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如血和无香虽感觉内力在向外泻,却没办法止住。
无香的双臂麻麻的,“哐当”一声,大背刀掉在地上,同时又砸碎了地上一个人头盖骨。
司马如血的双眼,仿佛黯淡了下去,道:
“你们只知道自己快活,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
那两个老人并没有再争论不休,而是彼此对望了一眼。
无香大声叫道:“你们是不是破庙的主人?”
那两个老人仍是不答,默默注视着他们。
司马如血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血剑,只听一个老人道:
“你最好不要拔剑,否则,只能死得更快。”
司马如血点点头,道:“你不要骗我?”
那;老人凝重:“消尸还魂真的很厉害,我从未治好过一个。”
说着一指地上的骨头,又道:“我只有看着被腐烂掉。”
无香听了脸色煞白,骂道:“绝迹江湖数十年的鬼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另一老人此时冷笑道:“消尸还魂本来就是我的独门毒药,还需要向谁去要吗!”
无香道:“你是谁?”
那个老人道:“我今年九十九岁。”
无香道:“我问你,你是谁?”
那老人道:“我九十九岁,当然是九十九。”
无香诧道:“你就叫九十九?”
老人点点头,看了另一个老人一眼,道:“他都这样叫我的。”
另一老人也点点头,道:“他叫九十九,我叫九十八。”
无香迟疑道:“怎么江湖上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九十九笑道:“江湖上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今年九十九岁叫九十九,明年一百岁就叫一百了。”
另一老人道:“九十九别啰嗦了。”
九十九叫道:“好你九十八,论年龄,你也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话,何况,我的消尸还魂,你至今都未能找到解毒办法。”
九十八道:“消尸还魂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终要破了它。”
九十九顿时冷静下来,不再大吵,轻轻道:“好,我不再打扰你,你好好想想,怎样才能将消尸还魂的毒性除掉。”
接着,九十九又道:“你在这里研究,我先去睡一觉再说。”
说完,身子冉冉升空,而后一转,隐到一块石壁后面去了。
空落落的山洞里,只剩下司马如血、无香和这个老人,还有地上的无数骨头。
没有两个老人的争吵声,洞里寂静得有些吓人。
司马如血道:“你是这里的主人?”
老人摇摇头,自语道:“任何毒药都是有解法的,消尸还魂难道就没有吗?”
司马如血还以为他听不到,又说了一遍:“你是这里的主人?”
老人依旧摇头,漠然道:“我不是主人,而是奴隶。”
司马如血惊道:“前辈是黄鹤山庄的奴隶?”
老人道:“九十九已经说过,我今年九十八岁,叫九十八,不叫前辈。”
司马如血忽然道:“两位前辈是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天山‘嗜毒二怪’?”
九十八的眼睛闪亮了一下,然后又淡淡道:
“什么嗜毒二怪,这全是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给瞎编的,我们只是喜欢跟毒药打交道而已。
“哪里谈得上‘嗜毒’,要是嗜毒,恐怕早已一命归西,还能活到九十九、九十八吗?”
老人说的平淡,司马如血却听得心惊。
原来,天山嗜毒二怪是百年来江湖上最恐怖两个魔头,这两个人武功超群,行事鬼怪,专门采集各种毒药在人的身上试验,据说这俩人一个下毒,一个解毒,江湖上有许多毒药都是从他们的手中流传开来的。
这两个大魔头,在天山深处,有人为纪念那次大围剿还建造了一座“剿毒台”。原以为这两个魔头已经在那次决斗中丧身了,不料却还活着。
司马如血是从别人的嘴里得知半个世纪之前的这些事情的。
他还以为这只是江湖传说而已,想不到竟是真的,从他们飘飞的身形可以看出,没有百年的修力,绝难做到这一点。
无香也吃惊不已道:“原来你们没死。”
老人叫道:“屁话!死了还能站在这里,为你们解毒?”
无香刚想说什么,只听石壁后面的九十九老人道:
“哈哈,九十八,你又说错了,你没有死,但你现在是坐着,并不是站着!”
听了一会,九十九又道:“还有,你现在并没有为他们解毒,而是在苦思冥想解毒办法而已。”
九十八老人不理会,道:“你们离七个时辰之限还有多久?”
司马如血道:“快了,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无香道:“我的手越来越麻,快要失去知觉了?”
老人喃喃道:“这就怪了……”
司马如血道:“有什么不对?”
老人道:“到现在你们还有力气说话,岂不是怪事?”
司马如血直直地盯着他,叹道:“可是,我好像越来越没有力气说话了。”
望着司马如血和无香死死盯着他,好像生怕他突然消失,又好像期望他往别的地方飘飞。
九十八老人心念一动,忽然喝了一声道:“看仔细了!”喝声起,身躯如鸟状,盘旋而起。
司马如血和无香这时正要瞌睡,猛听得这一声惊喝,吓了一跳,眼神一紧,陡见老人已经如箭般射向他们,在他们腰背上点了三处穴道。
接着,老人又同样以惊人的速度,大鸟展翅似的,在岩石间纵跳如飞。
司马如血和无香双眼一亮,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眼睛死死地盯住不放。
九十八老人时快时慢,时而旋转,进而直飞,时而斜斜的,从意想不到的角度一掌拍出,击得岩石纷纷坠落。
他的银须飘飘,仿佛一只仙鹤。
谁也不会将他与行事怪异的大魔头联系在一起。
司马如血的眼睛放射出惊喜,浑身的血液跟随老人的身影横冲直撞,有时痛得不住地大叫。
无香也是这样,大叫道:“老怪物,快停下来,我受不了了。”
老人在空中,狂笑了数声,一个倒纵,又一个扑飞,一缓一急,令人眼花缭乱。
幸好地洞里十分宽阔,九十八老人尽情地从一块岩石飘到另一块岩石,手指间不时地发出“嗤!嗤!”的声响,身姿极尽优美又极尽凶险。
有几次,岩壁上突兀的利石差点将他拦腰折断。
司马如血双目圆睁,不时发出惊呼声。
突然只见九十八老人以快疾无比的速度向两座岩石俯冲而去。
这两座岩石,如子母般贴得很近,只留出一丝空隙,这点点缝隙,像两排牙齿,随时有可能合拢似的。
司马如血心跳加速,血脉如箭,猛贯腰间被点的穴道。
无香却张大了嘴,想喊又喊不出来,只能呆呆地望着老人如飞般撞向子母岩。
如果撞到岩石,九十八老人武功再高,也要粉身碎骨。
难道,老人已经疯了。
连性命也不想要了?
司马如血和无香想闭上双眼,他们不愿看见如此悲惨的场面。
可是,他们偏偏睁圆着双目,死死盯着凶险的一幕。
然而,悲惨的场面没有出现,奇迹却出现了。
就在九十八老人从子母岩穿过的一刹那,司马如血和无香只觉得腰间一痛,如被针扎了一下,又痒又舒畅。
司马如血和无香本是武学行家,痛痒之际,知道被老人封住的穴道已经被自己的血脉冲开!
两个人不仅同时露出喜色。
无香的大背刀又重新拿在手上。
血液还在九十八老人的牵动下奔涌,司马如血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原来已经外泻的真力好像又回到了体内,他想拔剑,他想与空中的老人决斗!
司马如血整个人在膨胀。他要呼喊!他要出击!
可这一切,只在意念当中。
这时,意念还无法驱动他。
因为他的背上,还有两处穴道被封。
司马如血盯着仍在飞纵旋舞的老人,十个手指微微曲动着。
突然一股强大的内息起自脚底,如狂浪般,推向脊背。
而这时,九十八老人正一鹤冲天!
就在一瞬间,司马如血的背上像利刃割了一刀。
瞬间之后,司马如血猛喊了一声,身如水柱,直冲而上。
一片血光,盖住了四周明亮的灯火,如一张网,罩向空中的九十八老人。
司马如血真的拔剑出鞘了!
司马如血的血剑,一剑刺向九十八老人。
只听一声惊呼,一道黑影撞开了血光,像撕了个缺口,司马如血的剑光颓然消失,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九十八老人嘴一张,“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血洒处,灭了岩壁上一排灯。
而无香的大背刀,也被刚才的黑影震飞!
黑影是谁?
竟然在一招之间破了司马如血的血剑,又震飞无香的大背刀!
黑影落地,扶住摇摇晃晃的九十八老人,笑道:
“哈哈,你果然了得,终于解了我的消尸还魂。”
黑影赫然就是躲在岩壁后面瞌睡的九十九老人!
九十九一转身,瞪视着司马如血和无香,怒道:
“你们两个忘恩的家伙,九十八解了你们的毒,你们竟要下毒手杀他。
司马如血刚要辩解,九十八老人喘息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九十九道:“他们差点杀了你,你还护着他们?”
九十八道:“他们并非真要杀我,而是突然间无法控制自己而已。”
司马如血和无香这时同时道:“多谢前辈解毒之恩!”
九十九头一转,道:“你们谢谁?”
司马如血也将头一偏,道:“当然不谢你。”
九十九叫道:“怎么可以不谢我?”
无香已经捡回了大背刀,道:“有什么理由要谢你?”
九十九道:“要是我不在你们身上试验,消尸还魂,九十八怎么会救你们。”
顿了顿,又道:“如果九十八没救你们,你们当然不会谢他了。”
最后,九十九道:“因此,你们应该谢我才对。”
司马如血道:“要是九十八前辈解不了你的消尸还魂呢?”
九十九道:“刚才看你的剑法,似是十分了得,怎么你的脑袋这样笨,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九十九的独门解药是轻易可以解的吗,解不了,当然只有一死了。”
司马如血沉声道:“那死了怎么办?”
九十九道:“死了就不用谢我了。”
司马如血被气得涨红了脸。
只听九十八道:“歪理!歪理!”
九十九道:“怎么,你也说我歪理?你说说看,到底歪在哪里?”
九十八道:“好,你看着,我就说给你看。”
九十九马上转过脸,注视着九十八,只见九十八嘴巴动了动,却根本听不见说了什么话!
九十九叫道:“你究竟说了什么狗屁道理,我一点都听不见。”
九十八道:“那你看到了什么?”
九十九道:“我只看见你动了两下嘴,就什么也没了。”
九十八老人笑道:“你自己讲是说给你看,而不是讲给你听的,你刚才既然承认看到了,就应该知道自己讲的全是歪理了。”
九十九一脸上当受骗的样子,道:“好,好!你厉害!”
九十八老人道:“我说过,我不相信真的不如你,尽管你比我大一岁。”
九十九好像已无话可说,解嘲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间,一个声音阴阴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别忘了自己可是奴隶。”
一听这话,两个老人立时不说不笑了,恭恭敬敬道:“是的,我们只是奴隶。”
阴阴的声音又响起:“好!不愧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成名人物,你们还不记得怎样做才算是一个好奴隶?”
两个老人同时道:“听话的奴隶才是好奴隶。”
“那么,我的话你们听不听?”
“主人的话当然听。”
“好。”阴阴的声音,听上去有说不出的恐怖和寒冷,令人颤栗。
那声音接着道:“那么,你们割了这两个人的头。”
“是的,主人。”
两个老人同时转身,缓缓走向司马如血和无香。
“这才是好奴隶。”
冷冷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知不知道,在江湖上,嗜毒二怪的名声有多响吗?”
老人道:“有多响?”
那声音道:“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嗜毒二怪是一诺万金的英雄豪杰。”
老人喜道:“真的吗?”
那声音冷笑道:“难道你们以为,黄鹤山庄的钱老板会骗人?”
两个老人彼此对望了一眼,道:“主人放心,我们割下他们的人头就是了。”
说罢,一步步朝司马如血和无香走去,眼中一片茫然。
司马如血和无香大吃一惊,吓得连后退也不敢。
无香道:“别过来!”说着将大背刀往胸前一举。
九十九道:“你的刀是没有用的。”
九十八道:“主人叫我们割你的头,我们就割你的头。”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逼近。
无香叫道:“那我叫你们割他的头,你们割不割?”
九十八道:“你又不是主人。”
眼看老人一步步逼近,无香心中大惊,急道:
“我不是主人,他怎么就是主人啦!我连他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无香说这句话的时候,九十九已经缓缓举起了短刀,正要切下,听完这话,不觉呆了呆,收起手掌,对九十八道:“对呀,他是不是主人,我们也不知道呢。”
九十八也停住了,茫然地望着司马如血。
司马如血淡淡道:“九十八年,总算没有白活。”
九十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马如血道:“我是说,你这么一大把年纪,没有活在狗身上。”
九十八冷冷道:“我可以化解你身上的消尸还魂的毒,也可以令它再次发作。”
司马如血道:“这我知道。”
九十八道:“难道你不怕死?”
司马如血道:“怕。”
九十八一阵大笑,道:“看来我没有救错人。”
司马如血道:“你还是要割我的头?”
九十八不答,望了九十九一眼,然后道:
“如果主人真的叫我们割,我们只有服从,因为我们只是奴隶。”
两个老人忽然齐声道:“请问主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冷冷的声音如游荡的阴气,道:“我叫你们割他们的脖子,怎么还不动手?”
九十八道:“是的,主人。”接着又道:“可是,主人,他们好像心中有些不愿。”
那声音道:“是你割他们的脖子,又不是他们割你们。”
九十八道:“可是做事情总得讲个道理。”
那声音道:“好的,你们就告诉他们,男的想带走乐园街的小翠,女的把大水缸吓得尿湿了裤子,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死?”
九十八道:“他们实在该死,主人。”
那声音似是有些不高兴了,催促道:“知道他们该死,怎么还不动手!”
九十九道:“不要说他们想带走小翠,又把大水缸吓得尿裤子,就算他们什么也没做,在清溪谷中就该割头,绝不能让他们活到现在。”
顿了顿,九十九接着道:“可是,我们现在却不想动手了。”
那声音冷冷道:“为什么?”
九十八接口道:“等你叫来真正的主人,那时候,主人叫我们割,我们再割。”
冷冷的声音道:“我就是主人,难道你们都忘了?”
九十八道:“我们没忘,我们一看就会知道。是真是假。”
那声音道:“以前,你们杀人,我也是这样吩咐的。”
九十九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声音沉了沉,道:“以前和现在,你们同样是守坟墓的奴隶,有什么区别?”
九十八道:“有。”
九十九道:“以前九十八解不了我的消尸还魂毒药,现在却能够了,当然不同。”
阴阴的声音冷笑了两声,道:“你们想让江湖上都知道嗜毒二怪是言行不一的小人吗?”
冷笑声未落,两个老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九十八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君子。”
九十九道:“我们不仅不是君子,连小人也不是。”
冷冷的声音道:“你们当然什么都不是,你们只是奴隶。”
九十八道:“不!”
九十九道:“在主人面前,我们才是奴隶。”
“那么,我是谁?”
冷冷的声音冷冷道:“我不是主人,又是谁呢?”
“你是大水缸!”
两个老人不觉大吃一惊!说这话的,是司马如血。
司马如血道:“你是大水缸。”
好长一段沉默。
对谁来说,要接受这样的事实,好像都很困难似的。尤其是无香,无香轻声道:“大水缸不是已经死了?”
司马如血却坚定地:“大水缸根本没死。”
无香道:“那……那人头?”
司马如血道:“刚才的大水缸是假的。”
这时,只听九十八道:“大水缸是什么东西?”
九十九道:“大水缸,快出来!”
一阵稀稀索索的响动,地上的骷髅竟然一个个动了起来!
司马如血和无香退了数步,神情戒备,注视着那堆死人骨头。
两个老人也睁大了双眼,看着这一切,他们好像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慢慢的,从死人骨头里钻出一个人来!
大水缸!
慢慢站起来的果真是大水缸。
大水缸的脸非但没有僵死、扭曲、灰暗,而且在笑。
满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笑!
在司马如血和无香看来,微笑的大水缸绝没有僵死,灰暗的大水缸好看。
恐怖开始蔓延,开始包围司马如血和无香的身心。
两个人不仅打个寒战。
九十九和九十八看见大水缸从骷髅里站起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主人。”
大水缸满脸都在笑,可他的声音却是冷冷的:“嗜毒二怪也有耍赖的时候,要是江湖上传开了,不知那些武林晚辈会怎么想?”
九十九和九十八再次叫了声:“主人。”然后又道:“我们错了。”
大水缸冷冷道:“当初你们把自己输给黄鹤山庄的时候,是怎样发誓的?”
九十九和九十八齐声道:“今生今世,永听主人的吩咐。”
大水缸又冷冷道:“知道错了怎么办?”
九十八道:“知错就改。”
九十九道:“我们去割了他们的头。”
没想到大水缸忽然道:“不用了!”
九十八道:“主人不肯原谅我们?”
大水缸道:“你们不是常说寂寞吗?让他们留着,陪你们一道看守坟墓好了。”
大水缸的话还未说完,无香已经叫道:“不行!”
九十九道:“主人叫你留下,你就得留下。”
无香又叫道:“大水缸叫你吃屎,你就吃屎吗!”
九十九道:“大水缸叫我吃我当然不吃,主人若叫我吃就得吃。”
无香道:“可大水缸不是主人。”
九十九道:“大水缸不是,可他是。”
司马如血这时道:“可他是大水缸。”
九十八道:“我不知道大水缸是谁,只知道他是黄鹤山庄的钱老板。”
大水缸笑道:“你们的记性真好,几十年了还没有忘记我钱老板的模样。”
司马如血突转身,对老人道:“你们几岁了?”
九十九道:“我九十九岁。”
九十八道:“我九十八岁。”
司马如血笑了,缓缓道:“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记性也许都好,但你们的眼力一定差了许多。”
九十八道:“你怎么知道?”
九十九道:“就算眼力差了又怎么样?”
司马如血一字一顿道:“眼力差了就会看错人!”
“人”字刚落,一团白光闪耀。
那是无香的大背刀的光芒。比周围的灯光更亮、更耀眼、更清晰,一闪而逝。
司马如血淡淡道:“看清楚了没有?”
九十九和九十八同声答道:“看清楚了。”
司马如血道:“我没有说错?”
九十九道:“没有。”
九十八道:“他不是钱老板。”
这时,无香的大背刀抵住了大水缸的大肚子,只要大水缸一动,他的肚肠就会流出来。
大水缸不再微笑。
他的脸灰暗,扭曲,僵硬。
这个时候,大水缸是无论如何笑不出来的。
大水缸不仅笑不出来,连哭也没有眼泪!
因为他知道,这四个人当中,他不是任何人的对手。
可是,大水缸仍然十分平静,道:“你们最好还是听我的话。”
司马如血和无香还未说话,
九十九和九十八道:“你不是主人,我们为何要听你的话!”
大水缸双眼一闭,冷冷道:“没有我引路,你们谁也出不了这个岩洞。”
司马如血大吃一惊,双眼望向老人。
九十八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们虽然在这里呆了几十年,可是从不知道从哪里进来又该从哪里出去。”
九十九道:“既然呆了几十年,再呆几年又何妨?”
顿了顿,接着说:“再说,以前只有两个人,现在大家这么多人都不出去,有人说话,又可以在你们身上试毒,不出去才好呢。”
大水缸道:“你们可以不出去,但他们却非走不可。”
大水缸说着,睁眼注望着无香,淡淡道:“你是不是想找快刀王李弃儿决斗?”
无香点点头,道:“我连做梦都想。”
大水缸头一转,对着司马如血,道:“你是不是答应过高天凤很快就回去的?”
司马如血道:“是的。”
大水缸道:“你想不想失约?”
司马如血道:“不想!”
然后又道:“我一生从未曾失信于人。”
大水缸这时重新笑了起来,他好像笑得很舒畅,很自信,也很无忌。
无香的大背刀仍旧抵在大水缸的腹部,突然道:“现在我不想出去找快刀王决斗了。”大水缸不信地,道:“怎么?”
无香道:“我知道我绝不是快刀王的对手,我不想替飘香楼丢脸。”
听到“飘香楼”三个字,九十八道:“你是飘香楼的什么人?”
无香道:“我是无香。”
九十九道:“你是无香阁的主人?”
无香点头道:“是的。”
九十九和九十八彼此对视了良久,忽然仰天不住地大笑起来!
笑声不绝,在岩洞里回荡,震得岩壁上“簌簌”落下许多碎石片。
无香脸色大变,连握刀的手也抖了一下。
一抖之际,光影闪现。
雪白,耀眼的刀光!
只有无香的刀才能发出这种眩目的光!
无香的大背刀明明抵住大水缸的肚子,可是,转瞬间,大水缸庞大的身躯如飞般扑向还在狂笑的九十八老人。
无香的大背刀刀光闪射,不是砍向大水缸,而是如鬼魅似的,劈向九十九。
无声无息的一刀。
快疾凶猛的一刀。
九十九和九十八还在仰天狂笑,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变化!
司马如血也惊呆了。
他的右手已握住了血剑,可是却忘了拔。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无香和大水缸的速度太快了,他就算拔剑,也绝难阻止。
司马如血脑子一片空白。
在无香的大背刀卷起的刀光里,他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力量。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这是一种他无法战胜的力量!
狂笑声戛然而止。
刀光顿去,身影兀立。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无香是无香,大水缸是大水缸,寂静也还是原来的寂静!
寂静中,九十八叹道:“冒充飘香楼的人,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司马如血才发现,无香的一只手臂已经不见了,那半截衣袖,无力地下垂着。没有风,衣袖却不停地颤动。
无香显是忍着极大的痛楚,双眼不信地瞪视着九十八老人。
九十八老人道:“你不该冒充无香阁的主人,因为无香的大背刀,我见过。”
无香原来不是无香!
司马如血心道:“这个女人是谁呢?”
只听这个女人道:“我还是不明白,我的大背刀是仿照无香的刀精心打制了三年才完成,几乎一模一样,你怎么可能看出破绽?”
九十八道:“你的刀确实与无香的刀一模一样,就算是无香阁的主人,恐怕也难辨真伪。”
九十八顿了一下,又缓缓道:“刀的形状可以仿照,可是刀的灵性却无法模仿。”
“灵性?”
女人道:“难道刀也有灵性?”
“对!”九十八道:“其实,刀与人一样,人可以在最凶险的时候露出本性,刀也会在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刻显现灵性。”
“那么,”女人颓然道:“我究竟错在哪里?”
九十九道:“在你用刀光照亮大水缸面庞的一瞬。”
女人道:“你是说,我的刀那时显现了它的灵性?”
九十八点点头,道:“我敢肯定,那是你一生使得最好的一刀。”
女人也点头,接着道:“依你看,我的刀比不比得上无香的刀?”
九十八沉思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无香阁现在的主人怎么样,就刀而言,你的刀绝对胜不了无香阁的刀。”
女人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落寞的神情无限悲凉。
因为她的刀?
还是因为她永远失去了机会?
她的刀,在江湖上应该算是一把好刀。
其实,任何一把灵性的刀都是好刀,只有在刀失去灵性的时候,才会变成没用的刀,多余的刀。
现在,她的刀就是一把没用又多余的刀,因为她死了。她的刀,明明是劈向九十九的,却生生捅进了大水缸的肚子里。
大水缸的肚肠,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流出来,只是大水缸的脸,变得比烂过的尸体还难看。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只说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
大水缸不知道的,也许别人更不知道。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司马如血甚至连这个问题都弄不清了。
只是,他现在不清楚,还可以去问,去弄清,而大水缸不知道的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了。因为大水缸死了。
冒充无香的女人也一声不响,连呻吟也没有。
难道她不知道疼痛?抑或感觉不到疼痛?看上去,她跟死人已没有区别。
九十九叹道:“都死了……”
司马如血道:“我没死。”
九十九道:“你没死是你的不幸。”
司马如血一惊,道:“难道……”
九十九道:“不是难道,而是千真万确的。”
接着又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怎样出去。”
司马如血笑道:“出不去便不要出去好了。”
司马如血还未说完,只听九十八吼道:“住嘴,闭上你的臭嘴!”
九十八从岩下轻轻飘下,一脚将大水缸的尸体踢得远远的,对司马如血道:
“我既然化解了你身上的消尸还魂,一定要让你走出岩洞,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九十八的厉害!”