矮矮的,如一头沉着的豹子。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刁金圣的目光一定是其中之一。他阴阴地盯着阿鲁,道:“小仙女,这次你死定了。”

阿鲁道:“我真的不是小仙女。”

看她的样子,好像害怕承认自己是小仙女。

其实,阿鲁真的有些害怕,害怕眼前这个人会杀了她。

刁金圣仍阴阴道:“对一个死人来说,是不是小仙女已不重要了。”

阿鲁道:“我不仅不是小仙女,也不是小仙女的妹妹。”

其他的人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小丁,小当和小刀却一跳三尺高,齐齐惊道:“你不是小仙女的妹妹?”

阿鲁朝他们一笑,道:“你们可以冒充小仙女的徒弟,我就不可以冒充小仙女的妹妹吗?”

小丁道:“可是,可是……”

小当道:“姐姐,你……”

小刀道:“那么杀洪景……”

三个人每人只说半句话,不知想说什么。

阿鲁道:“不是仙女,就不可以杀洪景了吗?”

小刀道:“杀洪景就这么好玩吗?”

小丁道:“那么多人都杀不了,我们能杀得了吗?”

小当道:“我问过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说杀洪景的人都被洪景杀了!”

阿鲁道:“你们是不是很害怕?”

小丁道:“当然害怕。”

小当道:“你不是小仙女的妹妹,为什么要骗我们?”

小刀道:“我们死了,你很开心吗?”

阿鲁道:“我也很害怕啊。”

小当道:“知道害怕还要来杀洪景!”

小丁道:“既然要杀就不要害怕。”

小刀道:“既然害怕就应该求饶。”

阿鲁双手无奈地一摊,道:“可是现在,求饶已经没有用了。”

刁金圣已经一步步逼近。

阿鲁道:“小刀,小丁,小当,我不是小仙女,也不是小仙女的妹妹,你们赶紧逃命去吧。”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小当道:“姐姐,你真的不会杀人?”

阿鲁点点头,道:“我爷爷真的没教过我杀人的功夫,我叫阿鲁,今后不要叫我姐姐了。”

小当叫道:“你不会杀人,为什么要我们一起来送死。”

阿鲁道:“我也想不到洪景这么厉害。”

小丁道:“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可以死好几回啊。”

这时,刁金圣已摧动内力,逼向阿鲁。

阿鲁身形一变。一边御敌相抗,一边道:“小刀,小丁,小当,你们快逃命去吧。”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声道:“我们谁也不走。”

阿鲁想不到他们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心头一热道:

“小刀,小丁,小当,你们先走,我虽然不会杀人,但他们却也杀不了我的。”

小当道:“我们一起来,应该一起走的。”

阿鲁感觉刁金圣的内力在加重,不由得退了一步,想道:

“此人内力甚是厉害,我得全力应付才对。”

想到这里,对那三人道:“小刀,小丁,小当,你们再不走,等我输的时候,要走就来不及了。”

小刀笑道:“姐姐现在又没输!”

小丁道:“你输了,跟你一起逃!”

小当道:“逃不走,大不了一起死!”

看样子他们是不会先走了。

阿鲁见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心中虽着急,却也高兴,凛然道:

“既然你们不走,我就要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刁金圣冷冷道:“活着离开这里,恐怕没那么简单。”

嘴上说话,手下并不放松。右手轻挥,斜斜的,一掌拍出。

看似无声无息,轻描淡写,实则雷霆万钧,凌厉无比。

阿鲁年纪虽小,但从她爷爷那里学得的武功,都是上乘的极精妙的招式。

刁金圣身形未变,她已识得厉害,娇小的身躯如风吹草动般,轻飘飘斜移了三步。尽管这样,她的胳膊还是被掌力扫中,隐隐作痛。

阿鲁大吃一惊,对方的武功,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

阿鲁还未站定,那股击空的掌力竟又追击了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无形中,厚实无比的掌力已粘上她的衣襟。

如此怪异的掌法,阿鲁见都没见过。大惊之下,右手鱼竿疾然点出。

她拿的虽是一根鱼竿,捏的却是剑诀。

开始时刁金圣一步一步紧逼,阿鲁凝立不动。

此时刁金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鲁不停地跳跃腾挪。一老一少,像是在戏耍,其中之凶险,使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洪景脸上微笑,内心惊讶不已:

小小年纪,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实在非同小可。

阿鲁身如灵燕,有时似足下蹈火,点地即纵。

闪避之际,看似慌乱,乱中自有章法。

渐渐的,她有些适应过来,退避间偶尔还能挥杆攻出一两招。

要知道,她每次都在间不容缓的掌力追击下先行退避,若被击中,不死也得重伤。在这样的情势下,她还能以守兼攻,实在不易。

刁金圣暗暗想道:“这么长时间拿不下一个小姑娘,岂不被洪涛及周碧辉笑话。”

心下着急,掌力便越大,把他浑身功力全部发挥出来。

掌法也跟着一变!

阿鲁徒然觉得无形无影的掌力不再缥缈,而是声威具备,一掌就是一掌,不连绵,不随形,威力却比先前更强大。

刁金圣每发出一掌,便前进一步。

阿鲁身子摇晃起来,像是浪涛里的小舟。

其实,阿鲁是以身子晃动来抵御强大的掌力冲击,看似连站都站不稳,实则是避实就虚,高明之极。

突然,一蓬刀光兀现。

如闪电,似惊雷。

罩向阿鲁!

凶狠,快疾。

刁金圣的鬼头刀出手。

能迫使刁金圣拔出鬼头刀的对手,数遍江湖,也不会超过十五人,而阿鲁,竟能逼迫刁金圣拔刀。

刀光闪现,如一片灼目的白,漫天罩下。

连洪景也笑了。

这一刀落下,战斗便将结束。

不管她是小仙女,或是小仙女的妹妹,或是阿鲁,都无法躲开刁金圣这一刀!

多少人在这一刀之下去见了阎王爷。

可是阿鲁没有。

阿鲁也不相信她能躲开这一刀。可她真的躲开了。

她没有去见阎王爷。

尽管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终究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

阿鲁道:“这一刀差点要了我半条性命。”

刁金圣呆着,脸神沮丧。他一击不中,没有再发出第二招。

阿鲁道:“如果你再出手,也许我就躲不掉了。”

刁金圣道:“要是我还可以第二次出手,我早就该死过十遍了。”

说着将鬼头刀举向空中,朗声道:“门主,属下不才,不能保护门主,望门主多多保重。”说完,鬼头刀一阵脆响,内力将刀震碎成无数片,掉在地上。

人也如青烟一般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小刀,小丁,小当齐声喊道:“姐姐,好厉害!”

阿鲁低头注视着手中的鱼竿,喃喃道:“这是爷爷叫我一定要好好保管的东西,却让她砍出了一个缺口,真是太可惜了。”

“你的脑袋没有被砍出缺口,已是万幸了。”

说这话的是周碧辉。

周碧辉缓步踱了出来。他盯着阿鲁道:

“凡是来杀门主的人,都得死。”

小当叫道:“你们不要脸。”

小丁也叫道:“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真不要脸。”

小刀接着叫道:“有种的,请门主出来。”

周碧辉没半分开玩笑的样子,沉声道:

“要杀门主,就得先杀了我们。”

小刀叫道:“你又不是门主,为什么要杀你,小仙女,不,姐姐,你……阿鲁跟你无冤无仇,她是决不会杀你的。”

周碧辉道:“我是洪门的人,当然要尽忠于门主。”

洪涛点点头,道:“周公说得对,是洪门的人就要为洪门尽忠。”

洪涛说着望了望洪景。洪景也颔首笑着。

阿鲁与刁金圣一战已竭尽全力,再战,恐怕连江湖三流角色也难以应付。

她从周碧辉的身上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他的武功,比朱方和刁金圣要高出许多。就算她养精蓄锐,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股寒意贴着她的脊梁。

阿鲁第一次感到了悲哀,感到了无助。

她多么希望,这时能有个人来帮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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